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第一年,路昊然凭《无夏》成了顶流。
演唱会上,他戴着我送的银链,说不会原谅我。
可我到病得抬不起手时,都没舍得摘下另一条。
他不知道。
他连我死了都不知道。
1.
路昊然说,遇见我是他最后悔的事。
台下有人喊起我的名字,叫他把银链摘了。
他握住链子,没动。
下一秒,大屏亮起。
视频里的我摘掉假发,拿它擦了擦琴凳。
“路同学,别嫌弃,洗过的。”
笑声只响了几下。
我病号服的袖口滑下来,露出手腕上的住院带。
路昊然猛地转身。
“谁放的?停一下。”
画面没有立刻停。我把一张谱推向镜头。
“《恋夏》的尾奏写好了。”
“你看到这个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琴声响起,最后一个音错了。
他站在台中央,反复按耳返。
“我说暂停。”
屏幕终于黑下去。
我就在他身边,伸手去拉他袖子。
手穿了过去。
这事我本该习惯。死了一年,业务还这么生疏。
舞台边的工作人员打来手势。路昊然扶住话筒架,低头喘了几口气,才朝台下弯腰。
“抱歉。请给我十分钟。”
他往后台走,第一步踩空,扶住台阶边沿才站稳。
我跟着他,也跟着工作人员手里那个牛皮纸袋。
这一年,我只能待在几本日记附近。
陆宴把它们带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今天纸袋终于进了后台,我还以为,最多听他骂我两句。
谁知道他连骂人都没力气了。
陆宴站在化妆间门口,手里捏着一张通行证。
路昊然抓住他的胳膊。
“她在哪儿?”
陆宴看了一眼他腕上的银链,嘴角动了动。
“去年六月三十号走的。”
路昊然没有松手。
“我问你,她在哪儿。”
“墓园。地址在袋子里。”
纸袋被塞过来,路昊然没接稳,四本日记散在地上。
最上面那本摔开,夹着的糖纸滑到他鞋边。
他蹲下去,一本一本捡。
捡到最后一本,指尖压住封面上的日期,停了很久。
“你们不是出国了吗?”
陆宴把一张折旧的退件单放到他面前。
“她死后,我来过。东西退回来了。”
路昊然抬起头,门外正好传来岑姐的声音。
她拿着对讲机,让工作人员先播乐队加演,再伸手来拿那只袋子。
“先把演出撑完。视频的事,下来再谈。”
陆宴举起通行证。
“我今天是来当面交东西的。你说安排休息室,没说要把她放上大屏。”
岑姐将对讲机音量调低,没有答。
路昊然将袋子往身后挪。
“你看过?”
岑姐没有正面答,目光落到那张退件单上。
陆宴挡住门。
“日记你自己看。公开的只有她选过的那段视频,其余谁也别碰。”
外面还有一万多人在等。
路昊然把日记贴着胸口抱起来,交给助理,只说了一句锁进柜子。
他回去唱完了剩下的歌,删掉安可里的《无夏》,最后连说三遍抱歉。
我留在柜子旁,听见他隔着墙唱。
以前我嫌他练歌吵,总把耳机塞给他。
现在倒好,听一首还得隔墙。
演出结束,他回来得比所有人都早。
汗顺着下颌滴在封皮上。
他拿袖口擦,越擦越湿,最后去找纸巾。
第一页贴着一张兼职工资条。
三百块,扣了一百。
旁边是我大一的字。
“今天让一个帅哥失业了。”
“赔钱他不要,赔个女朋友试试。”
路昊然盯着那两行,突然笑了一下。笑完,他把脸埋进手里。
我蹲到他面前,想替他把纸巾抽出来。
盒子纹丝不动。
我才想起,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句话都没说,先把纸巾递过来。
2.
