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躲避那个杀害我全家的变态跟踪狂,
顾言倾家荡产,带我住进了深山里的全封闭防弹安全屋。
这里没有网络,断绝一切通讯,
连物资都是顾言绕路几十公里亲自采购。
可入住的第三天,安全屋的通风口里,
掉下了一只死猫,猫脖子上挂着我父母的遗照。
我崩溃尖叫,顾言却死死捂住我的嘴,红着眼眶哄我:
“别出声,密码只有我知晓,她进不来的,我保护你。”
接下来的半年,屋门外每天都会出现各种恐吓物:
带血的斧头、写满诅咒的死人衣、甚至是我昨晚才剪下的头发。
我患上了严重的惊恐障碍,成了离开顾言就活不下去的废人。
直到除夕夜,门外再次响起指甲抓挠铁门的声音。
顾言拿着猎枪冲出去说要跟她同归于尽,却忘了锁上书房的暗门。
我颤抖着走进去,看见墙上挂满了监控屏幕,正360度无死角地直播着我的卧室。
屏幕下方连接着一个双向麦克风,里面传来顾言压抑着兴奋的喘息声,和那个跟踪狂娇媚的笑声:
“言哥,看她吓得尿裤子的样子,真好玩。明天我把她的旧内衣挂门上好不好?”
“随你,只要你开心,这辈子我就把她锁在这儿给你当玩具。”
1.
那只猫从通风口掉下来的时候,
我正在厨房给顾言煮面。
锅铲脱手,面汤溅上手背,
烫得起了泡,我都没反应过来。
因为那只猫脖子上挂着一个透明塑料袋,
里面装着两张遗照。
我爸。我妈。
照片是翻拍的,边角带着烧焦的痕迹,
和我在殡仪馆最后一次见到的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自己发出了什么声音,
嗓子像被攥住了,挤出来的动静不像人。
顾言从卧室冲出来,一把把我摁进怀里,
手掌死死捂住我的嘴。
“别叫,求你别叫。”
他声音在发抖,眼眶红得吓人。
“通风管道口径只有二十公分,她把猫塞进来,人进不来。密码只有我知道,她找不到这儿。”
“我保护你。”
我咬着他的手掌,牙印都咬出血了,
他也不躲,就那么搂着我在地上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他把猫和照片处理了,
用水泥把通风口封死。
“以后安全了。”他额头上全是汗,冲我扯了个笑。
我信了。
第四天,门口出现了一把带血的斧头。
第五天,门缝里塞进来一封信,纸上写满我的名字,
每个字用红墨水描了十几遍,洇成一团一团的血斑。
第六天,门外挂了一件白衬衫,上面用黑线绣满了诅咒。
顾言每次都冲出去查看,回来把东西烧掉,跟我说什么都没发现。
“她只是在吓你,靠近不了这个房子。外面有红外报警,五百米内有人接近我就能收到信号。”
“可能是她提前放好的,故意让我们发现。你别怕。”
我信了。
因为除了信他,我没有任何办法。
手机在来这儿之前就被他销毁了,
说怕信号被追踪。
这座山里没有邻居,没有公路,
最近的镇子开车三个小时。
顾言说这是唯一安全的地方。
杀我父母的那个女人叫沈若,
他高中同学,从大学开始跟踪他。
顾言和我结婚之后,她彻底疯了。
往我车里塞死老鼠,砸我父母家的窗户,
最后那天晚上,消防员从火场里抬出了两具遗体。
警方查了三个月,没找到沈若。
顾言说她一定还在盯着我们,
唯一的办法就是消失。
所以我跟他来了这里。
一个月后,我开始失眠。
两个月后,半夜总觉得门外有脚步声。
三个月后,顾言出去采购物资,只走了六个小时。
我把自己锁在浴室里,缩在角落抖了六个小时。
他回来的时候,我抱着他的腿,哭到喘不上气。
“别再走了,求你别再走了。”
顾言蹲下来帮我擦脸:“好,以后一个月只出去一次。但你答应我,我不在的时候哪儿都别去,就待在屋里。”
我拼命点头。
第四个月,门外开始出现我的东西。
昨天剪下的头发,编成辫子挂在门把手上。
前天换下来的袜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台阶上。
垃圾桶里扒出来的药盒,拼好了搁在门口。
顾言的脸一天比一天沉,把门窗排水口全查了一遍,又在屋子周围埋了新传感器。
“她在试探。但进不来。”
那天晚上,我看着他脸上没刮干净的胡茬和瘦下去的下巴,第一次主动抱了他。
“顾言,谢谢你。”
他僵了一下,然后把我抱得更紧。
“你是我老婆,我不保护你谁保护你?”
