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猫砂盆
我把年糕的猫砂盆搬到门口,对夏晴说,领走猫,续租。
晚九点四十,六楼楼道灯坏了一盏,我半蹲着,手指头抠砂盆边沿的干猫尿,指甲刮着牛仔裤侧缝。
按说呢,这房子我交到下个月十五号,冰箱里有半棵白菜、两盒临期酸奶,钥匙就一把,我兜里揣着。
门开了。她站门口,手里一个牛皮纸袋,头发用一根铅笔别着。
“猫呢。”
“里头。”
“你把盆堵门口,味儿窜到五楼了。”
“那是你儿子干的。”
她侧身挤进来,先看窗台。年糕蜷在路由器旁边,尾巴垂下来一截。
“瘦了。”
“一天两顿,按你留的量。”
她把纸袋拍在鞋柜上。“合同。”
“什么合同。”
“假扮情侣。你跟房东说我是你对象,房租我照收,你续到明年五月。”
我翻了翻。两张纸,打印的,第一页第一条就用红笔圈着。
“乙方需每日夸甲方猫可爱不少于三次。”
“这什么条款。”
“你签不签。”
“我一个大男人,天天夸猫。”
“年糕配不上你?”
“按说呢,这事儿不赖我——”
她抬手,把铅笔从头发里抽出来。“赵德柱上月查了两回房,你一个人住两居,他迟早收回去。”
“你怎么知道他查两回。”
“我在楼下撞见他,他问我搬哪儿去了。”
我看了看第二条。甲方义务:每周至少出现三次。第三条:水电平摊。
“你另租的单间?”
“九平米,没阳台。”
“那猫怎么不带走。”
她捋了下头发,捋了两回。“我那屋不让养。”
“所以你把猫押我这儿。”
“我用得着押。”
年糕叫了一声,跳下窗台,蹭她小腿。她没弯腰,手在裤子侧面按住了,像挡什么。
“第十条。”她指着底下,“谁先提散伙,谁出违约金。”
“多少。”
“三千。”
“太多了。”
“那你别散。”
我从冰箱摸出两个鸡蛋,放灶台上。“签字可以,猫粮你出。”
“行。”
她从包里摸出笔,我接过。笔杆上有牙印。
签完我把纸对折,塞进抽屉,抽屉里有三包挂面、一张电工证的报名单。
她也签了,把笔帽扣上,指甲在纸上按出一道印。
“年糕疫苗本我明天给你。”
“不用,我记着日子。”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纸袋里剩下的一张纸抽走,塞回包里。
楼下传来电动车倒车的滴滴声,响了三遍。
门铃响了。对讲机里一个男的清嗓子。
“啧,小高啊,我在楼下,上来看看房子。”
第2章 三条
“小高,开门。”
我把鸡蛋往灶台里头推了推,回头看她。“猫。”
“猫怎么了。”
“赵德柱上来了,说查房。”
她抱起年糕进了我屋,门留了两指宽。
我开门。赵德柱穿一件灰夹克,手里拎着保温杯,杯盖上贴着个“赵”字。
他一只脚已经迈进来,眼睛在鞋柜上扫,扫到那个牛皮纸袋。
“你一个人住?”
“我对象在。”
“你对象。”他从兜里掏出个小本,翻到中间一页,“上个月你登记填的单身,工号0427。”
“那会儿还没谈。”
他往厨房看,水池里两只碗没洗。
“两副碗筷。”
“她吃得多。”
我屋门缝里传出一声猫叫。
赵德柱转头。“什么响。”
“窗户,窗轴涩了。”
他往那扇门走,我快一步挡在门口,指甲刮牛仔裤侧缝。
“屋里乱,被还没叠。”
她推门出来,头发散着,铅笔夹在手里。
“叔。”
“小高对象?”
“对。”
“干什么工作的。”
“宠物这一块,上门服务。”
“养不养东西。”
“不养。”
我屋里年糕又挠了一下门板。赵德柱的耳朵动了一下。
“处多久了。”
“三个月。”我说。
“七个月。”她说。
赵德柱的笔停在本子上。“到底几个月。”
“认日子三个月,见面七个月前。”我说。
他点点头,背着手又往那门走了两步。我脑子一热,话撂出去了。
“叔,这猫要真出了什么事,我赔她。”
“赔多少。”
“十倍。年糕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赔你十倍。”
她站在边上,手机从衣兜掏出来搁桌上,屏幕朝下。我听见一声很短的按键音。
赵德柱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行,有个说法。”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一只脚在楼道里,一只脚在门里,又掏出本子掀到最后一页,笔尖在舌尖上舔了一下。
“明天下午楼下小花园,你们俩下来,照个相,做个备案。”
“备案。”
“租客关系这一块,我得记录记录。”
他低头写字,我从侧面瞄见一行,头几个字是“302租客”,后面横着一支笔杆。
他把笔夹回本子,塞进兜里。
“啧,门框顶回头你自己擦。”
第3章 签字
赵德柱走了以后,我把门关上。
“你刚才那句七个月——”
“你想让人家觉得咱俩刚处,房租还怎么续。”
她把我桌上那张合同抽回去,翻到中间,手指点着第一条。
“天天夸猫,你想好了。”
“按说呢,我一天三班倒,晚班到十一点。”
“所以。”
“改成一块做三顿饭,一周三顿。”
她把纸翻过去又翻回来。“做饭比夸猫麻烦。”
“麻烦的是我。菜我买,锅我刷。”
她捋了下头发。“你会做饭?”
“会煮挂面。”
“挂面不算饭。”
灶台上我那两个鸡蛋还在。她看了一眼。
“行,”她说,“一周三顿,你得进厨房,站在我跟前。”
“成交。”
我们在小区门口那家复印店重新打了一份,一张纸,改了第二条。
老板收了两块钱,复印机出纸的时候卡了一下,他拍了两下,纸出来,角上带一条黑印。
回到家我把笔找出来,她坐着,我站着。两张,一人一张。
她签得比我快,签完把笔往我这边一推。
我签完,把纸折起来。
“背面还有字。”
“哪儿。”
她把她的那张翻过来。
我不知道我的背面也有东西。我那张背面印着几行蓝黑水笔的手写,字小,密密麻麻凑在左上角,最后一个字被订书钉压掉了半截。
“禁止养宠,如发现,押金全扣,限期搬离。”
底下还有一行:“302租客,赵,十月八日。”
她捏着纸边,指甲在“禁止”两个字上刮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拿的这张纸。”
“你让我签那张,就在抽屉。”
“抽屉里那张是赵德柱写的。”
我想起来了,前天他查房,我把合同搁抽屉里,那摞纸还没来得及理。
“我拿混了。”
“混了。”她把纸拍在桌上,声音不大,纸自己滑了半寸。“你签的这个,上面是你三百块押金和一条命,背面写着猫不能留。”
“那咱重新打一份不就行了。”
“第一页我改了,第二页是人家写的,你这张是废纸,我这张是草稿。”她把两张一起摞着对了个边,“一个字都作不了数。”
“那赵德柱那边——”
“他手里有一份,他肯让你再签?”
