第一章 陌生的短信
手机震了第七次。
我放下压感笔,从屏幕上挪开视线。设计稿只差最后一版配色方案,甲方明天上午要看,按我平时的时间表,十点半之前必须收工。我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21:47,时间还够。
第七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陈默你到底什么意思?昨晚说得好好的,今天一整天不回消息?”
昨晚?我昨晚八点从公司回来,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份便当,洗完澡看了两集纪录片,十点半准时关灯睡觉。我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张排好的日程表,每个项目都落在它该落的位置。我没有在昨晚见任何人,更不存在“说得好好的”这种事。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我礼貌地回了一条:“你好,你可能发错人了,我是陈默,但我不认识你。”
对方秒回。
“装?你昨晚搂着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怎么不装?”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莫名有些发凉。我打开相册翻到昨晚的时间段——按照我的习惯,睡前会拍一张书桌照片记录当日工作进度。照片里,我的书桌上摊着数位板,右上角露出半杯没喝完的温水,电脑屏幕亮着设计软件界面。时间戳:22:29。
“我昨晚在家改稿,没有出门。你确认一下是不是记错了?”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调色。但手指的效率明显下降了,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我重新拿起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这个号码,我确实没见过。
二十分钟后,第八条消息到了,这次换了个号码。
“上周五晚上你跟我说你单身,怎么今天又冒出女朋友了?陈默你渣得挺全面啊?”
上周五。上周五我加班到九点,然后回家,洗澡,看了会儿书。我甚至记得那本书是《设计中的设计》原研哉的版本,因为我读到第三章时发现有一页折了角,还特意把它抚平了。
我打开手机相册。上周五晚上十一点零三分,我拍了一张客厅的照片——沙发上搭着一条灰色的薄毯,茶几上放着半杯水,电视处于待机状态。和每个平常的周五晚上一模一样。
但第二条消息的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到不像发错人。
我把两个号码都存进了备忘录,标注了时间和内容。然后做了一个决定:打开小区物业的监控系统。去年装宽带时物业给过一个临时账户,可以调阅楼栋公共区域的画面。登录之后我输入上周五的时间段——电梯入口的摄像头,晚上八点到十二点。
画面加速播放。八点十五分,我穿着白天那件深蓝色衬衫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便利店的袋子。八点十六分,我打开家门进去。之后整整四个小时,没有人进出。
我把进度条往后拉。凌晨一点四十分,门开了。我走出来,换了一身衣服——黑色修身T恤,和白天完全不同的搭配。头发也不一样,白天我总是把刘海往左边梳,但画面里我的头发朝右边偏。
“我”对着电梯里的镜面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挂着一种我照镜子时从来不会出现的笑。然后电梯门合上,画面断开。
我的手指悬在鼠标上,一动不动。
反复看了三遍。时间戳清清楚楚,门牌号清清楚楚,那张脸清清楚楚,就是我。
可我不记得。
我不记得换过衣服,不记得出过门,不记得露出过那种神情。我甚至不记得上周五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发生过什么——在我的记忆里,那段时间我应该在睡觉。按我的作息,最晚十二点入睡,一觉到六点半。中间不应该有任何空白。
我又调了后面几天的监控。上周六凌晨两点十分,“我”带了一个人回来,短发,看不清脸。上周日凌晨零点五十分,“我”一个人出去,三点左右回来。这周三凌晨一点,“我”又出去了。
我翻遍了相册、聊天记录、支付账单。支付宝有笔便利店消费,凌晨一点五十二分,买了一瓶矿泉水。微信账单里,上周六凌晨三点十七分有一笔转账,五十块,收款方是一个陌生头像。
这些消费记录真实存在。我的手机在我手里,我的指纹解锁,我的支付密码。但它们发生在我完全断片的时段里。
十点十五分,我把监控回放关了,坐在椅子上没动。
桌上那杯温水早就凉透了。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远处写字楼的格子间零星亮着灯,和我平时加班时看到的一样。一切都很正常,除了我自己的身体里好像住了一个不跟我商量就擅自行动的人。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白天刚认识的甲方对接人,提醒明天九点开会。
我拿起手机回复“收到”,然后退出聊天框,看了一眼那两个陌生号码的短信。一个还在追问“怎么不说话了”,另一个发了张截图,是我——准确说是“夜里的我”和她在某个酒吧门口的合影。照片上“我”穿着那件黑T恤,手搭在她肩上,笑得自然又熟稔。
照片下方的拍摄时间:本周一23:42。
那天晚上,我九点就睡了。睡前还给自己定了早上六点半的闹钟。
我盯着照片里那个“我”的表情看了很久。那个笑容太陌生了。白天的我很少拍照,更不会摆出那种略带炫耀感的姿态。但五官、身形、连左眼下方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对得上。
我把照片保存到本地,加密文件夹,命名用了今天的日期。
然后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这对一个作息规律的人来说算破戒——坐在沙发上,开始列时间表。我需要弄清楚“他”的活动规律。几点出现,几点消失,有没有固定的周期。
凌晨十二点零七分,我写完第一版表格,设了三个闹钟。一个明天早上六点半,一个晚上九点提醒我锁好房门,一个凌晨一点叫醒我——我要亲眼看看今晚,“他”会不会出现。
做完这些,我把手机反过来扣在桌上,去洗漱。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正常。短发,标准黑框眼镜,肤色偏白,眼下淡淡的黑眼圈。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设计师。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了一句:“你到底是谁?”
镜子里的人嘴唇没动。
但我的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寒意。
像是有人站在我背后,贴着我的耳朵,笑了一下。
第二章 冷静的调查者
那天晚上我没睡成。
咖啡煮了两杯,第三杯换成了浓茶。我把客厅的灯全打开,连洗手间的都开着,坐在沙发正中间,手机屏幕朝上搁在膝盖上,三个闹钟隔一小时响一次。头两个小时我还能维持清醒,反复翻那张酒吧门口的合影,把照片放大到只剩一片色块也不肯放下。到凌晨一点半,眼皮开始发沉,我用指甲掐手心,掐出四道月牙形的红印。
凌晨两点十一分,我在心里默念:“我醒着,我醒着。”
然后我睁开眼,天亮了。
六点半。窗帘缝里透进一线灰白的光,客厅空着,三杯咖啡还在茶几上,茶包沉在杯底。我躺在自己床上,身上盖着那床薄被,被角掖得整整齐齐,像我每天起床时那样。
茶几上我用记号笔写的那张纸还在,上面是我自己的字:“你是谁。”
下面没有回音。
当我摸到裤兜的时候,指头碰到了别的东西。一张便利店的收银小票,凌晨三点二十六分,两瓶啤酒,一包烟。我不抽烟,这辈子只抽过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把小票对着光看了很久,纸边还是新的。
那一个星期,我把闹钟从三个加到六个,最密的时候每隔四十分钟响一次。我又失败了六次。每次醒来都在床上,被子掖得整整齐齐,好像有人替我收拾好现场,还顺手把手机充上了电。微信里多了几条对话,有的被删得干干净净只剩一个空会话框,有的还留着半截,语气轻佻,说话的人用我的手指打字,还配了我从来不用的表情。
我开始掉头发,白天作图的时候手会突然抖一下。画到一半站起来去倒水,发现自己正盯着冰箱看,已经盯了不知道多久。
组里的实习生给我倒了杯热水,多看了我一眼,说:“默哥,你最近像换了个人,白天比夜里还累。”
我说熬夜。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我觉得脸上那块肌肉很陌生。
第三天下午四点,前台打电话上来,说有人找。
我下去的时候看见她站在大厅那张宣传板前面,穿一件深灰风衣,头发扎在脑后,没化妆。她不是那种一眼会被记住的人,可她站在那儿,整层楼的声音都好像绕着她走。她转过身,出示了证件。
“刑警队,顾清。陈默?”
“我是。”
“谈几分钟,方便吗。”
不是问句,是通知。我点头,带她去了楼下的咖啡角。
坐下之后她没有立刻说话,先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把证件收好,抬眼看我。那一眼很慢,从头到脚,像在核对一份档案。然后她开口:“许宁,认识吗?”
“不认识。”我说得太快了。
她没反驳,从上衣内袋里抽出两张打印的画面,放在桌上,往我这边推了推。
第一张是便利店门口,机位偏高,应该是从侧墙的监控拆出来的。画面里的男人侧对着镜头,穿黑色T恤,手插在裤兜里,正低头跟旁边的女孩说话。女孩穿浅色外套,背对镜头,看不见脸。可那个男人的侧脸,我认得。
第二张是近景,处理过亮度,能看清他的手。右手背上那粒小痣的位置,和我手上的一样。
“上个月二十四号凌晨,”顾清说,“两点四十左右。许宁从那天起失联。”
我盯着照片,脑子里有一阵很轻的耳鸣。
“我不认识她。”我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很干。
“这两个星期,你见过她吗?电话、微信,任何方式。”
“没有。”我抬起头,“顾警官,我知道这话听着像狡辩。但这半个月,我每天夜里有一段记忆是空的。我睡下去,醒来天亮了,中间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照片上这件事是不是我做的,我甚至不确定照片上的人是我。”
我以为她会皱眉,会觉得我在编。她只是把照片收回去,换了个问题。
“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记忆空白的?”
“……半个月。”我停了一下,改了,“现在想起来,可能更早。以前只是偶尔觉得某一天短了一块。我以为是加班太累。”
“喝酒吗?”
“不喝。偶尔一罐。”
“用药?”
“没有。”
“家里有人患癫痫、脑外伤、精神类疾病?”
“我妈年轻时失眠过。”
她把这些都记下来,笔尖走得很稳。记完合上本子,问了一个我没准备的问题。
“你衣柜里有几件外套?”
“什么?”
“有没有你不记得自己买过的衣服。”
我后背一凉。我想起监控里那件黑色修身T恤。我不记得买过它,也不记得扔过它。
“有。”我说。
她点点头,好像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你睡着之后,家里的锁有没有动过?门有没有被从外面打开过?”
“没有。我住十二楼,装了门磁。监控我调过,夜里只有我自己进出。”
“你自己进出。”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认同,像把一个事实摆回原位。“陈先生,我想跟你确认一件事。介不介意我把你刚才那段话,理解为——你在描述一个不是你的你?”
我愣住了。
这是半个月来,第一次有人听我说完这些之后,没问我是不是压力大、要不要休息,也没用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理解。”我说,“我只知道我有一半的时间不在场,而那一半时间里,我在做事。”
顾清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和刚才不太一样,稍稍停了停。
“二十四号那晚,”她说,“许宁进过你住的那栋楼。门禁记录有,电梯监控缺了十八分钟,正好是缺的那一段。物业说是设备老化,但机房里那段被剪过的痕迹不像老化。”
我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你家里还住别人吗?”
