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印泥
合同第七条写着:输的人要站店门口喊三声我是小笨蛋。
9月14号上午十点,我坐在农商行三号窗口前,手里捏着续贷材料,窗口里的姑娘说,李姐,身份证呢。
包里夹层翻了三遍,钱包隔层也掏了,只有一张过期的超市会员卡。
临时身份证要七个工作日,我户口在建德,来回一天,店里没人看。
我打了三个电话,前两个没接。
第三个拨的是对门生鲜超市的座机,响到第五声才有人拿起来,先清了两下嗓子。
“我身份证是不是在你那儿。”
“上回办执照,落我柜台上了。”
“收了三天。”
“我在你店门口站了三天,你天天绕着走。”
“我忙。”
“下午银行要用。”
“那你来拿。”
他店在小区东门对面,从银行走回去四分钟。
路上两个老太太跟我说冬瓜便宜,八毛一斤,我点了头没停脚。
我进门的时候他坐在收银台后头剥毛豆,台面上摆着一摞进货单、一把折叠伞、一个铁皮印泥盒。
身份证压在毛豆筐边上。
我伸手,他手掌先落上去。
“签个东西。”
“什么东西。”
“你先坐。”
我坐下了,因为身份证在他手掌底下。
他从进货单最下面抽出一张A4纸,标题是“房屋共用及日常搭伙协议”,字号比正文大一号。
“你家客房空着,我铺子十月底到期。”
“你跟房东喝过酒。”
“打牌的搭子,一桌四个人,他坐我下家。三个月,不收房租。”
“天底下没有这种事。”
“我有条件。”
他翻到第二页,指甲在条款上一条一条往下划。
“每天晚饭你做,早中饭我做。”
“谁先让对方连吃三顿不重样,谁赢。”
“赢什么。”
“冰箱归你。想贴什么贴什么。”
“这也算条件。”
“我那冰箱门封条松了,关不严,你贴满纸挡冷气,一举两得。”
他打开铁皮印泥盒,红油泥上有个圆章印,边上一圈黑泥。
他清了清嗓子,眼睛盯印泥,不看我。
“签不签。”
“你先说清楚,输了怎么算。”
“第七条自己看。”
我想起银行那张表,三点前不补齐就退件,退件重报又是五个工作日。
我搓了两下耳垂,伸手拿笔。
“你店里账本记了几页。”
“四十七页。你问这个干什么。”
“问着玩。”
他把印泥盒又往我这边推了半寸。
“按手印。”
“签完身份证给我。”
“给。”
我翻到最后一页,笔尖悬在第七条上面停了一下。
他剥毛豆的手也停了,一颗豆子滚到桌沿,他用指头按回来。
“最后这条谁想的。”
“我。”
“亏你想得出来。”
“公平。你先输你先喊。”
我按下拇指,两份纸各留一个红印。
他把身份证从毛豆筐底下抽出来,递给我,顺手把协议另一份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口袋,口袋盖都没翻好。
我走到门口,听见后头塑料袋响。
他把剥好的毛豆倒进小筐,筐底垫着一张昨天的打折标签,红笔写着“4.9”。
“晚上六点。”他在我背后说,“别迟到。”
我没回头,把身份证塞进包最里层,拉链拉了两遍。
第2章 第三条
房东的电话是下午两点四十来的,我正在给冰柜除霜,手里攥着塑料铲子。
“十月底铺子收回,我侄子要开奶茶店。”
我说合同签了三年。
“提前一个月通知,合同第十条写着。”
我查过,第十条确实写着。
我挂了电话,站在店门口看招牌,右下角那道缝裂了半年,积的灰能塞进一枚硬币。
冰柜里剩七盒鸡蛋,三块九进的,卖四块八,一盒赔一块一。
我把它们全搬到推车上。
六点差十分,我拖着行李箱站在李建平家门口。
六楼,没电梯。
我敲了三下。
他开门,手里攥个塑料袋,四个馒头,两根火腿肠,一小捆蔫了的青菜。
我说你就吃这个。
他说一个人,凑合。
客厅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抽纸盒被水泡过,边角翘着。
客房在北面,一张床,一个衣柜,窗台一层灰,我伸手划了一道,指头上是黑的。
他说抹布在水池下面。
我把行李箱靠墙立好,拉杆没收。
厨房那口铁锅,锅底一层水垢,水槽里泡着一只碗,碗沿上一圈干米粒。
我拉开冰箱,门封条松了,得用膝盖顶一下才关得上,冷藏室里半瓶老抽,一袋开了口的盐,三个鸡蛋,昨天剩的毛豆。
冷冻室两袋速冻水饺,结着白霜。
“你冰箱里就这点东西。”
“明天进货。”
“进货是你的店,这是你家。”
他不接话,把馒头往桌上一放。
我掏出协议摊在桌上,纸边被包里的钥匙硌出一道折痕。
“第三条,说清楚。”
“谁先让对方连吃三顿不重样。”
“外面买的算不算。”
“不算。”
“隔夜的。”
“不算。”
“你这就把我当厨子了。”
“你那间房外头租一千六,三个月四千八,四千八买九十顿饭,一顿五十三。”
“算得挺快。”
“我开店的。”
他清了清嗓子,把火腿肠往馒头那边推了推。
“加一条,谁撑不住谁走。”
“协议上没写。”
“现在补。”
他从口袋摸出圆珠笔,在协议背面写了两行,写完把笔帽摁回去。
冰箱门上一块磁贴夹着张纸,边角卷起来,我抽出来看,是张合影,十几个人站在活动室门口,前排有人举着锅铲。
他伸手抽走,翻个面扣在冰箱顶上。
“以前的。”
“什么时候的。”
“记不清了。”
我没再问,拿手机算日子,九月十四到今天,十二月十四满期。
“明天我带菜过来,你冰箱里有什么我做什么。”
“空的。”
“空的我做什么你吃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拉开门,里头那点冷气散出来,他指着空荡荡的隔板。
“这三个月你负责填满。”
第3章 第一顿
六点二十我拉开冷冻室,把那两袋速冻水饺拎出来。
袋子冻成一坨,捏着梆硬,生产日期是三月十七。
我烧了半锅水,等水开的空档把碗筷从水池里捞出来洗了。
水饺下锅,我拿铲子推了两下,皮粘在锅底,推一下破一个。
煮了七分钟,连汤带水盛了两碗,我往自己碗里多舀了三个。
“吃吧。”
他拉开椅子坐下,筷子戳进碗里,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嚼了四五下,他把筷子放下了。
“不吃了。”
“才吃一个。”
“皮硬。”
“冻了半年的东西,能不硬吗。”
“馅也有味儿。”
“什么味儿。”
“搁久了。”
我把我碗里那个咬开,肉馅发干,边缘泛着灰。
是不太对。
他端起碗,把汤喝了,饺子剩在碗底,六个,一个没添。
我坐他对面,自己那碗吃到第五个,咽下去费劲。
“在外头一天三顿怎么糊弄的。”
“店里蒸包子,剩什么吃什么。”
“胃成什么了。”
“能吃就行。”
我把剩的倒进垃圾桶,袋子扔了,手在围裙上擦两把。
“明天起顿顿现做。”
“不用。”
“我说了现做。”
“你随便弄点,我不挑,弄好了我自己吃。”