“我先跟他说猫是她的。”
“你说过猫不在这屋里。”她冷笑了一下,把包拉链拉上,铅笔记在耳后。“猫在你这儿放了这么久,我本子上记的疫苗、记的猫粮,都是你的名字。你以为他不知道。”
我伸手想拿那张纸,她先一步收进包里。
“合同我跟你说清楚,废了。”
她站起来,把包甩到肩上。
“别拦我,我回九平那屋。”
门开着,楼道里有股炒蒜的味道。
“饭还做不做。”
她脚在门槛上顿了一下,没回头。
“你自己跟年糕做去。”
第4章 关东煮
晚班到十一点,我把临期筐里的关东煮全捞出来,装进两个打包盒。
鱼豆腐十二块,萝卜六块,海带结四串,按原价四十七块六,临期算九块。
赵德柱每天六点半遛弯回来,路过店门口。
我算着他到点,把那两盒搁在收银台上,盖子半开,让热气冒出来。
“叔,拿回去热热吃。”
他停住,先啧了一声。
“过期的?”
“临期的。今天到期,没坏,我闻过了。”
他拿起一盒看了看底下的标签,又放下,掏出保温杯拧开,喝了口。
“多少钱。”
“卖剩的,我自己吃不完。”
“我说多少钱。”他把手伸进兜里。
“真不用。”
他收了手,把两盒一起拎起来,指头在盒盖上敲了敲。
“那你这个月水电——”
“水电我照交。”
他坐到店门口那把塑料椅上,开了一盒,扎了块萝卜。
我拿抹布擦关东煮的锅,汤剩一半,浮着几粒碎渣。
“叔,那备案照了相,我这边还缺什么。”
“不急。”
“合同什么时候能签。”
“着急了。”
“按说呢,我房租到期就下月十五。”
他嚼着萝卜,翻出小本子,掀到中间,笔尖在纸上点。
“还有个观察期。”
“什么观察期。”
“三个月。”他拿筷子头在本子上戳了一下,“从你们俩报备那天算。”
“为什么观察。”
“以前那间租给过一对,处了仨月就分,男的跑,水费欠了八十,我追了半个月。”
“我肯定不跑。”
“你说不跑就不跑。”他又扎了一块海带,“我看看你俩稳不稳。”
他低头写了两笔,本子摊在膝盖上,我一伸脖子,见着几行字,开头是“302租客情侣”,后面隔了个空格,还跟着“观”字。
“叔。”
“嗯。”
“我对象那个工作,上门服务的,不常在家,这个不碍事吧。”
“每天回来就行。”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兜。
我想起夏晴那份合同,白纸黑字,人是我扯进来的,如今每句话都得我自己圆。
“她这人。”我说,“爱干净,见不得地上有水。”
“挺好。”
“不养猫,对猫毛过敏。”
“嗯。”他拧上盒盖,剩了半盒,“那她今天怎么没过来。”
“今天她忙,客户多。”
“明天让她来店里,我认个脸。”
“行。”
他站起来,把两个空盒摞好,搁回柜台上。
“我带走一盒,这个还你。”
“你拿着吃。”
“明天要见着人。”
“见着。”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她吃关东煮吗。”
“吃。”
“吃香菜不吃。”
“不吃,”我说,“她过敏,碰一点都不行。”
“哦。”他点点头,“这个得记着,往后一块吃饭用得上。”
他拎着盒子走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锅里的汤凉下来,表面结了薄薄一层油皮。
夏晴其实不是过敏。上礼拜在我那屋煮挂面,她先把碗里的香菜一根根挑出来搁在桌角。
第二天下午四点半,我把店里换下来的灯管捆好,刚要进门,赵德柱先在楼道口等着。
“小高。”
“叔。”
“明天晚上,我请你们俩吃个饭。”他晃了晃手里那盒关东煮,“这个当凉菜。”
“吃饭。”
“楼下那家馄饨铺,八点,我订了桌。”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出小本,又翻开。
我扫了一眼。那一页写着“302租客情侣,观察期”,后面几个字被他拇指压着。
“我先说一句啊。”他把本子合上,“我那一栏里,写着你的名字,也写着她的名字。”
“两个人。”
“两个人是一对。”他点头,“一对就好办。”
第5章 阳台上
十一点四十,我下班。
便利店的卷帘门拉到一半卡住,我用膝盖顶了两下才落锁,钥匙串上就两把钥匙,一把店门,一把家门,磨得发亮。
楼道灯还是坏的,我摸到六楼,掏钥匙拧门,客厅没开灯,阳台玻璃门开了一条缝,有人在外头说话。
“再宽限几天。”
声音压得很低,我站住。
“这个月真的,我手上刚走一单。”
“我知道我知道,李哥,你别打这个电话,我这不正在想办法。”
我手里那袋过期饭团捏出了褶。
她接着说:“月底,月底一定,你先别去我那屋。”
停了有半分钟,她又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玻璃门哗啦一响,她缩回身,把手机按灭。
我在门口换鞋,鞋底带进来几粒沙子。
“回了。”
“嗯。”她走到厨房开灯,手在开关上按了两回才按准。
“跟客户聊到这会儿。”
“客户。”
“半夜走单的,急。”
“宠物殡葬也半夜上门。”
“有。前天一只十七岁的老狗,凌晨三点走的,主人家哭成一团。”她拉开冰箱,拿了半瓶水,“李哥介绍过来的,他做那个……宠物医院的渠道。”
“李哥。”
“对。”
她拧瓶盖,拧了两下没拧开,换了个手。
“你认识?”
“不认识。我同事也姓李。”我说,“你说这行挣钱。”
“一单几百。”
“按说呢,我夜班一个月两千四,你干一单顶我三天工钱。”
她把瓶子放灶台上。“你不信。”
“我没说不信。”
“你没说信。”
我往阳台走。玻璃门外挂着她的衣服,一件灰T恤,晾的衣架是便利店那种蓝色塑料的。
“客户走单,还管客户叫李哥,叫得挺顺。”
“人家介绍活儿,不叫哥叫什么,叫叔叔。”
我拉开阳台门,风灌进来。楼下馄饨铺招牌还亮着,红的。
“那明天赵德柱那顿饭,你去不去。”
“去。”
“别穿这身。”
“我换。”
她把水拧开喝了口,手机揣进兜里。“我先睡了,明早还有一单。”
“什么单。”
“客户。”她把厨房灯一关,“问那么细。”
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她晾的那件T恤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我晒的鞋面上。
早上七点,我交班。
小周来接的,十八岁,干了一个月,收银机扫码还得拿手挡着扫。
“高哥,昨天那个姐来找你了。”
“哪个姐。”
“就那个,短头发,带个纸袋子,问你几点下班。”
我从筐里拣了个茶叶蛋。“她几点来的。”
“九点四十。我说你五点换班,她说她等。”
“等了多久。”
“没等,买了包烟走了。”小周把围裙系上,“高哥。”
“嗯。”
“她是不是你对象。”
“关你什么事。”
“我就问问,她加我微信了。”
我手里的茶叶蛋在台面上磕了一下。
“她加你。”
“昨天,说以后有活干可以找我商量。”小周把手机转过来,微信头像是一只白猫趴在纸箱里,“你看看,是不是你们家那只。”
我把手机推开。“她加你你就通过。”
“我不通过,我就删了。我想着,你这对象在这,我加算怎么回事。”
“我们——”
“高哥,我就问你一句,你俩到底真谈还是假谈。”
我把那个磕破的茶叶蛋剥了,蛋白上蹭了点壳,我抠掉,塞进口里。
第6章 剪指甲
晚上八点,我蹲在客厅地板上,把年糕摁在两腿之间。
它四条腿蹬,尾巴甩来甩去。
夏晴坐在沙发上拆快递,胶带撕得嘶啦响。
“剪指甲。”我说,“它抓沙发。”
“你剪得动?”