大一入学没多久,我爸在家里办宴会。
陆家的叔叔夸我漂亮,我爸便让我去弹琴。
他没问我愿不愿意,只让阿姨把琴盖打开。
我刚参加完校内考核,右手腕贴着药膏,长袖遮着,没人看见。
弹到第三遍,有人把杯子放在琴上,要我换一首热闹的。
酒沿着杯壁淌下来。
我盯着那圈水,漏了一拍。
伴奏忽然断了。
负责音响的男生拔掉接线,蹲在设备旁,说线路出了问题。
我爸皱眉,让人赶紧修。
男生却把琴上的酒杯拿走,又递给我一张纸巾。
他没有说让我忍忍,也没替客人向我道歉,只指了指我的手腕。
“去歇着。”
我很少在自己家里听见这三个字。
后来才知道,他叫路昊然,京大音乐系,跟我同届。
周末来做音响兼职,刚才那一下,被扣了一百块。
我追到后门,将钱塞给他。
他数也没数,把钱推还给我,还顺手捡起掉在地上的一张。
“线是我拔的。”
我不肯收。他就把钱压在我掌心,转身去搬箱子。
那天下雨,后门的台阶滑。
我跟着他,差点坐进水里。
他腾出一只手扶住我的胳膊,等我站稳,立即松开。
从头到尾,没有问过我姓什么。
我回学校查了一下午,第二天堵在练声教室门口。
手里提着最贵的早餐。
他看了看袋上的店名,问多少钱。
我说不要钱,路过捡的。
他把早餐递回来。
“那失主挺着急。”
我败下阵来,坐在走廊长椅上,自己吃了两人份。
第三天,我换了食堂的豆浆。
他接了,转给我两块五。
我把付款记录截图贴进日记,标题是:恋爱收入,首笔到账。
陆宴看见,笑得把水喷到我谱上。
“大小姐,你这是倒贴失败,退回押金。”
我抽走谱,勒令他闭嘴。
追路昊然这件事,我坚持了很久。
请他看电影,他说晚上兼职;
送他耳机,他让我退货;
我去看他唱歌,他倒会把靠音箱的座位换掉,说那里伤耳朵。
我渐渐分不清,他是在拒绝我,还是对谁都这么好。
大二校赛,许薇发帖说,路昊然的名次是温家买的。
证据是一张我在评委室外等他的照片。
我气得要打电话找人删帖,他按住我手机。
“先别删。我要他们把评分拿出来。”
我问他是不是嫌我多事。
他把报名时盖章的谱拿给我看。
“温心,这是我的曲子。我想让他们听一遍。”
我忍住了给家里打电话的冲动,跟他一起交复核申请。
等原始评分和现场录像公开,许薇把文章改成了猜测,又说自己只是替大家提问。
路昊然没有再回她。
他在复核演出那天,把我拉到观众席第一排。
“今天坐这儿。”
我故意问,这是奖励热心群众?
他替我把椅子翻下来。
“这里听得清。”
那首曲子的标题空着,结尾也是。
最后四小节,他弹了两次,第二次朝我看过来。
我在日记里写,今天的豆浆似乎没有白请。
写完,还是忍不住给他发消息,问那首曲子叫什么。
他隔了十分钟才回。
《恋夏》。
我问,给谁写的?
输入中的提示亮了很久,最后消失。
第二天,他带给我一包青梅糖,说上次我嫌排练室闷,可以含一颗。
我拆了糖,酸得直皱眉。
他笑起来。
我很没出息,觉得酸也值。
3.
大三暑假,陆宴拿一张家宴请柬逗我。
两家长辈确实想撮合我们,他偏把请柬摆到路昊然面前,问他来不来喝订婚酒。
我抬脚踢陆宴。
路昊然先弯腰,把我掉的鞋扣捡起来。
他替我放在桌上,问哪一天。
我心里那点热乎劲,顿时凉了。
追了三年,他居然能面不改色来喝喜酒。
我说不劳驾,份子钱留着娶别人。
他看着我,没有接话。
那天我独自在琴房改谱,雨下得很大。
我给陆宴发消息,让他来接,顺便准备好挨骂。
门开时,进来的却是路昊然。
他把湿透的伞靠在墙边,将那张请柬铺到琴盖上。
“我问过陆宴了。”
我手里还攥着铅笔,故意低头写。
“他嘴里能有什么实话。”
“他说你没答应。”
我终于抬头。
路昊然的肩膀还在滴水。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站在门边,反而往前走了一步,挡住了我逃开的位置。
“你没答应,是因为不想结婚,还是不想跟他结婚?”
我将铅笔放下。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问完,我就后悔了。
这句话太容易让人退回去。
路昊然的手已经从琴盖边缘收走,我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袖口。
我们都低头看那只手。
“你先回答我。”
他的声音很轻。
我没再装。
“我喜欢谁,你真的不知道?”
