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一直觉得自己运气不错。
普通二本毕业,在二线城市找了份不咸不淡的设计工作,月薪八千出头,扣完五险一金到手六千多。长得不算帅,但五官端正,身高一米七八,不胖不瘦,走大街上属于被淹没在人群里的那种。父母在老家开了个小超市,帮不上大忙,但也不用他操心。按说这种条件在相亲市场上属于食物链中下层,可他偏偏追到了苏蔓。
苏蔓不一样。她是那种走在街上回头率百分之七十的姑娘,剩下百分之三十是因为不好意思。一米六五,九十二斤,皮肤白得发光,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在广告公司做AE,客户资源一大把,追她的人从公司前台排到地下车库。林川怎么追上的?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大概就是死皮赖脸加无微不至。追了半年,送早餐、修电脑、加班接送、姨妈期煮红糖水,全套舔狗套餐走了一遍,苏蔓终于点了头。
“林川,你这个人吧,没别的优点,就是踏实。”苏蔓答应他那天是这么说的,眼神清澈得像在表扬一条金毛。
林川当时没觉得不对。踏实就踏实呗,过日子不就图个踏实?
他记得刚在一起那会儿,苏蔓其实挺好的。会在他加班到深夜时点一份外卖送到公司,备注栏写着“给我家川川加个鸡腿”。会在下雨天给他发消息说“别骑电瓶车了,打车钱我报销”。有次他发烧到三十九度,苏蔓翘了半天班跑来照顾他,拿湿毛巾给他擦脸,嘴里凶巴巴地骂:“林川你是不是傻?烧成这样不知道打电话?你死了我怎么办?”
林川烧得迷迷糊糊,心想:值了。这辈子就她了。
所以后来他把自己活成了二十四孝男友。苏蔓说想吃城南那家网红蛋糕,他骑电瓶车来回四十分钟,蛋糕盒子在怀里捂得严严实实,到了地方奶油都没化。苏蔓加班到十点,他就在公司楼下蹲着,夏天喂蚊子冬天喝西北风,保安都认识他了,见面就问“又等女朋友啊”。苏蔓感冒发烧,他请假三天端水喂药熬粥炖汤。自己工资六千,给苏蔓买包花四千,剩下两千交房租水电,啃一个月馒头咸菜也心甘情愿。
舔狗的快乐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问题出在一个叫陈越的人身上。
苏蔓提过,陈越是她发小,两家住对门,从穿开裆裤就认识。用苏蔓的话说:“陈越跟我亲哥没区别,你别多想。”林川第一次听这话的时候还觉得挺好,有个发小挺好,知根知底的。
第一次见陈越,是在苏蔓的生日饭局上。那男的穿一身潮牌,头发抓得锃亮,腕上戴块绿水鬼,开一辆改装过的野马,发动机声浪能吵醒半条街。饭桌上陈越搂着苏蔓脖子说“蔓蔓生日快乐”,顺手把她的蛋糕奶油抹她鼻尖上。苏蔓尖叫着追打他,两个人绕着桌子跑了两圈,差点把火锅掀翻。
林川坐在旁边,手里端着刚剥好的小龙虾,笑容僵在脸上。
苏蔓跑回来,顺手拿过小龙虾吃了,嘴里含含糊糊:“陈越你等着,回头弄死你。”
陈越冲林川抬了抬下巴:“哥们儿,蔓蔓脾气暴,多担待啊。”那语气像在移交宠物,还带着点“你捡了大便宜”的暗示。
林川干笑:“没事,我习惯。”
那天之后,林川开始注意到一些规律。苏蔓手机里陈越的聊天框永远置顶,备注名是“大傻逼”,但置顶就是置顶。不管多晚,陈越发消息她秒回。林川发消息,平均回复时间两小时起,标准句式是“在忙”“等下说”“嗯”。有次林川开玩笑:“你回陈越比回领导还积极。”苏蔓翻了个白眼:“陈越那傻逼能有什么事?不就是喊我帮他抢球鞋、给他家猫喂药、陪他妈去医院挂号。烦死了,但不理他他能打一百个电话。”
“他为什么不让女朋友弄?”
“他哪有女朋友?谈一个黄一个,谁受得了他那德行。”苏蔓顿了顿,补了一句,“再说了,我跟他二十多年交情,跟别人能一样吗?”
