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那天我二十八岁,在一家做在线教育的公司写文案。
公司去年裁了一半人,剩下的一半干两个人的活,拿八成的钱。我属于剩下的一半。早上九点半打卡,晚上十一点以后走。工位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再撑一年",去年写的,字迹已经淡了。
那天下午三点老板召集我们开会。会议室的白板擦得不干净,上一场留下的"用户增长"四个字还挂在角上。
"我们要有网感。"老板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们,但我们都知道他看的是 KPI。
会开了一个半小时,结论是方案再改一版。
那是我改的第七版。
坐在我旁边的实习生来了两个月,每天都很认真。散会以后他问我:"哥,什么叫网感?"
我说:"就是你写的东西没人看,但老板觉得有人看。"
他点点头,好像懂了。
第二天他就没来。
我改到凌晨一点十七分。项目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老板发的:"明早我要看到能用的版本。"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我关了电脑,下楼,外面在下雨。
雨不大,属于那种懒得打伞、但走十分钟会湿透的雨。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抽了根烟,看对面那排没关灯的窗。有一扇窗里有人在跳舞,不知道是加班加坏了脑子,还是真在庆祝什么。
我想了想明天要交的稿子,想了想房租,想了想我妈上周打来的那个电话。
她说:"你这个月又没回来。"
我说:"忙。"
她说:"忙什么呢,钱也没见多。"
我说:"再看看。"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没开灯。冰箱在响。冰箱里有一盒放了三天的炒饭和两瓶啤酒。
我没吃。
这会儿站在雨里,我忽然觉得那个房间离我很远,远得像个别人住的地方。
然后我想起了手机里那个游戏。
泰拉瑞亚。我玩了七年,删了装,装了删,每次都说这次要打通关,每次都在打完第一个 Boss 之后就弃了。
我最早不是一个人玩的。
大二那年,宿舍四个人,两张破笔记本摆在拼起来的行李箱上,熄灯以后屏幕的光照在脸上,谁都不说话,只有键盘声。
老K是那个总说"这 boss 简单"的人。每次第一个冲上去,每次第一个死。死了就在语音里骂,骂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阿哲负责挖矿。他能一个人在地下待三个小时,把地图挖得跟筛子一样,然后爬上来跟我们说"我找到钻石了"——那游戏里根本没有钻石。
胖虎建房子。他建的房子永远歪,墙永远对不齐,但他自己觉得特别好看,不许我们说。
我呢?我什么都干一点。矿挖一半,房子建一半,boss 打到一半。
我记得有一次,我们四个人打克苏鲁之眼。
打之前老K说,这 boss 简单,看我操作。
打了三分钟,他死了。然后阿哲死了。然后胖虎死了。剩我一个,血还剩一半,站在平台上,手心里全是汗。
那只眼睛冲过来的时候,我按错了键,跳了一下。
跳进了它嘴里。
屏幕上出来一行字:你被杀了。
老K在语音里笑了整整一分钟。
他说,你他妈跳什么。
我说,我紧张。
他说,紧张你跳什么。
我说,我也不知道。
那天我们打到凌晨三点。最后是胖虎想出来的办法:搭一个很高的平台,站在上面用弓射。他说,它飞得再高,也高不过平台。
那晚我们赢了。
那是我第一次打赢它,也是唯一一次。后来我再开新档,打到它面前,就退了。
那时候我们约好了:等毕业,等有钱,买四台好电脑,一起打通关。
后来毕业了。
老K回了老家,在银行上班。阿哲去了深圳,朋友圈里全是凌晨的定位。胖虎结婚最早,孩子都会打酱油了。那个群还在,但很久没人说话了。上一次有消息是去年春节,有人发了个红包,四个人抢,三个人谢,然后没了。
四台好电脑,一台都没买。
还有件事我没跟人说过。
去年过年,我妈安排了一次相亲。女孩挺好,在银行上班,说话很客气。我们吃了顿饭,聊了一个半小时,主要聊工作。
临走的时候她说:"你这个人挺好的。"
我说谢谢。
她说:"就是没什么意思。"
我笑着说:"是,我知道。"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这句话。她说得对。我确实没什么意思。我不打牌,不钓鱼,不健身,不旅游,唯一的爱好是玩一个像素游戏,玩了七年,从来没通过关。