“没有。”
“那这十八分钟,是在你家里。”
她没提疑问句,她在念一个结论。
旁边有人推着餐车经过,咖啡机开始打奶泡,很响。顾清等那声音过去,才接着说:“许宁失联前一晚,给一个号码发过一条消息。发完那条,她的手机关机,到现在没有开机。”
“发给我的?”
“发送对象是这台设备。”她推过来一张纸,上面是一串号码。我看了两秒就认出来,那是我的备用机。那台旧手机我扔在抽屉里快一年了,我自己都记不得最后一次开机是什么时候。
纸的下面还有一行,是消息原文。
只有六个字。
“你和他不是一个人。”
我把那张纸推回去的时候,手是抖的。
“我没收到这条。”我说,“至少……我记得我没收到。”
“你确定吗?”
我不确定。这就是最要命的地方。我不确定的次数太多,多到“我记得”这三个字已经成了一句空话。
顾清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搭在手臂上。她个子不高,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那样,很静。
“陈先生,我们还会见。”她说,“这段时间你照常生活。但有三件事想请你配合。第一,从今天起,夜里醒来先看手机,别删任何东西,包括看起来像垃圾短信的。第二,哪天发现自己做了一件不记得的事,记下时间,越快越好。第三——”她顿了一下,“如果你感觉有人在提醒你躲开我,告诉我。”
最后那句让我头皮发麻。
“为什么会有人提醒我躲开你?”
“因为我还什么都没查到,你已经在解释自己了。”她把名片放在桌上,指尖在名片边缘轻轻压了一下,“解释得太早的人,通常是心里有另一个人替他着急。”
她走了。风衣下摆擦过沙发扶手,没有回头。
我在咖啡角坐了十几分钟才站起来。上楼的时候走错一层,到了十二楼才发觉自己按的是别家的门牌号,站在走廊里,闻到别人家门缝底下飘出来的饭菜味。
晚上回到家,我先去拉开抽屉,把那台旧手机翻出来。充电线找了半天,插上,屏幕亮了。开机之后未读消息跳出来三十几条,全是营销短信。我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底,也没有那条六个字。
我把手机放回桌面,转身去烧水。水开了,我关火,抬头的时候,看见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那是我每天记杂事用的黄色便利贴,昨天我还写了“牛奶、鸡蛋、洗衣液”。现在那三样都在,是我的字。下面多了两行,墨色重得多,笔锋往下压:
“别跟那个警察讲太多。”
“她查得越深,你活得越短。”
我站在厨房里,水汽从壶嘴往上冒,一片一片贴在我脸上。
过了很久,我伸手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折成小方块,塞进裤兜。
然后我拿出手机,翻到顾清那张名片,把号码存了进去。备注名我打了三个字,删了,又打,最后只留一个姓。
顾。
第三章 现任的察觉
林小满回来的那天,我差点没接上她的电话。
手机在她登机前响过一次,我在改一版主视觉,手指一滑按了静音。等我想起来回过去,她已经在行李转盘旁边了。
“你猜我在哪。”她说。
我听见背景里有机场广播,有人推车子,轮子在地上滚过去一片咔嗒声。我说:“你回来了。”
“嗯,一个月啊陈默。一个月。”她笑了一下,笑里有点埋怨,那种很轻的、不用人道歉的埋怨,“你上次说要去接我的,结果连航班号都不记得。”
我说对不起,最近赶项目。
“我知道。”她说,“你每次赶项目都这样。”
我确实在赶项目。我把这句谎话说得很顺,顺到自己都信了两秒。这一个月我经历的事,比她飞过的距离还远。可我一个字都不能跟她说。
林小满是我女朋友,交往半年。她做医疗器械的售后培训,常年在外地跑。这半年我们见面的日子加在一起不超过三十天。她性格比我活泼,说话快,喜欢在超市里拿着两包一模一样的饼干比较半天,最后两包都买。她出差的时候每天晚上会跟我视频,我一般会在九点半左右接通,说几句,然后挂掉睡觉。
这一个月她在外地进修,我们照旧每晚视频。
但我现在回想不起那些视频的具体内容。我一闭眼就是一片雾,雾里有人说话,声音是我自己的。
第二天下午我去接她,她从出租车上下来,晒黑了半度,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拎着一个太大的箱子。她看见我就笑,走过来抱了一下,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只有两秒。
“你瘦了。”她抬头,皱眉看我,“脸都尖了。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有。”
“你有什么。”她伸手在我下巴上摸了一下,“都长胡茬了,你以前每天刮的。”
我确实忘了刮。这半个月我每天早上都在想别的事。
她回自己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拉着我去超市。她说家里冰箱空得能听见回声,要囤点东西。
超市里的灯光总是很亮,亮得人无所遁形。她推着车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觉得这场景有点不真实——身边来来往往的人都正常地生活着,买米买油,喊孩子别乱跑,只有我一个人心里揣着一张折成方块的便利贴。
“你上次说你想吃那个。”她指着冷柜。
“哪个?”
“车厘子啊。”她回头看我,“你说要买一箱,冻起来吃。”
我不记得我说过。但这种事争论没有意义。我说:“那就买。”
她拿了两盒放进车里,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怎么了?”
“没事。”她笑,“就是觉得你今天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太客气。”她说,“你平时跟我在超市可没这么客气,你会吐槽我一买东西就失控,然后把我往零食区拽。”
我心里沉了一下,说:“可能最近累。”
她没追问。但推车往前走的时候,我看见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
结账的时候,我把卡递过去,顺手拿了两包薄荷糖——我不吃这个,嫌凉。我拿着它站了两秒,又放下了。
回到家,她把东西一样样往冰箱里塞,塞到一半停住,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个?”
我看过去,是一盒蓝山风味的挂耳咖啡。我从来不喝挂耳,我家里有一台磨豆机。
“不是我买的吧。”
“在车里,就刚才那袋。”
我走过去看那个盒子。包装有点旧,边角压出了折痕,不是今天超市里的东西。我伸手翻到背面,价格签是一个月前贴的,另一家便利店的。
我忽然想起那张凌晨三点二十六分的小票。
“可能是我之前买了忘在包里。”我说。
林小满看了我两秒,把盒子放回袋子里,继续塞东西,没再说话。
晚上她做了两个菜,我洗碗。厨房很小,我低着头洗,她从后面靠过来,把手机递到我脸旁边。
“你给我发的这是什么意思?”
屏幕上是微信聊天记录,头像是她,另一个头像我自己的。时间是两周前的凌晨一点四十几分。
“今天在楼下看见一朵云像你睡觉的时候把脸埋在枕头里的样子。”
“没拍照。”
“可惜。”
下面隔了四分钟又一条:
“下次回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手上的水还滴着,滴在地砖上。
“这不是我发的。”我听见自己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收回去。
“我知道不是你发的。”她说,“这就是问题。”
我抬起头看她。她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抱着胳膊,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更慌。
“陈默,这一个月你晚上会突然给我发消息,凌晨一两点,说的话特别……好看。”她挑了个词,“我一开始还挺高兴,觉得你终于会说这些了。后来我发现不对。你白天从来不提,我问你,你说‘我说过吗’。”
“小满——”
“而且你发消息的用词根本不像你。”她笑了一下,很短,“你用‘嘛’,你从来不写这个字。还有你打字有标点,你连句号都打得一丝不苟。但那些消息没有标点,最后一条还会带表情。”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碗还没洗完。
“我这一个月在外地,每天都是这样。”她说,“白天视频里你累得眼睛都睁不开,说早点睡。十一点多你说你关灯了。然后凌晨一两点,这些消息就来了。”
“我有一段时间的记忆是空的。”我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在查。我调了监控。小满,这个月我出了点事。”
“出了什么事?你说。”
我张了张嘴。我能说什么呢?说电梯监控缺了十八分钟,说警察问我衣柜里有几件外套?说有一个女孩失踪了,最后一条消息发给我的备用手机?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句也出不来。我一旦说出来,她的生活也会被拖进那片雾里。
“我在看医生。”我最后说。
“你连一句‘我出事了’都说得这么绕。”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陈默,我从来没想过要你多会说话。但你连自己发了什么都不知道,这不叫会说话,这叫——你说的时候,我不认识那个人。”
我刚要开口,手机震了一下。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屏幕上跳着一条来电提醒,一个字:顾。
我按了拒接。
“谁?”
“工作上的。”
“为什么不接?”
我一时说不出话。
“你不用紧张。”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我不是在抓你出轨。我是在比较。你跟我认识半年,视频里永远是那几句话。可你凌晨发东西给我的时候,像个完全不一样的人,一个特别会讲话、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人。”
“那不是我。”
“那是谁?”
客厅里的挂钟响得很响。我看着她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比我更早知道答案。她只是需要我承认。
“我不知道。”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回了客厅,坐在沙发上,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我在她对面坐下。桌子上摆着那盘没吃完的青菜,油已经凝了。
“上周三。”她忽然说。
“嗯?”
“上周三凌晨两点,你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她低头,把手机翻出来,念给我听,“你说:‘小满,我有时候觉得我不是一个完整的人,我给不了你什么,但你要是还愿意等我,我想娶你。’”
我整个人僵在那儿。
“我没说过。”
“我知道。”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我,“我也知道这条不像你。但我那天在酒店房间里,看着这条消息哭了半个多小时。我想,我等了半年,终于等到这句话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抖了一下,很快稳住了。
“然后第二天早上,我给你打电话,说我想早点回来。你问我‘你不是还要待到月底吗’。”
房间里静了很久。
“你连那天是我生日都不记得。”她说。
我确实不记得。我甚至不知道我该在哪一天记得。我翻过我的日历,那半个月我的日历是空的,一条备注都没有,连例行的工作提醒都空着。我一直以为是我太忙,忘了记。
“小满,我……”
“我先不问你什么时候去看的医生。”她起身,去厨房把没洗的碗洗完,水声很大。洗完之后她擦了擦手,走回来,从包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在茶几上。
“这钥匙我先还你。”
“小满。”
“不是分手。”她说,声音很平,“我现在没法跟你待在一起。你就在我旁边,说着话,可我总觉得你要么在撒谎,要么少了半个人。”
她拖着那个大箱子走到门口,穿鞋的时候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你刚才打电话给你那个她,要是能帮你,你就让她帮。你现在的样子,我看了难受。”
门关上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我把那张折成方块的便利贴从裤兜里拿出来,展开放在桌上,对着它看。黄色的纸,字迹是我的,笔锋往下压:
“别跟那个警察讲太多。”
“她查得越深,你活得越短。”
我拿起手机,把顾清的来电回过去。响了四声,她接了。
“陈先生。”
“顾警官。”我说,“我身上这件事,可能不只跟我一个人有关。”
那边静了一秒。
“我明天上午过来。”她说,“你先把今晚发生的事写下来,几点到几点,谁说了什么,不要写你的判断,只写事实。”
我说好。
挂了电话,微信跳出来一条新消息,是林小满。她发了一张截图,没有说话。
截图是一段聊天记录,对面头像是我的脸,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多——她还在超市推车的时候。
那条消息只有一行字:
“别问白天的我,他不知道。”
第四章 多年旧识
顾清第二天上午九点到的。
她进门先看了一圈,鞋没脱,站在玄关把客厅扫了一遍——茶几、书桌、冰箱上那块贴过便利贴的空白、沙发扶手上搭着的外套。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袋,把茶几上那张黄色便利贴装了进去。
“这张我拿走。”
“上面只有字。”
“上面有字就够了。”她蹲下来对着光看了看袋子,“笔压不一样。”
她坐下来,摊开本子,让我从头讲。我讲了四十分钟,她几乎不打断,只在三个地方追问:林小满看见那盒咖啡的确切时间,我拒接她电话的时间,还有我在超市里拿过又放下的那包薄荷糖。
“薄荷糖你为什么放回去?”