第五个月,我已经没办法一个人待在任何房间超过十分钟。
2.
做饭的时候,顾言必须站在厨房门口。
洗澡的时候,他坐在门外,隔着门跟我说话。
睡觉的时候,我攥着他衣角,他一翻身我就醒。
有天半夜他起来上厕所,我迷迷糊糊摸到空床,
直接从床上滚下去,额头磕在门框上爬到了走廊。
他把我抱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复杂到我看不懂。
“顾言,她是不是就在外面?”
“没有。外面什么都没有。”
“那今天门口那些……”
“我处理了。别想了,睡吧。”
他的手搭在我背上,一下一下拍着,像哄小孩。
我觉得自己确实变成了一个小孩。
以前的我可以一个人出差,一个人飞去外地谈合同,一个人处理公司的危机。
现在,连顾言去趟储物间拿罐头,
我都得站在走廊里盯着他的背影。
第六个月。除夕。
顾言难得从外面带回来一小瓶酒和两包速冻饺子。
“过年了,吃点好的。”
他在厨房煮饺子,我裹着毯子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铁门。
这扇门是他花重金定的,三层防弹钢板,
电子密码锁加机械锁双重加密,用炸药都未必炸得开。
他说过,这扇门是我和沈若之间最后一道墙。
饺子端上来,我勉强吃了几个。
顾言看着我,忽然开口:“等开春暖和了,我想办法联系外面的朋友,看看沈若的案子有没有进展。”
“要是她被抓了,我们就回去。”
筷子停了。
“真的?”
“真的。我答应你。”
他伸手帮我把眼泪蹭掉,笑了一下。
半年了,我第一次觉得有点希望。
可吃完饭不到一个小时,门外响起了那个声音。
嘎吱。
嘎吱嘎吱。
指甲划过铁皮的声音,一下一下,慢慢地抠着大门。
碗从我手里掉下去,汤洒了一地。
顾言一秒变脸,站起来走到门口,贴着铁门听了几秒,回头看我。
“你躲到卧室去,锁上门。”
“不要……”
“听话!”
他从储物柜里拿出猎枪,检查了弹药,
冲我吼:“我今天非跟她了结不可,你进去等我!”
我连滚带爬跑进卧室,摔上门,蹲在墙角,两只手捂着耳朵。
铁门开了,冷风灌进来的声音顺着走廊一路传过来。
然后是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安静了。
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十分钟,还是一个小时。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
消防员从火场里抬出我爸妈遗体的那个晚上。
如果顾言也死了,我怎么办。
膝盖磕在地上,我扶着墙站起来,想去找他。
经过书房的时候,停住了。
那扇门开着。
顾言的书房我从来没进去过。
他说里面是安全屋的核心控制系统,密码和报警装置都在那个房间。
“万一沈若找到办法进来,第一个要破坏的就是这个房间,所以必须随时锁着。”
原话。
现在,门大敞着,里面亮着幽蓝色的光。
3.
我走进去了。
书房比想象中大得多,
三面墙都是铁架子,上面堆满了设备和显示屏。
正对面那面墙,六块屏幕。
画面很清楚:卧室的床,卧室的衣柜,卧室的窗户,卧室的门。
六个角度,不到二十平的房间拍得一览无余。
我的卧室。
右下角有时间戳,
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录制。
第一反应不是怕,是懵。
顾言说安保系统只监控外围,门窗和院子。
卧室里为什么会有摄像头?