“剪个指甲有什么剪不动。”
年糕的前爪肉垫是黑的。我捏住一根,指甲钳下去。
“哎。”夏晴站起来。
钳口偏了。指甲根渗出一点红,年糕叫了一声,四条腿一起蹬,从我腿上窜出去,撞翻垃圾桶。
半袋猫砂撒了一地。
“你剪的是血线。”她蹲下来,把年糕抱在怀里,抓过那只爪子翻过来,“剪这么深,它走两步就疼。”
“我看它指甲太长了。”
“长不长你不会比着肉垫看。”
“我没剪过这东西。”
“你养了快四个月了。”
年糕在她怀里叫,声音细。她从茶几底下翻出碘伏,棉签蘸了,凑近那只爪子。
我伸手想帮忙。“我来。”
“你别碰它。”
“我养的。”
“你现在知道是你养的。”她按住年糕,棉签点上去,“剪之前量过没有,问过我没有,网上翻过一页教程没有。”
“我给它吃的,铲的,疫苗我打的。”
“打疫苗那天你打电话问我,问了三遍猫咪能不能喝水。”
“护士也这么说。”
“护士是护士,你是养猫的。”
她低头吹那只爪子,年糕缩了一下,往她胳膊弯里钻。
“行了行了。”她放缓声音,是对猫说的。
“你养它这几个月,剪过几次指甲。”
“头一回。”
“它指甲都长弯了。”她捋了下头发,“当初把猫留给你,就是看中你这人不会跑。”
“看中我。”
“找个靠谱的人不容易,临时关几天。”她把年糕放沙发上,站起来扫地上的猫砂,“我把猫粮猫砂猫玩具全堆你家,你都没吭一声,换别人早扔楼道了。”
“你留猫之前,看我扔没扔东西。”
“我搬进来头一个星期,手上没猫粮,跟你借过一把米,我还记得你那天从抽屉里抓了把香米出来,让我自己数,说是怕我多拿。”
“你翻我抽屉了。”
她扫帚停了一下。“我没翻。你抽屉半开着,我就看见了那个单子。”
“什么单子。”
“电工证报名的那张。”她用扫帚把砂往墙角推了推,“按说呢,急着考证的人不舍得搬家,房租水电还没交齐才最省事。我那时挑来挑去,整个六楼就你是块料。”
“你查过我。”
她手里捏着那根棉签,扔进垃圾桶。“加过你微信,翻了两条朋友圈,问过楼下赵德柱。”
“赵德柱,你什么时候问的。”
“你上班的时候。”
第7章 三个月
赵德柱是周三上午来的,手里多了一个塑料文件袋。
“啧,小高,把门开着。”
他把袋子往鞋柜上一倒,掉出两张表、一支笔、一个印泥盒。
“观察期到了。”
我手里还攥着抹布,水池里泡着昨晚那口锅。
“三个月整。”他翻本子,笔尖点着日期,“十月八号报到,昨天满。”
“那合同。”
“合同好说。”他把笔帽咬开,“先见父母。”
“什么父母。”
“双方父母。”他在表上第一栏画了个勾,“感情稳不稳,家长的话最灵。”
夏晴从屋里出来,头发还没梳,听见这话站住了。
“视频也行。”赵德柱补一句,“我这人不讲形式,讲实打实。”
“我爸妈在外地。”我说。
“我这边也是。”她说。
“外地就外地,打个视频,我看见脸、听见声。”
他把表推过来。“今晚八点,我来你们这屋,当面打。”
他走了以后,夏晴坐在沙发上翻手机通讯录,翻了半天。
“我妈不接这种电话。”
“你妈。”
“我妈要知道我白住人家房子,能坐火车过来把我拎回去。”
“那怎么办。”
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找个人演。”
“演你妈。”
“我朋友,周姐,四十多,说话有那味儿。”
“靠不靠谱。”
“收钱办事,两百一场。”她抬眼看我,“你那边呢。”
“我爸不用演,他耳朵背,听不清就点头。”
“那不行,赵德柱问话他答不上。”
“我表哥,在汽修厂,会说话。”
“行。”
晚八点差五分,赵德柱到了,保温杯搁在茶几正中间,本子摊开压在膝头。
夏晴的手机架在水杯上,视频拨出去,响了三声。
画面里一个短头发女的,围着围裙,身后是厨房抽油烟机。
“晴晴。”
“妈。”
“哎,小高呢,让我看看。”
夏晴把手机转过来。我对着镜头点了下头。“阿姨。”
“晴晴跟我说了,你上夜班?”
“对,便利店,晚上。”
“辛苦钱。”她叹了口气,“买房子不容易,两个人一起攒。”
赵德柱凑近了些,在本子上记。
“那你们俩往后怎么打算。”这是演她妈的人问的。
“按说呢,先续租,攒两年首付。”
“续约到期就结婚。”
我愣了一下。镜头里那女的还在说:“小高啊,晴晴说你租约到期就结婚,你可别拖,你俩岁数也不小了。”
赵德柱的笔越写越快,头跟着点,点了七八下。
“好好好。”他冲着手机摆手,“亲家母放心。”
视频挂了。周姐发来消息:两百,微信转。
我转了。
赵德柱把表收进文件袋,站起来,手往我肩上一拍。
“明早来店里,把合同签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以后每月水电我抹零,整十算。”
门关上。夏晴把手机收起来,往兜里塞。
阳台外头有人打电话,声音飘上来一句“再宽限几天”,帘子后头的影子动了动就没了。
第8章 赔十倍
夜班到十一点,我把临期筐清空,拖完地,锁卷帘门。
钥匙转了三圈,摸到六楼,掏钥匙拧门。
开门先看沙发。空的。
“年糕。”
猫砂盆在墙角,砂面上有爪子印,没新屎。
我趴地上看茶几底下,看鞋柜后面,看衣柜和墙之间那条缝。
窗户开着,左边那扇,纱窗左下角顶起来一块。
我按亮手机,屏裂纹里那道横线还在。
给夏晴打电话,响到第四声她接了。
“年糕跑了。”
那头静了两秒。“你说什么。”
“窗缝,纱窗顶开了。”
“你睡觉不关窗。”
“我关了,留一条缝通风。”
“六楼,一条缝。”
十二分钟后她到,穿一件旧卫衣,手里拎着手电。
“找。”
我们沿楼道往上。七楼门关着,八楼剁馅的声音停了。
她照每一层消防栓后头,我蹲下来看楼梯下的杂物堆。
“年糕。”
“别喊。”她说,“猫受惊,越喊越躲。”
走到一楼,她推门出去,蹲在绿化带边上照。
我站在楼道口,手指刮牛仔裤侧缝,刮了两回。
“这猫要真出了什么事——”
她回头。“你说过。”
“我说过什么。”
“十倍。”她把手电往兜里一塞,掏出手机冲着我。
视频里我的声音:“年糕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赔你十倍。”
“那是说给赵德柱听的。”
“白纸黑字,录音在。”她把手机收回,“押金三千。”
“十倍。”
“三万。”
“年糕买的时候两千八,疫苗八百,一个月猫粮一百五,三十六个月算下来五千四。”她掰手指,掰到第四根停住,“零头不要,三万。”
“我没钱。”
“我知道。你银行卡月月待还。”
我蹲下去。三楼声控灯亮了,又灭。
“按说呢——”
“别提按说呢。”她把手机举到我下巴前,按下录音键,红灯亮着。
“再说一遍。”
“年糕有个三长两短,我赔你十倍,三万。”
她按停,存好,手机滑回兜里。
“你后悔还来得及。”
我抬头。“什么意思。”
“年糕没丢。”
“没丢。”
“我下来就看见它蹲在二楼电表箱上,我没喊你。”
我站起来。“你站楼上看着我蹲了一路。”
“你剪指甲那事我还没跟你算。”她说,“我先看看你说话算不算数。”
她去二楼把年糕抱下来,往我怀里一塞,转身上楼。
我抱着猫站在原地,猫爪按在我手背上。
“明早我带走住几天。”
门关上了。
我低头看年糕,它打了个哈欠。
手机在裤兜里震。小区群,赵德柱发的。