林川闭嘴了。他告诉自己:发小而已,别小心眼。
真正开始不对劲,是交往第六个月的事。
那天林川跟苏蔓约好去看电影,票都买好了,情侣座,中间可放下来的那种。他特意提前半小时到商场,买了苏蔓爱喝的杨枝甘露等着。离电影开场还有十分钟,苏蔓打来电话:“川川,陈越跟人撞车了,人没事,但对方讹他,我得去一趟。”
“严重吗?要不我陪你?”
“不用不用,你先把电影看了,别浪费票。”
“那……看完我去找你?”
“再说吧。”
那场电影林川是一个人看的,旁边情侣座空着,一桶爆米花他没拆开,带回家吃了三天。苏蔓晚上十一点给他发消息:“解决了,那傻逼跟人吵起来了,我帮着说了几句。累死我了。”林川回:“人没事就好,早点休息。”苏蔓发了个亲亲表情,然后说:“电影好看吗?下次补你。”
下次是三个礼拜之后。苏蔓又说要看那部电影,但已经下线了,改看另一部。林川没提自己已经看过了,陪她二刷了一遍。苏蔓靠在他肩膀上看得津津有味,林川心里挺暖和。
第二次,苏蔓陪陈越过生日。
林川生日那天,提前一周就跟苏蔓约好了。苏蔓拍着胸脯说:“放心,我订了那家你想吃的日料,晚上七点,我请客。”林川高兴了整整一周。当天下午请了假,洗了车,换了身新衬衫,还特意去理了个发。六点半就到餐厅门口等着。那家日料人均消费四百八,他平时根本舍不得吃,但苏蔓说她请,林川嘴上说“别破费”,心里美滋滋的。
等到七点,苏蔓没来。七点二十,他发微信:“到哪了?”苏蔓回语音,背景音嘈杂,有医院广播的动静:“川川对不起对不起!陈越急性肠胃炎住院了,他爸妈在外地赶不回来,我得陪着。你自己先吃,回头我补你一个生日。”
林川站在日料店门口,晚风吹得他衬衫贴在后背上。
他回了句“好”,然后去隔壁便利店买了桶泡面,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完的。那家日料的招牌灯在他头顶一闪一闪,寿司师傅透过玻璃窗看了他一眼,眼神挺复杂。林川冲人家笑了笑,把泡面汤喝干净了。
他没走,蹲那儿等了半小时。倒不是指望苏蔓突然出现,他就是想看看,苏蔓会不会在十二点之前给他发句“生日快乐”。十一点五十八分,手机响了。苏蔓发了条语音,语气轻快:“川川生日快乐!太忙了忘了发,陈越刚打完点滴睡下。明天请你吃饭补过哈。”
林川把泡面盒子扔进垃圾桶,回了两个字:“谢了。”
那家日料后来也没吃上。苏蔓后来说太贵了让他退了,林川说已经过期不能退,苏蔓“哦”了一声就没下文了。林川自己又去了一次,一个人点了个最便宜的定食,吃完出来在门口站了会儿,心想这他妈不就是我生日那天该吃的东西吗。
陈越住了三天院,苏蔓陪了三天。送饭、陪床、跟医生沟通、办出院手续,全套流程比亲闺女还熟练。林川打电话想问问情况,苏蔓压低声音:“忙着呢,回头说。”挂了。回头也没说。林川是刷朋友圈才知道陈越出院了,苏蔓发了一张合照,配文:“伺候大爷三天,累成狗。”照片里陈越搂着她肩膀比耶,苏蔓歪头靠在他胳膊上。
林川点了赞。然后删了。
他跟自己说:生日年年有,陈越是急事,理解一下。
第三次,苏蔓借了陈越二十万。
林川怎么知道的?苏蔓找他借钱。那天苏蔓难得温柔,搂着他胳膊晃:“川川,借我五千块呗,下个月发工资还你。”
林川工资卡里还剩六千三。他问干嘛用。苏蔓说:“陈越盘了个剧本杀店,差点启动资金,我凑个份子。”
“多少?”
“不多,二十万。”
林川以为自己听错了:“二十万?你哪来的二十万?”
