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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01:48:14

1 三周年

汤泼下来的时候,陈默正弯着腰。

一整锅佛跳墙扣在他小腿上。滚烫的汤汁顺着裤管往下淌,地砖上洇开一片黄。

林浩把脚收回去,笑得手机都掉在沙发上,一边捡一边说:“哎哟我的妈,我真不是故意的,陈默你可别怪我啊。”

赵桂芬也笑,笑得佛珠在手里乱晃:“行了行了,一个大男人,烫一下能烫死?去换条裤子,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林建国没笑,也没抬头。他抽了两张纸巾擦桌上的汤,嘴里含含糊糊:“哎呀,小浩你也是……脚放好嘛。”

陈默站着没动。

油汤滴到鞋面上,积成一小汪。他弯腰把林浩的手机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屏幕,搁回茶几。

“姐夫。”林浩接过手机,“这裤子得赔吧?要不我给你转两百。”

“不用。”陈默说。

赵桂芬把佛珠往桌上一搁,从沙发扶手上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顺桌面推过去。

信封滑了一段,停在他脚边。

“签了。”她抬了抬下巴,“十万,今天到账。签完从我这个家滚出去。”

陈默把信封捡起来,抽出里面的纸。三页,最上面一行黑体字:离婚协议书。

挂钟走得很响。

林建国咳了一声,往沙发里缩了缩:“这个嘛……陈默啊,你跟晚晚,本来也不合适……”

“爸。”陈默叫了一声。

林建国就不说了,端起紫砂壶又喝一口,喝完发现壶是空的,还是举着。

赵桂芬开始掰手指头:“你住我们家三年,吃我们家的,用我们家的。车是我们家的,油是我们家的,连你身上这条裤子都是我女儿买的。你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她说到第三根手指,陈默忽然开口:“鼎盛那边,什么时候签?”

赵桂芬的手指停在半空。

林建国把壶放下了:“你听谁说的?”

“您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陈默把协议书折好,放回信封,“周三,鼎盛资本收购林氏百分之五十一。您说,签完这单,林氏就翻身了。”

客厅安静下来,连林浩都不刷手机了。

“鼎盛给的价格,”陈默问,“是不是比评估价低了三成?”

林建国的脸变了。他张了张嘴:“这个……你懂什么,这叫战略合作。人家周家什么体量……”

玄关门响了。

林晚进来,肩上落了一层雨。她把伞插进伞桶,换鞋,抬头看见客厅这一圈人,目光在陈默的裤腿上停了一下。

“怎么回事。”她走过来,弯腰看了看他的裤腿。

“没事。”陈默说,“汤洒了。”

林晚没再问。她把包放在桌上,看见那个信封,抽出来看了三秒,又折回去,压回果盘底下。

赵桂芬急了:“晚晚,你干什么?”

“吃饭。”林晚拉开椅子坐下,“吃完再说。”

那顿饭吃了二十分钟,谁也没说话。

饭后,陈默去院子里倒垃圾。雨小了,淅淅沥沥打在香樟叶子上。他站在屋檐下,掏出手机。

响了两声就通了。

“少爷。”那头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

“康叔。”陈默看着院墙外那盏积了水的路灯,“鼎盛那个案子,截下来。”

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截到什么程度?”

“截死。”陈默把烟点上,“周三之前,让他们签不成。”

“周家那边会有反应。”康叔那头又翻了一页纸,纸声很轻。

“让他们有。”陈默吸了一口,“另外,林浩明天不用去上班了。”

康叔笑了一声,很轻:“那夫人那边——”

“别提她。”陈默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低头看了看烟头。

“是。”康叔顿了顿,“老厂区那块地,王振海今天又打电话来,想出四个亿。”

陈默在檐下站了一会儿,把烟按灭在砖缝里。

“地留着。”他说,“那是我爸的。”

2 开除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陈默把奔驰从车库倒出来。

林建国上车就靠在后座,闭着眼,一路没说话。到了林氏大厦楼下,他下车理了理西装,回头敲了敲车窗:“你今天别上去了。小浩的事,你避避。”

陈默把车窗降下来一半:“什么事?”