我下意识开始找,
床头灯灯罩下面,
衣柜顶部缝隙里,
天花板烟雾报警器里面。
然后我看见屏幕下方的桌子上接着一个话筒样的东西,
旁边还有一副耳机。
指示灯亮着,绿色,一闪一闪。
不知道出于什么本能,我拿起耳机贴上耳朵。
先是风声,很大,在室外。
然后是脚步声,踩在碎石上。
然后是顾言的声音。
他在笑。
不是紧张的笑,不是劫后余生的笑,
是那种被人挠到痒处、忍不住的、松弛的、带着纵容的笑。
“行了行了,别闹了,回去吧,外面冷。”
一个女人的声音跟着钻进耳机,尾音拖得娇滴滴的:
“言哥,刚才她吓成那样你看见没?碗都掉地上了,汤溅了一裙子。”
“看见了。六号摄像头拍得最清楚。”
“明天我把她的旧内衣挂门口好不好?上次挂头发她就哭了半天,挂内衣肯定更好玩。”
顾言没马上接话。
几秒之后,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吃饱了的慵懒:
“随你。只要你开心,这辈子我就把她锁在这儿给你当玩具。”
那个女人咯咯笑起来。
沈若。
那个杀了我全家的、我躲了半年的跟踪狂。
她的笑声和顾言的声音搅在一起,
从耳机里灌进来,五脏六腑都在翻。
耳机从手里掉下去,磕在桌面上弹了一下。
指示灯从绿变成了红。
麦克风是双向的。
我这边的声音传过去了。
沈若的笑停了。
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顾言的声音,语气换了个人似的,冷得像铁。
“她进书房了。”
4.
我拔腿就跑。
冲出书房的时候肩膀撞在门框上,
整条胳膊都麻了,停不下来。
跑到客厅,铁门还开着,外面一片漆黑。
没有路灯,没有月亮,冷风往骨头缝里钻。
往外跑还是锁门?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
外面的黑暗里,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的,一前一后,正往回走。
我扑到密码锁前面,手指疯了一样地按。
密码是多少?
六个月了,顾言从来没让我碰过这个锁。
生日,结婚纪念日,
手机号,全按了一遍。
屏幕上闪红字:密码错误,剩余尝试次数4次。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若的声音飘过来,风里断断续续的:
“言哥,她是不是在锁门?好可爱,像只堵在洞口的小老鼠。”
顾言没说话。
我从鞋柜旁边抓起登山杖,退到客厅中间,两只手握着杖柄举过头顶。
浑身在抖,牙齿在磕,但我举着,死死盯着门口。
顾言先进来的。
猎枪挂在肩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目光扫过我手里的登山杖,又扫过密码锁上的红字提示。
“按了几次?”
我没回答。
沈若从他身后探出头来。
很瘦,很白,刘海遮着半边眼睛,
穿了一件男款羽绒服,顾言的尺码。
她看着我,歪了一下头。
“哇,真的在抖。”
“滚开!”
我吼出来的声音劈了叉,难听得自己都嫌弃。
沈若眨了眨眼,回头看顾言,那个眼神分明在问:怎么办?
顾言关上铁门。
密码锁归位,嘀一声,锁死了。
他把猎枪靠在墙边,朝我走过来。
“把东西放下。”
“别过来。”
“苏念,放下。你伤不了我。”
他叫了我全名。声音很平。
那种平让我比听到沈若的笑还害怕。
因为过去六个月里,他每天跟我说“我保护你”的时候,也是这种平。
一模一样的平。
哄我和哄她之间,连语气都没换过。
原来从头到尾就是同一副面孔。
登山杖被他一把攥住,往旁边轻轻一带,我整个人踉跄了出去。
他顺手把我按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我。
“你听到了多少?”
眼泪不受控地往下掉。
“为什么?”
声音在抖,只挤出来这三个字。
顾言没接话。他扭头看了沈若一眼。
沈若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冲我笑。
“苏念姐姐,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言哥从来就不喜欢你啊。”
“你只是他送给我的,一个礼物。”
她的手绕上顾言胳膊,像缠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顾言低头看她,眼神温柔得我胃里直翻。
六个月,他从来没用这种眼神看过我。
我以为是因为他太累了、太紧张了,
把所有温柔都消耗在了保护我这件事上。
原来那些温柔从来就不是给我的。
“你们……从一开始就是一起的?”
声音已经不像在问话了,更像自言自语。
顾言终于开口。
“沈若没杀你父母。”
客厅安静下来。
钟的秒针声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他张了张嘴,想要继续说。
沈若忽然捂住他的嘴,朝我晃了晃手指。
“这个故事太好玩了,我想一点一点告诉你。”
“反正你也跑不掉,对吧?”
密码锁的绿灯在她身后亮着。门外是深山和黑夜。
而我连这扇门的密码都不知道。
5.
“礼物?”
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干哑得不像自己的。
沈若歪着头看我,那种眼神像在看笼子里的仓鼠,
好奇,但不心疼。
“苏念姐姐,你知道言哥追我的时候送了什么吗?”