底下跟了一张照片:白影子蹲在二楼花盆边上。
我放大看了三遍。
第9章 空笼子
我把猫笼从床底下拖出来,笼底沾着一层灰白相间的毛,我拿抹布擦了两把。
猫粮袋子剩小半袋,我扎紧口,搁进纸箱。
两个碗摞起来,一个装水一个装粮,我塞进箱子角。
牵引绳也扔进去。
夏晴站在客厅当中,两只手插在卫衣兜里,问我:“你这是干什么。”
我把纸箱推到门口。“猫归你了,东西齐了,一块儿搬走。”
“高远。”
“按说呢,这猫本来就是你押我这儿的东西。”
她没动,低头看纸箱,箱口豁着,粮袋的角翘出来。
“笼子拎手松了一颗螺丝。”她说。
“能拎。”
“拎到半路散了呢。”
“你抱怀里。”
她把纸箱抱起来,掂了掂,说年糕在里头叫了一下午。
“我在后屋听见了。”
“听见你不理它。”
“它把窗台上那瓶水碰倒了,地板泡了一片,我拖到十一点,拖完腰直不起来。”
她抱着箱子站在门口,鞋还是外头那双,没换。
“票呢。”
“什么票。”
“你上礼拜说给年糕买的驱虫药,小票。”
“抽屉里。”
她把箱子搁回地上,拉开抽屉翻了翻,捏出一张皱票子,对着灯看。“三十八,这个月刚买的。”
“所以呢。”
“药照吃,吃完我给你转钱。”
“不用转。”
“该谁的谁出。”
她把票子折起来塞进兜里,抱起箱子,门开了一条,楼道里有人在剁东西,噹噹噹,从五楼传上来。
“钥匙。”我说。
“什么钥匙。”
“你那份,我换锁那天配的,还我。”
她腾出一只手,从卫衣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扔在鞋柜上,金属磕木头,响了一声。
“年糕半夜要添水。”她说。
“知道。”
“水碗别搁窗台边上,它扒拉。”
“我养了四个月,用你教。”
她把门带上,脚步声一级一级轻下去。
我锁上门,拧了两圈,沙发扶手上还搭着一条小毯子,年糕睡午觉盖的,边角咬出了线头。
我拎起来团了团,扔进垃圾桶,站了两秒又捡回来,抖了抖,搁回扶手。
十点四十,我关灯躺下,翻了个身,脚底下没东西,平时它睡床尾,压着被角,一动腿就踩到一坨热的。
我瞪着眼睛看天花板,楼上冲马桶的水声响了一长串。
摸手机,屏上那道裂纹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我按了两下才点开,群里有人说明天小雨,东风三级。
起来喝半杯凉水,走回客厅,电视柜旁边空了一块,地板颜色比周围深一圈。
猫砂盆还在,我压根没装进纸箱,抬的时候嫌沉,又放回去了。
砂面上留着几道爪子印,靠左边的角上有一坨结块的,硬的,边沿起了白霜。
我蹲下去,把铲子从盆沿的挂钩上摘下来,绿塑料的,把手上咬着一排牙印。
我在空的那半边铲了一下,铲齿刮盆底,沙沙响,倒进垃圾袋,袋口没系,砂粒滚回地板上几颗。
又铲了一下,铲起一小堆干净的砂,举在半空,没地方倒。
第三下是空的,刮过去,声音尖。
我把铲子挂回去,蹲在原地,膝盖压着的地板凉,凉气透过裤子往上来。
十二点差十分,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夏晴发来消息,头像还是那只白猫趴在纸箱里。
“年糕不吃饭。”
“你过来看看。”
第10章 半页纸
早上八点二十,我帮她搬猫,纸箱捆在电动车后座,两道尼龙带子,底下那根我拽了两扣才扣死,手指头勒出一道红印。
她扶着箱子,我推车出小区,门岗的老头在扫落叶,扫帚划过水泥地,一下一下。
“勒紧。”
“勒了。”
到纺织厂宿舍骑了十四分钟,五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三个酸菜坛子,绿漆从墙上掉得一块一块。
她走前头,我在后头托着箱底,到四楼拐角她停了一下,把箱子往栏杆上搁,喘了三口气。
“你这箱子沉。”
“你装的东西。”
“年糕加笼子,笼子九斤。”
门是铁皮的,钥匙串上四把,她找着那把插了三下才转开。
屋里一股潮抹布味,九平米,一张单人床,电饭锅搁地上,锅盖上压着一卷厕纸。
我把箱子放床边,年糕在笼里扒门,爪子勾着铁网响。
她把水碗搁窗台上,窗台窄,碗边悬出去一截。
“这屋不让养。”
“合同没写。”
“没写也不等于让。”我说,“赵德柱那鼻子,闻也闻得出来。”
门响了,拍三下,停一停,又拍三下。
我去开,赵德柱站外头,藏青夹克,手里捏一个旧信封,边角磨白了。
他往门里看,目光在猫笼上停住,又落到窗台那个碗上。
“小高,你在这儿。”
“你怎么找来的。”
“这楼水电我收。”他晃了晃信封,“她这屋登记她名字,我顺道看看。”
“顺道也太准。”
“一天遛两趟,走到头第三户。”他掏出小本,翻开,“水费三十八块六,电费二十二块四,一起结了。”
夏晴站起来,头发用铅笔别着,从兜里摸手机。
“我微信转。”
“转了也签个字。”他把信封递过去,“你俩一块儿在,省我多跑一趟。”
她签,笔尖在纸上顿了两下。
赵德柱收本子,胳膊一拐,本子从夹克兜里滑出来,啪一声落地,摊开在水泥地上。
我弯腰,他伸手,慢了半步。
我捡起来,一整页,字密,蓝黑水笔,从上写到下,我眼睛顺着往下扫。
“302租客若分手,房东有权收回房屋自住。”
底下一行日期,九月十四,比观察期早了三个星期。
再底下还有一行,写着“已问过”,后头跟一个姓赵的签名,字压得重。
“给我。”他的手到了,指头有点抖。
我捏着本子站直,没松。
“叔,这页。”
“记账用的,乱记。”他嗓子提了半度,“水电抄表记错日期常有的事。”
“九月十四,我还没搬进来。”
他把本子抽走,掐着书脊,塞回兜里,手在兜外按了两下。
“小高啊。”他拍了拍衣兜,脸上笑,眼睛没跟,“好好处。”
他转身下楼,鞋跟磕水泥,一下一下。
“处得住,什么都好说。”声音在四楼拐角断了。
夏晴靠床沿看我,手里还捏着那支铅笔。
我刮牛仔裤侧缝,刮了两回。
“他不租给外人。”我说。
“等咱俩散。”
“散了收房子。”
“给他儿子住。”
她把水碗往窗台里挪了挪,碗底擦着窗框,响了一声。
第11章 换打法
我翻赵德柱的旧账本。他儿子名字出现七次。后面跟着数,两千、五千、八千。
小周探头:“高哥,查户口呢。”
“查他儿子。”我把本子合上。厂子二三年三月注销了。
夜班调成四点到十二点。白天腾出两个钟头,我跑了趟城东。
赵小军以前的合伙人姓马,开修车铺。他蹲门口吃盒饭。
“欠我四万二。”他把筷子一插,“去年五月说卖房还。房本是他爹的名。”
“卖了没。”
“老赵不签字。”他扒了口饭,“儿子一回来就动那套房,他怕。”
我记在手机上。屏裂纹横着,字得挪到左边才看得全。
八点夏晴到,牛皮纸袋边角起毛了。
“赵德柱老婆什么情况。”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怕儿子,她怕什么。”我把手机推过去,“她天天早市,七点二十出门,八点半回。”
“你盯一个老太太三天。”
“我还帮她拎过一回米。”
她捋了下头发。“要我干什么。”
“你去唠。说你干宠物这行,人稳。”
第二天早市,豆腐摊边上。夏晴拎袋橘子凑过去。
我在二十米外蹲着系鞋带,系了两回。
“阿姨,豆腐怎么挑?”
