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三年前,我的死亡证明上,签字的是我二叔,盖章的是仇人周文远。
他们把我推进江里,瓜分了我爹的产业,把我妹送进周家冲喜。
苏家的退婚书,是我坠江第二天送上门的,纸上还沾着江底的泥。
全城都说,林家少主死透了,连块骨头都没捞上来。
他们不知道,江底没有我的尸骨——只有我记下的第一笔账。
三年后,我穿着地摊上三十块的衬衫,站在周家宴会的门口。
保安伸手拦我:“要饭的也配进周家?”
我把那张死亡证明拍在他胸口:“来收账的。”
第一章 三十块的衬衫
保安的手在我胸口推了一把,力道不小。
我往后退了半步,没恼,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衬衫。三十块,地摊上买的,领口的线头还没剪干净。
“听见没有?”保安下巴抬得老高,“今天周家老爷子六十大寿,来的都是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这么进去,脏了人家的地毯。”
跟他一起的另一个保安笑了:“说不定是哪家要饭的,闻见酒味儿摸过来了。”
我抬起眼,看向宴会厅里。
水晶灯亮得晃眼。穿西装的人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地说笑。周文远坐在主位旁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跟人碰杯。他旁边坐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油头粉面,那是他儿子周少强。
三年了。
我把他们每张脸都看得很清楚。闭上眼都能画出来。
“最后的机会,”保安不耐烦了,伸手就要来拽我,“自己走,还是我请你走?”
我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平。
那是一张死亡证明。
姓名一栏写着我的名字——林辰。死亡原因:意外坠江。死亡时间:三年前的那个雨夜。
签字的地方,两个名字并排:一个是我的二叔林国栋,另一个,是周文远。
红章盖在纸的中央,周氏集团的公章。
保安愣了一下,盯着那张纸:“这……这什么玩意儿?”
“我的死亡证明。”我说,“人没死透,账还没清。麻烦通个报,就说——林辰来给周老爷子拜寿。”
保安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大概听过这个名字。江城但凡有点年纪的人,都听过。三年前林家一夜倾覆,那个坠江而死的林家少主,闹得满城风雨。
“你……你等着。”
他转身跑了进去,鞋底在地砖上打滑。
我没动,就站在门口。
宴会上的人陆续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一双双眼睛看过来。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皱起眉头。
周少强端着酒杯走了出来,脸上挂着那种富家子弟特有的、漫不经心的笑。
“谁啊这是?”他扬着下巴,“哪来的乡下亲戚,跑到我爸的寿宴上撒野?”
他看见了我手里的纸,笑容一僵。
那张死亡证明,他认得。
三年前,就是他亲手把这张纸甩到我脸上的。
第二章 我妹妹的手腕
周少强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狞笑。
“林辰?”他把酒杯往旁边的桌上一墩,酒水溅出来,“你不是死了吗?怎么,江里的鱼嫌你肉酸,把你吐出来了?”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
我没接话,眼睛越过他,往大厅里扫。
我在找一个人。
在角落里,我看到一个穿素色连衣裙的姑娘,低着头,腕上缠着一圈绷带。她身边站着两个中年妇女,一左一右,看得很紧。
那是我妹妹,林小雨。
三年不见,她瘦了太多。头发被剪短了,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到我身上。
她的嘴唇颤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那圈绷带下面,我知道藏着什么——一根红绳,穿着一枚旧玉佩。那是我妈留给她的,临终前攥着她的手塞过去的,说:“留着,等你哥回来。”
我妈到死都相信我会回来。
我垂下眼,把那口气压回肚子里。
现在还不是时候。
“怎么不说话了?”周少强逼近一步,伸手就要来扯我的领子,“哑巴了?你爹的公司现在姓周了,你妹也快姓周了,你回来干什么?回来讨饭?”
他一把抓住我的衬衫前襟。
三十块的衬衫,线头被他扯得更开了。
我抬手,握住他的手腕。
“放手。”我说。
我的声音不大,但周少强的脸色变了。
他感觉到了——我的手,稳得像铁钳。他的手腕被我捏在手里,动不了。
“你……”他瞪大眼睛,“你个废物,敢跟我动手?”
他身后几个跟班模样的人立刻围了上来。
我没松手,只是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周少强,我妹妹手腕上的伤,是不是你们弄的?”
周少强愣了一瞬,随即嗤笑:“你妹?她现在是周家的人,我想碰就碰,关你什么事?”
我点了点头。
“好。”
我松开手,转身往大厅里走。
跟班们面面相觑,没敢拦。
周少强在后面喊:“站住!你要去哪儿?”
我没回头。
我径直走向角落里的林小雨。那两个看她的妇女想拦,我看了她们一眼,她们莫名其妙地退开了半步。
“哥……”
林小雨抬起头,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她想扑过来,被我抬手按住肩膀。
“别哭。”我说,“牙还在这儿就好。”
她愣愣地看着我:“哥,你怎么……你怎么瘦成这样?”
三年。她记挂的,是我瘦了没有。
而我记挂的,是她手腕上那道勒痕。
“在外头吃了几年苦,没长肉。”我咧了下嘴,把那点酸涩压下去,“不碍事。倒是你——瘦得我差点没认出来。”
“我……”
“别说了。”我捏了捏她的肩膀,“你受的苦,我都知道了。往后不会了。”
我蹲下身,替她把滑落的绷带重新缠好。指尖碰到她的手腕,我摸到一道深深的勒痕,新旧交叠。
我的手顿了一下。
“谁弄的?”我问。
林小雨咬着嘴唇不说话。
“周少强?”我替她答了。
她终于忍不住,眼泪砸下来:“哥,你快走,他们……他们会打死你的。二叔说了,你早就死了,你要是回来,就是……”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周文远已经站在了我身后。
第三章 一通电话
周文远比三年前老了不少,两鬓添了白,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阴。
“林辰。”他开口,像是见了个不该出现的老朋友,“命挺硬。”
我站起身,转过去看他。
“托你的福。”我说,“江里的水太浅,淹不死我。”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回来也好。有些账,早该算清楚了。”
我心里冷笑。
这话该我说才对。
“爸的产业,”周文远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现在姓周了。这是他签的字,有法律效力的。你想翻案,可以,去告。至于你妹妹——”
他顿了顿,看了林小雨一眼。
“她欠周家一笔钱。三年前你爹治病,跟周家借的。本金加利息,一共八百六十万。她还不起,就得嫁给我儿子。这是她自己按的手印。”
他说得滴水不漏,每一句都堵死了我的路。
周围的人陆续围了过来,看热闹。周家老爷子的寿宴,出了这么一出,比唱戏还热闹。
“林辰,”周文远压低声音,只有我听得见,“我劝你,认命。你一个死了三年的人,翻不起浪。今天你敢闹,我就让你妹——”
他做了个捏碎的手势。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是我今天第一次笑。
“周董,”我说,“你手机响了。”
周文远一愣,手伸进兜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号码。他本想挂掉,但不知为什么,那一瞬间,他鬼使神差地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见。
但我看见周文远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他的手开始抖。手机贴着耳朵,他“嗯”了两声,声音发紧:“是……是,我明白了。马上,我马上过去。”
他挂了电话,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
刚才那副从容笃定,荡然无存。
“周董?”旁边有人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周文远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向我。
他的眼神变了。
刚才看的是一条狗,现在看的是——他惹不起的东西。
“林……林先生,”他结结巴巴,“里面请,里面雅座,您跟我来,有话好说。”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懵了。刚才还嚣张得不可一世的周文远,一通电话的工夫,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
周少强不乐意了:“爸,你这是干什么?一个要饭的,你——”
“闭嘴!”周文远回头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儿子脸上,“滚回你屋去!”
周少强捂着脸,懵了。
我跟在周文远身后,往里走。
经过他身边时,我凑近了些,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那通电话,是我让人打的。”
周文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终于明白,从一开始,就不是他请我进去。
是我,让他不得不请我进去。
“林辰,”他的声音沙哑,“你到底……是谁?”