她的手在顾言胳膊上画圈,语气轻飘飘的。
“他说-若若,你不是喜欢看别人害怕的样子吗?我养一个给你看,天天看,看到你腻为止。”
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液,我弯下腰干呕了两声。
顾言站在原地,看着我呕,没递纸巾,没拍背。
什么都没做。
过去半年里,我每次难受他都会冲过来抱住我。
原来那些全是演的,现在他连演都懒得演了。
“我爸妈……”
话说到一半,嗓子被堵住了。
沈若接过话,语气像在讲一件别人的事。
“你爸妈那个事,真不是我干的。”
“那场火是电路老化,消防队的报告写得清清楚楚,你没去看而已。”
“是言哥跟你说‘一定是沈若干的’,你就信了嘛。”
脑子里有根弦断了。
我转头看向顾言,他终于和我对上了视线。
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心虚,
只有一种看穿了猎物所有退路的平静。
“苏念,你从来不看新闻,不查资料,不打电话确认。我说一句‘是沈若’,你就全信了。”
“这种人不骗你,骗谁?”
沈若笑出了声,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盯着她笑的样子,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些门外出现的东西'我的头发'、'袜子'、'药盒'都是从屋子里出去的。
通风口封死了,门窗从没被打开过。除了顾言出去采购的时候。
是他带出去的。
每次出去“采购”,把我的东西交给沈若,沈若再摆到门口。
然后他回来,“发现”那些东西,烧掉,安慰我。
每一次恐惧都是他造的。
每一次安慰都是为了下一轮恐惧做铺垫。
登山杖被他扔到了沙发后面,够不到了。
屋子里找不到第二件能当武器的东西。
猎枪靠在门边,离他只有两步。
“你想干什么?”
自己问出来的声音比想象中平,大概是怕到了顶以后,反而麻了。
顾言看了我几秒,回头跟沈若交换了个眼神。
沈若耸了耸肩。
“继续玩呗。才半年,我还没玩够呢。”
6.
那天晚上,顾言没回卧室。
书房里一整夜都有动静,
说话声,笑声,开酒瓶的声音。
我把能搬动的家具全堆到卧室门口,
缩在床和墙的夹缝里,睁着眼到天亮。
六个月来,恐惧的来源第一次不是门外那个“跟踪狂”。
就在这间屋子里,隔壁房间,同一个屋顶底下。
天蒙蒙亮,顾言来敲门。
“苏念,开门。该吃早饭了。”
语气和过去半年每个早晨一模一样,
温和的,日常的,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我没动。
“苏念。”
又敲了两下,力道重了。
“你不吃饭,饿坏的是自己。”
“门锁密码我有备份,你堵不住的,别费劲了。”
安静了十几秒。
嘀。
卧室门弹开,堆在门口的椅子和床头柜被推得歪歪倒倒。
顾言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
低头扫了一眼地上那堆东西,没发火。
“你看,堵了也没用。”
粥放在床头柜上,他转身走了。
我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端起来喝了。
因为不知道下一顿饭是什么时候,
这间屋子里所有的食物都在他手上。
接下来三天,一切“恢复正常”。
顾言做饭、洗碗、检查屋子,跟过去半年没有区别。
只有两个变化:书房的门不锁了,沈若住进了顾言的房间。
她穿着他的衣服在客厅走来走去,
坐在我以前坐的沙发上翻旧杂志,吃东西的时候特意坐到我对面。
“苏念姐姐,这个罐头好好吃,你要不要尝一口?”
我没理她。
她也不在意,转头找顾言撒娇:“言哥,她不理我。”
“吃你的。”
顾言回得很短,但语气带着笑。
第四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做了个决定。
这间屋子我出不去,密码锁打不开,外面的路我不认识,跑出去也不知道往哪走。
但我可以不按他们的规则来。
他们要看的是我害怕、崩溃、哭。
把我当一档真人秀的主角。
如果我不给他们看了呢?