“协议上写着,晚上这顿我做。”
“协议上没写非现做。”
“现在有了。”
他站起来收碗,收我那只,摞在他那碗上头。
他一只手按着桌沿,停了停,才把碗端去水池。
水开了以后他没让我洗,哗哗冲了三十几秒,把碗倒扣在架子上,水珠从碗底往下滴。
垃圾桶里六个饺子摞着,白皮上沾着灰肉末。
他把垃圾桶盖合上,去客厅泡了杯水。
八点半我收拾厨房,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里报明天多云,最高二十一度。
我拖地拖到茶几边上,看见茶几底下有个塑料袋,系着口,露出半个药盒。
“这谁的。”
“邻居的,放我这儿。”
“你自己的。”
“帮人带的。”
“带家里来干什么。”
“你话怎么这么多。”
他清了清嗓子,从茶几底下把袋子勾出来,拎着进了卧室,门没关严,抽屉响了一下。
九点十分我回客房,躺在床上翻手机,计算器按了一遍,速冻水饺十块八,六个饺子算下来一块八一个。
扔的那几个,差不多五块钱。
我翻身把灯关了。
过了十分钟起来,在备忘录里写了三个字:明早买肉。
写完又加一行,饺子皮,别买现成的。
第二天五点二十睁眼,窗外天还没亮透,楼道里有人下楼,脚步声一下一下。
我穿了外套去早市,猪肉十五块八一斤,我要了半斤,又买了棵白菜、两块姜。
回来的路上经过他店门口,卷闸门拉了一半,灯亮着,蒸笼冒着白气。
他站在里头,背对着我,一手扶腰,一手拿夹子往外拣包子。
我停下,看了两秒,走了。
到楼上我把肉剁了,白菜切碎,拿纱布挤掉水,拌馅的时候生抽少倒了半勺。
六点五十他进门换鞋,闻到味儿,往厨房看了一眼。
“你起这么早。”
“坐下吧。”
饺子端上桌,热气冒得足。
他夹起一个,没急着咬,在碗边搁了两秒。
吃完一个,他给自己又夹了一个。
第4章 耳垂
七点刚过,我拎着菜篮子进了东门菜场,卖肉的老赵正在剁排骨,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震得玻璃柜里的秤盘跟着响。
“五花怎么卖。”
“十六。”
“十五。”
“十五块五,不能再少了。”
我搓了两下耳垂,把篮子往柜台上一搁:“十四块八,我买两斤。”
老赵笑了一声,刀背在肉上拍了拍:“你这耳朵搓得,跟我家那口子一个样。”
后头有人拍我大腿,劲儿不小,我往前晃了半步。
“会过日子。”
我回头,一个老太太,花头巾,口罩拉到下巴上,人瘦,眼睛亮,手还搁在我腿边上。
“两斤十四块八,你这账算得比我儿子清。”
“阿姨您买什么。”
“随便看看。”
老赵把肉包了,到底按十四块八算的,我付了钱,老太太跟着我往下走。
她走在我左边半步远,说话爱拍人,拍我胳膊,拍摊主的秤盘。
到水产摊前她停下,伸手指了指盆里的鲫鱼。
“鲫鱼怎么卖。”
“九块。”
“八块。”
摊主摆手,我把篮子换了个手,她伸手把篮子接过去拎着。
“我自己来。”
“你挑你的。”
“真不用。”
“我闲。”她说,“闲人一个。”
我买了两根葱、一把青菜、一块豆腐,五块二,她把豆腐托在手心里看,说这豆腐点老了,做汤不散。
“我一个人吃,散不散无所谓。”
“一个人?”
“租房子住。”
“我知道你租房子。”她说,“我住三楼,姓王。”
我没接话,低头挑姜。
“我儿子那冰箱里,昨天多了一屉饺子。”
我手停了。
“皮薄,馅调得淡,我吃了一碗。”
“阿姨,您认错了。”
“六楼,对门,他姓李。”
“我租的是客房。”
“客房不客房的,他肯让人进门,就是回事。”
拐出菜场,她一手拎篮子一手按着我胳膊,走得稳,喘是有点喘。
“上回他带回来一个,也是这么拎着菜。”
“哪个。”
“没成。”她说,“吃了半年饭,走了。”
我说我跟他就是搭伙,纸上写着的。
“纸上写的我不看。”
到楼下她从兜里摸出钥匙,手抖了两下才插进单元门,六楼爬到四楼她停了,扶着栏杆,胸口起伏。
“阿姨您慢点。”
“我这条命,慢着走。”
我接过篮子,她空手扶墙,一步一步往上挪。
五楼半,她问:“你们什么时候领证。”
我站住了。
“阿姨,我们是合伙人。”
“合伙什么。”
“合伙做饭。”
她愣了愣,抬头看我家那层的窗户,没再问。
楼上传来开门声,李建平站在楼梯口,手里提着一兜药,塑料袋上印着药房的名字和电话。
“妈,你怎么上来了。”
“买菜。”
“医生让你下楼?”
“我下楼买菜。”
他下来扶人,走到我跟前,我让了一步,他把药袋换到另一只手,腾出胳膊肘。
王秀兰进门先往冰箱走,拉开门看了一圈,指头在门封条上按了按。
“这冰箱门关不严。”
“凑合用。”
“换个新的。”
“再等等。”
她转头看我,又拍了我一下大腿。
“你们什么时候领证。”
李建平没答,从茶几上拿了个空的矿泉水瓶,拧上盖,拧下来,再拧上。
“不着急。”
“不着急拖什么,我等着看。”
他手上的瓶盖又转了一圈,塑料齿咬过去,咔,咔。
第5章 合影
王秀兰把药袋落在鞋柜上,我追到楼梯口。
“放那儿,明天他来拿。”
她扶墙摆手,下到五楼半。
我折回去,李建平把药袋塞进电视柜底下。
“放这儿干什么。”
“她明天自己来拿。”
“你妈刚才问我什么时候领证。”
“她见谁都问,上个月问收废品的老周。”
“那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端起凉白开喝了半杯。
我分装早市买的菜,肉裹上保鲜袋,塞冷冻室隔板。
门得用膝盖顶,顶两回才合上,封条翻起一条缝,露出黄棉条。
“得撕下来重贴。”
“贴了也松。”
“吹风机吹一会儿压平就行。”
“你连这个都会。”
“我开店的,冷柜比这大两圈。”
我把冰箱上磁贴一张张挪开,底下压着催缴条、两支没帽的圆珠笔。
最里头是那张合影,又翻着面贴回来了。
我揭下来。
“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
“手都拿上了。”
照片上十几个人站活动室门口,背后横幅写着“社区厨艺班结业”。
前排有人举锅铲,露出牙笑。
后排靠边是李建平,比现在瘦,头发短。
背面一行蓝墨水,蹭糊了一半:“第三名,实操。”
“你第三名。”
“凑数排的。”
“九个人还是十几个人?”
“不记得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指尖点在“第三名”上。
“学过的。”
“就教个刀工,切土豆丝切了八节课。”
他伸手来拿,我往后一撤。
“背面还有字,你看这糊的。”
“笔墨没干,蹭了。”
他手掌扣住照片上沿,我捏着下边不撒手。
纸一扯,咔嚓,从横幅中间裂开。
他手松了。
“以前闲的。”
“闲了多久。”
“记不住。”
他把半张塞进最上头那个抽屉,一按到底。
“一年还是半年?”