“看边,边不散就嫩。”
“您天天来?”
“老赵爱吃。”
第三天老太太自己找上便利店,手里攥着葱。
“姑娘,你住哪栋。”
“这栋,六楼。”
“跟小高一块儿?”
“对。”
她把葱换了个手。“老赵本子上写着你们俩,我看见了。”
“写着了。”
“他儿子老打电话要卖房,我拦了三年。”她把葱攥紧,“你们要长住,那房就有说法。”
我从货架后头出来,抱一箱矿泉水。
“阿姨,水我扛上去。”
“不用。你店里贵,楼下批发便宜三毛。”
周日中午夏晴真去了,围裙是赵德柱家的。我在客厅跟老赵下棋,让他一个马,连输两盘。
“电工证考到第几科。”
“第三科。”
“考下来干什么。”
“换白班。”
他把棋子一推。“这房租不涨也行,别空。”
“空不了。”
“我那个不争气的——”他咳一声,“老想着动我这房。”
“您这房有人长住,谁也动不了。”
“长住。”
“三年。”我把棋子摆回去,“我签三年,押金照付。楼下那间我同事小周租,一个月两千三,本地人,他爸菜场卖豆腐,跟您爱人认识。”
赵德柱手指头在桌沿敲了五下。
“小周人怎么样。”
“正经上夜班。”
厨房里夏晴的声音出来:“阿姨,这剂子是不是太软了。”
老太太回:“软点好,老赵牙口不行。”
赵德柱站起来往厨房看了一眼,又坐回去。
“三年。”他拿笔在本子上记,“我算算。”
他把笔一搁,朝厨房喊:“老婆子,晚上加俩菜。”
老太太隔着门回:“加菜加钱,你出。”
“我出。”
赵德柱凑过来,压低声音,杯盖碰着杯身响了一下。“我那儿子再打电话,你帮我说两句,就说房子租出去了,三年。”
“我帮您说。”
“你倒会来事。”
“您缺长租的,我缺不长价的,搭伙。”
他啧一声,端杯喝水,喝到一半停住,眼睛往厨房瞟。
老太太端饺子出来,白汽腾腾,往桌上一搁。她没解围裙,拉着夏晴的胳膊。
“姑娘。”
“阿姨。”
“你俩赶紧领证,房子我给你们留着。”
第12章 小本子
我把小周叫到店门口。
“明天三点,站小区门口,拿发票那个黑文件夹。”
“演谁。”
“想租房的。”
第二天三点,赵德柱遛弯过来,小周递烟。
“叔,302是不是挂中介了,三千二。”
“谁挂的。”
“南门那家,姓吴的。”
赵德柱耳朵上的烟没点,扭头就往楼里走。
晚七点二十他敲我门,保温杯都没带。
“小高,你那房外头有人挂了。”
“我房租交着。”
“三千二,中介挂的,我什么时候托过中介。”
“按说呢,有人挂,说明这房能租出去。”
他掏小本子,笔尖悬着。
“你同事那边找得怎么样。”
“没定。我说三千二挂高了。”
“高多少。”
“三百。”
他啧一声,在纸上写了个数,圈起来。
“两千九,签三年。我让一步。”
“我考虑考虑。”
他手机响了,接起来转身:“我在外头,回去说。”
本子还摊着,我扫见一串数,四万二,旁边一个手机号,尾号三七八。
底下一行划了横道,能看出“利息”俩字。
他挂了电话,把本子合上塞兜,手在封皮上按了两下。
“明天来店里,写新租约。”
“叔,您儿子又催了?”
“没有。”他往楼梯口走,回头,“你这人问话怎么这么细。”
门关上。我把手机搁鞋柜上,开了相机。
第二天店里,他坐塑料椅上写,本子摊在膝盖。
“租期三年,月租两千九,押金一千五。”
“本子给我看看,上回记猫那句怕没写清。”
他递过来,另只手捏着笔。
我翻中间那页,四万二,尾号三七八,底下“利息每月六百”,九月到三月打了七个勾。
下一页还是数,两万、五千。
最后一页:“儿子房本暂扣我处,未经我签字不得动。”
每页我都翻过去,手机在桌上录着。
“看完没有。”
“看完还你。”我合上递回去。
他笔尖点了点。“签字。”
我签了,他撕下一份给我。
晚上夏晴过来,我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按了播放。
她看到一半,把手机扣在腿上。
“你偷录他本子。”
“他递给我的。”
“你当他面录的?”