“你少问。”林建国甩上门,走了两步又回来,“那个协议,你再想想。十万不少了。”

陈默没答,等他进了旋转门,把车开去地库。

九点十分,林浩来了。

白色宝马横在闸机前面,喇叭按得震天响。保安跑过去,弯腰说了句什么,林浩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指着人脸骂。

陈默走过去的时候,林浩正拿工牌往闸机上刷。刷一下,红灯;再刷,还是红灯。

“系统坏了?”林浩回头冲保安吼,“叫你们主管来。”

保安往后站了半步,把对讲机举起来又放下:“林经理,人事那边……您的卡昨天下午就注销了。”

林浩从闸机前转过身来,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你说什么?”

“注销了。”保安说,“系统里没有您这个人了。”

林浩站在太阳底下,脸一点点涨红。他把工牌举到眼前看,翻过来又翻过去,像上面能找出个解释。

陈默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边沿,走过去。

“姐夫。”林浩一把抓住他胳膊,“你上去,你找我姐,让她问问人事怎么回事——”

陈默把他的手从袖子上拿开,一根一根掰的。

“我一个开车的。”他说完,把手插回裤兜里。

林浩张着嘴,往前跟了半步:“你……”

“昨天那锅汤两百块。”陈默拍了拍袖子,“你不用转了,正好抵了。”

他转身往回走。林浩在后面喊他名字,喊了两声,声音就劈了。

十点半,林浩闹到了大厅,抓着前台桌子说要见董事长。保安架着他往外拖,皮鞋在地上蹭出两道黑印。

陈默把车开上来,停在旋转门外面。林建国坐在后座打电话。

“喂,老张啊,我建国……小浩那孩子不懂事,你看能不能……”林建国弓着身子,把手机贴紧耳朵。

那头说了几句,林建国的脸慢慢垮下来,最后“嗯”了一声,挂了。

“爸。”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他,“回吗?”

林建国闭上眼:“回。”

车开出两公里,电话又响了。

“什么?终止?恒远凭什么终止?我们合同签到明年的——”林建国一下坐直了。

那头说了很久。林建国的背一点点塌下去,最后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屏幕一眼,又贴回去:“王总,王总你听我说,这里面肯定有误会,我下午就飞过去——”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儿喘气。

陈默把车速放慢:“恒远?”

“四成。”林建国的手在抖,“我们四成的营收。”

陈默把脚从油门上挪开,侧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说是集团战略调整。”林建国忽然抬头,从后视镜里瞪他,“你说为什么?自从你进了我们家,我们家就没顺过!你这个人晦气,你知道不知道!”

陈默把车停到路边,打了双闪。

“爸,”他说,“我晦气,您先下车,我等您骂完再开。”

林建国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最后把脸扭向窗户。

下午三点,林晚从会议室出来。

她一天没吃东西,手里捏着半瓶矿泉水,走到落地窗边站着。陈默在走廊尽头擦车钥匙,看见她把水拧开又拧上,一口没喝。

“恒远那边,”她忽然开口,没回头,“是不是你在帮忙?”

陈默停下手里的动作。

“我托了几个朋友,都说帮不上。”林晚说,“有个人话说了一半,让我别问了。”

她转过身。

林晚把矿泉水瓶捏得咯吱响:“我一上午把江城的物流公司打了一遍。没有一家敢接我们的货。”

“我一个开车的。”陈默说。

林晚看了他三秒钟。她的眼睛很干,也很亮。

“三点半开董事会。”她把水瓶扔进垃圾桶,“你要是真想帮,晚上回家把饭做了。”

3 十五个点

家宴过后第三天,赵桂芬发现自己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没了。

她在银行柜台前把老花镜摘了又戴上,把单子看了三遍。

“谁买的?”她把单子往柜台上一拍。

“对方是委托代理。”柜员把单子往回抽了抽,“您签字是齐全的,赵女士。”

当天晚上,家宴变成了审问大会。

“建国,你说,是不是你。”赵桂芬把佛珠往桌上一按。

“我怎么会动你的股份。”林建国放下紫砂壶,“我自己那十三个点还在呢……”

他忽然站起来,去书房翻文件。翻了二十分钟出来,脸是灰的。

“我的没动。”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摞,两只手撑着桌沿。

“那就是有人要吞我们。”赵桂芬一拍桌子,“周三鼎盛就签约,这个时候有人溢价收我的股份,他想干什么?他想抢在鼎盛前面!”

她转过头,正好看见陈默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

“你。”她指着他,“你这两天鬼鬼祟祟的,是不是你在外面胡说八道?”