他清了两下嗓子。
“冰箱你接着弄。”
门外脚步声上来,敲门。
王秀兰提着保温桶,胳膊上挂个布袋子,喘得厉害。
“落了东西,顺便给你带点红薯。”
她进门先往冰箱扫了一眼,看见那块空位。
“那张老照片呢。”
“收起来了。”
“我认得,他放了好些年。”
她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拍我大腿。
“那阵子他给对象做过一年饭,天天下厨房,练出来的。”
我手上一停。
“后来呢。”
“后来——”她摆摆手,“后来就忙店里,没工夫了。”
她低头去拧保温桶,桶盖裂了道缝,缠着透明胶。
转了三圈没开。
“我看看。”
“给。”
我垫了毛巾,往左一使劲,盖开了。
她笑了一声。
“行。”
第6章 软肋
王秀兰那天没说两句话就走了。保温桶的红薯还剩三个,搁在桌上凉透了。
第二天下午四点,楼下收废品的喇叭准时喊“旧手机换菜刀”,喊到第三遍,我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
李建平站在客房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我妈昨天回去吐了。”
“吃坏什么了。”
“什么都没吃。”他说,“化疗完第三天,闻见油就反胃。”
他把手机递过来,是医院公众号的截图,几条注意事项,字排得很密。
“医生让吃点软的,热乎的。”
“你做。”
“我做了。”他说,“她尝一口就搁下了。”
“做的什么。”
“鸡蛋羹。”
“蒸老了吧。”
“水和蛋的比例是多少。”
我看着他,他没躲。
“她三天没正经吃东西了。”他说,“瘦了一斤四两。”
冰箱里就剩昨天买的豆腐和半棵白菜,还有两个鸡蛋。
我烧了半锅水,豆腐切小块,白菜留最里头那几片嫩叶,撕成小片。
水开把豆腐和菜叶下去,滚两滚,勾了薄薄一层芡。
打鸡蛋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蛋液过了筛,浮沫撇干净。
端上桌,李建平盯着碗,伸手又缩回去。
“太烫。”
“凉两分钟。”
他数着表,两分钟到了,把碗端起来往楼上走。
没到十分钟他回来了,碗空了,底下剩一层汤底。
“吃了。”
“多少。”
“半碗。”他说,“她说咸淡正好。”
我擦灶台,他在后头站着不动。
“明天还能做吗。”
“晚上我得回铺子盘货。”
“盘到几点。”
“九点以后。”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翻过来,又扣下去。
清了两下嗓子。
“我把账理完,回来刷碗拖地。”
“这些本来就是你干的。”
“我多加一样。”他说,“你铺子月底盘点,我去帮忙。”
“你对门开超市的。”
“我知道。”他说,“帮你搬货,不碰账。”
我没答话,把抹布在水池里搓了两把。
他拧开矿泉水瓶盖,拧上,放桌上。
“我认输也行。”
我抬头。
“协议上那条,喊三声。”
“你不是要争那台冰箱。”
“冰箱我不要了。”他说,“我妈吃了这顿,下顿还没着落。”
他手不停,瓶盖拧下来又拧回去,塑料齿一下一下咬。
“算我输一回。”
“你现在站门口喊。”
“喊了,你往后还做不做。”
“做了吃多久。”
“吃到她肯自己端碗。”
我看了他三秒,他耳朵根红了。
“先不喊。”
“为什么。”
“喊完你就没账可欠,我做着没劲。”
“那你要什么。”
“你冰箱上那张照片,剩下半张给我。”
他手停了。
“你要它干什么。”
“看着。”
“看什么。”
“看一年?”
他没说话,把瓶盖往桌上一搁,滚到桌角停住了。
“做好了先给我妈送。”他说,“我那份,晚点吃。”
“你胃又不疼了。”
“没疼。”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空碗。
“明天做什么。”
“豆腐羹,加碎青菜,软和。”
他点头,出去,把门带上了。
第7章 咸了
汤是下午三点炖上的。筒骨两斤半,焯过水撇了两回沫,姜切了五片,玉米剁成三段。
王秀兰坐在沙发上,腿上盖条旧毯子,闻见味儿就抬起头。
“炖的什么。”
“骨头汤,搁了点玉米。”
“我闻着香。”
“香就多喝。”
我去阳台收衣服,衣架碰着栏杆响了两声,回来汤在锅里咕嘟,水耗下去两指。
抓盐的时候手抖了,一勺半下去,我拿勺子尝了一口,嗓子眼里发紧。
“淡了?”她隔着墙问。
“正好。”
我又舀了半碗开水兑进去,搅了搅,端上桌。
她捧着碗,吹两下,喝得急。
“慢点。”
“多少天没喝过这个了。”
喝完一碗,她把碗往桌上一放,拍我胳膊。
“再给我盛半勺。”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盛了。
第二碗见了底,她拿手背抹了抹嘴,脸上有了点血色。
李建平四点二十进门,鞋没换就看见桌上两只空碗,站在门里没动。
“喝了两碗?”
“两碗。”王秀兰说,“她炖的这个味儿正。”
他脱鞋进屋,把我端去厨房的那摞碗又看了一眼。
“锅里还剩多少。”
“小半锅。”
“你尝了没有。”
“尝了。”
他盛了一勺搁嘴里,眉头跳了一下,没说话,把勺放回锅里。
我转身去客厅,给他位置上放了杯水。
他坐下,扒了两口饭,夹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咽下去。
“今天菜场白菜什么价。”
“一块二。”
“一块二你买了两棵。”
“一棵五斤,两棵十斤,叶子剥掉剩八斤。”
“八斤一块二,合下来一斤一毛五。”
“你会算。”
“我开店的。”
他伸手把我面前那杯水推近半寸。
“你喝。”
“我不渴。”
“你喝。”
我端起来咽了一口,咸得舌头发麻。
他低头继续扒饭,又往我杯里续了半杯。
“盐搁了两回。”
“没有。”
“灶台上那个勺,我走的时候还搁在盐罐边,回来在台面中间。”
“我就顺手挪了一下。”
“你嘴硬。”
王秀兰从沙发那头喊了一句:“别挑,做饭不易。”
他把碗里剩的半碗饭吃完,起身去厨房盛汤。
舀了一勺搁嘴里,咽下去,回来坐下。
“咸不咸。”
“还行。”
“还行你喝半锅。”
“我妈爱喝。”
他从口袋掏出一叠进货单,摊在桌上理,一张一张对齐,边角拍平。
“下回少搁。”
“知道了。”
王秀兰挪到桌边,拿指甲敲了敲杯沿。
“建平以前给对象做一年饭,也没这么咸。”
他手上那叠单子停住,刚对齐的边角又散开。
“妈。”
“我说错了?”