“我不吃。”
“你在超市里拿起来的时候,想过‘我不吃’吗?”
我愣了一下。没有。我是拿到手上,站了两秒,才想起这件事。
顾清在本子上写了两行,抬头:“陈先生,我昨天回去查了你的手机号。”
“两个号?”
“三个。一个是你平时用的,另一个是你扔在抽屉里的备用机。还有一个,停机保号,状态显示你半年前申请保留,每个月交五块钱。”
“我不记得我办过第三个。”
“我知道。”她把本子转过来,指给我看一行字,“备用机这半个月的通话记录,我调了。绝大多数是打给同一个号码,凌晨零点到三点之间,二十三天里打了四十七次。最长一次通话,一小时五十二分钟。”
我看着那串数字,后颈的汗一寸寸冒出来。
“这个号码我也查了,”顾清说,“实名登记是个女的,叫苏念,三十二岁,在城西开了家店。”
“我不认识。”
“你确定?”
“我确定。”
“那你打一个。”她把手机推到我面前,“现在打。她要是认识你,你听她怎么叫你。”
我拿起手机,手指在数字上按得很慢。按完之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手机贴到耳边。
响了六声。
“喂?”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一点沙,像是刚醒,又像嗓子天生如此。
“你好,我是陈默。”
那头静了将近三秒,然后笑起来,笑声里有一种我听不懂的熟稔:“你居然用这个号给我打电话。”
“……你认识我?”
“陈默,你又喝酒了?”她的语气轻松得很,“今天不行,今天晚上店里有人包场,你别来了,明天吧。明天你想吃什么,我提前准备。”
我半天说不出话。
“喂?”
“我可能——认错人了。”我说,“我这边有点事。”
“你每次都这样。”她叹了口气,叹得很轻,听不出真生气,“行,你忙。忙完给我回个信儿,别又消失两个月。”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没转身。
“她认识你。”顾清说。
“她认识的不是我。”
“那更要去。”她把名片从桌上拿起来,重新放好,“今天下午去。你去见她,比我去问有用。她要是说谎,我能看出来。她要是说实话,你会听出来。”
我去了。
城西那条街在傍晚很吵,麻辣烫的蒸汽一团一团往上冒。她的店在二楼,一块旧木牌写着“回声”,推开是窄窄的楼梯,走到顶上一股旧纸和唱片封套的味儿。店里很小,靠墙全是架子,中间摆着四张小桌,今晚果然被人包了,桌上盖着布,椅子都倒扣着。
她正蹲在吧台后面整理一箱黑胶,听见门响,抬头。
“你怎么——”她站起来,脸上的笑停在半路。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不是看陌生人的那种打量,是看一个熟悉的东西忽然换了形状。
“你今天不太一样啊?”她说。
“哪里不一样?”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那张唱片轻轻放回箱子里,走过来拉开一把椅子:“坐。”
苏念比我记忆里——不,我没有她的记忆。第一个人生的印象就是此刻:短发,左边眉尾有一道浅浅的疤,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衫,说话时习惯用手在桌面上打一下节拍。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她问。
“警察让我打的那个号。”
“警察。”她重复了一遍,眉头动了动,“出事了?”
“一个女孩失踪了。”我说,“上个月二十四号凌晨,两点四十。”
她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两秒,她慢慢坐下来,坐在我对面。
“跟我有关系吗。”她说。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想知道那天夜里我在哪儿。”
“你在我这儿。”她说。
我抬头望着她。
“前一天夜里。”苏念说,“二十三号,十点多,最后一桌客人走了,他坐在那个角落,一个人,没点东西,坐了一个多小时。”
“他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她说,“他从来不这样。他每次来都要跟我贫两句,说我店里唱片摆得外行。”
她起身去了吧台,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片硬纸杯垫,边角有一圈浅褐色的水痕。
“走的时候他在这个上面写了字。”她把杯垫放在桌上,转过来给我看。
上面有一行字,笔压很重,收笔往左上收:“帮我看好他。”
下面还写了三个字,被人用笔画掉了两遍,几乎看不出原形,只能认出最后一个字是“了”。
“我看到这个就不对劲。”苏念说,“写完就走了,走的时候连椅子上那件外套都忘了拿。第二天也没来。我打这个号,一直没人接。”
“然后呢。”
“然后你就打来了。”她看着我,“用同一个号,说‘你好,我是陈默’。”
她把杯垫往我这边推了一点,看着我,“所以,陈默,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是哪一个?”
空气停了一下。她问得太准了。
“我是白天的。”我说。
“白天……”苏念懵懵然点点头,动作很轻,好像早就留着这个答案。“那你知道,你在我这儿已经有十年了吗?”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听了另一个人的十年。
十七岁那年夏天,她在学校天台抽烟,被教导主任逮到,是我替她顶了一半。她说那天我站在办公室门口跟她讲了一句话:“你抽你的,别让人看见就行。”她说这句话她记了十几年,因为太不像一个十七岁的男生说的话。
她爸出殡那天,她在楼下站了一整夜不敢回家。凌晨四点她下楼,看见我蹲在小区花坛边上,衣服湿透了,说“我陪你站会儿”。
她第一次开店,装修队跑路,我一个人刷了两天墙。她说我刷到半夜两点,坐在油漆桶上唱跑调的歌,唱得她笑哭了。
三年前她差点从自家阳台跨出去的那个晚上,我赶过去,把门撞开了。她说那天我说了一句:“你要是现在跳下去,明天我就把你店里那些唱片全烧了。”她说她当时坐在地上笑了半小时,然后哭。
这些事我一件都不记得。
“三年前那晚。”我抓住这个词,“你确定是我?”
“我确定。”她说,“你左手那时候蹭破了,还留了疤。”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虎口往上一点,一道很浅的白痕。我一直以为是大学时候搬东西划的。
“那之后你就消失了。”苏念说,“两年多,一个消息都没有。我以为你把我删了,或者恨我。我过了很久才想通,你不是恨我,你只是把我忘了。”
她说到这里,语气还是很平,可她的手在桌面上停着,没打节拍。
“去年冬天你突然出现在店门口。”她说,“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冲我笑。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问我最近还听不听那张老唱片。”
“那你没问他这两年去哪了?”
“问了。”她笑了一下,很短,“你说:‘我有些事不太记得,你就当我睡了一觉。’”
我坐在那儿,背后一层一层的凉。
“你从来没觉得奇怪吗?”我问,“一个人十年里,白天和夜里完全不一样。”
“我当然觉得。”苏念说,“你有时候看我的眼神像在看陌生人。我给你倒水,你会说谢谢,说得特别客气。可你晚上来,会直接从我冰箱里拿酒喝。”
她低头,手指在桌上轻轻顿了一下。
“我等过你很多次。”她说,“我等的那个人,只有夜里才来。”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也顿了顿,好像觉得不该说得这么明白。她抬头看我,眼神很稳:“你不用回应这句话。你连自己都还没搞清楚。”
我说:“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她说,“你要是真觉得欠我什么,就把这个拿走。”
她起身走到吧台后面,蹲下去摸了一会儿,抱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很旧,四个角都磨软了。袋子正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行字:
“给白天的陈默”
“这是你三年前给我的。”苏念把袋子放在桌上,没有推过来,“你那天晚上来,说你有些事可能要撑不住了,让我替你收着,说什么时候来了一个‘不记得我’的陈默,就把这个交给他。”
我盯着那行字。那确实是我的字,比现在更用力,笔画的收尾习惯一模一样。
“你打开吧。”她说,“我没看过。这三年我一次都没打开过。”
我拆开封口。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张折了三折的复印件,边缘有复印机的黑边。展开是一份很旧的病历,纸页泛黄,字是手写的,潦草但清楚。患者姓名:陈默。年龄:七岁。就诊科室是儿童心理门诊。诊断栏里写着一串我现在还看不懂的术语,但最下面有一行结论被红笔圈了出来:
“原有人格出现时间早于适应人格,建议长期随访。”
第二样是一张挂号单,日期是三年前,我看不清上面写的科室,只看见患者签名处是我自己的名字,签得很快,笔画拖着。
第三样是一张便条,只有两行:
“如果你读到这张,说明你又把我弄丢了。”
“别去找那个本子。就算找到了,也不要读。”
我拿着那张便条,手一动不动。
“什么本子?”苏念问。
我没回答。因为我知道那个本子在哪——就在我床底那只旧铁盒里。
“陈默。”苏念叫我,声音忽然紧了,“你脸色不对。”
“我床底下有个盒子。”我说,“里面有本册子。里面写满了名字。”
她看着我,慢慢坐直了。
“我这三天翻过两次。”我说,“每次翻完,第二天就记不清里面写的是什么。我只记得两个词——‘勿再联系’。”
窗外有摩托车经过,声音一路飙过去,消失在街口。店里那张被布盖住的桌子上,落着一层薄灰。
苏念站起来,绕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她没有碰我,只是把手放在桌面上,离我的手很近。
“那你今晚别回去。”她说。
我抬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很快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我是说,你回去的时候,别一个人。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怕你明早醒来又不认账。”
我把那张病历复印件折回去,塞进文件袋,连那张便条一起。
“苏念。”我说。
“嗯。”
“如果我明天来,又不认识你了,你……”
她看着我,眼睛很黑。
“那我就把今天的话再说一遍。”她说,“反正我熟。”
第五章 边缘的知情者
晚上,苏念真的跟我回去了。
一路没怎么说话。她拎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我拎着她店里没卖完的一袋面包。走到小区门口,她站住看了一眼十二楼亮着的那一格。
“灯亮着。”
“我出门没关。”
“你以前从不忘记关灯。”
她跟我上楼,换鞋,在客厅转了一圈,从阳台收回一件晾着的外套,叠了叠放在沙发扶手上。她的动作太熟了,熟到我有点难受。
“我睡沙发。”她说,“你去睡。别争,争了我就走了。”
我给她拿了被子和枕头。她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搁在茶几边沿,插上充电线,说:“两点我会醒。我把闹钟定了。”
“你不用——”
“陈默。”她打断我,“我今天已经听你把十年讲丢了。别让我再听一遍为什么不用。”
我回房间,关门的时候留了一条缝。
躺下大概十二点多,脑子里全是那张病历复印件上的红圈。“原有人格出现时间早于适应人格”——这句话像一根针,插进去不疼,一晃就疼。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的时候天还没亮,房间里是那种深夜的蓝。苏念站在门口,穿着我一件旧卫衣,头发乱着,客厅的灯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点十七分。”她说,声音很紧,“你起来过。”
我坐起来,后背一层汗:“我做了什么?”