陈默把果盘放在茶几角上,往里推了推:“妈,我一天到晚在开车。”

“开车开车,你就知道开车!”赵桂芬把果盘一推,一个苹果滚到林浩脚边。林浩捡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妈,”他含着苹果说,“要我说就是姐。她最近老跟外面的人打电话。”

“你闭嘴。”赵桂芬说,“你姐这三年往家里拿了多少?你呢?你被开除到现在,一天到晚躺着。”

林浩不说话了,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扔,扔偏了,滚到沙发底下。

陈默弯腰去捡。

“别捡了。”赵桂芬说,“你现在就去公司,把股东名册调出来。你虽然是个开车的,这点事总办得了吧?”

陈默直起身,手里捏着那个苹果核:“办得了。”

第二天上午,林氏大厦十九楼,临时股东大会。

赵桂芬特意换了件暗红的羊绒衫,耳朵上一对金耳环。进会议室之前,她把手按在陈默胳膊上:“你在外面等着。有人来,你就倒茶。”

陈默把托盘往怀里收了收:“好。”

会议开始二十分钟,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个旧公文包。他进门先看了一圈,目光在陈默身上停了半秒。

“瑞和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康平。”他把授权书推到桌子中间,“今天来,是通知各位一声,瑞和已持有林氏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赵桂芬“腾”地站起来:“我不卖!”

“您已经卖了。”康平说,“上周五,三十号柜台,您本人签的字。”

赵桂芬的手指按在纸上,往下划了两行:“我签的是……”

“是理财产品。”康平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这是您签的理财协议复印件。第七页,附件三。”

赵桂芬抓起文件,手抖得厉害。她翻到第七页,看了很久,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林建国凑过去看,看完抬头:“附件三是什么?”

“股份转让的授权。”康平说,“您当时问过柜员,柜员说,是给理财做担保的。”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

“你们这是诈骗!”赵桂芬的声音尖起来,“我要报警!”

“可以。”康平点头,“但报警之前,您先看看授权书的实际控制人一栏。”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推到桌子中间。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实际控制人——陈默。

赵桂芬盯着那几个字,眼睛不动了。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门口。

陈默端着托盘走进来,六杯茶,还冒着热气。他一杯一杯放到各人面前,放到赵桂芬面前时,顺手把她那杯凉了的换掉。

“妈,”他说,“茶凉了,我给您续上。”

4 王振海

林建国是第二天早上给王振海打的电话。

他在书房里,门没关严,陈默在走廊拖地,听得清清楚楚。

他弓着腰,一只手撑在书桌边上:“老王,我建国……是有人要吞我……你来看看就行,你一来,那些人就不敢动了……”

那头答应了。林建国挂了电话,出来拍了拍陈默的肩膀:“下午把客厅收拾一下,有贵客。”

下午三点,三台车停在别墅门口的坡道上。王振海下车,先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这栋房子,才慢悠悠往里走,身后跟着四个保镖。

他六十出头,个头不高,肚子不小,手腕上一串沉香。

“建国!”他一进门就张开胳膊,“你这是什么情况嘛,电话里说得跟要死人了一样。”

林建国小跑过去握手,腰弯得很低:“老王,你可算来了。”

王振海没急着坐。他背着手转了一圈,走到落地窗边往外看——窗子正对着后院,后院连着老厂区那片空地。

“你这块地,不错。”他把两只手背到身后。

“不值钱不值钱。”林建国搓着手。

王振海坐到主位上,把沉香串往桌上一搁:“说吧,谁要动你。”

“一个叫瑞和的,境外公司,收了桂芬十五个点。”林建国把文件递过去,“明天就要选董事了。”

王振海翻了两页,嗤了一声:“十五个点,翻不了天。”

“可他背后有人。”林建国压低了声音,“我听人讲,是省城那边的。”

王振海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笑了:“省城?省城谁不认识我王振海。明天我陪你去一趟。”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大,客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赵桂芬从厨房门口探出头:“王总,您喝茶,这是我特意让人买的明前。”

“嫂子客气。”王振海摆摆手,转头问,“那个人呢?今天在不在?”