苏蔓眨眨眼:“我攒了八万,跟我妈拿了五万,剩下七万刷的信用卡。再差五千凑个整,你帮帮忙。”
林川算了算自己的账。房租三千,水电三百,吃饭交通一千五,每个月能剩一千二。五千块是他四个月的存款。他刚想说自己下季度房租还没着落,苏蔓又说:“陈越说了,半年回本,到时候连本带利还我。他做生意有谱的,你放心。”
林川问:“那你之前答应借我三千交房租的事——”
苏蔓表情僵了一瞬:“哎呀那个急什么,你一个大男人连三千都拿不出来?先顾陈越那边吧,他创业呢,多难啊。”
林川盯着她看了五秒钟,说:“苏蔓,我工资六千,给你买包四千。剩下两千我吃饭交房租,你让我上哪攒五千去?”
苏蔓撇嘴:“那算了,我找同事借。”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得咔咔响。
林川到底还是心软,追上去说借你两千吧,我留一千交水电。苏蔓脸上这才阴转晴,搂着他亲了一口:“川川最好了!”那两千块后来没还。林川也没要,他想着反正给女朋友花的,肉烂在锅里。
一个月后,林川从苏蔓闺蜜嘴里听说,苏蔓凑了二十万给陈越。闺蜜说漏嘴的:“蔓蔓对你真够意思,自己刷了七万信用卡,还找我们一人借了五千,就为帮陈越凑钱。”
林川嘴里发苦:“她不是说找同事借吗?”
闺蜜表情微妙:“啊……对,同事。”
林川没再问。他窝在出租屋里啃了半个月挂面,省下来的钱把水电费交了。
第四次,是陈越的剧本杀店开业。
苏蔓让林川去捧场,林川去了。店面装修得挺潮,霓虹灯招牌,墙上贴满剧本海报,门口摆两排花篮,其中一个写着“苏蔓小姐贺”。林川盯着那花篮看了半天,心想这花篮少说三百块,苏蔓连三百块都舍得,自己生日那碗泡面倒是省得利索。
陈越穿一身西装站在门口迎宾,看见苏蔓搂上来就是一口:“蔓蔓!想死你了!”嘴唇直接在苏蔓脸上嘬出个红印。苏蔓捶他:“滚啊,我男朋友看着呢。”陈越这才注意到林川,伸出手:“哟,林川是吧?蔓蔓老提你。来来来,今天八折,给你留了个好本。”
林川抽回手:“不用了,我不玩。”
苏蔓拽他袖子:“来都来了,玩一局呗。陈越这店投了四十多万呢,你得支持一下。”
林川问:“那二十万里有你多少?”
苏蔓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就问问。”
“林川你今天是不是找茬?”
陈越在旁边打圆场:“哎哎哎,蔓蔓别生气,林川兄弟也是关心你。这样,今天给你们免单,算我请客。”说着搂了一下苏蔓肩膀,“蔓蔓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林川看着那只搭在苏蔓肩上的手,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当天不欢而散。苏蔓回家跟他吵了一架:“陈越是我兄弟!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你老针对他干嘛?你心眼怎么这么小?”
林川说:“你借他二十万我管不着,但你能不能别在我面前跟他搂搂抱抱?”
“那是搂搂抱抱?那是打招呼!林川你脑子里装的什么脏东西?”
“我脏?他亲你脸你没看见?”
“那是闹着玩!你跟你表妹不这样?”
“我表妹不亲我脸。”
苏蔓气得摔了个杯子:“林川你够了啊!我跟你处对象之前就跟陈越这样,你看不惯分手啊!”
林川不吵了。他蹲地上捡碎瓷片,苏蔓进卧室把门摔上了。半夜苏蔓出来上厕所,看见林川还在客厅坐着,茶几上摆着两个杯子,一个盛着碎瓷片,一个盛着温水。苏蔓有点心软,坐过去说:“行了,我以后注意点行吧?你也别太敏感了。”
林川点点头:“好。”
他以为苏蔓真会注意。事实上苏蔓确实收敛了——当着他的面不跟陈越搂搂抱抱了。但微信聊天框还是置顶,电话还是随叫随到,陈越他妈去医院还是她陪着挂号。
真正让林川醒过来的,是件特别小的事。
林川妈腰椎间盘突出犯了,要做个小手术,医保报完还得自费八千。林川手里没钱,问苏蔓能不能先把之前借的五千还了,加上自己这个月工资勉强凑够手术费。
苏蔓支支吾吾:“那五千……陈越店里周转不开,下个月吧。”
林川说:“我妈做手术。”
苏蔓犹豫了三秒:“要不你找你爸要点?陈越那边真急用,账上就剩两千了,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我总不能逼他吧?”