“你走到冰箱前面,开了冰箱,看一眼,又关上。然后你转过来看我。”她停了一下,“你看我的眼神不像你。”
“像谁。”
“像你。”
我们两个都没说话。她的手指按在门框上,按得指节发白。
“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怎么在这儿’。”苏念说,“我说我陪你。他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客气,是有一点无奈、又有一点心里有数的笑。他说,‘她不放心你,行。’”
“她?”
“我问他是谁。”苏念说,“他说,‘你别在她面前提。’然后就回房间了,门关得很轻。”
我在床上坐着,好一会儿没动。
“他认得我。”苏念说,“他叫我名字的口气,跟他以前一模一样。他没有一点不认识我。”
“那我呢。”
“你不是他。”她说得很平,可那平静里有东西在裂,“我之前一直以为你晚上比较会说话,白天比较闷。今晚我才明白,那是两个人。”
天亮之后,我把床底那只铁盒拖了出来。
盒子是老式饼干盒,蓝底白花,锈了一圈。里面躺着一本薄册子,牛皮纸封面,边角卷起。翻开的那一瞬间,胃里那股熟悉的恶心又上来了。
苏念搬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把手机架在水杯前面:“你翻,我拍。一页一页,慢慢翻。”
“拍这个干什么。”
“因为明天你会忘。”她说,“你昨天从店里走出去之前,还问我叫什么名字。你看我的时候,是真的在想。”
我把册子摊开。
日期、姓名、地点、时间,还有备注。字迹是我的,笔压很重,收笔习惯往右下勾。每一行都工整,工整得像账本。
第一页是四年前的秋天。往后一页一页,几十个名字。有的后面写着“同事介绍”,有的只写一个地名。备注栏很冷:“第二次约”“勿再联系”“已冷处理”“她问得太细,撤”。
翻到第三十几页的时候,苏念的手机响了一下——快门声。
那一页上有她。
“苏念。回声。晚十点后。别去。她会看出来。”
下面还有一行,日期是去年冬天:“来过。忍住了。别再去。”
苏念盯着那两行字,很久没说话。她把手机放下,声音有一点沙:“他来过。我在店里给他倒水,他跟我聊了半小时,说最近在忙一个项目,聊得挺好。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以为他要说什么。”
“他没说。”
“他没说。”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原来他在跟自己打架。”
我继续往后翻。
“林小满”三个字出现在后半本里,写得比其他名字都用力,笔尖把纸压出了印子。
“林小满。别碰。这个不行。这是个真人。”
下面一行小字,日期正好是她出差前一天:“送她去机场是白天的事,我没份。她抱他的时候眼睛是湿的。”
我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把纸页按平,怕它自己合回去。
“真人。”苏念念了一遍,语气里有点凉,“那前面那些算什么。”
“我不知道。”
“我知道。”她把手机拿起来,对着那页又拍了一张,“前面那些是他在练习。他拿那些人练怎么说话、怎么笑、怎么收场。练到自己能对付一个真人的时候,他就碰了她。”
翻到最后一页,有一条记录被单独划了横线,日期是上个月二十三号:
“24号凌晨,许宁。她要说清楚。得让她走。”
“得让她走”四个字下面有一道很深的横线,划了两遍。
我把册子合上,手指在上面按着。
苏念说:“后面还有一页。”
“什么?”
“你刚才停住了,你的手抖了一下,就自己翻过了。”她把手机递过来,“我拍到了。”
屏幕上是最后一页。那一页只有两条记录,写得很晚,墨色比前面的新。
第一条日期是上个月二十四号,只有四个字:
“我搞砸了。”
第二条是空白的日期,姓名那栏写着一个字:“我。”
我盯着那两行,喉咙发干。
那天下午我去了楼下便利店。
不是因为册子,是因为我突然想起那张凌晨三点二十六分的小票——两瓶啤酒,一包烟。我不抽烟,也不喝啤酒。
便利店的灯永远亮得过分。下午三点没什么人,冷柜嗡嗡地响。夜班那个女孩刚上班,正蹲在货架前拆货箱,头发扎一个高马尾,染成浅栗色,耳朵上两枚小耳钉。
我推门进去,她抬头看了一眼,站起来。
“哟。”
她说了一个字,语气熟得像熟人打照面,然后就去收银台后面洗手。
我站在货架前拿了一瓶水,走过去结账。她把扫码枪放下,看了我一眼:“今天怎么白天来。”
“我们认识?”
“这话可太伤人了。”她笑了一下,眼睛弯着,“你天天来,还问我们认不认识。”
“我不太记得。”我说,“我记性有点问题。”
她把找零推过来,胳膊撑在台面上:“行吧。那我考考你,我叫什么。”
“赵小鱼。”我说。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工牌,又抬头看我:“那你还挺会。”
“工牌上写着。”
“啧。”她把手收回去,笑意淡了一点,但没生气,“没劲。我还以为你终于记住我了。”
那句话说得很轻,说完她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转身去理货架上的口香糖。
“你夜里话多。”她背对着我忽然说,“白天就不说话。我上个月还想着,这个人白天是不是不认识我。”
“夜里我说了什么。”
“你说的话没有一句当真的。”她转回来,把一盒口香糖塞进架子,“我夜班一个人,你进来买烟买酒,我就顺嘴跟你聊两句。你问我今天累不累,我心里还觉得挺舒服。”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这种人。”她说得很随便,手里还在摆货,“上个月吧,有个女孩在门口等你,等了大半夜。我出去倒垃圾看见的,她还问我有没有看见一个穿黑T恤的男的。”
我心里一紧。
“我说我不知道。”她说,“这种事我不管的。我一个月上二十个夜班,什么没见过。”
“你看见她哭了?”
“哭了。”她把最后一盒摆好,拍了拍手,“我那会儿还想,行啊,终于有人治你了。”
她抬起头,眼睛很亮,也不躲:“我说实话啊大哥,你这人挺渣的。我知道。”
我看着她。
“你不生气?”
“我气什么。”她笑,“我又不是你女朋友。我就是上个月加了你微信,你没通过而已。”
这句话她说完就低下头去拿抹布,动作很自然,好像那只是随口一提。
“我加你微信?”
“啊。”她擦着台面,不看我,“夜里那次。你买了两瓶酒,我说你少喝点,你说那你管我。我说那我加你微信管你,你说‘行’。”
她顿了顿,抹布在同一个地方擦了两遍。
“然后没通过。”
便利店里没有人进来,门口的风铃安静着。
我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说什么。这世界上有一个我,会在凌晨两点跟一个上夜班的女孩开这种玩笑,然后第二天把她从好友申请里划掉。
“那天夜里。”我说,“是几号?”
“不记得。”她说,“我又不记账。”
“二十四号凌晨,你在上班吗。”
她的手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你先说清楚。”她把抹布丢进水槽,“你这问法不对。”
我沉默了一下。
“我那天夜里在自己家里,但我不记得那天夜里的事。”我说,“我这段记忆是空的。上个月二十四号凌晨,有个人在你们店门口跟一个女孩说话,我想知道是不是我。”
她看着我。刚才那种玩笑的、带点挑逗的松弛,一点一点退下去了。
“你这话说得挺玄的。”她说。
“我知道。”
“你有什么毛病吗?睡觉睡不清醒那种。”
“可能是。”
她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没说话。她低头看了一下收银台下面的抽屉,又抬眼看我,看了很久。
“你等一下。”
她蹲下去,从抽屉里摸出一部旧手机,屏幕上有裂纹。
“我这儿有一段。”她把手机递过来,声音低了一点,“我不知道该不该给你。你别问我是怎么弄的,反正我有。”
屏幕上是翻拍的监控画面,画质很差。时间码:2:40:13。
画面里,店门外的台阶上站着一男一女。男的侧对镜头,黑色T恤。女孩背对镜头,穿浅色外套。两个人在说话,女孩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天我抬头看了一眼。”赵小鱼说,“我记住是因为那女孩哭得厉害。还有那个男的,他一点也不像一个在哄人的人。”
“怎么不像。”
“他站得太稳了。”她说,“你说一个女孩在你面前哭,正常男的总会动一下,手抬起来又放下,或者往前走半步。他一动都没有。像在看一个跟他没关系的东西。”
我盯着那段画面,喉咙里有点凉。
“你为什么存下来。”
她没立刻答。她把手机往自己那边收了一寸,像要收回去。
“我也不知道。”她最后说,“我那会儿就是觉得怪。也说不上哪儿怪,可能是他那天穿的衬衫跟平时不太一样,也可能是他身上那股味儿。”
“味儿?”
“烟味。”她说,“你平时不抽烟的。”
她说“你”的时候,语气很自然,然后自己听见了,顿了一下。
“我又不认得你。”她补了一句,“我就觉得那人不该抽烟。”
我把手放在台面上,指尖有点抖。
“这段能不能给我一份。”
“那不行。”她立刻说,“这个不能给。给了就是我的错,店长知道了要扣我钱,说不定还要我走人。”
“我不给别人。”
“你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信吗。”她看着我,“你是拿这个要去给别人看的。我看得出来。”
她这句话说得我心里一沉。她说得对。
“好。”我说,“那我还有几个问题。不用你给录像。”
“你问吧。”她把手机揣进围裙口袋,抱了一下胳膊,“我听着。”
“二十分钟之后,两点五十八左右。店里有没有人来买东西。”
“有啊。”她说,“夜里人不都这样,一会儿一个。”
“那天有没有一个穿黑T恤的。”
她皱起眉,想了很久,想得很吃力:“有吧……我记得有个人买了两瓶东西。好像是水,也可能是酒。你别这么问我,我一天见几十个人。”
“他手背上有没有一颗痣。”
“痣?”她愣了一下,“谁记这个啊大哥。我又不是来相亲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很快没了。
“你干嘛问得这么细。”
“我看看那两个是不是同一个人。”
“哪两个?”
“店门口那个,和店里买东西的那个。”
她沉默了几秒,抬起手扶了一下额头。
“我大概知道你想说什么。”她说。“你听我说。”她把手放下来,语气忽然有点冲,“这种事我帮不了你。行,那我问你,我上个月加你微信,是不是你?”