“在。”林建国往楼梯口一指,“就在楼上。”

王振海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叫下来。”

“不用叫。”一个声音从玄关那边传过来。

陈默刚倒完垃圾回来,手里还拎着个空桶,裤脚上沾了泥。他把桶放在门边,走过来,在茶几对面站定。

王振海抬头。

他手里的沉香串掉了。珠子散在玻璃桌面上,噼里啪啦地滚,有几颗滚到陈默脚边。

王振海没有去捡。他慢慢站起来,脸上的肉抖了两下,膝盖一弯。

“扑通”一声,他跪在了地毯上。

“陈……陈先生。”他声音是哑的,“您怎么在这儿。”

客厅里没有一个人动。

林建国举着茶杯,茶水一滴一滴落在自己裤子上,他没感觉到。

陈默弯腰捡起两颗珠子,放在茶几上。

“王总。”他说,“地上凉。”

“是,是。”王振海没起来,反而把腰弯得更低,“陈先生,我不知道是您,我真不知道……”

“起来说话。”陈默往后退了半步,让开一块地方。

王振海扶着茶几站起来,站起来了还弓着腰。

“二零一九年,那十二个亿。”他嗓子眼里像卡了东西,“我要是知道瑞和是您的,打死我也不敢出那个价啊。”

“建国。”他转过头,声音都在飘,“你……你对他做了什么?”

“他?”王振海拔高了声,“他是启元的人。江城一半的企业,资金过不过得去,得看他点不点头。”

林建国放下茶杯,茶水已经把他半条裤子浸湿了:“老王,你这是……”

“你闭嘴!”王振海猛地回头吼了一句,又转回来堆起笑,“陈先生,这中间肯定有误会。林氏这个案子我不管了,一个字都不管了。”

“你没管过。”陈默说,“你就是想买他那块地。”

王振海的汗下来了。

“四个亿。”陈默说,“你出四个亿,是想等他撑不住,两个亿拿走。”

王振海的手抬到一半,又放下:“陈先生,我……”

“地不卖。”陈默拿起茶几上那串散了一半的沉香,塞回他手里,“回去把珠子串好。做生意,手上别空着。”

王振海攥着珠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差点被门槛绊倒。四个保镖跟出去,谁也没敢扶。

车开走了,院子里只剩雨声。

林建国站在那里,裤腿湿了一大片,看着陈默,嘴唇动了半天:“你……你到底是谁?”

陈默把垃圾桶拎起来,往门口走。

“爸,”他说,“地我不卖。您那块地,谁也别卖。”

5 周天磊

林建国没死心。

王振海走后的第三天,他托人搭上了省城周家。鼎盛资本是周家老三手里的盘子。他觉得只要周家肯出面,瑞和再大也得让路。

周天磊是周六下午来的。

七台车,把整条巷子堵死了。周天磊二十七八岁,穿一身白,下车把墨镜往上一推,站在门口打量这栋别墅,像在看一个笑话。

“就这儿?”他回头问,“我三叔要收的就是这个?”

林建国迎出去,腰弯得比上次还低:“周少,您来了,快请进。”

周天磊没理他,抬脚往里走,走到院子里停住了。

院子角落,陈默蹲在地上修一辆自行车。

二六女车,漆掉了大半,链条脱了,卡在飞轮和车架之间。陈默手上全是黑油,正拿改锥一点一点把链条挑出来。

“这谁啊。”周天磊问。

“我们家……司机。”林建国说。

周天磊走过去,用鞋尖点了点他的肩膀:“起来。”

陈默没抬头,把链条挑出来一节,又卡住了。

“我跟你说话呢。”周天磊伸脚,皮鞋尖在自行车后轮上踢了一下,车轮转了半圈,链条又掉了回去。

陈默这才停手,抬起头。

“这车是我老婆的。”他说,“她高中骑的。”

周天磊愣了一下,笑了,转头对身后的人说:“听见没有,他跟我讲他老婆。”

那七八个人跟着笑。

“我三叔要收你们家公司。”周天磊蹲下来,跟他平视,“你知道我三叔是谁吗?”

“周敬堂的三儿子。”陈默说,“周宏。”

周天磊的笑僵了一下:“你认识我三叔?”

“不认识。”陈默低下头继续弄链条,“听说过。”

“听说过就好。”周天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给你交个底。这块地我三叔要,这个公司我三叔也要。你们配合,价钱好谈。不配合——”

他弯下腰,凑到陈默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你一个开车的,我让你在江城连车都开不成。”

陈默把链条装回去了。他捏着脚踏板往后倒了一圈,链条“咔哒”一声咬合上。

“好了。”他捏着脚踏板又转了一圈。

周天磊直起身,觉得不对劲:“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了两下,拨出去,按了免提。

响了三声。

“喂。”那头是个老头的声音,很慢,带着痰音。

“周老爷子。”陈默说,“我是陈默。”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周天磊脸上的表情变了,先是疑惑,然后是别的东西。他往前迈了一步。

“你孙子在我这儿。”陈默说,“他说要让我在江城连车都开不成。”

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一声暴喝,隔着免提都震耳朵:“周天磊!你个畜生!你把电话给他!”