雨敲着窗,谱纸的角被风掀起来。
我抬手去压,他先握住我的手,把它放回自己袖口。
“知道。怕你过两天就不喜欢了。”
我气笑了,眼睛却先热起来。
“路昊然,两天都快过成三年了。”
他伸手擦我的脸,擦到一半,自己先笑了。
“那再喜欢一下。”
他低头时,我没有躲。
第一次吻得太急,我的牙碰到他的嘴唇,立即往后退,他却扶住琴凳,不让我摔下去。
“慢一点。”
这三个字,他后来教我弹尾奏时也常说。
我每次都怀疑他故意的。
那晚他发了朋友圈,拍的是我们扣在一起的手。配文很短:追到了,温心。
我立即要求改。
明明是我追的。
他把手机递给我,随我编辑,另一只手还牵着我。
我最终没改,截图存了三份。
毕竟大小姐也是要面子的,对外可以算他追。
谈恋爱以后,我才发现,他拒绝那些贵礼物,是怕还不起我期待的那一种生活。
一次逛街,我看上两条银链,进店后才发现价签漏看一个零。
他站在柜台前,很久没说话。
我把链子放回去,拉他去路边摊,一边挑一边骂店里灯光骗人。
他没有笑,拉住我的手腕。
“你喜欢可以自己买,不用陪我买便宜的。”
我差点又生气。
但这回,我没拿脾气顶回去。
“那你帮我挑一条。贵的我有,男朋友买的没有。”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终于蹲下来。
两条链子,一共一百八。小摊主替我们刻了缩写,我戴LHR,他戴WX。
剩下的钱买了两碗面。
我吃得满头汗,他替我把头发挽起来,橡皮筋断了,便用自己的手一直拢着,等我吃完。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往《恋夏》上加了音符。
他写主旋律,我写尾奏。
还有十五秒空着,怎么接都嫌仓促。
路昊然把笔塞到我手里,说留着,慢慢写。
我问写不好怎么办。
“弹给我听,我接。”
我将这句郑重记进日记,又画了他的手。
画得像鸡爪,他看见了,要求销毁。
我说不行,这属于珍贵恋爱档案。
可后来,我连握住这只手,都变成了需要瞒着他的事。
4.
大四春天,岑姐来学校听路昊然试音。
他试了三首,最后一首唱到一半,岑姐叫停。
我坐在走廊,差点冲进去理论。
门里的路昊然却重新调了琴,换一个调,又唱了一遍。
岑姐这回没打断。
出来时,他先看见我,笑了一下,才低头把汗湿的手在裤子上擦干。
我抱住他,问是不是成了。
他没说成,只把下一轮的通知给我看。
集训,录制,再签正式约。
我已经开始算,第一场演唱会我要坐哪排。
“前排。我喊得最大声,给你撑场。”
他低头碰了碰我的额头。
“别喊,嗓子会疼。”
那时候,头疼已经找了我好几次。
我以为是熬夜,买了个巨大的保温杯,摆在琴上,假装自己很会养生。
路昊然路过就拧开盖子检查,十次有八次里面是奶茶。
他默默地替我换成温水。
五月,我的视线开始发花。
同一行谱,我弹了三次,三次都按错。
录音里的路昊然先笑我偷懒,听到后面,问我手怎么抖得那么厉害。
我说谈恋爱影响专业水平,他得负责。
他牵过我的右手,一根根揉开。
“明天去医院。”
我答应了,第二天却在宿舍晕倒,没等到他来接。
妈妈赶来,陆宴把我的琴谱和充电器一并送到病房。
路昊然正去外地复试,我让他们先别说,自己发消息,说妈妈带我去做检查。
检查没有很快结束。
我在医院认识了好几个机器,也终于知道,钱多不能让报告上那几个字消失。
恶性脑瘤。
医生讲治疗方案,妈妈不断点头。
我坐在旁边,悄悄试右手能不能张开,直到陆宴将他的手塞过来。
我抓住了,指甲掐进他掌心。
他没动,结束后才去洗手。
我跟妈妈说做治疗,能做的都做。
我还没毕业,尾奏也没写完,谈恋爱的本钱才刚收回来一点。
说到最后,妈妈狠狠地把我的头抱过去。
我脸贴着她衣服,没办法继续讲笑话。
路昊然回来的那天,我正被推进检查室。
他站在病区门口,手里拎着我的奶茶保温杯。
我借口胃不舒服,他看一眼门牌,只问做什么检查。
我报了检查的名字,故意没说医生怀疑什么。
他将杯子放下,坐到我身边。
“这次别让我在学校等消息。”
我点头,手却摸到手机,想让陆宴赶紧过来。
路昊然看见屏幕上那个名字,慢慢松开我袖口。
“他能知道,我不能?”