我没答。
“是不是你?”
“我不知道。”
她吸了一口气,笑得有点难看:“行。”
“赵小鱼——”
“你别解释。”她把手往围裙上擦,动作很快,“我不需要你解释。我早该知道这事儿没意思。”
“我真的不是在骗你。”我说,“我正在被人……我在查一件事。我不是来玩的。”
“我知道你不是来玩的。”她说,“你本来是来问那个女孩的。”
她抬起下巴,往门口的方向指了一下:“那个在门口哭的。你从进门到现在,一句都没问过她好不好。”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倒是挺会问我。”她把围裙松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上个月夜里你说‘那你管我’,我记了半个月。你一句都不记得。”
柜台上那瓶水还没开封,玻璃上起了一层水雾。
“你还想问什么?”她说。
“上上个礼拜,”我说,“有没有人来退过一件黑T恤。”
她看着我,眼睛里那点兴致已经全没了。
“有个人来退过。”她说,“戴帽子。我当时还问了一句,说这衣服你穿应该合适啊,他说‘不是我穿’。小一号。”
“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不记得了。”她说得很干脆,“你现在问,我什么都记不清了。”
她伸手把收银台下面那个抽屉关上,上了锁。
“行了。”她说,“你要查就自己去查。我这人不想惹事。”
我拿起那瓶水,说了一句谢谢。
“别谢我。”她低着头理小票,“你要真出事了,我今天说这些也算说了话。”
我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她忽然叫了一声:“喂。”
我回头。
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搭在台面上,马尾在灯下有点亮。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问一句“你到底怎么了”,或者问“那你以后还来不来”。
最后她只是摆了摆手。
“下次半夜来买东西,别买了烟又说不抽。”
我推门出去的时候,傍晚的光正打在玻璃门上。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转过身去摆货,马尾一动一动。
回到家,苏念坐在客厅里,手机开着,正在一页一页看那本册子的照片。
“我数了三遍。”她说,“一共四十七个名字。”
“嗯。”
“我按时间对了一下,”她抬起眼睛,“每一条记录,都有夜里那个你在场。没有一条是白天的你能对上的。你白天的所有时间都有痕迹——支付记录、门禁、工作软件上的操作日志。你干净得跟一张纸一样。”
我在沙发上坐下。
“苏念。”
“嗯。”
“如果那不是两个人。”
她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如果那晚在店门外让她哭的人,”我说,“和在店里买水的人,不是同一个人。”
她慢慢把手机放下。客厅很静,冰箱的压缩机响了一下,又停了。
“你的意思是,”她说,“除了你们俩,还有第三个?”
“我不知道。”我靠在沙发上,抬手盖住眼睛,“我只知道那包烟对不上。他从来不抽烟,可他买了烟。”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
“那本册子后面还有一页。”她说,“我拍照的时候,最后那页是空白的。”
我把手拿下来:“你今天下午翻到底了?”
“你翻到‘我搞砸了’那页就停了。”她说,“我没停。我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她拿起手机,翻到相册最后一张,把屏幕转向我。
最后一页的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贴在角落的一张便利贴,纸很新,黄色,笔迹和冰箱上那张一样。
上面只有一行字,日期是明天。
“凌晨两点,她来。”
第六章 抉择的砝码
我给顾清发了消息。
“明天凌晨两点有人会来我家。是那个本子上写的。我不知道是谁。”
她回得很快:“门别锁死。我在楼下。”
“你不需要——”
“陈默。”她只打了两个字,后面跟了一句,“我不进门。我在楼下车里。你开门之前先看一眼手机。”
我回了一个“好”。
苏念那天下午要走。她在门口穿鞋的时候说:“我明天还来。”
“你别天天耗在我这儿。”
“我不是为你。”她把鞋带系到底,“我是想知道我这些年到底在等什么。”
她走了之后,我在家里做了一件事:把摄像头装上。
不是那种专业的,是我年前买来拍产品方案的网络摄像头,能连手机,能录像。我把它藏在书架第三层那排书后面,镜头对着一进门那片空地。然后我在沙发垫下面塞了一支录音笔,是公司的,开会录音用的,电池能撑八个小时。
做完这些,我在纸上写了一张字条,贴在电脑屏幕边上:
“如果凌晨有陌生人来,不要慌。她说什么,你就听。不要发誓,不要说‘我保证’,不要喝酒。”
字是我的。这是我第一次试图替“他”做安排。写完我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可笑——我在给自己留便签,像给一个不认识的室友。
晚上我洗了澡,煮了粥,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倒了。九点半,林小满发来一条消息。
“我妈问我最近为什么不开心。我说工作累。”
我想了很久,回了一句:“对不起。”
她过了几分钟回:“你别老说这个。你得告诉我,你打算怎么解决。”
我没有答案。我把手机放下,没再回。
一点半,我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厨房那边一盏小灯,坐在沙发上看窗外。城市在这个点已经沉下去了,远处高架上的灯一串串慢慢游过去。
两点整,门铃响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走到门边,我从猫眼往外看——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已经亮了。门外站着一个女人,穿一件米色长风衣,长发,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布包。
她抬了一下手腕看表,然后抬手又按了一次门铃。
我把门打开。
她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先是松了一下,然后很快凝固。
“你……”她往后退了半步,“你醒着。”
“我醒着。”
“他跟我说他会在。”
“他睡了。”我说,“或者说,现在醒着的是我。”
她盯着我看。走廊的声控灯跳到三十秒,暗下去一瞬,又被我们的声音点亮。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滑到我的睡衣,滑到我赤着的脚,再滑回来。然后她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她笑了一下,笑意很浅,也很苦。
“行。”她说,“那我进去吧。”
我侧身让她进门。
她换鞋,在玄关站了两秒,抬头环视客厅。她的目光在书架第三层那里停了不长不短的一瞬,我心里一紧——摄像头就在那后面。
“坐。”我说。
她坐在沙发一角,把布包放在膝盖上,没有解开。我给她倒水,她说不用。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宋予。”
“宋予。”我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抱歉,我不知道你。”
“我知道你不知道我。”她抬起头,“你两个月前跟我表白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个人有点怪。你现在这样,我倒不觉得奇怪。”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们怎么认识的。”
“客户。”她说,“去年年底,你给我们公司做一整套视觉,我们在会议室里吵过三次,每次都是因为你不同意改主色。第三次吵完你跟我说,‘你们这个提案里唯一说得过去的部分是你在会上反驳我的那两句’。”
我确实会这么说。我甚至能想象那个场景。
“然后我们加了微信,偶尔聊。”她说,“今年三月有一次我在楼下抽烟,你从电梯里出来,看见我,又折回去拿了把伞出来,说天要下雨。你没问我要不要,就把伞塞给我走了。”
“这像我。”
“这非常像你。”她说,“所以四月份你跟我表白的时候,我就信了。你那天说话特别笨,句子都不成句,还打翻了杯子,你说你喜欢我是因为‘跟你吵架的时候,我不需要提前想好说什么’。”
我坐在那儿,忽然觉得鼻子里有一点酸。那不是感动,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好像有人把一段属于我的记忆拿给我看,我认得那上面每一个指纹,可我不在场。
“那晚上的呢。”我问。
她的手指在布包上收紧了一下。
“第一次是五月底。”她说,“你那天晚上给我发消息,说有个地方想带我去。我以为又是你,就去了。你在巷子口等我,穿得和白天完全不一样,黑色短袖,头发朝另一边梳。你带我去听了一个小场的live,全程没说几句话,但你看人的方式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白天看人,是先看人,再看事。晚上,你是先看你身上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她想了想,改口,“不是利用,是……会挑,像在挑一样东西。”
我没说话。
“第二次是六月。”她说,“你带我去河边,说了很多,你说的话我都记得,因为我这辈子没人跟我说过那些。你说你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一半是死的,一半太吵,说你晚上醒着的时候觉得世界很干净。”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白天我找你,说昨晚很开心。”她看着我,“你说,‘昨晚?我昨天加班到十一点’。”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握了一下。
“我当时以为你在装。”宋予说,“我以为你是那种玩完就翻脸的人。我在家哭了两天,把你删了。第三天你又加回来,就是白天那个你,跟我道歉,说你最近太累,说话不算数,让我别放在心上。”
“所以我又骗了你一次。”
“不算骗。”她说,“你就是不记得。”
她终于打开布包,拿出一部手机,点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微信通讯录里,两个“陈默”。
一个备注是“陈默”,头像是我五年前那张蓝色的证件照。
另一个备注是“陈默(夜)”。
“我给他的备注。”她说,“我一开始以为你是双胞胎,或者你在玩角色扮演。后来我觉得你可能生病了,但我不知道怎么问。我怕问了你以后就再也不出现了。”
我盯着那两个名字,喉咙紧得说不出话。
“今晚是他让我来的。”她说,“下午他给我发消息,说‘今晚两点来,有些事我该跟你说清楚,别开车’。”
“我以为他要跟我摊牌。”她低下头,“我以为是分手。”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走回来。
“宋予。”我说,“你知道许宁吗。”
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但我看见了。她的肩膀先紧,然后手背上的筋绷起来。
“你认识她。”我说。
“她是我大学室友。”宋予的声音低下去,“我们认识九年。”
我坐回沙发上,往前倾。
“上个月二十四号凌晨两点四十,她在楼下便利店门口哭。”我说,“有人陪着她,是‘我’的脸。”
“我知道。”宋予说。
我愣住了。
“她跟我说过。”她说,“二十三号晚上我们通电话,她哭着跟我说她搞不清楚那个男的到底是谁。她说,‘他白天是个特别干净的人,晚上是个特别会说话的人,我不确定我在跟谁谈恋爱’。”
“然后呢。”
“然后我说,‘你要是搞不清楚,就别搞了’。”宋予的声音开始抖,“她隔了一会儿说,‘我今天晚上要跟他说清楚,我拿了他的东西,想还给他’。”
我把手按在茶几上,指节压得很白。
“她拿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问了,她没说。”宋予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二十四号我再打,关机。我第二天去她住的地方,房东说没人回来。我报了警——是我报的案。”