陈默把手机递过去。

周天磊没接。他看着那个手机,像看着一条蛇。

“接。”陈默说。

周天磊的手抖着伸过去,把手机贴到耳朵上,刚“喂”了一声,整个人就矮了半截,脊背弯下去:“爷爷……爷爷我错了……我不知道是他……”

电话那头骂了大概四十秒。院子里没人敢出声。

最后周天磊把手机双手捧着还回来,往后退了一步,膝盖一弯,“扑通”跪在青石板上,额头磕下去,“咚”的一声。

“陈先生,对不起。”他额头抵着石板,声音发闷。

陈默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走到赵桂芬面前。赵桂芬站在廊下,扶着柱子,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

“妈。”陈默说,“这三年,您跟我说过的话,我数过。”

赵桂芬的嘴唇动了动。

“一共四百一十七句。”陈默说,“四百句是‘陈默,去把什么什么干了’。剩下十七句,是骂我。”

他停了一下。

“没有一句,是问我叫什么。”他把手插进裤兜,看着她。

6 签约日

周三,林氏大厦二十楼。

长桌上摆着两个文件夹,一瓶没开的香槟,一束花。鼎盛的人九点就到了,领头姓柴,戴金丝眼镜。

“林董,签了吧。”柴总把笔推过去,“签完,林氏就有救了。”

林建国握着笔,笔尖在纸上悬了三分钟。

“周少那边……”林建国把笔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周少今天不来。”柴总笑了笑,“这种小事,我来就行。”

门开了。陈默拎着个保温桶走进来,把桶放在桌上,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爸,您早上没吃饭,我给您带了粥。”

柴总皱起眉:“你是谁?出去。”

“我们家司机。”林建国说,声音很虚。

“司机?”柴总看了陈默一眼,“林董,您这公司,管理真是……”

他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周总?您怎么……”

那头说了大概十秒钟。柴总的脸从红变白,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可是周总,合同都准备好了……”他一只手撑着桌面,身子往前探。

那头又说了一句,挂了。

柴总坐在那儿,看着合同,看了很久,慢慢站起来,把金丝眼镜摘了,用袖子擦。

“林董。”他说,“这个案子,鼎盛不做了。”

林建国懵了:“什么叫不做了?我们谈了三个月……”

“不做了。”柴总把文件往包里塞,手忙脚乱,一份掉在地上也没捡,“打扰了。”

六个人往外走,走到门口,被人挡住了。

门口站着个老头,七十来岁,藏青中山装,头发全白,腰板却直。

“敬堂叔。”柴总的声音一下子软了。

周敬堂没看他,走进会议室,在长桌另一头站定,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陈默。”他说,“我来了。”

陈默把保温桶盖子拧开,热气冒出来。他拿勺子搅了搅,往林建国面前推了推。

“爸,喝粥。”他把勺子搁在碗沿上。

“陈默。”周敬堂又说了一遍,声音重了些,“我周家对不起你。”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二零一六年。”陈默说,“我爸的厂子在江城西边,占地一百七十亩。那年三月,来了三家公司,用同一份评估报告,把他的资产估成了负的。”

他说话不快,一句一句的:“四月,我爸去省城开会,回来的路上下大雨。车翻进江里。交警说是雨天路滑。”

他把手按在桌面上,指节抵着桌沿:“五月,厂子被拍卖。拍卖会上只有一家公司举牌。”

“那家公司叫鼎盛。”他把手里的盖子在桌上磕了一下。

周敬堂闭了一下眼睛。

“我查了七年。”陈默说,“当年签字的三个人,一个在省城,一个在境外,还有一个,去年死了。”

他把勺子横在碗上:“周老爷子,我今天不要你的钱。我就要三样东西。”

周敬堂睁开眼:“你说。”

“第一,那份假的评估报告原件。第二,当年拍卖的会议记录。第三……”陈默看着他,“那三个人现在在哪儿。”

周敬堂拄着拐杖,很久没说话。最后他把拐杖往旁边一放,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我回去就查。”他说,“查到了,我亲自送过来。”