林川握着手机,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苏蔓,那五千是借的,不是给的。我妈要做手术,你让我找我爸要钱?”
苏蔓声音也不高兴了:“你爸开超市的,八千块拿不出来?”
“我爸上个月刚进了批货,手里也紧。”
“那我也没办法啊,钱在陈越那儿呢,我总不能去抢吧?你再等等,下个月肯定还你。”
林川没说话。他挂了电话,找同事借了五千块钱,转给他爸。他爸回了个微信:“钱够了,你妈手术安排在后天,你忙你的不用回来。”后面跟了个笑脸。
林川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他翻来覆去地想:交往两年,苏蔓给他花过多少钱?生日送过一条三百块的腰带,情人节一支三百五的口红,七夕一盒两百多的巧克力。加起来不到一千。他给苏蔓花了多少?手机一万一,包六千,化妆品零零碎碎三四千,吃饭看电影旅游全是他的账。光去年双十一给苏蔓清购物车就花了七千。
他图什么呢?图她回消息慢?图她陪陈越过夜?图她拿二十万给别的男人创业?图她连自己妈做手术都不肯还那五千块?
林川翻了个身,又想:也不全是钱的事。去年冬天他半夜急性阑尾炎,疼得直打滚,给苏蔓打电话。苏蔓说“我马上到”,结果四十分钟后才来,头发乱着,身上有酒味。林川后来才知道,那晚陈越失恋了喊她去KTV喝酒。苏蔓是先陪陈越唱了两小时歌才来的医院。林川疼得冷汗湿透两层衣服,医生骂他“再晚来半小时就穿孔了”。苏蔓在病床边哭,说对不起对不起,林川心一软就原谅了。
现在想想,他当时但凡有点骨气,就该让她滚。
林川想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得出一个结论:自己在苏蔓心里的排位,大概排在陈越、她闺蜜、她公司前台养的那只橘猫后面。不对,可能连橘猫都不如。橘猫饿了苏蔓还知道喂罐头呢,他林川饿了苏蔓只会说“你自己点外卖”。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张聊天记录截图。
苏蔓手机没锁屏,搁在茶几上充电。林川本来想帮她回个消息——苏蔓在洗澡,手机响个不停。他拿起来一看,屏幕亮了,陈越发来一条:“蔓蔓,那傻逼还跟你处呢?什么时候分了跟我过啊,我妈天天念叨你。”
往上翻,苏蔓回的是:“别闹了,林川人挺好的。”
陈越:“好个屁,一个月挣那仨瓜俩枣,配得上你?你俩出去吃饭是不是还得你掏钱?”
苏蔓:“他掏他掏。唉,他是真抠,上回借我五千要了八回,烦死了。”
陈越:“分了吧分了吧,我店下个月盈利了先还你十万,剩下慢慢还。你先跟那傻逼分了,咱俩试试呗。”
苏蔓发了个打人的表情包:“滚,你再瞎说我拉黑你。”
陈越发了个贱兮兮的笑脸:“你拉啊,拉黑我你舍得?咱俩谁跟谁啊。”
苏蔓回:“行了别贫了,林川快洗完澡了。”
对话到此为止。没有否认。没有拒绝。没有一句“我有男朋友了你别这样”。苏蔓甚至连“别让林川看见”这种话都没说,她只是说“快洗完澡了”,好像陈越说的话只是“天气不错”一样无关紧要。
林川把手机放回原处,去阳台抽了半包烟。他平时不抽烟,那包烟是过年剩的,搁抽屉里快过期了。抽到第七根的时候他手有点抖,不知道是尼古丁上头还是气的。
苏蔓洗完澡出来,闻见烟味皱了皱眉:“你又抽烟?说了多少次了——”
“苏蔓,”林川靠在阳台门框上,声音平静得吓人,“陈越让你跟我分了跟他过,你怎么回的?”
苏蔓脸刷地白了:“你翻我手机?”