我没回答。
我在他家的地毯上,踩出了第一个脚印。
那一步,我等了三年。
第四章 雅座里的二叔
雅座在一楼最里头,门一关,外面的喧闹就隔开了。
圆桌上摆着没动过的菜。周文远没坐主位,他站着,给我拉了把椅子。
“林先生,坐。”
我没坐。我看向角落里坐着的那个人。
花白的头发,藏青色的中山装,手里转着两颗核桃。那张脸,我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二叔。”我叫他。
林国栋的核桃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眼圈一瞬间红了:“辰儿……你回来了。”
他站起来,朝我走过来,伸手就要搭我的肩膀。
我没躲,也没迎。
他就那么尴尬地举着手,停在半空,最后自己收了回去,叹了口气。
“你爹要是知道你没死,”他声音发哑,“我这心里……”
“二叔,”我打断他,“三年前,那张死亡证明,是你签的字。”
屋里安静了几秒。
周文远站在旁边,眼皮跳了一下。
林国栋重新坐回去,核桃又转了起来,只是转得没刚才稳。
“是。”他坦然地点头,“是我签的。那时候……”他顿了顿,“那时候所有人都说你没救了。总得有人给你办个手续,让你入土为安。”
“入土为安。”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连尸骨都没捞上来,你就给我办了入土为安。”
“辰儿,话不能这么说。”他把核桃放下,脸上挂起一种长辈式的、痛心疾首的表情,“当年那场变故,死的人不止你一个。你爹没了,你妈也没了。就剩你妹一个姑娘家,我这个做二叔的,总得护着她。”
“护着她。”我看着他,“所以把她送进了周家。”
“那是她自己愿意的!”
林国栋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意识到失态,又压了下去。
“周家有钱,能给你妹最好的生活。”他重新缓和下来,“辰儿,你不在的这三年,你不知道我为你妹操了多少心。她病了,是我找的医生;她被人欺负了,是我去周家说的情。你回来,二叔高兴,可你这么一闹,你妹在周家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句句都在为这个家。
我看着他,忽然问:“二叔,我妈临终前,把一枚玉佩塞给了我妹,你听说过吗?”
林国栋的核桃,第二次停了。
这一次,停得比刚才久。
“什么玉佩?”他皱起眉,“我没听说。”
“是吗。”
我盯着他的手。
那双转核桃的手,指节微微收拢,把核桃攥得咯吱响。
我没再追问。
有些账,急不得。要一笔一笔,当着所有人的面算。
“周董,”我转头看向周文远,“那张八百六十万的借条,带来没有?”
周文远一愣。
“你既然是来收账的,”他慢慢坐回椅子,重新找回了几分镇定,“那就先把账算清楚。借条在保险柜里,我让人去取。”
他掏出手机,低头发了条消息。
我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可惜泡得太浓,苦得发涩。
“林辰,”周文远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我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爹那点产业,我吃了,是吃了。你要想拿回去,行,我给你——一部分。你妹的债,我也可以免。但你要是想知道三年前那晚上,江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没说下去。
他只是看着我,那双眼睛里,藏着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有些人,不是你惹得起的。”他说。
我放下茶杯。
“周董,”我说,“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就是记性好。三年前江边那晚,谁推的我,谁在岸上看着,谁报的警,我一笔一笔记着呢。”
我站起身。
“账,慢慢算。”
第五章 第一笔账
借条是二十分钟后送来的。
一张A4纸,折了三折,装在一个档案袋里。周文远亲手递给我。
我展开,看了看。
“借受人:林小雨。借款金额:八百六十万。”我一行行念下去,“借款日期……”我顿住了。
那日期,是三年前的九月十七号。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我正在江里,被水灌得快要断气。而我妹,被周少强关在周家别墅的地下室里,三天没喝过水。
“这日期不对。”我说。
“哪里不对?”周文远慢悠悠地品着茶。
“这天,我妹在你们家地下室。”我抬眼看他,“她怎么跑到你公司借的钱?”
周文远的手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地下室的锁,是她自己撬开的?”我替他答,“还是你们把她放出来,按着她的手,在这张纸上摁了个手印?”
“你血口喷人!”
一直憋在旁边的周少强跳了起来:“我怎么不知道我家常住地下室?林辰,你少在这儿——”
“少强。”周文远低声呵斥。
他明显慌了。他越慌,我越笃定。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按下播放键。
一段沙哑的录音,在雅座里响起来。
“……摁了手印就完事了,她醒不醒的无所谓。”
“……那血别擦干净,显得真。”
“……老爷说了,数目往大了写,反正她一个丫头,也看不懂。”
录音很短,只有二十几秒。
放完,雅座里死一样安静。
周文远的脸,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灰。他死死盯着我的手机,像盯着一条毒蛇。
“这……这是伪造的。”他咬着牙。
“是不是伪造的,做个语音鉴定就知道。”我把手机收起来,“周董,你敢做鉴定吗?”
他不敢。
我看见了他的犹豫。
我乘胜追击:“还有这份借条的签名。‘林小雨’三个字,笔画的收尾往上挑,这是我妹写字的习惯吗?她写字,收笔往下顿。这签名,是你们公司会计模仿的。要不要也鉴定一下?”
我把借条往桌上一拍。
“八百六十万,本金属实吗?一分没有。利息高到什么程度?年息百分之三十六,超过法定上限。这借条,拿到法院,法官都不会认。”
我一句一句,掷地有声。
周文远端茶的手,抖得厉害,茶水洒出来,洇湿了桌布。
“你想怎么样?”他哑着嗓子问。
“两件事。”我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这张借条,当着我的面撕了。”
他没动。
“撕。”我说。
“林辰,你别太——”
“撕。”
我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逼。
周文远的手在抖。他最终还是拿起了那张借条,一点一点,撕成了碎片。
纸屑落在地上,像一场迟来的雪。
雅座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围了十几个听动静的客人。寿宴的宾客,本来就在外头等着看戏。
刚才还等着看我怎么被撵出去的一张张脸,现在全变了。
“这……这后生是谁啊?” “听说是一大股东,一通电话就把周文远叫成了孙子……”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那些压低的议论,一句句飘进来。
周文远听得见。他的脸,挂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来,冲门口挥手:“看什么看!都滚回桌上吃饭去!”
没人动。
一个端着酒杯的老头,甚至往前挤了半步,想看得更清楚。
我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三年前,这些人也是这样围着看。看我爹被逼着签转让合同,看我妈被人搀着离开灵堂,看我被扔进江里。他们也是这样,一边怕,一边想看。
现在他们围着看周文远。
风水是轮着转的。
“周董,”我看着他,“第二件事——你儿子打了我妹,这笔账,改天单独算。今天,先记着。”
我没看他,转身要走。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周少强的手机掉了。他脸色煞白,指着我的脸,嘴唇哆嗦着:“你……你……”
他认出我了。
不,他一直都认得我。
只是刚才那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个穿三十块衬衫的男人,能一句话让周文远变成这副模样。
而我,还没亮出真正的底牌。
第六章 一半的真话
周少强扶着桌子,才没让自己滑下去。
“爸……”他声音发飘,“他……他怎么会……”
“闭嘴。”周文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忌惮。
“林辰,”他说,“你到底是谁?这三年,你到底——”
“我是谁不重要。”我打断他,“重要的是,三年前那个晚上,江边发生的事。”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被人从背后推下去的时候,岸上站着三个人。一个推的我,一个看着,一个报的警。周董,你说,这三个人里,有几个姓周?”
周文远的脸绷了一下。
“林辰,话不要说太满。”他试图稳住,“当年的事,你情我愿,商场如战场——”
“情愿?”我冷笑,“我爹的产业,是被你用一份假合同骗走的。那份合同上的签名,我爹从来没签过。”
我一步步紧逼。
“周文远,你别装了。你知道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谈生意的。”
他彻底沉默了。
他沉默了好一阵,抬起头,脸上那是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是,是我干的。你爹的产业是我吞的,你妹的债是我造的,你那晚——也是我让人推的。你想怎么样?杀了我?”