“恒远那边,我明天让他们恢复。”他又补了一句,拐杖在地上点了点,“本来就是鼎盛逼的,不关人家的事。”

他直起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陈默。”他说,“你爸当年,是个人物。”

“我知道。”陈默说。

周敬堂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林建国、陈默,和那份没签的合同。

林建国捧着那碗粥,喝了一口,又喝一口,忽然把碗放下,从桌子那头绕过来。

“陈默。”他站在陈默面前,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你……你早说啊。”

“我说过。”陈默说,“三年前,在您家门口。我说,给我三年,我把林氏的事摆平。您说,你一个孤儿,先把车开好。”

林建国的脸抽了一下。

“那块地。”陈默说,“我爸的厂子就在那块地上。我娶林晚,一半是为了她,一半是为了那块地。”

林建国低着头搓了搓手:“当年要不是老爷子拍板,你也进不了我们家的门。这三年,我……”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陈默站起来,从内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协议我签了。”他把信封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7 账

那天晚上,林家别墅的客厅里跪了一地。

赵桂芬跪在最前面,膝盖底下垫着个靠垫,是她自己拿的。她一边哭一边拍自己的脸:“妈错了,妈给你磕头,你别走——”

林建国跪得歪歪扭扭。林浩跪在最后面,低着头玩手指。

陈默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个签好字的信封。他看着这三个人,没说话。

张姐端着茶从厨房出来,站在门口不敢动了。

“张姐。”陈默说,“茶放下,你回去休息。”

张姐把茶放下,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起来吧。”陈默说。

“你不原谅妈,妈就不起来!”赵桂芬膝行了两步。

“那您跪着。”陈默端起茶,吹了吹。

玄关门开了。

林晚站在门口,肩上落着雨,手里拎着个行李箱。她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三个人,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陈默,拖着箱子走进来,放在茶几旁边。

“开会呢。”她把风衣扣子解开一颗。

“晚晚……”赵桂芬膝行过去,“你快劝劝他,他要跟你离婚!”

林晚没理她,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个信封,在手里掂了掂:“你签了?”

陈默把手从茶杯上拿开:“签了。”

她把信封抖了抖:“什么时候签的。”

“今天下午。”陈默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林晚抽出里面的纸,一页一页看,看到最后一页她的签名栏,停了一下,然后把协议折好,塞进自己包里。

“晚晚你干什么?”赵桂芬叫起来,“你快让他把字划了!”

“妈。”林晚说,“你上楼。”

“我不上!”赵桂芬抓住沙发扶手,指甲抠进皮子里。

“上楼。”林晚的声音不大,客厅里所有人都停了。

赵桂芬看了她两秒,扶着沙发站起来,一瘸一拐上楼了。林建国跟在后头,林浩跑得最快。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林晚把行李箱拉到沙发边,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两年前。”她说,“冬天,我给你洗那件旧外套,口袋里有一张名片。”

陈默的手停了一下。

“黑底金字,上面什么头衔都没有,就一个名字,一个电话。”林晚说,“我打过去,是个老头接的。他问我,你是陈先生什么人。”

她转过头看他。

“我说我是他老婆。”林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那边停了很久,然后说,夫人好。”

陈默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到三点。”林晚说,“我想了很多。想你为什么要装,想我是不是该问你。”

陈默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你为什么不问。”

“我问了你会说吗?”林晚偏过头。

陈默没答。

“后来我就不问了。”林晚说,“你要装,我就陪你装。你演一个吃软饭的,我演一个看不起你的老婆。反正这家里,也没人真的看得起谁。”

她的声音一直很平。

“我唯一没想到的是,”她说,“你掀桌子的时候,第一个掀的是我们的婚。”

陈默放下茶杯。

“林晚。”他往前坐了坐。

“你先听我说完。”她抬手制止他,“三年,你在我们家吃了多少顿饭,我数得比你清楚。一千零九十五天,你在家吃了六百三十一顿。有四百六十四顿,是站着吃的。”

陈默看着她。

“你站着吃的时候,我在楼上。”林晚说,“楼梯拐角有面穿衣镜,斜着能看见餐厅。”

客厅里很静。外面雨停了。

“你今天把协议签了,我明天就签字。”她把信封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陈默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三个月。”林晚说,“你回公司,还当司机。不许亮身份,不许再打一个电话。三个月里,我让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陈默盯着那个信封:“然后呢。”