“没翻,他发消息弹出来的,我怕有急事想帮你回,结果看见一整套剧本。”
苏蔓急了:“那是陈越开玩笑呢!他那人嘴贱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从小就这样说话——”
“从小就这样说话?从小就说‘分了跟我过’?”
“他那是口嗨!他对我没那意思!”
“你借他二十万,我妈做手术你让我找我爸要钱。你陪他住院三天,我生日你让我吃泡面。他跟你说让我分手你回个‘别闹了’,这他妈叫开玩笑?”
苏蔓眼圈红了:“林川你讲不讲道理?陈越是自己人,你是外人——”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捂住了嘴。
林川笑了。
那笑容特平静,像是一口井终于见了底。
“行。”他说,“我是外人。那你以后找自己人陪你吧。”
他当场把苏蔓所有联系方式拉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的东西。苏蔓的化妆品、衣服、零食、那盒两百多的巧克力,一样没拿。走的时候苏蔓拽他袖子:“林川你别闹了,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林川掰开她手指,说了句:“苏蔓,我舔了你两年,舔累了。你让陈越舔你去吧。”
门一摔,走了。
下楼的时候林川腿有点软。他坐在小区花坛边上缓了十分钟,掏出手机把和苏蔓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翻到最早的那条“你好,我是苏蔓同事介绍的”,他自嘲地笑了笑,点了删除。然后打开朋友圈,发了条动态:“分手第一天,把省下来给女朋友买包的钱办了张健身卡。”配图是小区楼下那家健身房的宣传单,他真去办了张年卡,一千八,眼睛都没眨。
底下评论区炸了:“川哥雄起!”“早该踹了那绿茶”“所以陈越那店倒闭了吗”。
林川挨个回复:谢谢兄弟,谢谢姐妹,陈越店还没倒呢,估计快了。
分手第一个月,苏蔓没当回事。她发了条朋友圈:“有些人就是矫情,说两句就闹分手。”底下陈越秒回:“哈哈哈早该分了,哥请你吃海底捞。”
苏蔓真去了。跟陈越吃了顿火锅,喝了半箱啤酒,KTV唱到凌晨两点。她给林川发微信想炫耀一下,发现红色感叹号。
苏蔓愣了愣,心想过两天就好了。男人嘛,晾他几天自己就滚回来了。以前吵架哪次不是林川先低头?最长一次三天,最短三个小时。有一回苏蔓气头上说了句“分手吧”,林川连夜骑电瓶车穿了大半个城区,在她楼下冻得鼻涕横流,就为送一碗她爱喝的皮蛋瘦肉粥。那回之后苏蔓就知道,林川离不开她。
等了一周,林川没动静。
苏蔓有点慌。她换了个手机号打过去,林川接了,一听是她:“喂?哪位?”苏蔓刚说“林川是我”,那边直接挂了。再打,拉黑。
苏蔓开始翻林川的朋友圈——没删她好友之前她没细看,现在只能通过共同好友截图打听。林川发了条动态:“分手第七天,健身教练说我核心太弱,给我加了四组卷腹。现在笑一下肚子都疼。”配图是健身房自拍,肱二头肌有点轮廓了,脸也瘦了点,精神头看着比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好多了。
共同好友在底下起哄:“川哥这是要脱单的节奏啊。”林川回:“先脱贫。”
苏蔓咬着指甲,把截图存了。
第二周,陈越的剧本杀店黄了。
开业头一个月还行,搞了几波小红书推广,来了些打卡的。第二个月就被隔壁新开的密室逃脱抢了生意,加上陈越这人干啥都三分钟热度,店里剧本两个月没更新,DM(剧本杀主持人)被他骂跑了仨,剩一个兼职大学生。月底一算账,倒亏四万。
陈越把店转了出去,设备卖了废铁价,二十万启动资金剩了不到三万。他跟苏蔓说:“蔓蔓,你那钱我慢慢还啊,我先去云南散散心,最近太背了。”说完真走了。朋友圈天天发玉龙雪山、洱海骑行、古城酒吧,配文“治愈之旅”。
苏蔓信用卡欠着七万,天天接催收电话。她这才想起来,以前这些破事都是林川帮她兜底——房租林川交的,水电林川交的,甚至陈越借钱那会儿林川还给她转过两千应急。苏蔓翻支付宝账单,去年一年林川给她转账加代付总共四万七。她自己给林川花了多少?两千三。
苏蔓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好几次。
现在没人兜底了。她租的房子到期,房东要涨五百,押一付三得掏一万二。苏蔓手里就剩三千多,硬着头皮问陈越能不能先还一万。陈越发语音过来,语气特不耐烦:“蔓蔓你急什么?我店刚赔了,哪有钱?你找你妈要呗。”
苏蔓说:“我妈那五万还没还呢。”
陈越沉默三秒:“那你找林川啊,他不是你男朋友吗?”