他豁出去了。
可我摇了摇头。
“不对。”我说,“你不是主谋。”
周文远愣住了。
“江边那晚,推我的人是你安排的。”我说,“可站在他旁边,看着我沉下去,一句话都没说的那个人——不是你的人。”
“那是谁?”
我没回答。
因为就在这一刻,雅座的门被推开了。
林小雨站在门口,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她是被那两个妇女送过来的,一路挣扎着。
“哥……”她扑进来,一把抱住我的胳膊,“哥,别问了,求你别问了……”
“小雨。”我托住她的肩,“你见过那个人。江边那晚,除了周文远,你还看见谁了?”
她剧烈地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掉。
“二叔。”她终于哭出声,“是二叔……那天晚上,是二叔把我从家里带出去的。他说带我去看我哥。到了江边,他就把我拉到一边,不让我看……我听见他说了一句‘动手吧’,然后你就……”
她说不下去了。
雅座里,落针可闻。
我闭上眼睛。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一点一点,在我脑子里重新拼凑起来。
推我的人,是周文远安排的。
可下达命令的,是林国栋。
我的亲二叔。
我早就怀疑,却一直不肯承认的那个答案。
“辰儿。”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两个字——二叔。
我接通,按下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温和,却又透着寒意的声音。
“辰儿,回林家老宅来吧。”林国栋说,“有些事,你知道了,对你没好处。有些账,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若是聪明人,”他说,“就拿了该拿的,带你妹,离开江城。”
“二叔,”我终于开口,“我要是不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你可能,就真的回不来了。”
电话挂断。
雅座里,周文远的脸色比我更难看。
我看着手机暗下去的屏幕,忽然笑了。
“周董,”我说,“看来你我,都是棋子。”
“真正的那桌棋,”我把死亡证明重新折好,塞回口袋,“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七章 老宅的灯
林家老宅在城西,一栋带院子的二层小楼。
三年前我离开的时候,院里的桂花树还没我胳膊粗。现在,树冠遮了半个院子,落了一地的黄。
我一个人来的。
小雨要跟,被我按住了。有些地方,我不能带她来。
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脚下踩到碎砖,咯吱一声。
堂屋的灯亮着。
林国栋坐在太师椅上,还是那件藏青色中山装,核桃不在手里了,摆在桌上,一颗挨着一颗。
“你一个人来的。”他说。不是问句。
“该带的人,我都带来了。”我在他对面坐下,拍了拍口袋。
“死亡证明?”
“你知道我带了什么。”
他笑了,笑得很轻:“辰儿,你从小就这样,做事滴水不漏。你爹在的时候,最夸你这个性子。”
“别提我爹。”我说,“你没资格。”
他不在乎我的刺,慢悠悠地给我倒了杯茶,推过来。
“三年前那晚,我推你下去,你说我图什么?”
我抬眼。
这是他第一次,亲口承认。
“图林家的厂子?”他自问自答,摇头,“那厂子早就被周文远啃得只剩骨头。图钱?我一个退休老头,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他站起来,背着手,在堂屋里踱步。
“辰儿,我图的是——活命。”
他转过身,盯着我。
“你爹死脑筋。他手里那份东西,值钱,也要命。有人盯上了,要他的命,要你全家的命。我把你推下去,是让你‘死’。你死了,周文远他们就觉得林家再没威胁,就不会赶尽杀绝。你妹才能活,我才能活。”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你让我信,”我说,“你推我下江,是为了保我?”
“是把你送走。”他纠正,“我只是没想到,你命这么硬,真从江里爬出来了。”
他重新坐下,声音放缓,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
“辰儿,你现在回来,把周文远逼到墙角,他都招了。他一招,我当年那点安排就全露馅。到时候,真正的那个人找上门,你妹怎么办?你刚救出来的这点安稳,还保得住吗?”
他叹了口气。
“我不告诉你,是不想你卷进来。你以为你在收账,其实你在把全家人往火坑里推。”
他说得太完整了。完整得像一篇写好的稿子。
每一个转折,每一个停顿,都刚好卡在最能让人心软的地方。
要是三年前的我,会信。
我闭了下眼。
三年前那个晚上,也下着这样的雨。
我爹的追悼会刚办完,灵堂的白布还没撤。我一个人在江边的石阶上坐到半夜,浑身都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
二叔找到我,说带我去个地方,让我看一样我爹留下的东西。
我跟他上了车。车开了很久,停在江堤上。
他把我拉下来,我妹跟在后头,被他攥着手腕。她说哥你别去,她一直说别去。
江堤上没有灯,雨砸在脸上,像石子。
二叔站在我背后,说了一句“辰儿,对不住”。
我没来得及回头。
背后那只手推上来的时候,我甚至没挣扎。我不是不想,是我看见了——我妹被两个穿黑衣服的人按在堤边,刀架在她脖子上。
那一秒我明白,我要是挣扎,她就得死。
所以我没挣。
我往后仰,掉进江里。水很冷,灌进鼻子、耳朵、肺。我最后看见的,是堤上那盏灯,和我妹被拖走的背影。
我在水里憋着一口气,一直憋到再也憋不住。
那口气,我憋了三年。
“二叔,”我把茶杯放下,“你说推我下江是为了保我。那你告诉我——江边那天,你为什么让我妹站在那里,看着我沉下去?”
他的脸色,僵了一下。
“你让她看我死,”我盯着他,“是为了让她这辈子都相信我已经死了,好让她死心塌地待在周家,是不是?”
“……你别瞎想。”
“那份要命的东西,”我说,“到底是什么?”
他彻底不说话了。
堂屋里只剩挂钟的指针,一格一格地走。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报纸哗啦响。
报纸的一角,是三天前的新闻——周氏集团股价连续下跌,原因不明。
“二叔,”我背对着他说,“你猜,周文远的公司,为什么这几天一直在跌?”
林国栋没答。
“因为你以为我死了。”我说,“可我没死。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让周文远知道,他欠我的,要连本带利地还。”
我转过身。
“第二件事,就是来找你。”
第八章 账本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本旧账本,蓝布封面,边角磨得起毛。
林国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我看见了他的反应。
那本账本,是我妈的。她生前管着林家的账,一笔一画,记得清清楚楚。三年前林家出事后,这本账本就消失了。所有人都以为它被烧了。
“哪来的?”他的声音变了调。
“你猜。”
我没告诉他的是——这本账本,是小雨给我的。她被关在周家地下室那些天,靠着给周家老太太捶腿,一点点摸清了地下室藏东西的角落。这本账本,就压在一摞旧被褥下面。
小雨以为我不知道她藏着它。
其实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她递给我手腕上那圈绷带的时候,指尖在账本的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那个笨妹妹,从小就有个毛病:紧张的时候,会用指关节敲东西。
“二叔,”我翻开账本,指尖点在一行字上,“你看这里。三年前八月,林家账上有一笔支出,八十万,用途写着‘设备维护’。可林家那阵子根本没买过设备。”
林国栋不说话。
“我查过了,这笔钱,转进了一个叫‘宏远咨询’的公司。公司的法人,是你小舅子。”
我合上账本。
“二叔,你早就开始挪林家的钱了。周文远只是最后一刀。真正把林家放血的,是你。”
“你放屁!”他猛地拍桌子,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林辰,你懂什么!那些钱我是拿去填窟窿的!你爹那个蠢货,把命根子攥在手里不肯松,我要是不动手段,全家早死绝了!”
“命根子。”我抓住这三个字,“又是命根子。我爹手里到底有什么,让你们一个个都疯了?”