“他以为我找猫那条。”
她捋头发,捋了三回。
“高远,你到底想续租,还是想干嘛。”
“按说呢。”我把手机揣回兜,“我想多要个阳台给年糕晒毛。”
第13章 降租
下午两点半,我拎两盒临期饭团去敲赵德柱的门。
他家住三楼,302对门,防盗门漆掉了一块。
“叔,租约再谈谈。”
“两千九说好了。”他拧开保温杯,热气冒出来。
“我认识一个姓李的,专收四万二这种账。”
他杯子放下来,杯底磕玻璃,响了一声。
“你认识李哥。”
“听人提过。”
“提他干什么。”他站起来,拖鞋在地板上蹭了两下。
“两千九高了。”
“两千六。”
“两千九签三年,我把话说清楚,李哥那边我挡。”
他掏小本,翻了三页,笔尖悬在纸上。
“你挡得住。”
“我挡不住也认识。”
他啧一声,划了一行字,撕下来推给我。
“两千九,三年,不涨。”
“加一条,猫不算宠物。”
“猫还不算宠物。”他笔停住。
“年糕是我对象的猫,早在这屋住惯了。”
他写了个“猫”字,又划掉。
“赵叔,您儿子那四万二,九月到三月,七个勾。”我指了指本子,“利息一月六百。”
他手一抖,笔滚到地上。
“我本子上记的。”
“记的什么不重要,要紧的是怎么还。”
他捡起笔,笔尖在纸上戳了个小坑。
“我让一步。”我把饭团往前推了推,“一月六百利息,我先替您垫一个月。”
“你垫。”
“我垫,您三年别涨价。”
他盯着我看了七八秒,把本子合上。
“一千二,两个月。”
“成交。”
他按了红印泥,我按了,红印在乙方那栏,有点歪。
“赵叔,李哥要是上门,您别开门。”
“我不开。”
“他打电话您就说房不卖。”
“说了三年了。”他把租约塞进文件袋,手在封皮上按了两下。
楼道里皮鞋磕水泥,一声比一声近。
“爸,门开着呢。”
赵德柱手一抖,文件袋掉在地上。
那人四十上下,夹克拉链拉一半,编织袋往门框边上一搁。
“赵小军。”夏晴从我身后说了一句。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前站了半步。
“这房子我要卖。”赵小军拿手背抹了下鼻子,“中介明早九点来。”
“不卖。”赵德柱弯腰捡袋子,“租出去了,三年。”
“三年。”赵小军把鞋蹬掉一只,往屋里走,“租给谁。”
“租给这俩。”赵德柱护住文件袋。
“合同我看看。”
“跟你没关系。”
赵小军站到门口,脸冲着我,嘴里一股烟味。
“你租的。”
“租的。”
“多少钱。”
“两千九。”
“我挂三千五,你两千九。”他伸手要拿文件袋,“爸,合同法我不懂,房价我懂。”
我把手一挡。“赵叔按了印。”
“他按印关我什么事。”
“你爸的房子,你爸按的印。”
“我爸欠的钱,我爸没本事还。”他把编织袋踢正,“这房子卖了,四万二清了,他还能剩点。”
“剩多少,剩不了多少。”赵德柱站在沙发边上,声音压得低。
“剩多少是我的事。”赵小军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明早九点,中介来,你们看着办。”
他往门外走,走到楼道又回头。
“爸,你别拦我,拦也没用。”
门在楼道里晃了两下,停住。
赵德柱坐回沙发上,文件袋搁在膝盖上,手一直没松。
“他明天还来。”
“来就来。”我说。
“你垫的那一千二。”他抬眼看我,“别垫了。”
“为什么。”
“他要真卖,垫了也白垫。”
第14章 李哥
门被踹开,我在厨房剥蒜,两瓣滚到地上。
进来三个,打头那个穿皮夹克,脖子一圈金链子,进门先看房顶。
“赵小军呢。”
“不在。”
他手指头在电视上抹了一下,举起来看。“你是租客。”
“我租的,三年。”
“我叫李哥。”他把手机翻到一张欠条照片,“赵小军担保借了五万,到期三个月,人找不着。”
我手里半瓣蒜捏出了水。
“夏晴呢。”
我嘴张了一下。“谁。”
“她担保的,三月底借的,五万整,她签了字。”
夏晴从阳台门后头出来,手机攥在手里。“李哥。”
“你可算露面了,连本带利五万八,我宽限你三个月了。”
“再宽限几天。”
“你电话里就这一句,接了就挂,微信不回。”他学她的腔,学完自己点根烟。
“钱不是我花的。”
“字是你签的。”
“赵小军说他还。”
“他连他爹的房本都摸不着。”李哥把烟灰弹进窗台上那个空碗里。
我等他们说完才插进去。“她签字你在场。”
“一笔一划,三月二十三号。”
夏晴没看我,眼睛盯着那个碗。“去年三月,他说周转一个月。”
“一个月变三个月。”
“他说他爸签字就能卖房。”
李哥站起来,拉开卫生间门看了一眼,又走回来。
“你这房我看了,行。”他弹弹烟灰,“赵小军给了我个数,房子转给他,账抹了。”
“房子签给我了。”
“你跟他爹签的,不是跟赵小军签的。”
“赵小军代表不了他爹。”
“他爹欠他四万二。”李哥笑,“你算算什么账划算。”
我看着夏晴。“你每回接电话都说再宽限几天。”
“嗯。”
“你转租躲的就是他们。”
“怕他们上我那屋。”
“猫呢。”
“猫在家,我敢让他们进门。”她抬眼看我一下,“当初留你这,一半是这个。”
楼道有脚步声,赵小军推门进来,头发乱着,手里拎半瓶水。
“爸没签吧。”
“签了。”我说。
“签了不算,法院要认他那个债?”
李哥把一张纸拍在鞋柜上。“老赵亲笔,四万二。”
“那是我爸签的,又不是我。”
“你担保的,你跑什么。”
“我没跑,你打得太密了。”
李哥把欠条收回去。“少废话。”
赵小军往我这边看。“房你租的。”
“我租的。”
“下个月房租交得上吗。”
“交得上。”
他笑了一声,摸出手机划两下。“爸那水电费有几张单子没结,下回单子上写谁的名。”
我手里那半瓣蒜还攥着。
李哥收了烟盒。“两万九,明天给个准信。”
他往门口走,赵小军没挪。“李哥。”
“嗯。”
“我有个新说法。”他拿水瓶指了指夏晴,“姐,你把这房子租给我,债一笔勾销。”
夏晴没说话。
“两万九也不是小数。”他把瓶盖拧上去,“你算算。”
第15章 十成
“都别走。”
我把手机掏出来,搁在鞋柜上,屏幕那道裂纹正好横过播放键。
“听个东西,两段,一共四十一秒。”
赵小军站在门口没动。“有完没完。”
我点开第一段。十月八号晚上九点五十,楼道灯坏着,声音有点闷。
先是我说话:“年糕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赔你十倍。”
接着是夏晴:“三万。”
李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什么猫。”
“接着听。”
我点开第二段。那天夜里十二点差十分,二楼电表箱。
“年糕没丢。”
“我站楼上看着你蹲了一路。”
“我先看你说话算不算数。”
录音放到这儿停住。屏幕暗下去,屋里静了有七八秒。
“听明白没有。”我冲李哥说,“猫是押我这儿的东西,不是她的。”
“猫跟房子有什么关系。”
“猫没事,账就清。年糕好好的,她不用掏一分。”
“我找你要钱。”
“钱是赵小军借的,五万,三月二十三号签的字。”
“她签了。”
“签字是担保,担保跟房子两码事,房本上从头到尾没她的名。”
我把抽屉拉开,抽出那张合同,一张纸,正面改过两处,背面还印着赵德柱那几行蓝黑字。
“第四条,谁先提散伙,谁出三千违约金。”
“这也算数。”
“她拟的,我签的,一人一份,她那根铅笔还在兜里别着。”
赵小军把半瓶水砸在柜子上,瓶盖没拧,水淌了半尺,顺着柜门流到地上。
“你说这些干什么。”
“你说让她把这房租给你,债一笔勾销,我不干。”
“你算老几?”
“我算租客。两千九,三年,押金一千五,红印盖在乙方那栏。”
“三年也挡不住我卖房。”
“你爸签的字,你那四万二他记在本子上,九月到三月,七个勾。”
赵德柱抱着文件袋,坐在沙发角上,一直没吭声。
“赵叔。”我说,“九月十四那页,你自己写的。”
他手抖了一下,文件袋滑到膝盖边沿。
“哪页?”
“302租客若分手,房东有权收回房屋自住。底下你跟一个姓赵的签名。”
“我——”他咽了口唾沫,“我随手记的。”
“随手记的也是白纸黑字,你儿子拿去给李哥看过没有。”
李哥把烟掐在碗沿上。“这房到底卖不卖。”
“卖不了。”赵德柱嗓子哑,“签三年了。”
赵小军还要开口,李哥抬手拦了他一下,指头在那张欠条上敲了两回。
夏晴把耳朵后的铅笔抽下来,捏在手里,指节一截一截发白。
她看我。“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和赵小军认识。”
“他进门那天,你喊了他名字,喊得比我还快半拍。”
“你一直没说。”
“你也没说。你只说李哥是宠物医院的渠道。”
“你早算好的。”
她指甲在铅笔杆上刮了两下,刮出一道白印。
“你从那时候就在算计我?”