我立即解释,陆宴只是替妈妈跑手续。
他没跟我吵,把复试通过的邮件打开,放在我面前。
六月有一次正式录制,名额已经确定。
我想夸他,他却把页面往下滑。
申请延期的邮件,草稿已写好。
理由是家人需要照护。
我盯着家人两个字,连手指都不会动了。
“别发。”
“那你把检查结果告诉我。”
我第一次发现,他可以这样固执。
我将手机推回去,说妈妈在,医生也在,他留下只能多占一把椅子。
他没走。
直到我说,我现在不想被他看着。
那天下午,我躲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
外面有人敲门,我才知道自己哭出了声音。
晚上复查结果出来,医生重新调整方案,谈到进展和时间时,没有给我想听的保证。
五月三十一日,妈妈在走廊哭。
我打开路昊然那封草稿的截图,给陆宴打了电话。
“你帮我一次。”
5.
陆宴听完,直接挂了。
十分钟后,他带着一盒我爱吃的海鲜粥上来,把勺子塞进我手里。
“先吃。吃完再说胡话。”
我解释,路昊然真的会放弃那个机会。
陆宴问,所以呢,他不能自己选?
我把勺子放下。
“他妈妈前几年生病,他打了多少份工,你又不是没见过。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
“那你就问他。别跟我算这笔账。”
我骂他不懂,他也不让着我,说我从小就这样,东西要摆在我指定的地方,连别人该不该难过,都得照我的意思来。
粥放凉了,油花浮在表面。
我拿纸巾去擦,擦了半天,才发现弄湿的是自己的手。
陆宴看见了,声音降下来。
“温心,你到底怕什么?”
我想说怕耽误他。
那句话已经说熟了,张嘴就能出来。
可病房窗玻璃映着我的脸,头发贴在额角,笑起来比不笑还难看。
我没脸再往下说了。
“我......只是怕他看见。”
我抬起右手,想给他看它只是偶尔不听话。可手指一弯,勺子便掉了。
“他昨天还夸我弹得好。”
陆宴弯腰捡勺子,蹲在那里,很久没起来。
我让他帮我挡住这次,过几天我自己说。他抬头问,几天?
我答不上来。
傍晚,路昊然又来,陆宴站到走廊上,告诉他我睡了。
我听见他们争执,想出去,却扶着床沿站不稳。
路昊然的声音穿过门。
“她不愿意见我,你让她自己说。”
陆宴回头,我已经伸手要手机。
我给路昊然发了一句,明天回学校找你。
门外安静下来。
他留下一只袋子,里面是薄外套,还有两根没拆封的橡皮筋。
我把袋子抱在腿上,陆宴替我拉好被子,才说他不帮我编婚讯,也不替我说不爱。
“你要撒谎,自己撒。”
我以为他这算答应,后来才知道,他只是没狠下心再把路昊然叫回来。
那天我获准短时离院,妈妈陪我办好手续。
医生叮嘱了好几遍,时间不能太久,陆宴也得跟着。
我说放心,学校离这里近,我去偷个懒,不去偷个国家。
妈妈想笑,没笑出来,只将药装进小包。
我没有立刻去琴房。
先约路昊然吃了一碗他爱吃的牛肉面。
他来得很快,坐下便将我的包拿过去,问检查还做不做。
我说做,让他别像查寝似的。
他把筷子掰好,递给我,没再追问。
我一瞬间特别想反悔,想把脸埋到他衣服里,说我不想分手,什么录制什么机会,我都不管了。
可他手机上刚跳出岑姐的消息。
录制不能再拖,今晚必须确认。
我将那碗面往自己面前拖,埋头吃了两口。
咽不下去。
路昊然伸手将碗移开。
“温心,吃不下就别吃。”
我偏要说好吃,还要求他陪我走一段。
那晚的路很短。
我走几步就停,说鞋磨脚。
他背我时,我搂着他的脖子,将脸埋进去,偷偷亲了一下。
他脚步停了,问我是不是有事。
我说有,想让他再背一圈。
我一边把分手的话在脑子里背熟,一边抓着他衣领,不肯让他放我下来。
6.