还有过一个想法,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想辞职,回老家,开个小店。卖什么都行,卖面,卖书,卖花。铺面不用大,能坐下十个人就行。
我跟我妈说过一次。
她说,你疯了。
她说,你在城里好好的,回来干什么。
她说,你爸当年就是没本事才留在老家。
我就没再说过。
后来我想,她可能不是不让我回去。她是怕我回去以后过得不如现在,然后后悔。
可她不知道,我现在就已经在后悔了。
我掐了烟,把烟头踩灭,走进雨里。
二
路口在两百米外,红灯。
我站在人行道边上等。那时候我已经困得不太正常了,睁着眼,脑子里的画面自己会跑。
我想起老家那个院子。夏天,蝉在叫,我妈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西瓜是刚从井里捞上来的,带着水。她喊我的名字,让我别在太阳底下站着。
那个画面清楚得能闻到味道。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群里最后一条还是老板那条带三个感叹号的消息,下面没人回。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
然后我听见了刹车声。
很尖,很长,像有人拿指甲刮一块很大的玻璃。
我转过头。
一辆货车。远光灯,白得刺眼,光里全是雨丝,一根一根竖着。
我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很奇怪。不是"我要死了",也不是"我妈"。
是——又得重来。
我这辈子好像一直在重来。高考重来了一次,工作换了四份,谈过两段恋爱,都黄了。游戏里的存档删了又建,建了又删。我总觉得自己在等一个"这一次不一样"的时刻,等到二十八岁,也没等到。
货车撞上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响了一声。
不疼。真的不疼。就是响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轻了。
像一局游戏走到最后一个界面,然后——
黑了。
三
我以为自己死了。
有一段时间什么都没有。没有黑,没有白,没有声音,也没有时间。你没法形容那种"没有",因为一旦开始形容,就已经有了。
然后我醒了。
先是草的味道。很浓,湿的,混着泥土和某种我说不上来的甜。然后是光,隔着眼皮也是亮的。
我睁开眼。
天很蓝。蓝得不像话,像谁把整块玻璃熔了铺在上面。云走得特别慢,慢到能看清边缘。
我躺在一片缓坡上。左边是森林,看不到头。右边的地平线上,太阳正卡在一座山的缺口里。
我坐起来,摸了摸自己。胳膊在,腿在,身上没有伤口。连上个月加班烫到的那块疤都还在。
手上有一点泥,指甲缝里也有。像刚干完活。
我穿着的还是上班那身衣服。衬衫,西裤,皮鞋。皮鞋上全是泥。
可我明明记得那辆货车。
然后我低头,看见了自己手里握着的东西。
一把短剑。
铜的,锈黄,剑身只有小臂那么长,边缘钝得像被石头磨过。剑柄缠着麻绳,缠得歪歪扭扭。
四
"砍树。"
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那是个男人,站在坡上。绿衬衣,裤脚卷到小腿,一双不带花纹的皮靴。他看起来很年轻,又好像很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沉淀下来的样子。
"什么?"
"砍树。"他重复了一遍,"你腰上有斧子。"
我低头。腰上确实挂着一把铜斧,还有一把铜镐。
"你不打算解释一下这是哪儿?"
"解释对你没用。"他转身往坡下走,"你上一世问过同样的问题。"
我愣在原地。
上一世。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你昨天"。
"等等。"我追了两步,"你说的上一世是什么意思?我是谁?这是哪儿?"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现在最该关心的不是这些。"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天,"太阳还有两个钟头就下去。太阳下去以后会有东西来找你。你手里那把剑,杀不死它们。"
"那怎么办?"