苏蔓嗓子发紧:“分了。”
陈越哦了一声:“那没办法了。要不你找个新男朋友先过渡一下?”
苏蔓把手机摔了。屏幕碎成蜘蛛网,换屏花了六百。
第三个月,苏蔓从共同好友那儿听说林川谈恋爱了。新女友是个幼儿园老师,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长得没苏蔓好看,但看着特舒服。好友发来的照片里,两个人蹲在路边撸一只流浪猫,林川笑得眼睛都没了。
苏蔓嘴硬:“找那么个普女,审美降级。”
好友没接话,甩了张截图。林川朋友圈:“新女朋友帮我抢到了周杰伦演唱会门票,内场第一排。以前都是我给别人抢,头一回有人把我放在心上。”配图是两张票根和女朋友靠他肩膀上的自拍。
苏蔓把截图放大了看。林川胖了点,气色好了,笑出两排白牙。以前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林川永远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说话都得看她脸色。现在照片里那松弛劲儿,苏蔓都快不认识了。
她跟自己说:不就是找了个丑女朋友吗?陈越比他帅一万倍。
可陈越已经半个月没回她消息了。朋友圈停在五天前,定位是丽江某酒吧,照片里有个姑娘的半个肩膀入镜。苏蔓放大了看,那肩膀白白嫩嫩的,不是她。
第四个月,苏蔓扛不住了。
信用卡逾期上了征信,房东把她撵出来,她厚着脸皮搬回了爸妈家。她妈天天念叨:“让你作!小林多好一小伙子,你非跟陈越搅和。陈越要是有小林一半踏实,我早认他当女婿了。现在好了吧?两头空。”
苏蔓嘴硬:“陈越是我兄弟!林川心眼小才分的!”
她妈冷笑:“兄弟?陈越他妈昨天还托人给他说媒呢,人家提都没提你。你拿人家当兄弟,人家拿你当备胎。我早看出来了,就你傻。”
苏蔓不吭声了。半夜她躲被窝里翻陈越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跟个姑娘的合照,配文“遇到对的人”。苏蔓手抖着点了个赞,又取消了。陈越没理她。
第五个月,苏蔓从共同好友朋友圈里刷到林川的订婚宴照片。小范围请了几桌,苏蔓认识的人去了一半。照片里林川搂着未婚妻敬酒,笑得见牙不见眼。未婚妻手上戴的钻戒不大,但林川给她剥虾的样子,苏蔓太熟了。以前林川也给她剥虾,剥完还蘸好醋递到她嘴边。她当时觉得理所应当,连句谢谢都懒得说。
苏蔓把那张照片保存了。半夜翻来覆去地看,看到林川手腕上还戴着那块卡西欧——她送的那条腰带早不知道扔哪了,林川倒还留着旧手表。苏蔓鼻子一酸,又觉得自己矫情,人家戴表关你屁事。
她没忍住,借朋友手机给林川发了条短信:“恭喜啊。”
林川秒回:“谢谢。哪位?”
苏蔓咬着牙打字:“林川,当初是我不好。陈越那边我已经不联系了,我把他拉黑了。你……还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我知道错了。”
三分钟没回。
苏蔓心脏砰砰跳,又追了一条:“我真的后悔了。以前是我瞎,把你的好当理所当然。你回来好不好?我保证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可以把工资卡交给你管,你想怎么花怎么花。”
五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苏蔓盯着手机屏幕,眼眶发酸。
第十五分钟,林川回了一条语音。
苏蔓点开。背景音嘈杂,像在饭店。林川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笑意:“苏蔓啊。巧了,我也把你当兄弟——就是那种,吃个饭可以,别的免谈。毕竟你说了嘛,我是外人。外人就别掺和你自己人的事了呗。”
旁边传来一个女声:“林川你跟谁说话呢?快过来,咱爸妈等你敬酒呢。”
林川应了一声:“来了来了。前女友,找我复合呢。”
女声笑了:“哦,就是那个借钱给青梅不还的?你让她先把五千块还了呗。”
林川哈哈笑:“算了算了,当随份子了。”
语音到此结束。总共二十七秒。
苏蔓蹲在爸妈家阳台上哭了一下午。她妈端了碗饺子过来,搁在窗台上:“哭有什么用?当初人家把你捧手心里你不要,现在人家有别人了,你哭给谁看?”