他意识到说漏了嘴,猛地收声。
可已经晚了。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脑子却转得飞快。
周文远说,有人盯着那份东西,要林家的命。
林国栋说,我爹把命根子攥在手里不肯松。
小雨说,那天江边,二叔说了一句“动手吧”。
三个人的话,拼在一起,指向同一个东西——
我爹手里,有一份能让某些人恐惧的东西。
而这份东西,现在下落不明。
“辰儿。”林国栋重新坐下去,声音一下子苍老了,“你把账本收起来吧。有些事,知道了,你就回不了头了。”
“我早就回不了头了。”我说,“三年前那个晚上,我就回不了头了。”
他盯着我很久,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癫。
“好,好。”他说,“你跟你爹,一个样。硬骨头。当年他要是不硬,也不会死。你现在这样,早晚也是死。”
他重新拾起桌上的核桃,一颗一颗,慢慢转起来。
“既然你不听,那我最后问你一句。”他抬起眼,眼神里那种长辈的伪善,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冰冷的东西,“你确定,你身边那些人,都靠得住?”
我的手指,微微一顿。
“苏家那个丫头,”他慢慢地说,“当年退婚退得那么干脆,你觉得,真是她嫌你穷?”
我没说话。
“辰儿,你在外面三年,回来才几天。”他转着核桃,“你以为你看清了所有人。可有些人,从一开始就在你身边,你却从来没看清过。”
他的话,像一根刺,扎进我脑子里。
苏婉清。
那个退婚的姑娘。
我确实,没去看清过她。
第九章 苏婉清
苏婉清约我见面,是在第二天下午。
地点是一家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她坐在那里,法式指甲,名牌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三年不见,她比以前更漂亮了,也更陌生了。
看见我进来,她没有起身,只是端着咖啡,慢慢饮了一口。
“林辰。”她开口,声音很稳,“你回来了。”
“嗯。”
“周文远的事,我听说了。”她放下杯子,“你把江城搅得天翻地覆。”
“你来,就是说这个?”
她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推到我面前。
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和三个人——我爹,我妈,还有小时候的我。背面写着一行字,是我妈的笔迹。
“这个,你还留着。”我说。
“一直留着。”她垂下眼,“搬了三次家,别的东西都扔了,就这个没舍得。”
我看着她,没接话。
我从来不是个心软的人。可这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林辰,”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当年退婚,不是我的意思。”
“我知道。”我说。
她愣住了。
“你父亲苏秉声,是周文远的牌友。”我说,“周家当时如日中天,苏家得罪不起。退婚书送来的第二天,苏家就拿到了周氏集团的一个项目。对吧?”
她脸色白了。
“你知道?”
“我都知道。”我说,“我还知道,那份退婚书上的日期,是假的。真正的退婚,是周文远逼你父女俩签的。你当时拿着退婚书来找我,被我拒之门外——因为那时候,我已经‘死’了。”
她盯着我,眼圈一点点红了。
“你没死……”她喃喃。
“我没死。”我说,“可苏婉清,你后来还是嫁给了周家。”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没有。”她说,“周少强要娶我,我没答应。我爸逼我,我拖了一年。这一年,周家给了我爸三个项目,我爸彻底倒向周家。上个月,他们定了婚期。”
“拖了一年,”我说,“靠什么拖的?”
她没立刻答。她把咖啡杯转了半圈,杯耳停在指正北。
“我给我爸看了一份东西。”她说,“一份周氏的账。周家有一笔款子,走的是我爸的通道,他懵然不知,签了字。我截了下来,压在手里。我跟他说,要是逼我嫁,我就把这份账交出去。”
“周家知道吗?”
“不知道。”她摇头,“要是我爸真把我嫁了,我明天就把账交给经侦。周少强娶的,会是一个随时能让他家进局子的老婆。”
我看着她。
三年前那个下雨天,站在我面前哭着说“你一定要回来”的姑娘,和坐在我对面、拿一纸假账跟周家周旋的女人,是同一个人,又好像不是。
“苏婉清。”我说,“这三年,你不容易。”
她的手,停在杯耳上。
“你别说这种话。”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一说,我这三年撑的那口气,就散了。”
她从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推过来。
一张请帖。
上面印着两个名字——周少强,苏婉清。
婚期,是七天之后。
“我来找你,”她看着我,一字一句,“是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还记不记得,”她的声音发颤,“三年前你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记得。
那天夜里,暴雨。我站在江边,浑身是伤,对她说:“婉清,如果我三个月不回来,你就当我死了,找个人嫁了。”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我记得。”我说。
“那你现在回来,是来收回这句话的?”她盯着我的眼睛,“林辰,你告诉我,你还——”
“婉清。”我打断了她。
我不能给她希望。
我这次回来,是把命别在裤腰带上的。周文远、林国栋,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的“真正的人”,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我身边随时可能死人。
我不能再把一个女人,卷进来。
“七天后,你别嫁。”我说,“其他的话,等我办完事再说。”
她看着我,眼里那点亮光,慢慢暗了下去。
“你还是这样。”她苦笑,“什么都憋在心里。”
她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林辰,”她没回头,“周少强不是最简单的麻烦。他背后,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比周文远狠一百倍。”
“谁?”
她转过身,说了三个字。
“霍震霆。”
咖啡馆里的钢琴声,恰好在这时停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半天没出声。
霍震霆。
这个名字,我这三年听过很多次。
境外霍氏资本的中国区掌舵人。表面上是个慈善家,捐款修学校、建医院,报纸上隔三差五就有他的访谈。可我知道,江城一半的地下生意,都攥在他手里。
“周文远,”我慢慢开口,“是霍震霆的人?”
“周文远不算什么。”苏婉清摇头,“他只是个跑腿的。真正盯上你爹的,是霍震霆。”
“我爹手里那份东西……”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她打断我,“但我爸喝醉的时候说过一句——林正国手里的东西,能要了半个江城的命。霍震霆为了它,等了三年。”
三年。
从我爹死那天,等到今天。
“那你呢?”我看着她,“你怎么知道这些?”
她沉默了几秒,从包里摸出一部旧手机,推过来。
“这是我爸的备用机。他出事前一晚,把这个塞给我,让我藏好。里面有一段录音。”
我接过手机,按下播放键。
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压着怒气:
“……林正国,我把话放到最后一遍。把你手里那份名单交出来,我保你全家平安。你不交,我就让你一样一样地失去——厂子、老婆、儿子,最后是那个女儿。”
背景音里,能听见杯子被摔碎的声音。
然后是第二个声音。
那声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是我爹。
“我林正国的东西,轮不到你姓霍的惦记。那是我拿命换来的一纸证据,我要交给该交的人。你今天就是杀了我,也别想拿到。”
录音到此为止。
我按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原来如此。
我爹不是死于一场“意外”。他是为了一份名单,活活被逼死的。
“林辰。”苏婉清看着我,“你现在知道了。你还要查下去吗?”
我没回答。
我在想另一件事。
我爹的名单,霍震霆找了三年都没找到。
那它现在在哪里?
第十章 请柬
答案,在周少强的婚礼上。
严格说,是婚礼前一天的“纳征宴”——周家给苏家送彩礼的仪式,办得很大,江城的记者都来了。
我是不请自来的。
我穿着一身借来的西装,站在酒店门口,递上请柬——那张苏婉清给我的请帖。
这一次,没人拦我。
因为我现在的名字,已经不是“林辰”。
请柬上印着另一个名字——林氏资本的负责人,林先生。三天前,这家名不见经传的资本公司,一口气收购了周氏集团百分之十五的流通股。
周文远现在,得管我叫“大股东”。
宴会厅里,我端着酒杯,站在人群外围。
周少强穿着大红的中山装,正跟几个富二代吹牛。苏婉清站在他旁边,脸上挂着标准的、没有温度的笑。
她看见我,眼神一顿。
随即,她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那意思我懂:快走。
我没走。
因为我看见了一个人。
宴席的主位,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气质儒雅,正跟周文远低声说话。
电视上我见过他很多次。
霍震霆。
他像是感应到什么,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我身上。
隔着半个大厅,他对着我微笑。
那笑容温和、得体,像个慈祥的长辈。
可我的后背,一层一层地起鸡皮疙瘩。
因为他的口型,我看懂了。
他说的是——
“你终于来了。”
周文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脸色骤变,起身就要朝我走。
霍震霆按住了他的手臂。
“周董,”他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这位是……?”