“说你做过饭。”他把单子重新摞齐,“做糊过好几次。”
“糊是糊,咸是咸。”
“那时候锅小,火大,糊得快。”
他把单子翻了个面,压在桌角的水杯底下。
“一年。”他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做,也没见你夸过一句。”
王秀兰愣了下,拍我大腿。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他站起来收碗,收我那只,顺手往我杯里又倒了半杯水。
厨房水声哗哗响,他把碗一只一只冲,冲了三十几秒,倒扣在架子上。
王秀兰拍了下我手背。
“他那人,嘴上一套,心里一套。”
“阿姨,喝汤。”
她笑了一下,把空碗推过来。
“再来半碗。”
第8章 小票
九月二十八号晚上九点多,我盘完货从自己铺子回来,塑料袋里塞了一沓买菜小票,三块二的香菜、八块七的排骨、十四块八的两斤五花,日期一张一张摞着,边角都卷了。
我住进来半个月,这些票没地方扔,抽屉里翻出一本二零一九年的旧台历,封面卷了角,我就用它夹票,按日期排,九月十四那张压在最后。
李建平在客厅理进货单,我把台历搁在鞋柜上,去厨房洗了把菜。
洗完出来,台历挪了地方,摆在他手边,摊开的那页是二零一九年十一月。
我走过去,湿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他左手按着边角,右手在纸上慢慢捋,小票翘起的角被他一下一下压平。
捋到十一月十七那页,他停住了,手指头压在日期上没动。
“这破本子你还留着。”他说。
“夹票用。”
“二零一九年的。”
“日期对不上,翻着看。”
他没接话,把小票抽出来,顺着折痕又捋了一遍,品名、单价、合计一行行排得整齐。
“这些你都要留。”
“月底对账。”
“对得上吗。”
“差不多。”
他翻回十一月,再往下一页,纸边有个折痕,像是折过又展开。
他把台历合上看了看封面,又打开,摊在十一月那页。
“这东西哪儿来的。”他问。
“我店里摆的,过完年撤了,搬回家夹东西。”
“你从铺子收的。”
“收的。”
他手指点在那页背面的白纸上,翻过来,台历背面有个角翘得高,他用指甲挑了一下。
右下角有一行蓝墨水,横着写,三个字后面跟个日期,蹭糊了一半。
“最后一天。”
我把手伸过去,他没让。
“你写的。”
“写了。”
“记什么。”
“记日子。”
“什么日子。”
他清了两下嗓子,台历翻回正面,指头还按在那行字上。
“这页你夹了这么久,背面没看过。”
“我夹票,不翻背面。”
他嗯了一声,小票重新一张张塞回十月那几页,塞到最后一张手停了一下,笔帽都没盖的那支圆珠笔从台历边滚过来。
“明天开始,小票夹里面一页,别碰这页。”
“为什么。”
他没答,台历推回鞋柜角上摆正了,我伸手去拿,他手指先落在台历脊上,停了一会儿。
“明天早市带三样菜,豆腐、青菜、鸡蛋,还是给我妈做,轮到她点菜了。”
他站起来去厨房,捡起那支笔芯不出水的圆珠笔甩了两下,插进上衣口袋。
我翻开台历,十一月那页背面,“最后一天”下面还有半行字,被折痕压住了。
第9章 空铺
十月九号上午十一点,中介发来一张照片,隔壁卷闸门拉开一半,里头有人蹲着量尺寸。
我打了三个电话,头一个没人接,第二个占线,第三个中介接了,说合同签完了,一年八万四,押二付三。
“昨天下午签的。”
“我出过八万二。”我说。
“你出价那天人没来。”
“我说了下午到。”
中介在那头顿了顿,说人家上午就把定金转了,两万五。
我站在店门口,隔壁电钻打墙,灰从门缝钻过来,落在我门槛上薄薄一层。
我攒了四万七,从去年三月起,一天五十往信封里塞,信封压在衣柜最上头,昨晚上数过三遍。
差三万七。
我进屋把钱倒在床上又点一遍,一百的四百七十张,少两张,是上礼拜进鸡蛋挪的。
锅铲从挂钩上摘下来,铁的,十三块,用了四年,柄上缠的胶带翘着边。
我举起来往台面上摔。
铲头磕在不锈钢盆沿上,弹了一下,掉进水槽,溅了半槽水。
隔壁电钻又响,我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冲那口盆。
“李巧云。”
李建平站在门口,手里提一兜菜,豆腐、青菜、鸡蛋,三样,他娘今天点的。
“摔东西了。”他说。
“手滑。”
“台面上一摊水。”
我关了龙头,在围裙上擦手,带子开了,系了两回才系上。
他把菜搁柜台,朝隔壁偏了偏头。
“我听见了,昨天下午。”
“签了。”我说。
“你出多少。”
“八万二。”
“差两千。”
“差七千,我出八万二,人家出八万四。”
他绕到柜台后头,在装零钱的纸盒里翻出半截铅笔,拿进货单背面画了几笔。
“你手头多少。”
“四万七。”
“借。”
“跟谁借,我亲戚都在建德,一个比一个穷。”
他摸上衣口袋,摸出一张纸,折了三折,推过来。
我没接。
“什么。”
“你打开看。”他说。
我打开,是张存折,农业银行,户名李建平,开户日期二零一六年三月,余额六万二。
“拿七千,剩下当流动。”
“算什么。”
“当我投资。”他手指按着存折没松。
“你投资我铺子。”
“你把隔壁盘过来,我的菜能从那边进。”
“合伙做生意得立字据。”
“你立。”
“你先说你图什么。”
他把存折又往我这边推了一指宽。
“图隔壁这一间。两间打通,你那头卖菜,我这头卖肉。”
“你想吞我铺子。”
“我想什么,字据上写清楚。”
我把存折收进围裙兜,兜底一枚一块的硬币硌手,我掏出来放台面上。
“明天去银行,七千转我,剩下你一分不许动。”
“行。”
“字据我晚上打,两份,按手印。”
“用我那个铁皮印泥盒。”
“你那印泥都干了。”
“加点水。”他说。
他没走,把豆腐拎起来,塑料袋漏了个口,水滴在柜台上一小摊。
“我去还钱。”我说。
“钱不急着还。”
“急。”
“你急什么。”
“我欠着心里不顺。”
我把存折从兜里拿出来看第二遍,余额那一栏,六二零零零,零一个不少。
封皮边角磨白了,夹着一张取款凭条,日期是今年三月。
第10章 结业照
存折的事说定第二天去银行,晚上我在客房打印字据,A4纸打了两份,条款我念给他听,他坐床沿拧瓶盖。
“第七条,利润四六开,你四我六。”
“六是哪个。”
“我,我看店。”
“行。”
他答应得快,我多看他一眼,他把瓶盖拧下来搁在膝盖上。
字据签完他去洗澡,水声响了二十分钟,我把存折塞进台历夹层,翻到十一月那页,背面那半行字还压着。
我没敢挑。
第二天银行办完,七千转过来,我请他去楼下吃面,两碗片儿川,三十二块。
吃到一半他摸口袋找胃药,摸出半板,铝箔上日期印花了。
“你这药吃了几年。”
“忘了。”
“胃镜做没做过。”
“做过,浅表性。”
面汤他喝了小半碗,剩下一半推给我,我推回去,他又推过来。
“你喝。”
“我吃饱了。”
“你最近瘦了。”他说,“下巴都尖了。”
我没接,把碗收了,回来路上经过他店,他进去补货,我回楼上收拾厨房。
擦冰箱顶的时候碰着那张合影,我抽出来看,背面除了“第三名 实操”,底下还有一行,铅笔写的,蹭得快没了。
“给她做的第九十顿。”
我捏着照片在厨房站了半天。第九十顿,前头还有八十九顿。
晚上八点他回来,拖鞋换到一半,看见照片搁在饭桌上,正面对着门口。
“这个你又翻出来了。”
“第九十顿。”我说,“底下那行小字。”
他手停在鞋跟上。
“什么九十顿。”
“你自己写的。”
他走过来拿照片,我先按住。
“2019年,社区厨艺班,结业照,第三名。你给谁做的第九十顿。”
“旧事。”
“旧事你写得那么工整。”
他把拖鞋踢到墙边,坐下,拧了两下矿泉水瓶盖。
“一年。”
“一年的饭。”
“三百六十五天,她吃我做的。”
“后来呢。”
“后来嫌我店小。”他说,“一个月挣四千二,她看不上。”
“你砸厨房了。”
他抬头看我,看了有三秒。
“你怎么知道。”
“你冰箱封条上那条胶带,底下压着个豁口,菜刀砍的。”
“我砸的是自己厨房。”他把瓶盖往桌上一撂,“灶台砍了三刀,抽油烟机砸下来,玻璃碴扫了两个小时。”
“为什么砸。”
“做了三百六十五天,她说散就散。”
我把照片推给他。
“那你还留着。”
“忘了扔。”
“忘三年。”
“冰箱上贴着,天天看,看习惯了。”
他捏着照片,纸边又卷起来,他拿指头压平。
“第三名是我给她争的,她生日那天结业,我想拿第一,切土豆丝手抖,排第三。”
“她说什么。”
“她说第三也不错。”
他清了清嗓子,把照片翻个面,扣在桌上。
“所以你看,做饭这事靠不住。”
他起身回屋,门带上,里头抽屉响了一声。
我把桌上那半瓶水收进冰箱,关门前想起他晚上没喝药。
药装在电视柜底下那个塑料袋里,我摸出来,搁在他房门口。
第11章 搭伙
照片扣在桌上,我回客房关门,门缝底下透进一线灯光。
第二天早上我把话想好了。
先不谈感情,谈生意。
店里进了两箱土豆,卖不动,堆在墙角,一斤两块三进的,我卖一块五都没人要。
我把土豆全搬去他家厨房,一个一个码在菜篮里。
“这是干什么。”
“搭伙。”
“搭什么。”
“我出菜,你出油盐,米面各半,月底算账,亏了我不认。”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账不是这么算的。”
“那你说。”
“你做饭,我出菜钱,一顿按成本十五块封顶。”
“十六。”
“十五块五。”
“十五块二,多一毛你扣。”
他算了一遍,点了头。
我撕了一张挂历背面,画格子,竖排写周一至周日,横排写早中晚。
“写菜名。”
“你写。”
“我写你做。”
“我不挑。”
“不挑才容易重样。”
我拿圆珠笔,一行一行填。
周一中午土豆丝,晚上白菜炖豆腐。
周二冬瓜汤,加排骨两块。
周三炒蛋,周四茄子,周五红烧肉,剩下的格子先空着。
写完拿到冰箱前,门封条翻着,我用抹布擦了一遍封条,黄棉条掉出几颗黑渣。
拿透明胶在门内侧贴了一道,压紧,拉了两下,这回合得上了。
磁贴清一色是药店的赠品,印着降压药名称和电话号码,我揭下来摞在一边。
菜谱用磁贴压住左上角,右下角用那半张合影。
“下面那截挪开。”
“挡着字了。”
“菜名在中间。”
他没动,站在厨房门口,两手插在口袋里。
“一个月三十天,你排了二十五道。”
“剩五天机动。”
“机动也写。”
“写什么。”
他走过来,看了一遍格子。
“星期五晚上不能吃红烧肉。”
“你胃不行?”