琴房的备用钥匙,是我先还的。
路昊然看着桌上的钥匙,没伸手。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
我把外套脱下来,叠在琴凳上。里面那件裙子是从家里拿的,项链很贵,连口红都换成他没见过的颜色。
准备得这么周全,开口时我还是卡住了。
路昊然走近,我立即往后退。
他的手停在我胳膊旁。
“别碰我。”
他收回去,过了一会儿,点头。
“好。我不碰,你说。”
我说不想继续了,陪他挤食堂、等排练,比想象中累。
陆家跟温家知根知底,我爸也更满意。
他问,我爸满意,那我自己呢。
我便又说,我也是。
琴房外有人练小提琴,开头那几个音拉错了,一遍遍重来。
我突然很烦,想出去叫人别拉了。
路昊然却把门关上,替我挡住声音。
他一直等到我看他,才开口。
“是录制要离开太久,还是我昨天又问多了?”
我摇头。
他拿出手机,让我看他查过的安排。集训期间有休息日,可以回来;合同还没签死,也能再谈。
“钱的事,我会慢慢解决。你想过什么日子,告诉我。”
我狠狠咬了一下舌尖。
不能再让他这样说。
我怕自己会顺着他递来的台阶,立刻扑过去。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够努力,我就得陪你熬?”
他脸上的神情停住了。
这句话奏效得太快,我连后面背好的话都忘了。
路昊然盯着我,眼圈一点点红起来。
“我没有让你熬。”
“那就当我自己待腻了。”
他低头看那件叠好的外套,伸手展开。
里面有一张我们上周的电影票,他拿出来,放在钥匙旁。
“上周呢?”
我没有答。
“昨天让我背你的时候,也腻了?”
我转开脸,说他不愿意听,就别问。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
“温心,我不是非要你跟我吃苦。”
“可你不喜欢了,能不能别拿穷来解释?”
我拧着包扣,手指滑了几次,始终扣不上。
我该说对不起,或者说刚才都是假的。
可门外陆宴的手机响了,妈妈正在催我回院,路昊然也听见那个名字。
他看向门,又看向我。
“你们约好了?”
我说是。
其实只约了接我回医院。
他终于不再替我找理由,拿起外套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时,仍然侧了侧身,怕衣角碰到我。
我伸出手,又收回去。
门合上后,我站了一会儿,想将钥匙放回原来的挂钩,眼前却猛地黑下来,眼泪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掉。
陆宴扶住我,问现在能不能叫他回来。
我攥着他的袖口摇头。
再等一会儿。我怕路昊然还没走远,听见我哭,会回来。
回到医院,我的手机亮起。
“不是因为陆宴也没关系。”
“你亲口说一句,不想再见我,我就不问了。”
我对着那两行字,打了很久。
先打我疼,又删掉。
再打你回来,误触发送。
几乎同时,他回了一个好。
我慌得手抖,撤回消息,补上一句,发错人了。
屏幕上的输入提示亮了又暗。
最后,他问,是给陆宴的?
我打了一个嗯。
这次发出去以后,没有再等来回复。
陆宴进门时,我把手机给他看,想让他帮我问问,路昊然是不是已经签约了。
他没接,只把我的手指掰开,让指甲别再压着屏幕。
“你还要问他的事,自己打。”
我没打。
半夜,我摘下银链,想跟钥匙一起送回去。
链扣卡住,我找了半天,干脆让它继续留在腕上。
日记里却还要嘴硬。
“太便宜了,不值得专门还。”
写完,我把手腕贴在脸边,睡到天亮。
7.
分手以后,我过上了规律生活。
按时吃药,按时检查,按时骗妈妈说白粥很好喝。
偶尔,也按时想路昊然。
陆宴将电子琴搬进病房,问我还剩多少。
我伸出两根手指,他以为两小节,替我松了口气。
我说两页,他当场把琴凳挪远,宣布自己只是搬运工,不提供加班服务。
可我一停下来,他又问累不累,要不要把谱举高一点。
我让他别学路昊然。
他伸出来的手僵了一下,随即把谱放回架上。
“那你自己拿。”
那天,我们谁也没再说话。
后来我跟他道歉,他正坐在走廊吃外卖,闻言将筷子塞给我,让我尝一口。
“道歉收了。下次少拿人比,谁都不爱听。”
我夹了一根菜,没吃下去。
他接过纸,转身去扔,回来时换了一份没放辣的。
我知道他喜欢我。
正因为知道,才不能再装作所有照顾都理所当然。
我让妈妈替他订回程票,他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先把你的事办完。我走不走,自己决定。”
六月二十六日,我终于录完《恋夏》的尾奏。
十五秒,弹了整整一下午。
最后一遍,我的右手落慢了,那个音跟和弦碰在一起,不太好听。
我想重来,手已经抬不起来。
陆宴正要按停,我叫住他。
“留着,我听听。”
听到错音,我笑了一下,说版权先登记,免得以后别人弹错了,算抄我。
他低下头,一直盯着屏幕上的波形。
我等他笑,没等到。
那天的视频录了两份。
一份是琴,另一份是我说话。
我刚整理好假发,突然嫌它碍事,摘下来擦琴凳,说洗过的。这句话还算好笑,妈妈却拎着水壶走了出去。
我把原先写好的稿读到一半,停下来。
稿子里写,让陆宴等路昊然第一场演唱会结束,再把东西交给他。
听上去很周全。
我抠着纸边,忽然觉得自己真够烦的,活着管人家签约,死了还要排人家日程。
“这句删掉。”
陆宴抬头。
我让他把日记拿来,划掉原来的交付日期,改成不用等演唱会。
“他想看就看,不想看就放着。”
“那现在告诉他?”