周文远僵在原地,额头冒汗。
“介……介绍一下。”他结结巴巴,“这位是林先生,林氏资本的负责人。”
“林先生。”霍震霆微微颔首,“年轻有为。坐,来坐。”
他的语气,热情得过分。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霍总,”我说,“久仰。”
“哪里哪里。”他给我倒茶,手很稳,“林先生这次收购周氏的股票,是看好吧?”
“看好。”我说,“特别看好。因为我手里,还拿着能让周氏股价翻两倍的东西。”
他倒茶的手,停了。
停了大概一秒。
然后他笑了,重新给我续上茶。
“林先生,”他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说,“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话的。”
我握着茶杯,纹丝不动。
“一样的硬气。”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一样的……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转向我,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笑意盈盈。
“林先生,我劝你一句。有些东西,拿到了,是要命的。你年纪轻轻,不如把股票卖了,拿钱走人。江城的水,太深。”
“霍总,”我放下茶杯,“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记仇。”
他愣了一下。
随即,他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连周围的客人都侧目。
“好,好一个记仇。”他擦了擦眼角的泪,“周董,你们江城的年轻人,有意思。”
他拍了拍我的肩,站起身。
“那就——拭目以待。”
他走后,我低头看着茶杯。
杯底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我展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是打印体:
“名单在你妹妹手上。她活不过七天。”
第十一章 七天
我冲出酒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车里,我拨通了小雨的电话。
没人接。
再拨,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接通了。
“喂?”是一个陌生的男声,慢悠悠的。
我握方向盘的手,攥紧了。
“我妹在哪?”
“林先生,别急。”那声音很平和,“我们只是想跟她聊聊。聊点……家常。”
“听着,”我一字一句,“她要是少一根头发,我让你们这里所有人——”
“林先生,”对方打断我,语气里带着点怜悯,“你现在说话,还是这么硬。跟你爹一个样。”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是谁?”
“一个老朋友。”他说,“三天后,江城码头三号仓库。带上名单,一个人来。你妹,我给你留着。”
电话挂断。
我把手机摔在副驾上,胸口起伏。
冷静。
我告诉自己,冷静。
对方既然要名单,就说明他们还没拿到。小雨安全——至少现在安全。
可问题是,名单真的在小雨手上吗?
我回想这三年。我在外面的每一笔账、每一次布局,都瞒着小雨。我怕她卷进来,只让她做个普通的公司职员,每个月给她打生活费,从不告诉她我在做什么。
她手上怎么会有名单?
除非——
除非有人故意放消息,让我以为名单在她手上。
我闭上眼,把所有线索捋了一遍。
我爹死前,把名单交给了一个人。
我“死”后,这个人消失了三年。
现在,名单突然出现——在我妹手上。
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特意安排好的。
我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这个号码,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
“查两件事。”我说,“第一,我妹这三年接触过的所有人。第二,三天前开始,谁在找一份名单。”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两秒:“老板,您要动的,是霍家的人?”
“我说查,就查。”
“……明白。”
挂断电话,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江城的夜色,透过挡风玻璃铺进来,五颜六色的霓虹,晃得人眼睛疼。
三年前那个雨夜,我被人推下江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我一定要回来。
回来查清真相,回来接我妹回家,回来让我爹妈闭眼。
我回来了。
可我忽然发现,我站的这盘棋,比我想的要大得多。
霍震霆,我爹的名单,消失的证人,还有那个电话里说“老朋友”的人。
一个一个,都藏在雾里。
我睁开眼,发动车子。
不管这局有多深,我都得走下去。
因为我妹在里面。
我把车停在江边,拨通了陈老的电话。
“陈老,动手吧。”
“时候到了?”电话那头很平静。
“到了。”我看着江面上浮动的灯影,“霍震霆绑架我妹,用的还是周家那条线。周文远的财务总监,昨天跟我通过气。绑小雨的那几个人,工资是从周氏一个子公司走的账。”
“证据能坐实?”
“能。”我说,“转账记录、通话记录,我都拿到了。加上他敲诈名单的录音,够他喝一壶。”
“那三家欧洲公司呢?”
“今早已经完成切割。”我说,“霍震霆在国内的资产冻得差不多,他跑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辰儿,你布这个局,布了多久?”
我看着江面。
“从我说‘我去收账’那天起。”
“你把霍震霆往绝路上逼,就是等他狗急跳墙,绑架小雨?”陈老的声音沉下来,“你拿你妹当饵?”
我没否认。
“陈老,他知道名单不在小雨手上。他还是绑了她——因为他要的不是名单,是我。”我说,“我若不去,他会一个部位一个部位地,把小雨寄给我。我若去,他就地解决我,一了百了。”
“两条路,都是死局。”
“所以我把死局,变了他的死局。”我说,“他以为他在江边设了个笼子等我钻。他不知道,笼子的门,是我给他关上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爹要是知道你这么算计自己,”陈老说,“能气活过来。”
“他不会。”我说,“他会说,辰儿,做得对。”
我挂了电话,在江边站了很久。
风很大,把我的衣角吹得猎猎响。
我不是不害怕。
我只是把害怕,压在了那口气底下。跟三年前在江水里憋着的那口气,是同一口。
三天。
我给霍震霆三天。
也给我妹,三天。
第十二章 底牌
三天后,江城码头。
三号仓库,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海风裹着咸味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塑料袋。
我一个人走进去。
仓库里空荡荡的,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灯下,一把椅子,椅子上绑着一个人。
是小雨。
她嘴被堵着,眼睛红红的,看见我,拼命摇头,眼泪直流。
“哥……别过来……”
我扯掉她嘴上的布。
“小雨,名单在哪?”
她愣住了:“什么名单?我不知道啊……”
我心里一沉。
果然。
名单不在她手上。
“哈哈哈哈——”
仓库深处,响起一阵掌声。
霍震霆从阴影里走出来,还是那身得体西装,金丝眼镜擦得锃亮。他身后跟着四五个黑衣人。
“林先生,你果然是一个人来的。”他鼓着掌,“够胆。也够蠢。”
我看着他:“我妹跟这件事没关系,放她走。”
“放?”他笑,“林辰,三年前我没放你爹,今天也不会放你。”
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着。
“我跟你交个底吧。你爹那份名单,上头有我霍震霆的名字,还有几个……比我还重要的人。那玩意儿要是见光,我这二十年就白干了。”
“所以我爹死了。”
“是你爹自己找死。”他声音陡然冷下来,“我给了他三次机会,他一次都不肯低头。他非要当英雄。”
他重新戴上眼镜,叹了口气,像个惋惜的老友。
“林辰,我把你当成自己的晚辈。你聪明,能干——你要是肯替我做事,我给你的,比林家那点破产业多一百倍。”
“可我偏不。”我说。
“那就跟你自己爹一个下场。”
他抬起手。
一个黑衣人抽出一条钢管,朝我走过来。
我没动。
不是我不想动,是我在等一个消息。
霍震霆也注意到我没动。他笑了:“怎么,吓傻了?”
“我在等电话。”我说。
“等谁的电话?”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三秒后,仓库外传来警笛声。
由远及近。
跟着,是更多、更杂乱的刹车声。
霍震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冲手下发疯似地喊:“撤!快撤!”