“顾清。”
“嗯。”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压下去,“她来找过我三次。她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陈默的男的。我第一次说‘认识,我前男友’,第二次我说‘我可能搞错了’。今天她再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客厅里静了很久。厨房那盏小灯的光落在她膝盖上,白色的。
“宋予。”我说,“我今天跟你说的话,你可能一个字都不愿意信。”
“你说。”
“我不记得跟我表白的那个人是谁。”我说,“我知道听起来荒谬。但我记得很多事——我记得我妈做饭难吃,我记得我大学室友的名字,我记得我给客户改过多少版稿子。可是有些日子是空的。空的那些天,有人在用我的身体生活。”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十五天前才知道。”
她低下头,很长时间没抬起。我以为她要走了,可她只是把手机放回布包,手在里面摸索了一阵,摸出一张折起来的卡片,放在茶几上。
“这是你寄给我的。”她说,“六月十六号。白天那个你寄的,附在一盒饼干里。”
我把卡片展开。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等我把自己弄清楚,我想再跟你说一次今天下午在会议室里没说完的话。”
字迹是我的,工整,句尾往右下勾。日期是六月十六号。
而六月十六号,我在外地出差,我记得那天下大雨,我在酒店改稿到凌晨。
“这不是我写的。”我说完,发现这句话我已经说了太多遍,多到它自己都不可信了。
“我知道。”宋予说,“因为六月十六号你人在杭州,你发过朋友圈。”
我抬头看她。
“我早就知道有两个人。”她说,“我只是一直没敢承认。承认了,我就得决定我要跟谁说话。”
她把手收回膝盖上,坐直了。
“我今天来,就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那天下午你跟我表白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说那句话的是你,还是他?”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是干净的,也很平,里面没有眼泪了。
“是我。”我说。
“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不记得讲台上有光。”我说,“我记得那天下午我把杯子弄洒了,我记得我手上一直在出汗,我记得我看你的时候,心里在想‘这话说出来我就没有退路了’。如果那一半时间归他,他不会出汗。”
宋予点点头。她点了很久,好像在给自己一个交代。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她说,“从那晚之后,是你,还是他,还是你们俩一起——都不重要了。我要的是许宁回来。”
三点十来分,她起身告辞。
我送到门口,她穿鞋的时候忽然说:“你脸色很差。”
“两天没怎么睡了。”
“睡吧。”她说,“你再不睡,我也不知道我在跟谁说话。”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玄关,听见走廊里电梯“叮”的一声。我回到客厅,把沙发垫掀开,摸出那支录音笔。
屏幕亮着,显示录制时长:一分四十七秒。
整晚的谈话,四十多分钟,只录了一分四十七秒。
我按播放。那一分四十七秒里是空的——不是没声音,是有很轻的电流声,像把收音孔捂住了。然后“咔”一声,停了。
我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慢慢抬头看向书架。
摄像头应该录了整晚。我摸出手机,打开那个APP。
录像从上半夜一直到凌晨三点十二分。三点十二分之后,画面黑了三分钟,然后恢复。恢复后的画面里,客厅空着,沙发上那件旧卫衣被叠起来了——宋予刚才坐的位置上,那件原本搭在扶手上的卫衣,被整整齐齐叠好放在了沙发中间。
可我在送她出门的时候,那件卫衣还搭在扶手上。
我把那段录像反复看了四遍。画面恢复后的三秒里,有一个影子从客厅右侧掠过去,只留下半条腿和一截鞋尖。太快了,糊得像噪点。
我给顾清打电话。
响了一声她就接了。
“陈先生。”
“我门口有声音,凌晨三点十二分。”我说,“我录到一段,黑的。”
那头传来轻微的动静,像有人在车里换了个姿势。
“我也看到了。”她说,“我在楼下,三点十二分我在你楼门口,没有人进出。你楼道的监控那三分钟也是黑的。”
我握着手机,听见自己的心跳。
“顾警官。”我说,“今晚来的那个女孩叫宋予。她说许宁是她大学室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将近五秒,“你现在听我说,陈默。把摄像头那段发给我,然后把录音笔关机,装回原处。不要动客厅里的东西。你现在回房间,锁门,睡到天亮。”
“如果我又忘记呢。”
“那就别忘记。”她说,“把今晚的事写下来,写在你手上。”
我真的写了。我在左手手背上写了两行字,字很小,用的是签字笔。
写完我躺在床上,看着那两行字,直到字迹的边缘开始发糊。
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是微信,宋予。
“到了。你别多想。”
我正要回,第二条消息紧跟着来了,时间比上一条早了两分钟。
“你刚才问我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边。黑暗里,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整晚我没睡,可她进门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他跟我说他会在”。
那“他”是怎么跟她说的?
我坐起来,抓过手机,翻到微信里那个被我设成“顾”的号码,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我打的是:
“如果他今晚没有出现,那今晚跟宋予说了四十分钟话的,到底是我,还是他装成我?”
手机屏幕亮着,把天花板照出一小片白。
消息下面,那两行绿色的字还没有变成已读。然后,几乎是同时,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来自宋予的新消息,只有一句话:
“你今晚是不是一直没有睡?”
第七章 聚合的线索
我是在六点二十醒的。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抬手看手背。
两行字还在,蓝色的签字笔,被汗洇了一点,边缘发毛:“三点十二分门磁响过。”“宋予来过,问的是许宁。”
第三行是新添的。
“别查了。”
同一支笔,同一种蓝色,笔压比我的两行重,像是写的时候手很不稳。第三个字收尾往左上带了一下。
我坐在床沿上,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拿起来,拍了张照片。
顾清九点到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黑色的公文包,另外夹着一个卷起来的牛皮纸卷。她把外套一脱,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站在客厅扫视,径直走到我的餐桌边,把桌上的碗筷一推,把纸铺开。
那是一张很大的时间线表,是她自己画的,用不同颜色的笔,密密麻麻。
“坐。”她说。
我坐下。
“我昨天上午见过宋予。”她把笔帽咬开,“她给了我一个东西——许宁二十四号那晚跟她通电话的原话。你听一下这个时间点:二十三点零七分,许宁在电话里说‘我拿了他的东西,想还给他’。二十二点五十分,许宁从地铁站出来。二十三点二十三分,她刷卡进你小区的高铁闸……不,门禁。”
她笔尖在表上点了一下。
“从她进小区,到电梯监控缺失的那十八分钟之前,有整整三个小时,她在你家。”
“三个小时?”
“三点四十分之后,她的手机信号消失。这不是关机,是被拔卡。卡片状态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再激活过。”顾清盯着我:“你现在还清醒吗?”
“清醒。我昨晚睡了足足四个小时,我手上有字,我拍了照。”
她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打印的表格。
“这是你的门磁记录。”她说,“昨天夜里,三点十二分零七秒,开门;三点十二分二十六秒,关门。十九秒。”
“十九秒。”我重复了一遍,“只够开一次门。”
“也够一个人站在门口,把东西递进来。”顾清说,“也够一个人把客厅里一件衣服叠好,然后退出去。”
我抬头:“你查了楼道的监控。”
“查了。”她说,“那三分钟,蓝屏。物业说是设备重启。”她把笔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陈默,这行干了九年,设备重启不会每次都挑同一分钟。”
她把另一张纸抽出来。
“这一张,是我在你名字下面查到的第二条。”
我看过去。那是一份运营商的开户资料,姓名:陈默,身份证号后四位和我的完全一致。开户时间六年前,地点在邻省一个小城市。
“六个月前你申请了停机保号。”
“我没有印象。”
“我知道你没有。”顾清说,“但更有意思的不是这个。是这个号从开户到停机,六年里总共只打出去过一百多通电话,全部集中在每年的九月和十月的深夜。其他时间,一条记录都没有。”
“像一个只在秋天出现的人。”
“像一个只在秋天被允许出现的人。”她纠正了一句,句末收得很轻,“陈先生,你有没有在九月或者十月,发生过什么?”
我想了很久,摇头。我的记忆里,九月是一年里最忙的月份,甲方都在赶年末的预算,我不休假。
“我换一个问题。”顾清翻了一页纸,“你母亲还在吗。”
“在。”
“联系过吗。”
“每个月打一次电话。她都挺好。”
“你跟她说起过这件事吗。”
“没有。”
“为什么。”
我沉默了一下:“我怕她担心。”
顾清看了我两秒,笔尖在本子上记了什么。她记的时候我才发现她那本夹层里塞着一张东西,露出一角,是被装进透明袋的黄色便利贴——我那张“别跟那个警察讲太多”。
“我昨天在宋予那边,她说了一件事,我核实了。”她把那页翻回去,“许宁二十四号白天在城东一个自助寄存柜取了一件东西。那个寄存柜是用取件码开的,取件记录保留三十天。我调出来了:取件码是一个快递单号,那个包裹是二十三号下午寄出的,寄件网点在邻省,还是那个城市。”
我手指一紧。
“寄件人填的是‘陈砚’。”顾清说,“电话留的是那个停机保号的号码。”
“陈砚。”
“你认识这个名字吗。”
“不认识。”
“你确定?”她把一张打印的包裹面单推过来,“字迹放大四倍,我看过。这个签名和你册子上的字很像。”
我看着那个“陈砚”两个字,越看越觉得熟悉。分笔、收笔、偏旁的比例,连那个“砚”字右下角那一勾的角度,都和我写字一样。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名字。”我慢慢说,“但是我会写它。”
顾清点头:“我等你这句话。”
她把最后一叠东西拿出来,是一台小录音笔,比我的还旧。她放在桌上,不急着按。
“许宁二十四日凌晨三点零五分打过一次报警电话。接通了二十二秒,信号中断。”她说,“接警员记下了那句话。我现在放给你听,你听完告诉我,你听到的是谁的声音。”
她按了播放。
杂音很大。有一段风声,一声很沉的吸气,然后是许宁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
“喂……我在……我在城西,我不知道这是哪儿,我——”
背景里有一个男声,很轻,很稳,说了一句什么,被风声盖住了。
“——你听我说,”许宁的声音突然清楚了一点,尖起来,几乎是用喊的,“你们两个到底谁在说话?你不是他,你不是他,你告诉我……”
声音断在那里。风声继续了一秒,然后是电流声。
录音笔跳到终点。房间里很安静。
“背景里那个男声。”顾清把录音笔收起来,“我把这段分别放给三个人听过。赵小鱼听完说,‘这个不像那个夜里来买烟的男的,那个男的说话有点鼻音,这个人没有’。宋予听完说,‘不像,我听过他夜里说话,他夜里说话会带笑,这个一点笑都没有’。”
她看着我,“苏念听完,说……”
“说什么。”
“她说,‘像’。”
我握着水杯,杯壁上的水汽凉在掌心里。
“三个人的判断不一样。”顾清说,“对我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地方。这说明那段录音里的声音,不在任何一个人的样本里。它可能是一个还没有被记录过的人,也可能是一个被刻意压着嗓子的人。”
“你觉得是哪一种?”