“我妈吃不了肥的。”
我拿笔改成炖鸡。
他盯着那几个字,又开口。
“星期三那顿,早。”他把指头按上去,“晚上我妈复查,回来晚,你挪到中午。”
我挪了。
“周四茄子少放油。”
“你这才叫挑。”
“我这是提要求。”
“提要求提上瘾了。”
“你清单上不是写着。”
他把手揣回去,肩膀靠了一下门框。
“还有。”
“说。”
“周二夜里我关店晚,灶上别留冷的,搁一个保温桶,底下垫热水,回来能喝一口。”
我添了一笔。
“还有没有。”
他想了想。
“剩两天机动,你写个面。”
“什么面。”
“随便。”
“随便不写。”
“片儿川。”他说,“料少点。”
我低头写,笔尖在格子里顿了一下。
写完抬头,他还在看,视线一行一行往下走,像验货。
“看完了。”
“看完了。”
“签个字。”
“签什么字。”
“省得回头不认。”
他清了两下嗓子,接过笔,在纸角签了名,笔画压着格子线,写到最后一笔,笔尖把纸戳出个小坑。
签完他没马上走,手在冰箱门把手上搭了一下。
“第一条。”
“第一条怎么了。”
“加一条。”他说,“不许放香菜。”
“哪天的不许。”
“全月。”
“你一口都不吃。”
“一口都不吃。”
我拿笔在纸上空处写:整月禁用香菜。
写完我把挂历纸压平,贴回去,右下角那张半截照片还翘着边。
他看了一眼说“加一条,不许放香菜”,扭头走了。
第12章 台历
十月的风比九月凉,傍晚从小区东门灌进来,吹得我家铺子门口那截塑料门帘啪啪响。
我蹲在柜台后头理零钱,一块的摞二十个,五毛的按十个一叠,收银盒底压着三张揉软的纸巾,边上粘着糖纸。
隔壁空铺的卷闸门已经贴出招工启事,红纸黑字,写着招店员两名,月薪四千二,试用期三个月,底薪三千五。
我数钱数到第四摞,手停了。
那本台历搁在货架第二层的鞋盒里,吃完饭我把它翻出来,台历硬纸板有点受潮,侧面发霉了一道线,闻着有股旧纸味。
我翻到十一月。
正面是张山水图,印得偏了,右边缺一截,背面空白,只右下角那行蓝墨水。
“最后一天”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折痕压住了。我拿指甲顺着折痕挑了三下,纸边起了毛,那行字露出来,六个字。她没来。
我坐在铺子里的小马扎上,塑料凳腿硌得大腿发麻,后背抵着冰柜,冰柜压缩机嗡嗡响。门帘外头有人提着菜走过去,袋子蹭着地,沙沙的几声。我把台历放在膝盖上,台历翘起来一角,我用掌心压下去。
李建平推门进来了,手里攥着两张进货单,脸上有雨点,外头下了毛毛雨。
“钱理完没有。”他问。
“你先坐。”
“我坐什么,对门米没了,我叫了车,八点半到。”
“这行字是你写的。”
我把台历转个方向,字朝他那面。他低下头,眼睛在“她没来”上面停住,手在裤兜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你翻这页干什么。”
“你让我别碰这页。”
“我叫你夹票夹里头,你翻它干什么。”
“你说说这行字。”
“什么这行字,记日子。”
“记谁的日子。”
他从我手里拿走台历,指头在纸背面抹了一下,墨水印子淡了,指腹上有层灰。他站在冰柜旁边,进货单掉在地上一张,他没捡。
“2019年11月17号。”他说,“天冷,厨房炖了一锅鸡汤,四点半下了班我就去买菜,三样,香菇、山药、半只鸡,一共四十二块六。”
“然后呢。”
“等到六点。”
“再然后呢。”
“等到七点。”
“再再然后呢。”
“她说来,没来。电话打六个,头两个没人接,第三回关机。”
“后来你没找她。”
“找了。她妈接的,说搬走了,去了滨江。”
“你把那锅鸡汤倒了。”
“没倒,搁了两天。第三天长毛了,连砂锅一起扔了。”
我伸手把台历拿回来,翻到那页背面,指头压着那行字,纸板泛黄,字迹在温度下有点晕。
“第八十九顿。”我说。
“你说什么。”
“正月初七,十一月初七,三百多天,你一顿一顿数,这才是第一回她没来。”
他没说话,把地上那张进货单捡起来,纸面蹭了块黑灰。
“你还写这几行字,写了三年。”
“写了就搁着,没想过给谁看。”
“你搁在夹票的台历里,一搁三年。”
他把台历从我手里拿过去,合上,纸壳磕在柜台面上响了一声,塞回鞋盒里,鞋盒盖子没盖严,翘着一边。
“她没来。”他说,“你别问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门外雨丝扑进来,帘子打在门框上。
“面片还吃么。”我问。
“随便。”
他掀开帘子走了。
我拿回台历,翻到背面那行字又看了一遍。最后一天,底下六个字,写得比上头那行小。鞋盒里还有一张旧收据,日期是11月17号晚上十一点四十分,金额四十二块六。
第13章 香菜
香菜是我在早市最西头那摊买的,两块五一捆,叶子还挂着水珠。
拎回来搁灶台上,李建平蹲在地上修门封条,抬头看了一眼。
“买这个干什么。”
“配菜。”我把捆绳解开。
“清单上写着禁。”
“写着禁,没写谁禁。”
他拿吹风机对着封条吹,热风把黄棉条吹得往里卷。
我淘米下锅,切了半棵白菜。
六点十分第一个菜上桌,土豆丝,青椒红椒各半个,香菜末撒得匀匀的,绿点子在盘里铺了一层。
他坐下看了一眼,拿筷子一根一根挑到碗沿上。
挑完了才动筷,一口一口吃,剩下那一小堆搁着不动。
“不扔。”我说,“留着。”
“留着干什么。”
“明天还撒。”
他抬眼看我一下,没接,把碗底扒干净了。
第二个菜是豆腐汤,出锅前我抓了一大把香菜下去,汤面上浮了一层。
他盛半碗,拿勺子在汤里捞,香菜叶一片一片捞到碗沿,捞完才喝。