可已经来不及了。
仓库大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走进来的,不是警察。
是一群穿黑色风衣的人,领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一根拐杖。
我看见那老者,心里那块悬了三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陈老。”我叫他。
老者看着我,眼睛红了:“辰儿,你还是回来了。”
霍震霆看见那老者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跌坐在椅子上。
“你……你怎么会……”
“霍震霆,”老者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过去,声音不大,却砸得人心里发沉,“三年前你欠下的账,今天,该还了。”
我扶起小雨,替她解开绳子。
“哥,”她扑在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没事了。”我拍着她的背,“没事了。”
我抬起头,看向霍震霆。
“霍总,刚才你说,让我跟你学。”
我一步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
“有些人,你惹不起。”
陈老走到我身边,把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
一枚旧玉佩。跟我妹手上那枚,是一对。
“你妈留给你的。”他说,“当年我捞你上来的时候,这东西还攥在你手心。攥得太紧,掰了半天才掰开。”
我握着那枚玉佩,指腹磨过上面的一道划痕。
这道划痕,我认得。是我小时候,拿它砸核桃磕出来的。
“陈老,”我抬头,“三年前的事,你从头到尾都知道。”
“知道一部分。”他说,“另一部分,是你后来才告诉我的。”
我看着他。
小雨也看着我们,一脸茫然。
“哥,你们……”
“小雨,”我打断她,“有些事,你还小,知道了没好处。”
“我不小了。”她倔强地抹了把眼泪,“我被关在周家三年,我什么都知道。二叔把我送过去,周少强拿鞭子抽我,是周文远逼我按手印——我都知道。你别再把我当小孩了。”
她说着,卷起袖子。
胳膊上,一道长长的疤,从手腕一直延到肘弯。
我盯着那道疤,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这是你‘二叔’送的‘好日子’。”她冷笑,“哥,你别再信他了。”
我没说话。
我在想陈老刚才那句话——另一部分,是你后来才告诉我的。
那意味着,三年前我"死"这件事,不全是被动。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霍震霆。
他被按在地上,金丝眼镜掉在一边,头发乱了。
“霍震霆,”我走过去,“你不是想要名单吗?”
他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一点光:“名单在哪?说!我可以给你钱,一半的家产——”
“名单,我爹死了那天就不在了。”我说,“因为它早被我带走了。”
他愣住。
“三年前那个雨夜,你以为你把我推下了江。”我一字一句,“其实——是我自己跳下去的。”
整个仓库,安静了。
就连小雨,都张大了嘴。
第十三章 局中人
“你疯了?”霍震霆瞪着我,“自己跳江?你不要命了?”
“我要。”我说,“不过要的是你们的命。”
我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霍震霆,你太小看我爹了。也太小看我。”
“我爹早在出事前一个月,就察觉到不对。他把名单交给我,让我藏好。他说,林家要出事,让我别做挣扎,先‘死’了再说。”
“我不甘心。我要看看,到底是谁要害我全家。所以我把计就计——那天晚上,我故意一个人去江边,故意让周文远的人看见我,故意让二叔把我‘推’下去。”
“那是我们早就商量好的一场戏。”
我看向陈老。
陈老点头:“那天晚上,我在下游等着。船,是我安排的。你被推下去之后,顺水漂了三里地,我把你捞了上来。”
“捞上来的时候,你差点没命。”陈老看了我一眼,“肺里灌满了水,高烧烧了七天。醒来第一句话你问的是——小雨在哪。”
我没接话。
那七天的课,我记得清楚。高烧退了以后,陈老给我看了三样东西:我爹的名单、二叔递给霍震霆的假消息、还有周文远那笔假账的复印件。
“你爹算准了,”陈老当时说,“你二叔心软,周文远贪,霍震霆狠。三个人凑一起,谁都以为自己在利用别人。”
我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把那三样东西翻来覆去地看。看完我就明白了——我爹不是输给了霍震霆,是输给了自己那点不肯害人的善心。
从那天起,我不善了。
“这三年,”我看着霍震霆,接着说,“陈老带我去了境外。他教我怎么用钱生钱,怎么读懂一份财报背后的谎话。我第一年,跟着他做单,把两千万滚成了一个亿。第二年,我拿这笔钱成立林氏资本,专收别人不要的烂公司——其中就包括霍氏在欧洲的两家子公司。”
霍震霆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你把我的公司……买了?”
“买了三家。”我说,“你到现在都不知道,你欧洲那三家子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我。你每年往那三家转的钱,有一半,最后进了我的账。”
他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第三年,我回来。”我说,“回来之前,我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你那三家公司的账,整理成册,交给了陈老。那本册子,和你今天想抢的名单,一起锁进了保险柜。”
我停顿了一下。
“所以,霍总,你追了三年的那个人,早就不是当年江边那个被你推下水的愣头青了。”
“二叔推我,是真推。”我说,“可推之前,他给了我一个暗号——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对不住’。那句话,是让我放心往下跳。”
霍震霆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不可能……”他喃喃,“林国栋……他背叛了你……”
“他背叛的,是你。”我站起来,“从我爹决定交出名单那天起,二叔就假意投靠你,给你递假消息,让你以为名单还在林家。周文远也是——他表面替你办事,暗地里,把你的每一步都告诉了我。”
“这三年,你以为你在追着林家的人杀。其实,是林家的人,牵着你的鼻子走。”
我掏出手机,按下播放键。
一段录音,在仓库里响起。
是霍震霆的声音:“……林正国,把名单交出来,我保你全家……”
录音放完,是第二段。
第二段里,是霍震霆跟周文远的对话,清清楚楚说着怎么逼死我爹,怎么把林家的厂子弄到手。
第三段,是霍震霆跟二叔的对话。
第四段,第五段。
一段接一段,全是这三年,他们自己说的话。
霍震霆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这些……”他指着手机,“这些怎么可能在你的手上……”
“霍总,”我把手机收起来,“你忘了——周文远是我妹的‘债主’,二叔是我亲叔叔。你们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能听见。”
我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三年,我表面在外面躲债,实际在收集证据。我成立林氏资本,买周氏的股票,把你的一笔笔黑账翻出来。我故意在江城搅得天翻地覆,引你出来——因为我知道,只要我'活着'回来,你一定会坐不住。”
“你果然坐不住了。”
“你绑架我妹,把我们引到这个仓库,想在这里了结我。”我笑了,“可你不知道,这个仓库周围,早就被人布控了。”
我抬起头,看向仓库顶上。
那里,一只不起眼的黑色装置,正闪着微弱的红光。
“全程录像。”我说,“霍震霆,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被录下来了。”
霍震霆的眼睛,一点点瞪大。
然后,他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林辰……你小子……”他喘着气,“你比你爹,狠多了。”
“我爹太善。”我说,“他不信人心会这么坏。我信。”
第十四章 二叔
霍震霆被带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再说。
小雨靠在我肩上,哭得累了,睡着了。
陈老拄着拐杖,站在仓库门口。
“辰儿,”他说,“有二叔的消息了。”
我抬起头。
“他跑了。”陈老说,“昨晚连夜出的城。有人看见他,往北去了。”
“让他跑。”我说。
“你不想抓他?”
“想。”我看着小雨睡着的脸,“但不是现在。”
我把小雨交给陈老的人照顾,一个人坐进车里。
我发动车子,没有回城,而是往北开。
我给二叔打了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
“辰儿。”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早料到我会打来。
“二叔,你为什么跑?”
“我累了。”他说,“这三年,我天天装孙子,陪霍震霆喝酒打牌,看他脸色,哄他开心。我一把年纪了,装不动了。”
“你把小雨送进周家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辰儿,你爹那个人,太直。”他终于开口,“他宁愿死,也不肯交名单。我看着他死,看着你妈病死,看着你掉进江里……我怕了。我只想让你妹活着。”
“所以你帮霍震霆害我全家?”