第16章 对账
我把赵德柱叫来了。
下午三点,302室。他夹着保温杯,进门先看墙角,猫砂盆我提前搬阳台去了。
“说什么账。”他坐沙发中间,膝盖并拢。
夏晴坐小凳上,手里捏着那支铅笔。赵小军靠门框,抱着胳膊。
我把复印件摊在茶几上,五页纸,边角对得齐齐的。
“叔,九月十四号这页,您自己念。”
他眼睛扫了一圈。“我记水电的。”
“最后一行。”
他捏起纸,手挡着字。“302租客若分手,房东有权收回房屋自住。”
“为什么收回。”
“随手写的。”
“九月十四号,我还没搬进来。”我指了指日期,“您早打算好了。”
他把纸放下。“房子是我的,我想收就收。”
“收给谁。”
他不说话。
赵小军接了一句:“给我。”
“给你干什么。”
“住。”赵小军说,“我爹的房,我回来住。”
“你欠四万二。”我把复印件翻到第四页,那串数圈出来,“九月到三月,七个勾,六百一月。”
赵德柱的杯盖响了一下,他拧回去。“利息归利息,房子归房子。”
“您前面说那房不卖。”
“不卖。”
“那写这行干什么。”
他把纸往茶几上一拍。“这是我自己家的本子。”
“您让我看过。”我拿出手机,翻到一段,按下播放。
录音里是他的嗓子,带着啧声:“两千九,签三年。我让一步。”
“这不算数。”他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下。
我又按了下一段,那天在店门口,塑料椅上吃关东煮。
“你这房有人长住,谁也动不了。”
“我签三年。”
“三年。”旁边是夏晴的声音,“按合同办,房东不能中途提价。”
赵德柱的手指到了我脸上。“你偷录。”
“您让我坐那儿说的。”
赵小军走过来,看茶几上那几页。“爸,你签过三年?”
“他在诈我。”赵德柱把纸攥住,“合同我认,这条不作数。”
“哪条不作数。”
“猫。”他说,“物业不许养。”
夏晴把铅笔搁在膝盖上。“不养猫,我们就不住。赵叔,您这房空一个月,两千九谁给。”
他嘴唇动了一下。
“我欠的账,我自己还。”夏晴站起来,把铅笔别回头发里,“欠条上我签的字,跟这房没关系。您房子我们接着租,三年,两千九。”
赵小军笑了一声。“你拿什么还。”
“分期,一个月两千。”
“你一个月挣几千。”
“不关你的事。”
赵德柱坐回去,摊开小本,在纸上写了个数字,又划掉。
“这合同我得重看。”他把复印件往兜里塞。
“您兜里那份是复印的。”我说,“原件我压抽屉了。”
他翻了两页,忽然拍了下茶几。“作废。”
杯子跳了一下。
“哪条作废。”
“全部。”他袖子扫过那张纸,“我要拿回去。”
“成。”我把手机搁到那一摞纸上面,屏朝上,点了播放键,“先听完这段。”
喇叭里一个低嗓门,混着店门卷帘的响声:“两千九高了。”
“两千六。”
“两千九签三年,我把话说清楚,李哥那边我挡。”这是我。
后头顿了一下,啧一声。
“两千九,三年,不涨。”
“加一条,猫不算宠物。”
“猫还不算宠物。”笔尖划纸。
录音停了。赵德柱手按在茶几上,指节压得发青。
“您亲口说的。”我把手机收回来,“作废,先跟您儿子对完这七笔账。”
第17章 按说呢
“叔,你那本子我复印了。”
我把三页纸摊在茶几上,复印件,边角对得齐齐的。
赵德柱的手停在半空。
“九月十四那页,十月八号那页,还有最后一页。”我用手指点了点,“一页不落。”
赵小军伸手要抓,我先一步把纸拢回来,压在手机底下。
“你爸欠你四万二,你欠李哥五万。”我看着他,“房本你摸不着,房你也卖不掉。”
“你算什么东西。”
“我算租客。”我从鞋柜上摸出那张新租约,两千九,三年,“你爸按过手印。”
赵德柱捏着杯盖没拧,热气从缝里往上冒。
“叔,按说呢,这房子你儿子卖不掉。”我把复印件往前推了推,“你不如租给我。”
“租给你。”
“我帮你盯着他。”我下巴冲赵小军一抬,“他再带人来,我第一个打电话给你。”
赵德柱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你盯他。”
“我盯他。”我把租约翻到背面,指着一行空处,“加一条,我住着一天,就替你看着这房一天。”
“你要是搬了呢。”
“我不搬。水电我交,门框顶我擦,每月一号你自己上来看。”
赵小军把水瓶往地上一掼,塑料瓶弹起来,滚到电视柜底下。
“爸,你听他的。”
“你闭嘴。”赵德柱嗓子劈了。
他掏出小本,翻到空白页,笔尖悬着。
“三千。”他看我,“违约金也归你付。”
“两千九,三年,违约金三千我认。”
“押金加到一千八。”
“一千五,我人就在这儿,跑不了。”
他啧了一声,划了两道,写下一行字,笔尖戳破一个点。
“签。”
夏晴从凳子上站起来,把铅笔从头发里抽下来,递过去。
赵小军一脚踢开脚边的塑料袋。
“行,你们等着。”
他把门一摔,楼道声控灯跟着亮了一下,又灭了。
赵德柱签完字,笔帽扣了两回才扣上。
“盯着他。”他指头在纸上敲,“他再闹,你告诉我。”
“我有他合伙人电话。”
“那个姓马的。”
“对。”我把纸收进抽屉,“他欠姓马的四万二,一分没还。”
赵德柱的杯盖终于拧上,站起来,走得比来时快。
门刚合上,夏晴把年糕塞过来。
“抱好。”
我两只手兜住,猫尾巴扫过我下巴。
“它掉一根毛我跟你没完。”
第18章 新租约
续租手续办完,赵德柱收了押金一千五,数了两遍,把收据撕下来给我。
“两千九,一号交。”
“记着。”
他夹着保温杯下楼,走到四楼又喊:“门框顶擦擦。”
我应了一声,门关上。
夏晴坐在鞋柜上翻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剩两万。”她摁灭屏幕,“李哥那边宽限到月底。”
“我夜班一个月两千四。”我把收据折好塞抽屉,“分你一半。”
她抬头。“不要。”
“一千二,你嫌少?”
“我嫌你妈。”
“按说呢,这钱也不是白给。”
“那是什么。”
“年糕伙食费,我出一半,剩下算借的,你写条子。”
她从鞋柜上下来,走到厨房开龙头洗手。
“不写条子。”
“那你拿什么还李哥。”
“我挣。”她关了水,甩甩手,“上个月走了六单,一单四百,月底能回两千多。”
“不够。”
“不够我再想。”
年糕从阳台溜进来,绕着她脚踝转,叫了一声。
“它饿了。”我说。
“你喂。”
“昨天我喂的。”
“你喂的是昨天那顿。”她蹲下去摸猫脑袋,“早上那顿谁喂的。”
“我。”
“添了多少。”
“两把。”
“两把是多少。”
“就我手抓两把。”
她站起来。“年糕一顿吃四十五克,你有秤不称。”
“人吃饭哪回称过。”
“它是猫,你是人。”
我把猫粮袋拎过来,倒进碗里,手感着倒到碗沿。
“多了。”
“多吃点长得壮。”
“吃多了吐毛球,上回吐你拖鞋上谁擦的。”
“你那花洒冲的。”
她从兜里摸出手机,翻计算器。“一个月猫粮一百五,你一勺我看了,顶得上三勺。”
“那你说怎么喂。”
“定点儿,早晚各一回,你上夜班那几天我过来喂。”
“你过来。”
“我过来。”她把手机揣回去,“你不是嫌我不管。”
“你管的时候我不在家。”
“那你就按我说的量,别拿手抓。”
她把粮袋口拧紧,搁到柜子顶上,年糕仰头看,尾巴竖着。
“柜顶它够不着。”
“它半夜跳上去。”
“跳上去再抓。”
她没说话,蹲下把猫碗挪到墙根。
我站厨房门口看她弄,手插在兜里刮裤缝。
“请个跑腿喂猫,一单八块,”我说,“一个月一百六,谁出。”
“我出。”
“加上猫粮一百五,一月三百一。”
“你算给我听呢。”
“我算给年糕听?”