喝了两碗。
碗沿上堆的叶子跟个小坟包似的,他用筷子拨到桌上,拿纸巾拢住。
“明天别搁了。”他说。
“你说晚了,一捆够吃五天。”
“五天。”
“两块五,一天五毛。”
他站起来收碗,把纸巾包抖进垃圾桶,桶盖按了两次才按严。
第二天中午煮面,出锅前照旧撒一把,切碎拌进去,看不见。
他吃了两口,拿筷子翻面,翻出一截没切碎的梗。
“这又是香菜。”
“手抖。”
“你手抖能抖这么匀。”
“那你还吃。”
他没答话,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
第三天周五,我炖一锅白菜粉条,香菜搁盘底垫着,粉条盖上去,热气一熏,味儿从盘缝里往外钻。
他坐下闻一下,拿筷子拨开粉条,底下绿油油一片。
“你天天搁这个。”他把筷子搁下。
“你不吃挑出来也行。”
他起身进厨房,拉开橱柜摸出个小碟子,倒了两勺醋。
“干什么。”
“蘸着吃。”
他把香菜挑进碟子,蘸一下醋塞嘴里,嚼两下咽了。
我看着他吃完了一碟。
“你不是一口都不吃。”
“蘸醋能吃。”
“那清单上那条呢。”
“作废。”他把碟子推过来,指头在碟沿上敲了敲,“明天早市我跟你去。”
“你起得来。”
“五点二十楼下等。”
第二天五点二十,他站在单元门口,外套拉链拉到脖子,手里提着个空布袋。
到菜场我先奔肉摊,他跟在后面,布袋甩在胳膊上。
转到蔬菜区,卖香菜的老太太摆了三摊,最西头剩最后几把,叶子有点蔫。
“这一把怎么卖。”我蹲下去翻。
“一块五,处理。”
“一块。”
老太太看他一眼,又看我,手一挥。
他掏了硬币,把香菜塞进布袋,跟另外四样菜挤在一起。
“你买它干什么。”我站起来。
“你天天搁,总得有人买。”
“你吃。”
“蘸醋。”
“醋也用钱买。”
“一瓶三块八,吃一个月。”他把布袋往肩上一甩。
一路走回来没再说话,到楼下他把布袋递给我。
“以后它归我买,你只管搁。”
六楼窗户开着,王秀兰探出半个身子,冲楼下拍了两下手。
“我说什么,嘴硬肚子诚实。”
第14章 胃药
早上六点四十我下楼,他店门口堆了四箱白萝卜,人蹲在台阶上搬,搬一箱直一下腰。
“昨晚上几点睡的。”
“两点。这批萝卜八毛,便宜。”
我进店帮他拣包子,他一只手扶柜台,一只手拿夹子,顾客要四个肉包,他夹了两次没夹上。
我把第四个补进去,顺手摸他额头,不烫,脸色发白。
“早饭吃没有。”
“忙完吃。”
九点四十还没忙完。我去隔壁端了碗粥,他正给老太太算账,三块四算成四块三,手一直按着肚子。
“错了。你脸比墙白。”
“老毛病。”
“什么老毛病。”
“胃。”
我进后间找药,墙角两袋二十五公斤的米,一袋敞口剩半袋,米袋后头摸出个塑料袋,三盒胃药,两盒空的,剩那盒铝箔日期是十月,过期半个月。
“过期的。你兜里的新药呢。”
“抽屉里。”
抽屉拉开,起子、胶带、一包压扁的纸巾、一张十一页的复查单,医生那栏写着体重持续下降,注意随访。
我掰出两粒搁他掌心,递水过去。
“现在吃。”
“我吃过了。”
“你吃没吃我还不知道?”
他把药搁嘴里,咽下去,手臂没从肚子上拿开。
“疼多久了。”
“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还拿剩包子对付?”
“又不是一天两天。”
进货的车十一点到,他要去门口点货,我把他按在椅子上。
“我点。单子上有字。”
十七箱,我搬完报数,他站门口听,数错一回,摇头。
点完货他扶门框进来,手按柜台没撒开。
“你上去歇。”
“我妈在楼上。”
“那去后间躺。”
他去了,门没关严,我听见里头翻抽屉,抽屉磕了一声。
他出来时脸色缓了点,从兜里摸出半板药,掰一粒干咽下去。
“不掺水。”
“习惯了。”
楼梯上有脚步声,王秀兰扶着扶手下来,花头巾没系,头发乱着。
“建平。那是什么。”
“维c。”
她要伸手,我先截了拿在手里。
“阿姨,他昨天吃了冷包子。”
“他胃不好还吃冷的。”她拍我胳膊,拍得挺重,“你管严点。”
“行。”
我扶她上楼,她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货架边,腰杆挺得直直的。
下来时他去了后间,把过期那盒掏出来摊在米袋上,空盒拆扁塞进垃圾桶底下,纸盒压得咔咔响。
“下回我拿新的,你别翻。”
“我不翻我闻得见。”
他从米袋旁扯过塑料筐倒扣在地上坐下,后腰才靠上米袋。
下午四点收废品的喇叭响到第三遍,我在他店门口贴了张纸,记他每天吃饭的钟点。
他出来看一眼。
“你闲的。”
“闲不闲另说。”
他走过来把翘起的胶带角摁下去,脸冲着货架。
“别告诉我妈。”
第15章 爽约
王秀兰下午三点四十来的,手里拎个保温杯,杯底磕掉一块漆。
她进门先看冰箱,菜谱还贴着,半截照片挪到了最上头。
“谁挪的。”
“他。”
“他倒肯动。”
我盛了碗姜汤,她捂着不喝。
“他前头那个,是我介绍的。”
“嗯。”
“处了一年多,我催结婚,姑娘说再等等。”她压低嗓子,“等到最后,来一趟,看他这店,六楼没电梯,冰箱旧,扭头走了。”
“嫌穷。”
“嫌穷。”她拍了下大腿,“我这张嘴,当年还替她圆,说她忙。”
厨房门口有响动。李建平拎着两捆香菜站在门里,布袋垂到手背,叶子上淌水。
他什么时候上来的,我不知道。
“你站那儿干什么。”
“送香菜。”
“搁下。”
他把布袋搁在灶台上,袋口朝外,搁得很直。
“刚才说什么呢。”
“说她嫌穷。”王秀兰这回没绕,“都几年了,我不能说?”