不是真的不怕.是不让他们看到我怕。
第五天早上,我自己走进厨房,煮了碗面。
沈若靠在灶台边啃苹果,见我进来,挑了一下眉。
我面无表情地从她旁边走过,拿锅,烧水,下面。
全程没看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三天不出来,今天倒自己露面了。”
面煮好了,端回卧室,关门。
吃完之后,我开始翻房间里所有能翻的地方。
抽屉,衣柜,床底,天花板的烟雾报警器。
摄像头一个一个找出来,
六个,和书房屏幕对得上。
四个嵌在天花板和衣柜顶部,够不到。
剩下两个在床头灯和书架缝隙里,我拔下来,扔进马桶。
冲水声响了不到三分钟,顾言就出现在了卧室门口。
脸色不好看。
“你弄坏了两个摄像头。”
“嗯。”
“那东西很贵。”
“关我什么事。”
他看了我几秒,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两个新的装回了原位,
这次用螺丝钉死在墙上,拆不了了。
7。
第二周,沈若换了花样。
早上起来,枕头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昨晚你说梦话了,叫了三次顾言。
字是沈若写的,圆圆的,句号画成爱心。
中午吃饭,她坐我对面,托着下巴:
“苏念姐姐,你以前是不是挺厉害的?听言哥说你管过一百多人的团队呢。”
“现在连自己都管不好,这种反差真有意思。”
我把筷子放下,端碗回了卧室。
她在背后喊:“怎么又走了?我还没说完呢!”
顾言的声音从书房飘出来:“别追了,让她待着。”
晚上,我躺在床上听隔壁的动静。
沈若跟顾言聊天,声音故意放得很大,就是要让我听见。
“言哥,她今天好无聊,不哭也不闹,跟个木头人似的。”
“你再想想办法嘛,我要看她之前那种样子。”
“哪种?”
“就是抱着你的腿哭的那种,特好玩。”
顾言沉默了几秒。
“再等等。她在逞强,撑不了多久。”
被子蒙住头,我把嘴唇咬破了,铁锈味在舌尖蔓延。
他说得对,我是在逞强。
白天装出来的镇定到了夜里全碎了,
抖得控制不住,枕头湿了翻一面接着湿。
但只要他们看不见,我就还没输。
第三周,顾言出去采购。
走之前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下:“一天就回来,你需要什么吗?”
我没说话。
他等了几秒,关了铁门。
外面传来上锁的电子音。
沈若没跟他走。
铁门关上之后,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她坐在客厅地上翻杂志,
翻了几页扔一边,无聊得到处转悠。
我把卧室门锁上,坐在床边盯着门把手。
十分钟。
门把手动了。
沈若在外面拧了两下,没拧开。
“苏念姐姐,开门嘛。”
我不吭声。
“不开也行,反正我有钥匙。”
心里一沉。
咔嚓。门开了。
沈若靠在门框上,晃着手里那把钥匙,笑得弯了眼。
“你看,这屋里没有你锁得住的门。”
她走到我面前,弯下腰,脸凑得很近。
“其实我挺想跟你聊聊的,你老躲着,没意思。”
“聊什么。”
“聊言哥啊。你嫁他两年了,你了解他吗?”
“他喜欢吃什么你知道吗?他失眠的时候喜欢听什么你知道吗?他左手腕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你知道吗?”
一句比一句准,每一刀都剜在我答不上来的空白上。
两年婚姻里,顾言总说忙,很少聊这些。我以为婚姻就是这样,不需要什么都知道。
沈若看着我的表情,满意地直起腰。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嫁的那个人,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包括结婚。”
8.
“什么意思。”
沈若在我对面盘腿坐下来,像准备讲睡前故事。
“言哥高中就喜欢我了,可那会儿我不喜欢他。后来上大学我想通了,回头找他,他已经跟你在一起了。”
“我找他,他说你们只是普通朋友,很快分手。”
“结果你怀孕了。”
空气停了。
那个孩子,三个月的时候自然流产。
我和顾言之间从来不提的事。
“言哥气疯了,本来计划跟你提分手的。因为你怀孕,没法开口。拖了两个月,孩子没了,他反而觉得亏欠你更多。”
“就这么稀里糊涂结了婚。”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塞了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婚礼那天他喝了好多酒,打电话给我,哭了四十分钟。”
沈若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一种占有者才有的得意。
“他说,若若,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等到你。”
“你走吧。”
我的声音很轻,但没抖。
沈若歪头。“我还没说完呢。”
“不想听了。”
她看了我两秒,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行,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
走到门口,她回头:
“对了,你那个惊恐障碍,其实停了药就会慢慢好的。”
“可惜言哥每天往你粥里加的那个东西,不是安神药。”
门关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
每天早上那碗粥,半年来一天没断过。
顾言亲手煮的,亲手端到我面前,
看着我喝完才收碗。
我冲进厨房,翻遍了所有柜子。
最里面那个抽屉,一堆调料瓶后面,
塞着一个没有标签的白色药瓶。
拧开盖子,里面是碾碎的白色粉末。
手抖得药瓶差点掉地上。
他不只是在精神上控制我。
他在用药物确保我永远离不开他,
永远害怕,永远依赖,永远是那个“离开顾言就活不下去的废人”。
浴室的水龙头拧到最大,凉水浇在脸上,
把翻上来的恶心硬压下去。
镜子里的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这张脸我已经认不出了。
那天下午,顾言回来了,拎着两大袋东西,冲我笑了一下。
“今天有新鲜蔬菜,晚上炒个菜。”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一样一样往冰柜里摆,
动作熟练得像过日子的好男人。
“顾言。”
“嗯?”