“我现在不做判断。”她说,“但有一件事我昨晚做了。我把你那本册子的照片,四十七页,一张一张放大比对。”
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相册,横向摊在我面前,然后把我的手机也推过来,让两张图并排放。
“这是你册子第三页的‘王’,第七页的‘李’,第十一页的‘赵’。”她一个一个点过去,“你注意它们的最后一笔——收笔的方向。”
我凑近看。那些名字的最后撇,全都往右下带出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钩。
“你写字就是这样。”顾清说,“你写的每一行都是。”
她滑动屏幕,翻到最末几页。
“现在看这两页。”她说,“‘我搞砸了’,还有最后这张便利贴上的字——注意这个‘了’字的收笔,往左上收,带了一下。”
我盯着屏幕,后颈那一层凉意一寸一寸地爬上来。
“你手背上第三行字。”顾清说,“也是这个收笔。”
我把手放在桌上,翻过来。那行“别查了”的最后一个字,收笔往上带,翘得很轻。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厉害,“写这行字的,不是我。”
“我没这么说。”顾清说,“我只说,跟前面的字不一样。”
“有什么区别?”
“前面的字,是写的人想让你看到。”她把手机收回去,“最后这几行字,是写的人不想让你查。”
她收起纸卷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好像想起什么,从公文包最里面抽出一张复印的表格。那张纸边角还有折痕,看得出被反复摊开过。
“我今天上午顺手查了一个东西。”她说,“你身份证的登记信息,我按惯例核了一遍,本来只是想确认一下你的身份信息。”
她把那张纸转过来。
“这是你的出生医学证明。出生地、父母信息、日期都对得上。”
我看到第一行,就看不懂了。
姓名那一栏,印着一个我陌生的名字:陈砚。
我往下看,看到签发日期——在我七岁那年。
“你七岁那年的病历、出生证明、户籍登记,全部在同一个年份重办过一次。”顾清的手指在纸上敲了敲,“而‘陈默’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的日期,是你十七岁。”
“十七岁那年我改过户口。”我说,“因为我妈改嫁,我跟她换了姓。”
“跟着继父姓陈,这我知道。”顾清说,“但你原来不叫陈砚。”
我抬起头。
“你母亲当年登记的曾用名,是另外两个字。”她说,“‘陈砚’这个名字,不在任何一份公开记录里。它只出现在两样东西上——那份七岁病历的复印件,还有许宁收到的那件包裹的寄件人栏。”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很久。
纸张很薄,抬起来的时候能透光。那三个字在光里像浮着。
“顾警官。”我说。
“嗯。”
“一个不存在的人,”我说,“是怎么有身份证寄快递的?”
顾清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张复印纸收回公文包,慢慢拉上拉链,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半。外面的天已经大亮,楼下有人在收废品,喇叭声一阵一阵。
“陈先生。”她背对着我说,“我昨天在你家待到十一点。”
“我知道。”
“我走的时候,你送我下楼,你在楼道口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盯着她的后背。
“你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我不是后来者,那我们俩吵什么。’”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这句话,是你说的吗。”
我张了张嘴。
我不记得。
我真的不记得我说过这句话——可这语气,那种在深夜忽然对一个陌生人稍微放开一点的感觉,我认得。那是我会说的话,是我说了之后就会立刻后悔、然后第二天绝口不提的那种话。
“我不记得。”我说。
顾清点点头,好像这正是她等的答案。
“陈默”,她说,“这不是一件人格分裂的案子。至少不全是。”
“那是什么?”
她从公文包里抽出最后一张照片,隔着桌子递过来。照片是彩色的,翻拍一张很旧的身份证,边角磨白。
照片上的人,年轻,瘦,头发朝左边梳,一张没戴眼镜的脸,看着我笑。
那张脸是我。
可那是十七岁的我——我认得出,因为那张脸还没有现在这么沉,眼睛比现在亮。
“这张身份证,是我今天在你们学校档案室翻出来的。”顾清说,“你在市三中读了三年高中,入学登记必须存一张身份证复印件。”
她把照片往前推了推。
“这张证上的名字,”她说,“叫陈砚。”
“那我高中三年叫什么?”
“叫陈默。”顾清把照片收回去,“同一年,同一个学校,两套档案。你考上的是其中一套,另一套留在档案室里,一直没人动过。”
“我没见过另一个我。”我说。
“我也没见过。”她把包扣上,“但有一件事很清楚。这个‘陈砚’一直在出现——在七岁的病历上,在六年前开的电话卡上,在寄给许宁的包裹上。他比你早,比你久,而且他现在有人在用。”
她走到门口,穿鞋的时候没有回头。
“陈先生,你那句‘如果我们俩吵什么’,问得很好。”她说,“现在我要问的,是更难的那句——”
她转过身来,握着门把手。“‘陈默’这个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我会去问清楚的”我笃定的答道。
第八章 与自己和解
我坐高铁回去的那天是周四。
车上人不多,我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里面是那几张复印件:七岁的病历、十七岁的身份证、六年前开户的电话卡。母亲的电话我打不通,打了三次都是无人接听。我给她发消息说我要回去,她过了两个小时才回了一个字:“好。”
县城的老楼没有电梯,五层,我爬到四楼,门已经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比我上次见她瘦,头发剪短了,穿一件洗得发灰的短袖。她看着我上来,一直没说话,等我走到她面前,她才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
“你怎么又瘦了。”
“最近忙。”
“忙什么?”
“项目。”
她侧过身让我进门。屋里是那股味儿——老木头、藿香正气水、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她把拖鞋踢给我,转身进厨房,说:“我煮了面。”
我跟进去。灶上一口锅,水在滚。她放了两把面,又打了一个蛋进去,动作很熟。
“妈。”我说。
“马上就好。”
“妈,我要问你一件事。”
“吃完再问。”她挑完面条,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把碗递给我。
面在桌上放了七八分钟,我吃了一半。她坐在对面,把双手放在桌上,两只手背都有斑。
“你问吧。”她说。
我把文件夹打开,抽出那张病历复印件,推过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碰。
“你从哪儿找的。”
“警察给我的。”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还是很稳:“什么警察?”
“妈。”我把那张纸往前推了一点,“红圈这句是什么意思?原有人格,适应人格。这写的是我自己,对吧?”
她盯着纸,看了很久。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没关,嗡嗡的。
她忽然站起来,去把抽油烟机关了,回来坐下。
“你四岁那年,”她说,“你爸还在。”
我没说话。我对父亲的印象几乎为零,只有一个画面:一双解放鞋,鞋帮上沾着泥,在门里门外走进走出。
“他不是坏到底的人。”我妈说,“但他喝了酒就不是人了。摔东西,砸门,骂。他不打你,他打我。”
“……妈。”
“你别急。”她抬手挡了一下,“听我说完。”
“你那时候不出声。”她说,“从会走路就不出声。别人家孩子摔了会哭,你不哭,你摔倒了就自己爬起来,站那儿看。我那会儿还觉得你乖。”
“后来你爸闹得厉害,有一天晚上他把桌子掀了,碗全碎了。你站在门口看,我抱着头蹲在地上。你那晚上也没哭。”
她停了一下,去倒了两杯水。
“第二天你就开始说话了。”
我抬头。
“你原来一岁半就会喊人。”她说,“不说了。好几个月不叫妈妈。我抱你,你就看着我,愣愣的。我以为你被吓傻了。”
“可后来我看出来了。”她把杯子推到我手边,“你不是傻。你是在家的时候是个样,在外头是个样。在楼下跟小孩玩,你闹得很,会抢人家的铲子,会哭,会笑。一进这个门就没声了。”
“我带你去省城看过。”她说,“七岁那年,你爸走了半年,我一个人带你去。医生问了很多话,让我填表。最后写出来的那张纸,就跟你手上的一样。”
“医生说你有两种……”她的声音低了一点,“一种一直在家里待着,一种在外面。他说这是你在保护自己。”
“他建议什么?”
“他建议我别逼你。”她说,“让我别去把那个安静的孩子硬拉出来,那样你会受不了。”
“然后你带我改了名?”
她的手停在杯子上:“那年上户口要重办,我跟人说要改一改你的名字,人家问我改什么,我说改名叫陈默。”
“为什么叫这个?”
“因为你自己说的。”她抬起头,“那天晚上你站在我床边,跟我说你不想再叫陈砚了。”
我整个人僵在那儿。
“你说,‘陈砚每天都要出来。’”
“妈。”
“我问你陈砚是谁,你说‘晚上出来的那个’。”她说,“你说他每晚上都要坐在门口听,听完才能睡。你说你怕他。”
她说到这里,眼睛红了,眼泪始终没有掉出来。
“我当时想,那就改名吧。我改一个名字,把那个孩子关到夜里去,白天这个就能好好长大。”
“你做到了。”我说。
“我做了一半。”她说。
她把水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抹了一下。
“你改了名字之后,真的好了。”她说,“白天你上学,成绩一直不错。到了初中我几乎忘了这件事。就是偶尔——你会在夜里起来,坐在门口。”
“坐在门口?”
“对,坐在门口。”她说,“不开灯,就坐在那儿。我说你在干什么,你说等等。第二天问你,你却什么都不记得。”
“高中的时候更厉害。”她的目光挪开了,“有一年冬天,我半夜起来,看见你坐在阳台上抽烟。你才十七岁。我骂你,你说‘我不抽,是他抽’。”
我脑子里闪过赵小鱼的话——那包我不抽的烟。
“那时候你就知道我身体里还有一个人?”
“我早就知道。”她说,“我一直知道。我只是……我选择了那个能上学、能考大学的。我跟你说了吗?”
“说什么?”
“我说过一句话。”她的声音很轻,“有一年你发病,我抱着你的头,我说‘陈砚,你别闹了,让陈默好好长大’。”
我坐在那儿,喉咙里像塞了毛巾。
“他听懂了?”我说。
“他听懂了。”我妈说,“从那以后他就专挑夜里出来。白天一回都不出来。”
她抽了张纸,擤了鼻子,把纸团在手里揉。
“妈。”我说,“你还有一件事没告诉我。”
她抬起头。
“每年九月和十月,”我说,“那个停机保号的号码会开机。六年来它只在这两个月打电话。”
她把纸团放下,慢慢坐直。
“他打给谁?”
她没答。
“妈,他打给你,对吧。”
屋子里静了很久。楼下有小孩在拍皮球,一声一声。
“第一年我以为是诈骗。”她终于说,“接起来,那边不说话,只有呼吸。我说谁,他就挂了。”
“第二年又打。我骂了一句,他就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我是陈砚’。”
我把手放到桌子下面去,怕自己抖出来。
“我那天坐在厨房里坐了一整夜。”她说,“第二天我去买了一部新手机,专门放这个号。我跟他说,你要打就打这个号,别打另一个。”
“你们说了六年话。”
“说了六年。”她说,“他每年回来两个月,隔一天打一次,每次说十来分钟。他不讲自己的事,只问我:身体怎么样,钱够不够,你什么时候退休。”
“他问过我吗。”
“问过。”她说,“每次都问。他说‘他怎么样’?我说挺好,工作稳定,就是不爱交朋友。他说,‘那就好’。”
“你就这么听着。”
“我能怎么办。”她忽然提高了一点声音,随即又低下去,“我要是把他当病,就得吃药,就得关起来。关起来,白天的你也就完了。”
我把手撑在额头上,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九点多,顾清打来电话。
“陈先生,我现在在你老家这边。”她说,“你母亲这个小区,我中午就到了。”
“你来干什么?”