她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喂猫归我,钱各出各的。”
“成。”
她拉开抽屉找那包挂面。
我坐沙发上,年糕跳上来踩我腿,四只爪一起踩,踩了两下趴下。
楼道那头传来赵德柱的嗓门,隔着门板,中气比平时足。
“小高,你女朋友说她不吃香菜,你记住没?”
我看了夏晴一眼。
她蹲在灶台前翻柜子,手停在那儿,没回头。
第19章 切菜声
下午四点她拎着菜进门,塑料袋底下洇出一小块水,两颗葱从袋口滚出来,一直滚到我脚边。
“面和好了。”她说。
“冰箱有肉。”
“我买了。”
她把袋子撂灶台上,年糕跳上灶台,她抬手一挡。“下去。”
楼道的剁馅声五点准时起来,噹噹噹,隔着门板往厨房里钻,我洗手,她把围裙扔过来,系带断了一头,我打了个死扣。
“你切肉。”
“肥瘦分开?”
“你看着切。”
刀不快,切一刀蹭一下骨头。“这刀该磨了。”我说。
“磨刀石在阳台,第三层架子,上头压着一个旧水杯。”
她转身擀皮,案板窄,我俩一人站半边,胳膊肘老撞。“你往那边。”我说。
“我这边是墙。”
她手背蹭到我手臂,往前挪了两寸,葱切到一半,她伸手拿酱油,从我胸前绕过去,我往后退,后腰撞上水池。
“别躲。”
“我没躲。”
“你别动就行。”
噹噹噹,五楼停了,六楼接上,声音贴着地往上走,她把饺子皮摊在手心,馅舀了半勺。“少舀点,撑破。”我说。
“我包得比你多。”
“你去年过节包的那盆都是面疙瘩。”
“那是水放多了。”
锅开了,白汽顶起锅盖,我去拉抽屉找漏勺,翻了半尺没翻着,想起来上个月掉在水池底下,把儿松了,拿胶粘过,粘歪了。
“在盆底下压着。”我说。
“压着怎么用。”
“能用。”
她接过去,把儿晃了一下,凑到锅边捞起一个,皮破了。“你看。”
“那勺归你。”
我把铲子抽出来伸进锅里翻,铲子平,饺子滑下去,捞一个掉一个。
“你拿这个捞。”她说。
“捞得着。”
她端着漏勺站边上,手悬着等我先捞,我拿铲子够着两个,上来了,汤淋了一路。
“你带汤舀的。”
“带汤的才熟透。”
她把漏勺里的倒回锅里,又捞,这回三个,整的,年糕蹲在我脚边,尾巴圈着我的鞋跟,叫了。
“没你的份。”
它叫第二声,她低头,脚尖扒了扒它。“光叫,没你的。”
“你也听懂了。”
“叫得不像饿,像催。”
楼道那头噹噹噹停了,有人喊孩子写作业,听不清,我拿铲子又捞一个,破了,皮散在锅里。
“按说呢,这锅饺子一半是我的。”
“你拿铲子再捞。”
我捞了,还是破,她把漏勺往我这边递。“用。”
“你用。”
“我用过了。”
“轮着用。”
她把勺塞我手里,自己拿筷子夹了一个放嘴里,烫,哈了口气,吐回碗里。
“生的?”
“没熟透。”她拿筷子戳了戳,“再煮两分钟。”
我把漏勺搁在锅沿上,蹲下去看年糕,它抬爪搭上我膝盖。“你喂它什么了。”
“没喂。”
“它不叫了。”
“你站着。”
“我蹲着。”
年糕趴上我鞋面,尾巴扫着我脚踝,她靠灶台站着,手里捏着半张皮,没包。
“高远。”她说。
“嗯。”
“当初转租,不是因为猫。”
我拿筷子夹了个饺子,破了,搁碗里。“猫是后来才搬来的。”
“我知道。”
“粥,你那天扛上六楼,没要钱。”
我把碗往桌上一推。“米袋,二十斤。”
“你扛到门口,我掏钱,你摆手,抹了把汗,走了。”
她说完把手里那张皮捏紧,馅挤出来一小团,掉在案板上。
第20章 钥匙扣
夏晴进门没换鞋,把牛皮纸袋往鞋柜上一拍。
“新租约,一年,三千二。”
“说好两千九。”
“他反悔,三年改一年,补三百。”
我抽出来看,乙方那栏是我的名字。
“我什么时候签的。”
“昨天你补觉,我替你签的。”
“你替我签。”
“你认不认。”
“按说呢。”
“别按。”她把笔推过来,“签甲方那份。”
我签完,旧合同从抽屉里抽出来,作废。
她把纸袋抖了抖,从自己钥匙串上解下年糕的牵引绳,浅蓝的,扣环掉了漆。
“干什么。”
“挂上。”
她把我钥匙串拎起来,把绳圈往钥匙扣上一套。
“别挂这儿,骑车刮兜。”
“挂哪儿都刮。”
年糕从沙发上跳下来,前爪搭上钥匙串,低头咬绳头。
我拨开它脑袋,把绳圈解下来,往扣眼里又拧一圈,拧紧,绳头压平。
“这样它拽不动。”
“它拽不动,我拽得动。”
“你拽它干什么。”
“遛。”
年糕跳上鞋柜,转个身,后爪正踩在租约红印上,蹲下来,尾巴一收。
“它踩我名字。”
“比你签得清楚。”
楼道有脚步上来,保温杯晃荡,停在五楼半。
“小高。”
“叔。”
“下个月水电你交还是你对象交。”
“我交。”
“记你名下了。”他啧一声,“门框顶我摸了,没灰。”
“昨天擦的。”
“猫别从阳台探头,楼下晾着腊肉。”
“够不着。”
“够不着也拦着。”他往下走,杯里的水晃着,声音一层层低。
夏晴把钥匙串拿起来,扣眼被绳圈挤歪了一点。
“拧太紧,换钥匙费劲。”
“不换了。”
她把钥匙串丢回鞋柜,年糕低头舔了舔扣环。
我伸手摸了摸那圈蓝绳,扣眼还歪着。
“歪就歪着。”
门口又传来脚步,停在五楼半。
“垃圾袋搁门口,记得提。”
“记着了。”
“猫砂别倒花坛。”
夏晴从屋里回:“倒垃圾站。”
脚步这次真下去了。
我把垃圾拎起来,绳圈在钥匙扣上晃,年糕追着那截蓝绳跑了两步,被我的脚背挡开。
“你出门带着它。”夏晴在鞋柜边说。
“带哪。”
“钥匙带哪它带哪。”
我拉开门,垃圾换到左手,右手插兜,捏了捏那圈绳。
“302的垃圾今天谁收。”赵德柱在四楼喊。
“我。”我朝楼道应了一声。
年糕从门缝探出半个脑袋,被夏晴抱回去,门带上。
我站在楼道里,钥匙串上的蓝绳晃了两晃,被我一指头按回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