“粥里放的是什么药。”
他的手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摆菜,头都没回。
“沈若跟你说的?”
“是。”
“她嘴真碎。”
语气像在说“她又翻我东西了”,不像在回应一个把妻子下药半年的质问。
“你不打算解释?”
“解释什么?”
他关上冰柜门,转身看着我。
“你现在的状态就是那个药维持的。停了你会更难受。”
“信不信随你。反正你也没得选。”
9.
那天晚上我没喝粥。
顾言看了我一眼,把碗端走了。没强迫。
第二天也没喝。
第三天,头开始疼。
太阳穴像有人从里面拿锤子往外凿。
手抖得拿不住筷子,吃饭洒了一桌。
沈若坐在对面,看得津津有味。
“戒断反应呢,言哥。”
顾言在她旁边慢条斯理地吃饭。
“嗯,正常。扛两天就过了。”
“万一扛不过去呢?”
“那就重新吃药。”
他们在讨论我,语气像在说一只生了病的宠物要不要送医。
我把碗推开,撑着桌子站起来。
头晕得厉害,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抓住椅背才没倒。
“苏念姐姐小心,别磕着。”沈若的声音里带着笑。
回到卧室锁上门,脸埋进枕头,整个人蜷成一团。
戒断反应在第四天到了最狠的时候。
浑身关节都在疼,冷汗湿透了三件衣服,换都来不及。
半夜,顾言来敲门。
“苏念,喝口粥吧。加了药的,喝了就不难受了。”
我咬着枕头角,一个字都没吐。
门外沉默了很久。脚步声远了。
第五天,疼痛开始退。
第六天,手不抖了。
第七天早上,我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脑子清醒得吓人。
六个月来从没有过的清醒。
那些恐惧还在,但不像从前那样没边没际地淹过来了,
它有了形状,我看得见它从哪来、到哪为止。
以前觉得离开顾言就会死。
现在分得清了,那种感觉里有多少是真的怕,有多少是药喂出来的。
以前处理过一百多人团队的危机,搞定过烂尾项目和甲方翻脸。
那些本事没丢,只是被药压住了。
我走出卧室,经过客厅的时候沈若窝在沙发上,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脸色好了不少。”
“嗯。”
我进厨房自己煮了面,坐在桌前吃完。
顾言从书房出来,站在走廊里看了我一会儿。
他的表情变了。
说不上具体变了什么,但和之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看我,眼睛里总带着一股笃定,
好像知道我所有的反应、知道我下一秒会做什么。
这次,那股笃定里裂了条缝。
“想通了?”
“想通什么?”
“不吃药了?”
“不吃了。”
他靠在墙上,抱着胳膊,好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点了下头,回了书房。
当天下午,我翻厨房的时候,在冰柜最底层找到了一把水果刀。
刀很小,刃不到十公分,被冻在一袋速冻饺子下面。
大概是顾言觉得这么小的刀不算威胁,也可能就是忘了收。
我把刀藏进床垫和床板之间的缝隙里。
10。
有了那把刀以后,睡觉踏实了不少。
刀不大,真打起来可能没什么用,
但握着它的感觉跟空手完全不同。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这间屋子的一切。
铁门密码锁是八位数字。
每次顾言开门我都尽量站近一点,
但他输密码的时候总用身体挡住面板。
书房里的设备我趁他们都在客厅的时候偷偷看过一次。
六块监控屏幕连着一台主机,
主机下面接着一根很粗的线缆,
沿墙根走,穿过地板,消失了。
顾言说过这里没有网络。
但那根线缆不像电源线,更像通讯线。
如果这间屋子有外部信号通道,
那他之前说的“断绝一切通讯”就是假的。
第四天傍晚,顾言和沈若在厨房做饭。
锅铲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听着像一对正常夫妻在准备晚餐。
我走进书房,沿那根线缆往下摸。
从主机底部出来,贴着踢脚线走了三米,钻进地板。
那块地板比别的短一截,用手一抠就翘了。
底下是一个金属盒子,巴掌大,
侧面两根天线,一个网线接口。
信号中继器。
这东西我认识。
以前公司做户外活动的时候用过,
能把卫星信号转成本地网络。
这间屋子从一开始就有网。监控画面可以往外传。
“360度无死角直播”书房那些屏幕不只是给他和沈若看的,是可以传给任何有接收端的人看的。
他说的“把她锁在这儿给你当玩具,“玩具”这个词,比我以为的还恶心。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我把地板按回去,站起来走出书房,迎面碰上沈若。
她端着盘菜,看见我从书房出来,眼珠子转了一下。
“你在里面干什么?”