“我找到一个东西。”她说,“市三中档案室那两份档案,我去调了原始件。有一份入学体检表,上面的身高体重填错了栏。写那份表的老师,现在是退休返聘,我去见了她。”
“她怎么说。”
“她说你高中三年都很正常,只有一次,在高三冬天,她半夜在学校值班,看见教学楼三楼亮着灯。她上去看,是你,坐在教室里看一本册子。”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说她问你干什么,你说‘我在算日子’。”顾清说,“她问你算什么日子,你说‘算我还能待多久’。”
“然后呢。”
“然后她没敢问,走了。”顾清停了一下,“陈先生,我今晚要跟你说的是另一件事。许宁找到了。”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在哪。”
“在她老家。她妈妈家。”顾清说,“她昨天自己去的派出所补办了身份证,说要重新办卡。系统里跳出来的。”
“她……”
“她活着。没有受伤。”顾清的声音很平,“她二十四号凌晨从你楼上下来,走了消防通道,从地下车库出去的。然后坐夜班车回了老家。这一个月她住在亲戚家,不上网,不开机。”
“为什么?”
“她跟民警说的是,‘她不想被人找到’。”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看着窗外的路灯。
“顾警官,她有没有说过她拿走了什么。”
“说了。”顾清说,“一本册子的复印件。她说她是在你房间里看到的,你不在,册子摊在桌上。她翻了一遍,然后拍下来,打印了一份,拿走。”
“她为什么要拿?”
“她说她想拿去问人。”顾清说,“她想问,‘一个人的字迹能不能分成两种’。”
我忽然明白许宁那晚为什么哭。她手里拿的不是别的,是一份证据。她拿着这份东西,去问那个在便利店门口等她的人:你是谁。
“她愿意见我吗?”
顾清沉默了几秒。
“陈先生,她说了一句话,我原样告诉你。”她说,“她说她不想见,不管是哪一个。”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我妈去睡了。她把老房间的床铺给我铺好,被子是晒过的,有太阳味儿。
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上一道旧裂缝。
我想起顾清问我那句话:“如果他今晚没有出现,那今晚跟你说了四十分钟话的,到底是我,还是他装成我?”
我按下手机的录音键,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然后我闭上眼睛。
我没有抵抗。这一次我什么都没做——没有咖啡,没有闹钟,没有掐手心。我只是很累很累地闭上眼睛,对自己说了两个字:
“你来。”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醒着,但不在自己的身体里。这件事很难解释。就像一间屋子有两个窗户,我站在里面,能看见外面,能听见外面,但我的手不在我身上。
我听见被子被掀开的声音。听见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落在第三块板上——那块板一直是响的,我知道。
我跟着那个身体下楼。半夜的楼梯间有点冷。
客厅的灯亮着。
我妈坐在沙发上,没睡。她面前放着一杯温水,已经凉了,杯壁上没有雾气。她穿着那件旧毛线衫,头发披着,看见我下来的时候,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回来了。”她说。
“嗯。”我听见我的声音说,不是我的声音,是很稳的一个男声,比我平时说话低半度,“他睡了。”
“你什么时候到的。”
“两点多。”他走到桌子对面坐下,“他在高铁上没吃东西,在您这儿吃了半碗面。您的手艺还是那么好。”
我妈笑了一下,笑着眼睛就红了。
“你每年都问一样的话。”她说。
“那是我能问的。”他端起那杯凉水,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陈砚。”我妈叫他。
我在自己的身体里,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心脏——如果真的还有心脏属于我——紧了一下。
“妈,”他说,“我们现在都很好。”
我妈没说话,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
“他今天问我名字是怎么回事。”他说,“我没法跟他说。您替我说了。谢谢您。”
“你要我说,我就说了。”我妈的声音很轻,“你什么时候打算见他。”
“现在。”他说,“他就在这儿。”
我愣住了。
“他知道我在。”他说,“他就在我后面,他听得见。”
我妈抬起头,往我这个方向看了看。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可我知道她看的是这副身体。
“陈默。”她说,“你听得见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没有反应。
“听得见。”他说,“他只是出不来。”
“陈砚。”我妈的声音忽然抖起来,“你跟他说清楚。你别再跟他捉迷藏了。你们两个不能再这么活下去了,我这把年纪了,守不了几年。”
客厅静了下来。
“妈,”他说,“我从来没想过抢他。”
“我知道。”
“我出来,是因为他撑不住。”他说,“他小时候撑不住,我出来顶;他高中的时候撑不住,我出来坐在教室里算日子;他工作以后撑不住,我出来跟人说话,去应酬,去替他把那些他做不来的事做完。”
“那你那些女孩。”我妈的声音低下去,“你为什么要惹那么多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出来,我会死。”他说,“妈,如果把您关在屋子里四十年,您会死吗?”
我妈抬手按住了嘴。
“我出来总要干点什么。”他说,“我不能只是在他睡着的时候替他呼吸。我也想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站在那间屋里,动不了。但我忽然想起苏念说的话——“他是夜里那个,只有夜里才来。”“他叫我的名字,跟他以前一模一样。”
他在她那里是有人叫名字的。
“只是想有人叫你名字。”我妈说,“用得着四十七个?”
他没有马上答。
“妈,”他开口,“您还记不记得家里那只蓝花大碗。”
我妈的手动了一下。
“边上磕了个口,用了好多年。”他说,“我爸每次喝了酒都要砸一个。砸完第二天上街买个一样的回来,说这样就看不出家里少了东西。”
厨房那边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落。
“砸之前有半秒钟。”他说,“他没说话,屋里特别静,静得我听见自己心跳。我就坐在那张小凳子上,看着碗从桌上掉下去。我动不了。我不能跑,不能叫,也不能把您拉开。”
“我什么都做不了,就学会了一件事。”他说,“在东西掉下去之前先走。”
我妈低着头,肩膀往下塌了一点。
“后来我长大了,我发现自己一直在等那半秒钟。”他说,“在饭桌上等,在车里等,在别人家的客厅里等。我知道那里不会有人砸碗,可我就是得等。等不到,我自己把它砸了。”
“你是在报复。”我妈的声音很低。
“我不知道该叫它什么。”他说,“我只知道我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谁对我好一点,我心里第一件事是想跑。她们越往里走,我就越要走得快。前一天还说得热,第二天电话就不接了。我从来不等最后一刻,我要抢在那个人前面,先把这个东西弄坏。”
“为什么?”我妈问。
“因为攥在我手里的东西,最后都会被砸碎。”他说,“我四岁那年就学会了这个。我从来没相信过有什么东西能留住。”
我妈很久没说话。她把揉皱的纸巾展开,又团起来,动作很慢。
“你受的伤是真的。”她终于说,“妈知道。”
“嗯。”
“可你受的伤,不能算在她们头上。”她说,“她们不是碗。”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儿。
“不是。”他说,“所以我记了本子。四十七个,一个一个都记下来了。”
“记下来干什么?”
“我知道没用。”他说,“我总得给出去点什么。我不敢给别的。”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我妈说。
“我想跟他谈。”他说,“我不想再骗他。也不想再让他一睁眼就捡到一堆他不知道自己干过的事。”
“他不会怪你。”我妈说。
“他会。”他说,“他应该怪。”
他站起来,走到我妈面前,蹲下去,把手放在她的膝盖上。那是一个很笨拙的姿势,像一个人很多年没学过怎么跟母亲亲近。
“妈。”他说,“我跟您说一句话,您别哭。”
“你说。”
“我小时候,在这儿坐着听你们吵架的时候,我想过一件事。”他说,“我想,如果我能出去,能站在门口,把门关上,把您挡在后面,那该多好。”
我妈的手按在他头发上。
“我后来做到了。”他说,“就是晚了很多年。”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很难听。
“陈默。”他忽然叫我的名字,“你醒着吗。”
我试着动。
“我知道你能听见。”他说,“我告诉你三件事。第一件,许宁那个女孩没有死,也没有被我关上。她走了,我找了她一个月,找到她在老家,我才敢回来。第二件,那本册子我要交出去。是顾清还是谁,你想交就交。第三件——”
他停了停,“那本册子里有一个名字你一定要看。”
“哪个名字?”
我终于发出了声音。嗓子像砂纸,但我发出了声音。
他笑了。我听见那个笑——不是我平时的笑,是那种带一点无奈、又有点心里有数的笑。
“最后一页。”他说,“翻过去。别只看便利贴。”
天还没亮,我睁开了眼。
我躺在那张旧床上,一身汗,被子有一半掉在地上。
楼下的客厅里有水声,我妈大概起来了,在洗杯子。
我摸出手机,停止录音。
我打开相册,翻到苏念拍的那本册子的照片,一直翻到最后。那张便利贴的照片前面还有一张,我从来没细看——因为那一页看着是空白的。
我把它放大。
页面中间靠下的位置,有一行很浅的字,笔压轻得像不愿意留下痕迹,收笔往左上收。
“陈砚,出生。四岁,被他父亲砸碎一个碗的声音吵醒,第一次出来。”
下面还有一行,写得更晚:
“陈默,比我小四岁,是我造的。”
我把手机贴在额头上,闭着眼,很久才放下。
那一天的回程高铁上,窗外全是灰绿色的田。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说到了会打电话。她回了一个“好”,然后又发来一句。
“不管你叫什么,都是我儿子。”
我把这条消息存下来,截了图。
回到城里是晚上八点。我依次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我把那本册子装进牛皮纸袋,第二天上午亲自交给顾清。她翻了很久,抬头问我:“你确定了?”
“确定了。”
“里面有四十七个名字。”
“四十七个名字。”我说,“我欠很多人的。”
第二件,我去回声。苏念正在关店,看见我,把手里那摞唱片放下。
“你脸色比上次还差。”她说。
“我跟你说件事。”我说,“你可能会想打我。”
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靠着吧台站好:“你说。”
第三件,我给林小满打了电话,约她周末出来。她答应了,语气很平,只说“好”。
第四件,我给宋予发了一条消息,说许宁活着,在老家。她很久没回,回过来的是一串很长的省略号,然后一句:“你以后别再让我替你担心了。”
第五件,是我在一个本子上重新开了第一页。
第一行写的是今天日期。第二行,我写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我坐着看了一会儿,笔尖停在纸上。然后我翻到背面,用手写的那一面,往下压了一点力气,收笔往左上带。
我写:“陈砚,今天轮到你签字。”
笔停在最后那一竖上,很久没有动。
桌上那杯水慢慢凉了。楼下的便利店亮着灯,我知道那个上夜班的姑娘大概正在补货。
然后笔自己往下走了一小段。
四个字,收笔往左上:
“好的,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