我望着镜头,点了一下头,又慌忙让陆宴先停。
那段慌张,也录下来了。
六月二十八日,我把最喜欢的《梦臆》分享到朋友圈。
邹沛沛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我闭着眼听,等路昊然的头像跳出来。
没有。
他已经看不见我的朋友圈了。
夜里头疼得厉害,醒来又不记得自己交代过什么。
二十九日,我翻日记,翻到一张电影票,想问陆宴,这个男生为什么不来了。
他转身去倒水。
我想起来,赶紧叫住他,说我知道,是我让他走的。
三十日凌晨,我让陆宴按开录音。
我已经说不出长句,只叫了名字,又停下来喘。
“路昊然。”
“你能来吗?”
陆宴拿起手机,去走廊打电话。
妈妈坐在床边,将银链从我腕上慢慢解下来,说别勒着,收好,不会丢。
我还想告诉她,那个扣子松了,路昊然修过。
话没说完,我睡了过去。
再醒来,妈妈正在哭,手里的链子绕了两圈,缠在无名指上。
我伸手替她解,什么都没碰到。
那天是毕业典礼。
陆宴的手机里,路昊然正在台上唱新写的《无夏》。
他看了两秒,关掉,蹲在床边,替我把拖鞋摆正。
葬礼在三天后。
妈妈没有对外发讣告,学校只知道我因病缺席。
陆宴把我的日记装进袋子,带去公司。
我跟着它们,在一间堆满礼物的办公室待了几天,又被快递员送回陆宴门口。
封口完整,没有拆过。
上面写着:不收温小姐私人物品。
陆宴坐在门口,读了那行字很久,最终将东西抱回屋。
他替我擦干净封皮,放进柜子,再没有拿出来。
我陪着这几本日记,等了一个冬天。
8.
化妆间的空调吹得纸页乱翻。
路昊然把风口关上,慢慢拆开那只用过两次的纸袋。
我又回到这场演唱会结束的夜里。
他找到了最后那段录音。
我的声音小得很难听清,他把音量调大,屋里便响起氧气的气流声,还有陆宴离开时带倒凳子的响动。
“路昊然,你能来吗?”
他猛地按停。
隔了几秒,又倒回去。
听第三遍时,他将手机放到陆宴面前。
“你打给谁了?”
陆宴报出号码,说当时拨不通,后来又打公司留的工作电话,接电话的人记下了病房和联系号码。
岑姐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路昊然抬头看她。
“为什么没告诉我?”
她从手机里找出旧工作记录。
那天有毕业演出,之后是签约发布,助手将事情转给她,她决定先核实,没在上台前提。
随后收到陆宴送来的袋子。
“我问过你,要不要收温心送的东西。你说不要。”
路昊然望着她。
“你跟我说的是她的结婚纪念。”
岑姐没有答。
我想起那只纸袋上贴过一张便笺。写的是私人告别,陆宴留了电话。
后来回到他手里,那张便笺不见了。
路昊然翻出自己当年的聊天记录,一行行往上找。
“别再拿她的事问我。”
他盯着自己发的这句话,将手机压到桌面上。
陆宴也没有移开眼。
“退回来以后,我没再找你。这一段,你可以怪我。”
“为什么?”
“因为我也恨你。”
陆宴说完,伸手去拿烟,摸到禁烟标识,又塞了回去。
“我那时只想着,你既然不要,就别看了。后来再想送,每次都怕你问,为什么这么晚。”
路昊然站起来,椅子撞在墙上。
“她问我能不能去,你们替我答完了?”