“然后我想清楚了,再签。”林晚站起来,把风衣的腰带系上。

陈默看着那个信封,看了一会儿。

“好。”他把信封拿起来,捏在手里。

林晚拉起行李箱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今晚你睡沙发。”她说,“被子在储物间第二格。”

8 副驾

三个月后,江城入了冬。

林氏集团改了名,叫“晚默”。牌子是林晚亲自去换的,换完拍照片发给陈默,配了两个字:难看。

陈默回了一个字:好。

赵桂芬被送回了老家,在城郊一个镇上住老宅。林晚每个月去看一次,带两盒降压药。赵桂芬在那边种了一畦菜,见人就说是自己种的,其实种子是邻居给的。

林建国留了个董事的名头,不管事。每天九点到公司,泡一壶茶,看报纸,看到十一点半回家。

林浩去了仓库。搬货,一个月四千二,包午饭。头一个月跟人打了两次架,第二个月不打了——仓库主管说再打就送派出所。

陈默还在开车。

早上七点半,他把奔驰从车库倒出来,停在门口。林建国现在坐得直直的,一路上跟他说话。

“小陈啊,今天这个会……”林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他,欲言又止。

“爸,到了我叫您。”陈默把后视镜正了正。

“哎,好,好。”林建国把报纸折起来塞进包里。

公司里的人一开始叫他“陈师傅”,后来不知道怎么都改了口,叫“陈哥”。只有林晚叫他全名。

“陈默。”她坐在办公室里,头也不抬,“下午三点,城南,恒远那边。你送我去。”

“好。”陈默把笔从她桌上拿起来,放回笔筒。

她把文件翻过一页:“路上买两杯咖啡。一杯不加糖。”

“好。”陈默退到门口,把门带上。

这样的对话,一天要重复四五次。公司里有人私下议论,说总经理怎么老使唤一个司机。

话传到林晚耳朵里,她把那人叫进办公室:“你要是有空,去把仓库的账盘一遍。”

十二月十九号,江城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晚从楼里出来,围巾裹到下巴,站在台阶上呵白气。

陈默把车停到她面前,下来给她开后座的门。

“坐前面。”林晚说。

陈默愣了一下。

“我说,坐前面。”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副驾。”

陈默绕到另一边坐进驾驶座。林晚坐进来,关上门,搓了搓手。

陈默把车挂上挡,侧头问:“去哪。”

“先开。”她伸手把暖气调大了一格。

车开出去,过了两个路口,上了沿江大道。江面上有雾,对岸的灯像一排没睡醒的眼睛。

林晚一直看着窗外。过了很久,她说:“我妈昨天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办事。”

陈默把雨刷调慢一档:“办什么事。”

“你说呢。”她转过头,“离婚协议还在我抽屉里。”

陈默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三个月到了。”林晚说。

陈默把车靠边停下,打了双闪。

他从裤兜里掏出钱包。皮子裂了,是三年前结婚时林晚买的。他翻开,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递过去。

林晚接过来展开。是结婚证,红色的,边角磨白了,折痕很深。

“你带着这个?”她用指腹蹭了蹭那道折痕。

“三年了。”陈默说,“天天带着。”

林晚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车里暖气开得足,玻璃上起了一层雾。她伸手抹了一下,外头的雪下大了,落在挡风玻璃上,化了,又被雨刷扫走。

“陈默。”她把结婚证按在膝盖上。

“嗯。”陈默应了一声。

“你这三年,苦不苦。”她没看他。

陈默想了想。

“还行。”他说,“就是有点饿。”

林晚笑了。她笑起来眼睛会先弯,这是她这个月第一次笑。

她把结婚证折好,塞回他手里。

“收好。”她说,“丢了,我跟你说没完。”

“那协议……”陈默的手放在挡杆上,没动。

“什么协议。”她把包往腿上一放,靠回椅背,“开车。回家。我饿了。”

陈默把双闪关了,车汇进车流。雪越下越大,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开到第三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林晚忽然说:“对了,明天早上你自己去车库。”

“怎么。”陈默把安全带解开一半。

“我给你买了辆车。”她看着前面的红灯,“二手的。不贵,六万。”

陈默偏头看她:“我开?”

“你开。”林晚说,“那台奔驰,我坐腻了。”

红灯跳成绿灯。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陈默踩下油门。

“行。”他把车并进中间车道,“明天我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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