苏蔓哭着说:“我以为他永远都会回来。”
她妈叹了口气:“闺女啊,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我以为’。人家小林舔了你两年,你拿人家当抹布,用完了扔一边。现在抹布被人家捡回去当宝了,你嫌脏了?晚了。”
苏蔓哭得更凶了。她妈把饺子往她跟前推了推:“吃吧,韭菜鸡蛋的。吃饱了明天去把信用卡还了,别搁这儿嚎了,邻居听见笑话。”
苏蔓没吃。她翻来覆去地想:林川那二十七秒语音里,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她认识的林川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以前林川跟她说话,每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连发个表情包都要挑她喜欢的。现在那语气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在乎。
她终于把林川弄丢了。不,是她自己扔的。
后来苏蔓彻底没了林川的消息。她听说林川升了职,跳槽去了家互联网公司做设计组长,年薪翻了一倍多。未婚妻那个托育班开了分店,生意红火。俩人朋友圈天天晒狗晒饭晒周末自驾游,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陈越呢?云南旅游回来又借了笔网贷,利滚利欠了三十多万,跑路了。他妈天天在小区里骂儿子不争气,见了苏蔓妈扭头就走。苏蔓她妈回家学了一嘴,苏蔓在屋里听见了,把耳机音量调到最大。
苏蔓花了三年才把信用卡还清。相亲相了十几个,每个都拿林川比——这个没林川体贴,那个没林川大方,还有一个抠门到相亲吃饭要AA。她妈说:“你再这么比下去,五十岁都嫁不出去。”
苏蔓有时候半夜睡不着,翻以前和林川的聊天记录。那些记录她一直没删。翻到那条生日吃泡面的消息,林川回的是“好,你陪陈越吧,我自己吃”。下面苏蔓隔了六个小时才回了个“乖”。
她盯着那个“乖”字看了半天,突然想起来,那天林川根本没吃泡面。她后来从林川朋友那儿听说,林川蹲马路牙子上吃完泡面,又去便利店买了块小蛋糕,对着路灯给自己唱了首生日歌。便利店店员出来扔垃圾看见了,问他要不要帮忙报警。林川说不用,我过生日呢。店员说那你生日蛋糕呢?林川说这就是,你看,草莓味的。
苏蔓把手机扣在床上,拿被子蒙住头。被子是去年双十一林川给她买的,四百多块的蚕丝被,她当时嫌颜色丑,骂了林川一顿。那被子现在还在用,软和得很。
哭也没用了。
半年后苏蔓去参加一个共同朋友的婚礼,远远看见林川了。他带着未婚妻来的,两个人坐一桌,林川给未婚妻夹菜、倒饮料、剥虾,跟伺候祖宗似的。苏蔓心里酸了一下,又看见林川未婚妻给林川擦嘴角的酱汁,顺手把他衬衫领子翻好。两个人对视一眼,笑得跟傻子似的。
苏蔓端着酒杯想过去打个招呼,走到一半看见林川未婚妻从包里掏出个保温杯,拧开递给林川:“喝点热水,你昨晚胃不舒服。”林川接过来喝了,特自然地说了句“谢谢老婆”。
苏蔓站在原地,酒杯差点没端稳。
她突然想起来,跟林川在一起两年,她从来没给林川倒过一杯热水。林川胃疼的时候她只会说“你自己找点药吃”,然后接着刷剧。
苏蔓转身走了。那杯酒最后也没敬出去。
回去的路上她给她妈打了个电话:“妈,我下周去相亲,你给我安排吧。只要人踏实就行,别的我不挑了。”
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苏蔓吸了吸鼻子:“妈,我饿了,你给我留饭了吗?”
她妈说:“留了,红烧排骨。回来吃吧。”
苏蔓挂了电话,蹲在路边哭了一鼻子。哭完了擦擦脸,打车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