“能说。”
“那你拉着脸干什么。”
“没拉脸。”
他转过身,把袋口往里掖,掖了三下才掖进去。
“妈,你回去歇着。”
“我坐会儿。”
“回去歇着。”
他替她拉开门,王秀兰站起来拿指头点他,点了一下,没说话,扶着墙下楼。
他站着看她下到五楼半,才把门关上。
“你听见了。”我说。
“听见了。”
“她怎么走的。”
“跟穷有关,跟别的也有关。”他把香菜解开绳子,一根一根理。
“什么叫别的。”
“她那天叫了六个人,包厢订在湖滨,八人桌,点了十六个菜。”
“什么日子。”
“我生日。”他掐断一根香菜,“她说带朋友来认识我,让我关店,换身像样衣服。”
“你去了。”
“去了。坐一个钟头,上了八道凉菜。”
“人呢。”
“没人来。”断的那根扔进垃圾桶,“电话她妈接的,说她跟人吃饭去了。”
“当着六个人的面放你鸽子。”
“人都没到。”他把理齐的香菜往篮里一放,“就是没人来。”
“你介意的不是散。”
“散就散了。”他清了清嗓子,“是没人来。”
他伸手够门把,拉开门,门撞在墙上的挂衣钩上,钩子晃了三晃,掉下来,滚到他脚边。
他没捡,跨过去,下了半层又停住。
“香菜我明早照买。”
“你现在去哪儿。”
“透口气。”
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砸,砸到三楼半听不见了。
我站在窗口,看见他穿过花坛,走到马路对面站牌底下站住。
站牌写着三路,末班十点二十。
我拿了外套下楼,走到站牌。
“你气我,还是气她。”
他没回头。
第16章 对峙
上午十点零七分,一个穿米白风衣的女人掀开我铺子的门帘。
她把帆布袋往台面上一搁,袋里一把芹菜,叶子没择。
“建平在不在。”
“对门。”
她没走,靠在收银台边,眼睛从东头货架扫到西头冰柜,指甲在台面上敲了两下。
我蹲在货架前换土豆筐,手上沾着泥,拿抹布擦到第三遍才擦净。
十点十二分,李建平从隔壁过来,袖口蹭着纸箱灰,手里一沓进货单。
“你来了。”他说。
“路过,买点菜。”
她把芹菜往前推了推。
“多少。”
“三块二。”我说。
“以前两块八。”
“九月涨的,标价签贴了半个月。”
她扫了码,转三块二,扫码声报得很响。
李建平把进货单折了两折,塞进口袋,掏出来,又折一遍。
“搬这附近了。”他说。
“滨江涨了两百五,搬回来了。”她眼睛在店里转,“听人说你跟人合伙。”
“对。”
“哪个。”
他抬手指我,手抬到一半压下去,改成整个手掌朝我摊开。
“她,合伙人。”
我把账本从柜台底下抽出来,往台面上一拍。
“啪。”
她看了一眼账本,又看他。
“以前你一个人,账都算不清。”
“现在有人算。”
“谁做饭。”
“她做。”
她脸上的笑停了两秒。
“以前你说闻见油烟头疼。”
“现在不疼。”
我又翻一页,手指在合计栏按了按,翻回去,再拍一下。
“啪。”
她把芹菜往袋里塞,梗卡在袋口外头。
“建平,上回托人跟你说的那事。”
“说了。”他掏出进货单翻开,其实一个字没看,“合同我签了,三个月,晚饭她做。”
“行。”
她转身走到门槛,回头指了下台面。
“三块二,转了。”
门帘落下,晃了四下才停。
他站在原地抖了抖那张进货单。
“她叫什么来着。”我咬着笔帽问。
“你问这个干什么。”
“记一下,老顾客。”
“她不是老顾客。”
我在账本空白页写日期、品名、单价,备注栏写:老顾客介绍来的。
“别写她。”
“我这账本只记账,不记人。”
他伸手按住我的笔,笔尖在纸上戳了个点。
“你刚才拍什么。”
“对账。”
“对给谁看。”
“给我自己看。”我说。
“对两遍。”
“我乐意。”
他把手收回去,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这月记了几页。”
“十一页。”
“上月呢。”
“九页,多出来的是你妈点了什么菜。”
他不问了,去货架上把芹菜那格的价格签扶正,指头按了按“3.2”。
十点三十五分他回对门,门帘晃了两下。
我坐回马扎上,把账本翻回前一页,又翻回来,那页上什么都没写。
我端起杯子喝了两口,水是早上灌的,凉了。
第17章 台历背面
台历是我早上从鞋盒里翻出来的。
硬纸板受潮发软,一掰,脊上裂了道口子。
我一页一页拆。
2019年的日历,一月到十二月,每页背后都夹过东西。
一月那页有根头发,棕色的,不是我的。
三月那页粘着一块透明胶,胶上印着半个字。
我拆到十一月,手指头停住。
那页比别的厚,摸着硬邦邦,像夹了纸板。
我拿菜刀沿边挑开,胶粘得死,挑到第三下,纸层裂开,掉出一张纸条。
对折两次,边长四指,纸发黄,边角磨圆了。
展开,圆珠笔字,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名字。
“李巧云,欠菜钱五十块。2019年11月17号。”
底下签名:李建平。
我坐在小马扎上,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个日期,被水洇过,只剩个“3”和“月”。
我捏着纸条去对门,他正在收银台后头给萝卜过秤,秤盘上水淋淋的。
“你看看这个。”
他接过去,翻过来看了三秒,把纸条放秤盘上,萝卜拿开。
“哪儿找的。”
“台历夹层。”
他没说话,拿抹布把秤盘上的水擦了,纸条拿起来搁在收银机旁边。
“五十块,怎么回事。”
“2019年11月,我在你摊上买过三回菜。”
“我怎么记不得。”
“你那时候摊子摆在巷口,塑料棚,两张折叠桌。”
“我摊子2019年才开三个月。”
“对,第四天我来买菜,拎了二十斤土豆,钱不够。”
“欠了五十。”
“你说先拎走,下回补。”
他拿起纸条又看了一眼。
“后来我没去。”
“你铺子搬了。”
“我没找着。”
“我找着了。”他说,“你摊子关了一个礼拜,再开,换了人。”
我盯着他,他清了两下嗓子。
“我往巷口站过三回,手里攥着五十块,没人认。”
“你怎么不去问隔壁。”
“问了。隔壁说摊主回老家了。”
“我没回老家。”
“我知道。”他把纸条放桌上,指尖按着签名那处,“你回来那天,我站在对门,手里还攥着。”
“你认出来了。”
“认出来了。”
“哪天。”
“九月十四。”他说,“你拖行李箱,我往楼上指。”
“你认出来还扣我身份证。”
“我扣你身份证,跟五十块没关系。”
他说完低下头,把萝卜一个一个码回秤盘,码得齐整。
我把纸条叠起来,塞回兜里。
“这钱我认。”
“我不认。”他说,“今天不是追账的日子。”
第18章 喊三声
十二月十四号早上六点,我先醒了。
合同到期日,我数着过的。
客房窗台的灰我擦过七回,最上面那层又积上了。
我烧了壶水,把冰箱门上那张挂历纸揭下来。
二十五个格子,涂掉二十三个,剩下两个空着。
我拿笔在空格里写了:饺子。
另一个写:随便。
李建平七点进厨房,看见挂历纸卷起来搁在桌上。
“到期了。”
“到期了。”
他把纸拿起来,从头看到尾,磁贴一张张揭下来摞好。
“最后这顿该我做。”
“你昨天说随便。”
“随便我做。”
我把昨晚和好的面从冰箱端出来,盖着湿布,发了一夜,涨到布顶。
馅是白菜猪肉的,昨天下午拌的,李建平站在灶边看我剁姜,问了三回够不够。
他擀皮,我包。
他擀一个,我包一个,我包得快,堆到第十个他抬头看我。
“你手速比我快。”
“练出来的。”
“三百多个饺子,你算了皮没有。”
“十斤面出六百个皮,一斤馅配四十个,今天还剩。”