“路过,随便看看。”
她没太在意,端着菜走了。
当晚,等他们都回了房间,我又去了一次书房。
这回没碰中继器,直接看主机屏幕。
六个监控画面之外,右下角有一个最小化的窗口。
点开一个聊天界面,十几条未读消息。
最上面一条:【素材什么时候更新?上次她半夜哭的那段,播放量破了五万。】
往下:【能不能搞点更刺激的?观众说最近太平淡了。】
再往下:【下个月会员费到期了,续费387个,新增12个。】
每条消息头像不一样。时间戳是今天下午。
我站在屏幕前面,脑子里那种清醒又往前推了一层。
这不是一个男人给情人准备的“玩具”。
这是一盘生意。
我在这间屋子里的每一次崩溃、每一次哭、每一次被吓到失禁,
都被剪成视频,卖给了付费观看的人。
顾言不只是沈若的帮凶。他是运营者。
沈若可能也只是他的工具之一,
负责制造恐怖的那个角色。
而我是产品。
书房门口传来脚步声。来不及关窗口了,我只能后退两步。
顾言出现在门口,目光扫过屏幕,再扫过我。
这次,他脸上那道笃定的裂缝,彻底裂开了。
11.
“看够了?”
他走进来关掉聊天窗口,靠在桌边看着我。
“苏念,你比我预估的聪明了一点。”
“多少人在看。”
“最多的时候同时在线六百多,日常三四百。”
他说这些数字的时候,跟念报表一样。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搬进来之前一个月,设备就装好了。你住进来第一天就开始了。”
“通风口那只猫?”
“上线首日的开机活动。效果不错,当天付费用户涨了两百。”
我退了半步,后背靠上铁架子。
“我爸妈的事,到底是不是意外?”
顾言看着我。
“是意外。这一点沈若没骗你。”
“但你爸妈出事之后,你的精神状态刚好变得很脆弱。这是我没预料到的机会。”
“机会。”
“你变得很容易害怕,很容易依赖人。这种状态在镜头前面特别有感染力。”
“观众喜欢看一个漂亮女人从正常人一步步变成废人的过程。这是你的卖点。”
喉咙里堵的东西终于涌上来了,眼泪砸在铁架子的横杠上。
不是伤心。是恶心。
“顾言,你疯了。”
“有可能。”
他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跟沈若一模一样。
我忽然意识到不是沈若学了他,是他们本来就是同一种人。
“那现在怎么办?我都知道了,还怎么继续?”
他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你知道了,能改变什么?”
“你还是出不去。密码你不知道,最近的公路在五十公里外,你连方向都分不清。”
“就算我把门打开让你走,你能走到哪?”