谁也没说话。
我站在他们中间,想说第一个替他作决定的人是我。
路昊然低头读到六月一日那页。
我写了很多废话,电影票多少钱,面太咸,琴房的小提琴拉得像锯木头。最后那行字,被眼泪洇开一半。
“今天他说可以回来。”
“我差点就答应了。”
他用指尖压着那个差点,抬头望向我站的地方。
当然,他看不见。
“温心,你倒是答应啊。”
这句不像质问,声音很低,低得跟当年在琴房说再喜欢一下时一样。
我张开嘴,很认真地说了声好。
可惜他听不到。
他把那张电影票展开,背面有我画的鸡爪。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缓缓蹲下来,额头抵着桌沿。
我也蹲下去,照以前那样抱他。
他从我的胳膊里穿了过去。
陆宴别开脸,岑姐站起身,说外面的采访还在等,网上已经全是视频片段,必须赶紧回应。
她递来一份刚发到手机的方案。
周年纪念,未完成情歌,亡故初恋。
我有点想笑。生前家里把我放到琴边,死后公司又要把我放到海报上。
本人弹琴水平一般,商业价值倒挺顽强。
路昊然把方案推回去。
“今天那段视频,为什么叫毕业祝福彩蛋?”
岑姐说现场效果需要,也担心他提前知道会取消。
他点了点头,把日记一页页合好。
“暂停所有跟她有关的宣传。”
岑姐提醒他已经有合作方排了物料,取消会有损失。
“列给我。”
他站起来,拿外套将日记裹住,没有再让她碰。
临出门,陆宴把一张授权说明交给他,是我妈妈签的,后面附着我生前写下的范围。
路昊然读完,问有没有完整视频。
“有。”
“给我。只给我。”
可他们还没走出通道,许薇的新文章已经被送到了岑姐手机上。
标题问:死去的初恋,还是精心排演的流量剧本?
9.
许薇在文章里放了一张合照。
照片上,我挽着陆宴,背后是温家的宴会厅。
她说这就是订婚现场,又问,一个已经出国结婚的人,怎么忽然成了绝症初恋。
我认得那条裙子。
大三那场家宴,陆宴故意拿请柬刺激路昊然,照片也是那天拍的。
如今放大,挽手的动作是真的,订婚却从来没有过。
路昊然没有立刻回复。
他把文章保存,打电话给陆宴,要原图和当天的请柬。
陆宴发来一整个相册,照片里还有两边长辈切蛋糕的画面。
请柬写着寿宴。
时间、场地都对得上。
许薇截掉的下半张,正是蛋糕上祝寿的字。
岑姐让人拟了一份声明,又提到病历。
只要公布详细诊断和住院时间,就能一次压住质疑,甚至能把热度转回来。
路昊然将那一页划掉。
“她没同意。”
岑姐提醒,病情本来就已经公开。
他把那份授权放到桌上,指给她看。
我只同意公开那段弹琴视频,愿意说明患病。
治疗中的影像、私人日记和临终录音,都留给家人和他。
这次,他没有因为自己急着证明什么,就替我把后面的名字也签上。
他先去见了我妈妈。
妈妈把他让进门,给他倒水,倒完才想起他不喝热的,又去找冷水壶。
路昊然接住杯子,说这样就很好。
两人坐了很久。
妈妈没有责怪他,只问我的那条银链还在不在。
陆宴已经交给他了,他便从盒里取出来,连自己的那条一起放到桌上。
妈妈拿起来,对着窗光看了一会儿。
“她后来瘦了,手链老往下掉。我问换一条好不好,她不肯。”
路昊然低着头。
妈妈又说,温心很喜欢你,但她做的事,你不必样样都说好。
我在日记旁听着,想让她别说了。
她抚平链子,才把那杯水往他手边推。
“你也别把后半辈子罚给她。她已经管你够多了。”
路昊然把杯子握住,很久才点头。
当天晚上,他发出一段没有配乐的说明。
他说温心与陆宴没有订婚,附上原图及日期;病逝的事实由家属确认,细节不作公开展示。
随后,他停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稿。
“演唱会上那句后悔,是我说的。那不是事实,是我想让自己好过一点。”
“我伤害了她的名誉,也让一些人觉得,可以替我辱骂她。请停下来。”
岑姐在镜头后提醒,可以说不知道病情。
路昊然摇头。
“我不知道她生病,不代表那些话就该说。”
这段没有被剪掉。
许薇先将文章改成存疑,后来原图被转开,她再也不能只靠一句知情人解释,最终删文道歉。
路昊然和家属保留了原文,把后续交给专业人员处理,没有拿我的检查单跟她一页页对骂。
岑姐取消了纪念企划。
路昊然承担了已经发生的制作损失,将之后涉及私人经历的宣传审核留给自己。
公司的歌照样录,工作照样做。
那天夜里,他把日记重新包好,预备还给妈妈。
临走前,他翻到我大二听《梦臆》的那一页。
上面写着:暗恋太费钱,豆浆已经请到第三十七杯,再不喜欢我,就换他请。
他拿手机点开那个许久没用的收款记录,居然还真找到了两块五。
他看着看着,笑了。
我凑过去,想看看当年自己发的那个丢脸表情。
屏幕暗下来,映着他湿掉的眼睛。
“下次该我了。”
我低声跟他说,路昊然,已经不用还了。
10.