八点差五分饺子下锅,第一锅十个。
王秀兰下楼来,坐在桌边伸脖子看。
“第一百顿。”
“阿姨,没有一百顿。”
“反正最后。”
她拍我胳膊,拍得响。
李建平端碗,第一口蘸了醋,第二个没蘸。
我数着,吃到第四十七个,他把筷子搁下。
“不重样。”他说,“从九月十四到十二月十四,九十一天,三十八个菜。”
“你记这么清。”
“我记本子。”
“第八十九天呢。”
他没答,从裤兜里摸出钥匙,开了电视柜最底下那个抽屉。
抽屉里翻出个信封,压得平。
他把信封搁在我面前,又把身份证倒出来,放在信封肩上。
“你赢了。”
“喊吧。”
“等我把围裙解了。”
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个死结,他解了四下,我伸手帮他扯开,手背碰着他后腰。
他走到店门口,还差二十分到九点。
卷闸门哗啦拉上去,冷风灌进来。
收废品的老头推车过了巷口,喇叭没响。
对门早餐摊收了,蒸笼摞在推车上。
他站到门口正中,两只手垂着。
“你站直。”
“我站着呢。”
“喊。”
他把外套拉链拉上去,又拉下来。
第一个“我”字出去,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痰堵了。
我抱着胳膊站他身后。
第二个“我是”,顿了一下。
隔壁水果店的老板探出半张脸。
他清了清嗓子,脖子红到耳朵根。
“我是小笨蛋。”
第三遍喊完,楼上有人推开窗。
“大清早的喊什么。”
“喊菜名。”
“什么菜。”
“笨蛋。”
他回身进屋,把卷闸门拉下一半,人站在半明半暗的缝里。
“好了。”
“好了。”
他搓了搓手,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纸递给我。
不是协议。
是那张存折,我的名字写在背面,字写得比“最后一天”工整。
“七千我转回去了,剩下全做流动资金。”
“字据还作数。”
“作数。”
他站在门帘底下,风把帘子吹得贴他腿上。
“现在你身份证可以还你了。”
第19章 空冰箱
搬回来那天是十五号,礼拜五,行李箱从六楼拖下来,轮子磕在水泥台阶上一共响了十七下。
后间四平米半,床板一放,人转身得侧着,墙上还留着上家挂历钉子的三个洞,我拿钳子把钉帽一个一个拔了,锈得发红。
冰柜挪到墙角,插头够不着插座,跟隔壁理发店借了个两米的红插排,线从门缝底下穿出去。
锅铲挂回钩上,钩子歪,铲子是十三块买的,柄上那圈胶带还翘着边。
头一顿下挂面,水放少了,坨成一坨,我拿筷子挑了三回没挑开,最后就那么吃了,汤咸,喝两口就推开。
他那串钥匙两个,一个卷闸门一个单元门,本来想明天再还。
八点二十锁了铺子,从东门绕过去,他店还亮着灯,卷闸门拉一半,里头一根灯管在闪。
我弯腰钻进去,收银台后头没人,萝卜剩一排,地上全是碎纸屑。
冰箱在厨房墙根,门没关严,封条翻着一条缝,我过去推。
门板上贴着一张纸,磁贴压着,是我写的那张挂历背面。
右下角那半截合影还压着,纸边黄了,胶带角翘起来,我按了三下,又翘起来。
拉开门,冷气扑脸,三层隔板空了两层,只剩半袋米、两个鸡蛋,米袋敞了口子,卷了一圈。
灶台上一只碗,碗底干着,边上搁着双筷子,横着放。
他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一张纸,我走近才看清是家常豆腐那张,周五中午那格。
纸背朝上,他翻过来了,就那么拿着,拇指压在“豆腐一块,生抽半勺”那行字上。
我没出声,往墙边站了站,扫帚靠在那里,柄上缠着红胶带。
“门封条还松。”我说。
他没接话,把纸搁在膝盖上,伸手去够冰箱门,用膝盖顶了一下,合上了。
“钥匙。”我又说。
“搁下吧。”
我把那串钥匙搁在收银台角上,搁得轻,没响。
他在小板凳上坐着没动,我退到门口,脚底下一张进货单,踩上去沙沙响。
“这单子贴了多久了?”
“没算。”
“门开着冷气跑,费电。”
“费就费。”
他清了清嗓子,把纸又翻回背面,纸角卷着,他用指甲一点一点压平。
我出了巷口,风灌进领子,我把拉链往上拉到头。
走两步,后头卷闸门响了一下。
第20章 抚平
九点半我提着菜又下来,钥匙还在收银台角上。
他坐在小板凳上没挪地方,膝盖上那张豆腐的纸捏得起了毛。
“吃饭。”我说。
“吃了。”
“碗还是干的。”
他没吭声,起身把碗搁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两下。
我把菜摊在台面上,一块豆腐,两根葱,四两肉,一袋金针菇。
“你冰箱门关不严,金针菇搁不住,得先吃。”
“知道。”
“知道你还剩俩鸡蛋。”
“忘了买。”他拿抹布擦台面,擦到我手边停住。
我拉开冰箱,把鸡蛋挪到门上的格子里,隔板上垫了张厨房纸,四角折进去。
他就站我后头看,手里那张纸还没搁。
“这纸给我。”
他递过来,我翻个面,背面空白,边角卷得像春卷皮。
收银台抽屉里有支笔,跟他那支一样,笔芯不出水,我甩了三下才见墨。
我在背面写:周一豆腐,周二面片,周三鸡汤。
写到周四停住,笔尖悬着。
“周四想吃什么。”
“随便。”他说。
“随便不写。”
他清了两下嗓子。
“土豆丝。”
“前头写过了。”
“重样一回也行。”
我把笔挪过去,写:周四土豆丝,少油。
五格写完,我把纸贴回冰箱门,用那张药店的磁贴压住上头。
磁贴不够,底下那截合影我拿下来,搁在米袋上。
“这照片你还贴不贴。”
“搁着吧。”他把照片接过去,对着灯翻个面。
指头在“第三名 实操”那行上摸了一下,塞进上衣口袋。
“明天早市我跟你去。”
“五点二十楼下。”
“这回我带钱。”
“你上回也带。”
“上回买香菜,这回买菜。”他把米袋口卷了两圈。
锅里的水开了,我把金针菇掰碎下进去,滚两滚,撒葱花。
“香菜呢。”
“这个点儿上哪儿给你找香菜。”
“我兜里有。”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塑料袋,里头一小把,叶子蔫了,梗还绿。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下午买萝卜捎的。”
“你不是嫌它。”
“蘸醋能吃。”
我切碎了撒进锅里,一半浮在面上,一半沉了底。
两碗端上桌,他先动了筷,这回没挑。
吃了半碗,他放下筷子。
“明天我妈复查。”
“我知道,礼拜三。”
“回来晚。”
“清单上那格本来挪到中午了。”
“你记着。”
“我记本子。”
他低头把碗里剩的汤喝完,勺子在碗底刮了两下。
我收碗,他没拦,坐着看我洗,水声哗哗的。
洗完我擦手,拉开冰箱门贴了张新的白纸,写了四个字:香菜少放。
“这是明天要买的。”我说。
“我写到早市单子上了。”
“再加一条。”
“什么。”
“你胃药。”
他站起来,把湿抹布从我手里拿走,搭在水池边沿上,抹布一角耷拉进水槽。
“过期那盒扔了。”
“扔了。”
“新的没买。”
“明天买。”他把抹布角往槽里按了按。
我把笔搁在台面上,往外走,手搭在门帘上。
“明天想吃什么发我?”
他没应,我掀帘子出去,脚底下一张进货单卷起来粘在鞋跟上。
身后有纸响。
窸窣的,一下,又一下。
“香菜少放。”
他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