每个字都是对的。
这就是最窒息的地方,他从来不说假话,
他只说那些让你绝望的真话。
“你可以选择继续住着,基本生活我保证,不再给你下药。作为交换,直播继续。”
“或者你试着跑,在这片山里冻死饿死,那也是你的自由。”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想清楚了告诉我。”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那个聊天窗口的密码我改了,以后你进来也看不到了。”
门关了。
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床垫下面那把水果刀是我唯一拥有的东西。
但十公分的刀能干什么?杀不了他,他比我高一个头,反应也快得多。
自残?那正好是他的观众想看的内容。
手伸进床垫缝隙摸到刀柄的时候,碰到了另一个东西。
硬的,方方正正的,很小。
拽出来,一个U盘。
黑色的,没有标签。
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
可能是顾言从书房带出来不小心落的。
我把它和刀一起塞回去。
那天晚上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那台主机连着信号中继器,中继器连着卫星,信号能出去。
如果我能用那台主机发出一条消息,哪怕只有一条。
凌晨三点,隔壁传来顾言均匀的呼吸声。
沈若的鼾声比他大,很好分辨。
两个人都睡了。
赤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书房。
门没锁。自从我知道真相之后他就不再锁了,大概觉得没必要了。
主机屏幕的待机光照着整面墙。
鼠标一动,屏幕亮了。
聊天窗口果然被锁了。但桌面上还有别的。
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出货”。
点开,全是视频文件,按日期命名,从半年前到昨天,一天不落。
文件夹旁边有一个浏览器图标。
我把那个U盘插进主机,把“出货”文件夹整个拖了进去。
进度条跑了大概两分钟,拷完,拔出来,重新藏好。
然后打开浏览器。地址栏有历史记录,是一个论坛的后台管理页面。
用户名自动填充了,密码栏空的。
试了顾言的生日,错。
试了沈若的生日,我在聊天记录里瞥到过一次,对了。
后台加载出来,左上角的站点名:鼠笼。
页面正中间有一个公告发布窗口,可以给所有注册用户群发消息。
手在键盘上悬了三秒。
然后开始打字。
12。
【紧急求助:我是苏念,被非法囚禁在深山安全屋内。坐标未知,信号来自卫星中继器,关联手机号135XXXX6789(顾言)。请任何看到这条消息的人报警。这不是节目内容。我是真人。求你们。】
发送。
消息推到了“鼠笼”论坛的每一个付费用户面前。
三四百人。
其中也许有人会当成节目效果。
也许有人会截图转发。
也许有人真的会报警。
我不知道是哪种。
但这是唯一的路。
关了浏览器,清了历史记录,回卧室。
刀和U盘还在床垫底下。
U盘里存着半年的视频文件,如果我能带着它走出去,这就是证据。
躺下之后闭着眼睛,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但没有睁眼,也没有翻身。
天花板上那四个摄像头还在拍。
要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天亮的时候,书房里传来顾言摔东西的声音。
然后是他跟沈若吵架的声音:
“你把密码设成你生日?你脑子里装的什么?”
“你又没说她会进来翻!”
摔门声。脚步声冲过走廊。
卧室门被一脚踹开。
顾言站在门口。
那张脸上所有的平静、从容、笃定全碎了,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很难看。
“你往论坛上发了什么?”
“你自己看了。”
“消息撤回了。但至少几十个人看到了。”
“那就够了。”
他走过来。
我把水果刀从床垫缝里抽出来,
刃朝着他,手在抖,但没缩。
他停住了。
低头看了看刀,又看了看我。
“你觉得你拿得住?”
“你可以试试。”
对峙了大概十秒。
沈若的声音从走廊传过来:“言哥,论坛上有人在转截图了。”
顾言脸颊的肌肉跳了一下。
他没有往前走。
退了两步,转身出了卧室。
接下来两个小时,他在书房里打了很多电话,声音一会儿压低一会儿拔高,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删不干净……已经扩散了……”
“报不报警我控制不了……”
“东西我先备份,最坏的打算就撤……”
我坐在床边,握着那把刀,听着他越来越慌的声音。
然后听见一个从没在这片山里出现过的声音。
远的,低沉的,越来越近。
直升机。
沈若趴在窗口往外看,声音变了调:“言哥,有人来了!”
顾言从书房冲出来,经过客厅的时候扫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没有一样是后悔。
他打开铁门,拎着一个背包往山林里跑。
沈若追在后面,羽绒服拉链都没来得及拉。
铁门开着。冷风灌进来,带着松枝和泥土的味道。
我站起来,把U盘从床垫缝里拿出来攥在手心。
走到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密码锁的面板。
绿灯亮着。
门开了。
六个月来第一次,不是被打开的,不是被踹开的,不是被他输了密码之后施舍给我的。
他们自己跑了,门就这么敞着。
直升机的声音就在头顶,螺旋桨搅起来的风把屋前的枯叶吹得漫天飞。
扩音器里有人在喊话,听不太清楚,但能听出两个字:停下。
膝盖软了,我扶着门框慢慢蹲下去。
手里攥着U盘,攥得指节发白。
外面有人在靠近。脚步声很多、很杂,踩在碎石和枯枝上。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不是顾言的声音。不是沈若的声音。
是一个陌生的、焦急的、属于正常世界的声音。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果刀,把它放在门槛上。
然后站起来,走出去了。
外面阳光很刺眼,照得睁不开眼。
但我没闭上。
沈若说我是堵在洞口的小老鼠。
老鼠也能咬穿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