“我没害!”他突然拔高声音,“我是保!我若不配合他,死的就是你妹!你懂不懂!”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辰儿,你没经历过那种——眼睁睁看着亲人一个个死在你面前的滋味。我经历过一次,就够了。我不能再失去小雨。”
我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很久。
“二叔,”我说,“你在城北废弃的水泥厂?”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我给你打电话之前,查了你所有的消费记录。”我说,“你取了三万块现金,买了一张去北方的黑车车票,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城北水泥厂。”
“辰儿……”
“你不是跑。”我说,“你是想找个地方,把自己了结了。”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我连夜赶到城北水泥厂。
厂房里,二叔坐在水泥地上,手里攥着一瓶酒,喝得烂醉。
看见我进来,他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辰儿,你来了。”他举起酒瓶,“来,陪二叔喝一口。”
我没接。
“二叔,”我说,“我爹的仇,霍震霆偿了。周文远也跑不掉。可你——你欠林家的,怎么还?”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呛得直咳。
“我知道我该死。”他说,“我这条命,早就该还给你爹了。”
他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推到我脚边。
一张泛黄的纸。
“这是当年你爹签的那份厂子转让合同。”他说,“真的那份。周文远手里的,是伪造的。”
我捡起来,展开。
落款处,我爹的签名,笔锋刚劲——那是他的字。
“你早就拿到了,为什么不早给我?”
“我在等。”他说,“等你真的回来。等你查清真相。等你……有能力翻案。”
他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快亮了。
“辰儿,我这辈子,做了件最蠢的事。”他背对着我,“我以为跟着强者,就能保住家人。可我忘了——林家的骨气,是你爹教的。”
他转过身,看着我。
“我认罪。你把我交给警察吧。”
我没说话。
我只是走过去,把那张合同,收进怀里。
“二叔,”我说,“我带你回去。不是带你去警局。”
“那去哪?”
“去我爹坟前。”我说,“你亲口跟他说声对不起。”
他愣住。
然后,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捂着脸,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第十五章 股东大会
周氏集团的大楼,我三年没进来过。
大堂还是那个大堂,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前台的小姑娘不认识我,礼貌地问:“先生,您找谁?”
“开会的。”我说。
她愣了一下:“股东大会在二十八楼,您有邀请函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过去。
那是林氏资本的股东证。
她低头刷卡确认,脸色变了:“林……林先生,请,电梯在那边。”
二十八楼会议室,长条桌坐了十几个人。
周文远坐在主位,正在跟人说话,看见我推门进来,手里的钢笔“啪”地掉在桌上。
“林辰?你怎么——”
“来开会。”我拉开椅子坐下,“周董,不欢迎股东吗?”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在座的都是周氏的股东,江城叫得出号的人物。他们交头接耳,打量我。
“股东?”周文远冷笑,“你持有周氏多少股份?百分之一?还是零?”
“百分之十五。”我说。
底下炸开了锅。
“百分之十五?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新注册的林氏资本,原来是他……”
周文远的脸沉下来:“那又怎么样?百分之十五,你进不了董事会。”
“谁说只有百分之十五?”
我从包里拿出一叠文件,摊在桌上。
“这是过去三个月,林氏资本通过三家壳公司,陆续收购的周氏股份。加上我自己的,一共——百分之五十二。”
我把最后一页推到周文远面前。
“周董,从今天起,周氏的控股股东,是我。”
会议室里,风声变了。
股东们看向周文远的眼神,全变了。
周文远死死盯着那叠文件,手指发抖:“不可能……我一直盯着股权变动……”
“你盯的是明面上的。”我看着他,“你没想到,帮你做事的人里,有我的眼线吧?”
他猛地抬头。
我想起周文远的财务总监,那个跟了他十年的老下属。上周,那个人给我发过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东西到手。
那四个字,我等了三年。
“各位,”我站起身,环视一圈,“今天来,除了宣布控股,还有一件事。”
我按下投影仪。
屏幕上,出现第一张图——两份转让合同的对比。左边是真合同,右边是周文远伪造的那份。
“三年前,林家厂子的转让合同,是伪造的。真的这份,落款处是我父亲的签名,原件在我这里。”
第二张图,是银行流水。
“过去三年,周文远以‘咨询费’的名义,从公司转走一亿两千万,全进了他自己和霍震霆的账户。”
第三张图,是一段录音的文字稿。
“这是周文远亲口承认,参与逼死我父亲、伪造我妹妹债务的录音。原件,已经交给警方。”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周文远,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周文远,”我看着他,“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翻在地:“林辰!你——”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周少强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彪形大汉:“爸,谁欺负你了?我弄死——”
他看见满屋子的人,看见投影上的证据,愣住了。
“爸,这……这是怎么回事?”
周文远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滚出去!”
周少强捂着脸,愣在原地。
“滚!”周文远吼道。
周少强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我看着这一幕,觉得有些可笑。
三天前还不可一世的周家父子,现在像两条丧家之犬。
“我提议,”我开口,“即日起,免去周文远董事长职务,重组董事会。公司恢复原名——林氏集团。”
投票表决。
一只手,两只手……所有股东都举起了手。
周文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散会。”我说。
股东们鱼贯而出。走到我身边时,有人停下来,低声说了句“林少,幸会”,也有人只是匆匆看我一眼。
这些人,三天前还在周文远的酒桌上称兄道弟。
最后,只剩下我和周文远。
他坐在椅子上,苍老了很多。
“林辰,”他哑着嗓子,“你赢了。”
“我不是赢了。”我说,“我只是拿回了本来属于我的东西。”
“那我呢?”他抬起头,“我这一切,全没了。”
“你有。”我说,“监狱里,管吃管住。”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周文远的声音:“林辰!你告诉我,你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从我爹死的那天起。”
说完,我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阳光很好。
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陈老,下午三点,我准备把那份名单交出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我爹用命护住的东西,不该烂在我手里。”
“好。”陈老说,“我来安排。”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江城。
这座城市,我回来才半个月,却像过了一辈子。
下午三点,有些事,该做个了断了。
第十六章 收网
一周后,江城炸了。
霍震霆涉嫌故意杀人、非法经营、行贿等多项罪名,被正式批捕。
周氏集团股价连续跌停,周文远在办公室里被带走的时候,裤子都湿了。
周少强的婚礼,自然没办成。他涉嫌参与绑架,也被刑拘。
苏婉清的父亲苏秉声,因为早年向霍震霆泄露商业机密,被一并调查。苏家一夜之间,从江城的体面人家,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麻烦。
苏秉声找到我的时候,是在厂子重新挂牌那天。
他瘦了一大圈,头发全白了,站在厂门口,拦住我的车。
“林少。”他弓着腰,声音发抖,“苏家……苏家就我一个男丁了。婉清她妈受不了这个打击,进了医院。我……我给你们林家磕头了。”
他说着,腿一弯,就要跪下去。
我让人扶住他。
“苏秉声,”我说,“你害的不是我。你害的是你自己闺女。三年,你拿她的婚事换了三个项目。她拿一张假账跟你周旋,替你瞒,替你扛。她要是嫁给周少强,这辈子就毁了。”
他愣住:“她……她从来没跟我说……”
“她说了你听得进去吗?”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不会动苏家剩下的东西。”我说,“这是看在婉清的份上。但你那三个项目,来路不干净,一个都留不住。这是规矩,不是我跟你私仇。”
他站在原地,佝偻着背,像被人抽走了脊梁。
“林少,”他忽然抬头,眼睛红了,“婉清她……她是不是,还在等你?”
我没回答。
我上车,让司机开车。后视镜里,他还站在厂门口,越来越小。
我摸了摸上衣口袋。空的。
婉清走的时候,什么话都没留下。
也好。
林家的厂子,回来了。
那份真的转让合同,加上陈老提供的证词,还有霍震霆命人开具的伪证——证据链完整,案子翻得干干净净。
我站在林家老宅的院子里,看着工人把旧招牌重新擦亮。
“林氏集团”四个字,褪色的金漆,被一点点补上。
小雨站在我旁边,胳膊上的疤,用外套遮着。
“哥,”她说,“妈要是能看见今天就好了。”
我没说话,抬头看了看天。
三年前那个雨夜,我以为我再也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现在,太阳很好。
“辰儿。”
陈老拄着拐杖走过来,递给我一个信封。
“苏婉清留下的。”他说,“她今早的飞机,去了国外。”
我拆开信封。
里面一张纸,只有一句话:
“林辰,你说办完事再说。我等不到了。但你记住,这世上总有一个人,是真心等过你的。”
我捏着那张纸,站在院子里,很久没动。
“哥,”小雨小心翼翼地问,“她是……你以前的未婚妻?”