《恋夏》的词,路昊然写了一个月。
最初满纸都是对不起。
他念给我妈妈听,妈妈摇头,说温心录视频时交代了,想听的是夏天。
于是他去听雨,听大三琴房里我拉错的和弦,也听我在录音里跟陆宴抢最后一颗糖。
他把那些声音一条条存好,没放进公开的唱片。
写到尾奏时,他想把错音修掉,试了几遍,又回去听原版。
最后,他在后面补了一个和弦,接住那个突兀的音。
我站在他身边,突然很想哭。
以前我弹错,他总说接着弹,我来。
原来这句话也能隔这么久,才算数。
录完以后,他把署名页打印出来。
作曲是我,作词是他。
他先拿去给妈妈,征求她的意见,再递给陆宴一份。
陆宴靠着车门听完,揉了揉眼睛,说刚车里空调太干,得修。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陆宴将那只装银链的盒子推回来,说东西交完了,自己要去外地。
“你知道我喜欢她吧?”
路昊然点头。
陆宴笑了一下。
“她也知道。最后还给我订机票,想赶我走,怕欠多了。”
他低头看盒子,却没有再伸手。
“她最不好的一点,就是总想把账算清。”
我在日记旁边听着,很想踢他一脚,叫他别把自己说得这么可怜。
可陆宴已经打开车门。
“那年没再去找你,是我错。”
路昊然没有说没关系。
只在他上车前,叫住他,把曲谱递过去。
陆宴接了,放在副驾上,压好,开车走了。
八月,路昊然向妈妈借走日记,说想带我回学校一趟。
琴房重新刷过漆,门牌还在。
老师替他开门,他道谢,走进去,先摸了一下旧琴凳。
我习惯坐左边。
从前嫌他占地方,总拿胳膊挤他,明明那么长一张凳子,偏要两个人挨在一起。
他今天仍往右边坐,只坐了一小半。
我坐到空下来的位置,裙摆穿过凳面。
他翻开谱,弹到我写的十五秒,左手稳稳接上那个和弦。
唱起来的时候,声音有一点哑。
“把伞往你那边偏,
听你说夏天还远。”
他没有唱完,手留在琴键上,低头笑了一下。
“这个词,你大概要嫌俗。”
我摇头,说不俗,至少比我写的食堂征文强。
他当然听不见,自顾自翻到最后一页。
“我还是生气。”
我垂下头,看那两条放在谱边的银链。
“你能跟陆宴说怕,能跟妈妈说疼。到我这里,就剩一句腻了。”
窗外有人抱着书跑过,笑声顺着走廊传进来。
他坐了很久,才接着说。
“可我也还是想你。”
我伸手去搭他的手背,这一次没有用力抓,只让它们在光里重叠了一小会儿。
路昊然把最后一句歌词改掉,写上新的,重新从头弹。
这次,他唱完了。
第二天,他带着谱去墓园,连那张很丑的鸡爪画也复印了一份,压在花下面。
“写好了,来交作业。”
他给我放了完整唱版,蹲着听,膝盖蹭到湿土也没起身。
临走时,工作电话响起来。
他看了看我的照片,接通,说下午的录音按原计划,自己来得及。
我以为他又要等,等到所有人都走光,等到自己能说出一句原谅。
可他收好手机,站了起来。
日记最后一页被风掀开,上面是我六月二十六日改过的交付时间,划得乱七八糟。
路昊然将它抚平,放回袋子,拉好拉链。
他要把日记还给妈妈,然后去录一首新歌。
我跟了两步,身影渐渐淡下去。
这次我没再叫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