“嗯。”
“那你……”
“走吧。”我把信折好,塞进口袋,“妈的忌日快到了,该去看看了。”
我转身往屋里走。
院里的桂花树,落了一地的黄。
风一吹,卷起来,打着旋儿,落在我的肩上。
我忽然想起来,三年前我跳江那晚,也是这样的桂花雨。
那天我对自己说——
林辰,你记住今日的疼。来日,你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我讨回来了。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是陈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林国栋到了。在城北,人来齐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那块擦亮的招牌。
来齐了好。
该到场的,一个都不能少。
第十七章 名单
下午三点,城东一栋没有门牌的灰楼。
陈老带我进去,穿过三道岗,最后停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
屋里只有一个男人,姓韩,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桌上摆着一杯茶,冒着热气。
“就是他。”陈老说。
老韩看着我,看了很久:“林正国的儿子。”
“是。”
“你爹欠你一句解释。”老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没坐。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本蓝布封面的账本。
那不是我妈的账本。那是我爹的——我妈那本,是明的;这一本,是暗的。三年前我跳江之前,从我爹书房的暗格里摸出来的。
三年,我带着它东躲西藏,几次差点丢了命。
“名单在这。”我说。
老韩没有伸手去拿。他先看了一眼陈老。
陈老点头。
老韩这才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看。屋子里很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翻到某一页,他停住了。
“就是这个。”他喃喃,“找了三年。”
他抬起头看我:“你知道上面都是些什么人吗?”
“知道一部分。”
“霍震霆,只是其中一个名字。”老韩把账本推回来一点,指着一行,“往上看。”
我低头看。
那一行名字,我认识。
江城前任副市长,三年前“病退”的。
再往上一行,是个我已经听过无数次的名字——某家大型国企的原董事长,如今在海外“休养”。
我的手指,停在那些名字上。
“这些人,”老韩说,“跟你爹的死,都有关系。”
我抬起头。
“你爹不是生意人。”老韩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是我们在企业里的一颗钉子。他那间厂,是幌子,真正的任务,是盯住这条线——一批人,借着企业的壳,把国家的钱,一笔一笔往外掏。”
“你爹盯了六年,攒下这本账。他本来打算那年秋天移交,可有人先一步察觉,对他下了手。”
我盯着账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恨了三年的人,我以为只是周文远、只是霍震霆。
原来我爹面对的,是这么大一张网。
“那我妈……”我开口,声音有点哑。
“是被逼的。”老韩说,“他们找不到账本,就拿家里人开刀。你母亲本就心脏病,被他们半夜带走问话,放回来第三天,就没了。”
我闭上眼。
三年前我妈躺在医院里,攥着小雨的手,说等我回来。
我一直以为她是病死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睁开眼问,“为什么要让我以为,我爹是个窝窝囊囊被骗死的小老板?”
老韩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爹求我们。”他说,“他说,辰儿性子烈,脑子灵,可太认死理。他要是知道了真相,一定会回来拼命。他不想你回来。”
“他用命把我支走,”我说,“就是怕我回来送死。”
“是。”
我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我爹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宁折不弯。可为了我,他弯了一次——他宁愿背着一身窝囊的名声死,也不肯让我知道他是谁。
“辰儿。”陈老忽然开口,“你爹不是窝囊。他要是肯交账本,能活。他不交,是因为交了,这条线就断了,前面抓的人就白抓了。”
老韩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郑重地伸出手。
“林辰同志,你爹的账,我们接了。”他说,“你这三年,替我们守住了它。谢谢你。”
我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粗糙,很有力。
“我不要谢。”我说,“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
“名单上这些人,”我一字一句,“一个都不能跑。”
老韩看着我,重重点了一下头。
“一个都不会。”
从灰楼出来,天已经擦黑。
陈老拄着拐杖走在我前面,忽然停下。
“辰儿,”他说,“你爹要是知道你今天来,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
“他会骂我。”我说,“骂我不听话,骂我回来送死。”
“然后呢?”
“然后,”我看着楼顶那盏亮起来的灯,“他会偷偷高兴。”
陈老没再说话。
我们沿着街往回走。路灯次第亮起,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摸了摸怀里——账本交出去了,空出来的地方,是那枚旧玉佩。
妈留给我的那枚。
“走吧。”我说,“该去跟我爹说一声了。”
第十八章 最后一笔账
我爹的坟,在城郊的青松公墓。
我带着小雨,还有陈老,去上了坟。
来之前,我见了二叔一面。
城北水泥厂,他没跑成。陈老的人在水泥厂门口等了他一夜,天亮时把他带了回去。
他没反抗。
见我进来,他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抬起头,头发白得刺眼。
“辰儿,”他说,“我认罪。该写的我都写了,一个字没瞒。”
我把那张真的转让合同,放在他面前。
“二叔,”我说,“我爹那厂子,你挪过钱,也递过假消息。这些,你来还。”
“我知道。”
“但你保了我妹。”我说,“这件事,我记着。”
他愣了一下,眼圈红了。
“辰儿,你比我有出息。”他说,“你爹要是看见你今天这样,能笑醒。”
我没再说什么。
转身出门的时候,他在身后叫我:“辰儿。”
我停下。
“对不起。”他说。
我站在门口,背对着他,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回头。
走出水泥厂,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上了车,和小雨、陈老,去了公墓。
碑上,我爹的照片,还是那副倔强的样子。
我把那张真的转让合同的复印件,一张一张,烧在坟前。原件,交给了法院。
“爹,”我说,“厂子回来了。害你的人,一个一个都伏法了。二叔也认了罪。你可以安心了。”
小雨跪在旁边,哭得说不出话。
陈老站在我们身后,一直没出声。
烧完纸,我起身,准备离开。
“辰儿。”陈老叫住我。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爹,年轻时候,站在一群人中间。那些人穿着军装,胸前的勋章,晃眼。
“你爹不是普通商人。”陈老说,“他年轻时,在特殊部门待过。那份名单,也不是什么生意上的把柄——那是当年一批为国家做过事的人的档案。你爹护着它,是因为上面有些人,一旦被霍家拿到,会死很多人。”
我看着照片,沉默。
“你爹把你叫‘辰儿’,是‘北辰’的意思。”陈老说,“他说,你是他的北极星,将来要照亮很多人。”
风穿过松林,沙沙响。
我跪回坟前,给我爹磕了三个头。
起身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笑。
原来我爹,一直都知道。
他知道我会回来。
知道我会讨回这笔账。
知道我会替他,把那份名单护住。
“哥。”小雨站起来,扶住我,“我们回家吧。”
“好。”我说,“回家。”
下山路上,小雨忽然说:“哥,我想去学医。”
我脚步顿了一下:“学医做什么?”
“陈爷爷教过我一点急救。”她低着头,踢着路上的石子,“我在周家那三年,胳膊上落下这个疤,一到阴天就疼。我想,要是以后有人再被人欺负,我能救一把。”
我看着她。
三年前那个缩在我身后、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小姑娘,想学医了。
“学。”我说,“学费、生活费,哥出。你要读到博士,哥供到博士。”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哥,你不问我为什么突然想学?”
“不问。”
“为什么?”
“因为你愿意往前看。”我说,“这就够了。”
她笑了。这是我这三年,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松快。
走到山脚下,我回头看了一眼。
墓碑立在半山腰,小小的,被松枝挡着。
“爹,”我在心里说,“这一笔账,我替你清了。往后,换我护着小雨,护着妈留给我们的这个家。”
我转身,走下山。
阳光穿过松枝,在我脚下碎成一片一片。
三年了。
我从江底爬上来,一身泥水,一身伤疤。
现在,我终于可以,把自己洗干干净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