"砍树,造个屋子。"
"我不会造屋子。"
"你会。"他说,"你只是不记得了。"
我这辈子没砍过树。
小时候老家院子里有过一棵枣树,我爸砍的,我在旁边看着。那时候觉得砍树是件很简单的事,抡起斧子,砍就是了。
真抡起来才知道不是。
斧子比我想的重。第一下砍下去,震得虎口发麻,斧刃弹开,树皮上只留了一道白印。
第二下好一点。
第三下我找到了节奏。
第四下的时候,我忽然发现自己不累了。明明是在干活,胳膊却越抡越有劲,像有人往我身体里灌了什么东西。
第九斧落下去,树从根部一节节断开,化成木料滚到脚边。空气里飘着淡金色的粉末,像谁撒了一把碎星。
我盯着那几块木头,半天没说话。
五
我不害怕。
我只是隐约觉得,这个世界在等我明白点什么。
然后我就明白了。
规则在我身上生效了。
我能看见血条。不是用眼睛看,是脑子里凭空多出来的一道横线,悬在树的位置上,随每一斧落下而缩短。我能看见伤害,能看见每一击落在哪里、削掉多少。
我试着把目光挪到自己身上。
一道更长的横线浮出来。红色,满的,正在很缓慢地跳动。
我又看向向导。
他身上也有,比我的厚。
"你在看什么?"他问。
"看你。"我说,"你身上有血条。"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比我预计的快。"他说。
"快什么?"
"没什么。"他弯腰捡起两块木料,掂了掂,"这些够了。先造墙。"
"就这么几块?"
"不够。"他把木料递给我,"接着砍。"
那天下午我砍了十一棵树。
每砍倒一棵,就有一小堆木料滚到我脚边。砍到第七棵的时候我发现,不同的树掉的东西不一样——有的木头颜色深一点,有的带一点香味。
我问向导这是为什么。
他说:"这个世界的东西,都有它的用处。你现在不知道,以后会知道。"
我问他以后是什么时候。
他说:"等你需要的时候。"
砍到第五棵的时候,我发现树是有脾气的。
有的树很干脆,斧子一落就断。有的树会"躲"——不是真的躲,是砍上去的手感不一样,斧刃会滑,像砍在皮革上。
我把这个告诉向导。
他说:"那是活得太久的树。"
"活得久会怎么样?"
"活得久的东西,"他说,"都不太愿意死。"
第十一棵树砍完,我手心磨出了两个泡。泡破了,沾上木屑,疼得钻心。
向导扔给我一块布。
"裹上。"
"明天还砍吗?"
"砍。"
"砍到什么时候?"
"砍到你不需要砍的时候。"
那天晚上我抱着剩下的木料睡着了。木头是温的,像活的。
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写字楼里,抱着那摞打印好的方案等电梯。
电梯一直不来。我低头一看,怀里抱着的是一堆木头。
六
那天下午,向导先教了我几件事。
第一,火把要用木头和凝胶做。凝胶是从史莱姆身上掉的,白天林子里到处都是,蓝色的,一坨一坨,跳得慢,好杀。
第二,门要往外开。往里开的门,被东西堵上就出不去了。
第三,天黑之前一定要进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说得很慢。
"要是没进屋呢?"
"那就不用进屋了。"
我杀了六只史莱姆,攒了小半碗凝胶。那东西是半透明的,捏起来像果冻,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然后我开始搭房子。
叫它"屋子"其实有点勉强。三面墙,一个门洞,没有屋顶。墙也是歪的,木料长短不齐,缝里能伸进一只手。
我站在里面,从缝里往外看。
缝很宽,能看见外面的树,也能看见树后面的黑。黑里有一些东西在动,很小,很快,看不清是什么。
我看了一会儿,忽然不敢看了。
"这不行。"我说。
"行。"向导站在门口,"今晚够了。"
"连屋顶都没有。"
"有墙比有屋顶重要。"他说,"害怕的时候,人需要的是挡住视线,不是挡住雨。"
我用剩下的木料做了八根火把。
火把点起来的时候,火是暖橙色的,跳得很活泼。我举着一根,站在那间没有屋顶的房子中间,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
然后太阳落下去了。
天完全黑下来的那一刻,世界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啪"的一下,像谁按了个开关。
空气变重了。白天那些好听的虫鸣一瞬间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低的嗡鸣,从地底传上来,像整片大地在打鼾。
我握紧了那把铜短剑。
它太短了。短到我必须让那些东西走到一步之内,才刺得到。
然后我看见了第一双眼睛。
在二十步开外,黑暗的边缘。血红色,没有瞳孔,悬在半空,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
它们从四面八方浮出来,像退潮之后露出的石头。
"僵尸。"向导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很轻,"它们不聪明,但它们不怕疼。"
第一只扑过来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腐甜的味道。
我没砍中。剑从它肩膀旁划过去,它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冷得像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然后我感觉到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痛。
不是被撞到的痛,不是被割伤的痛,是"生命在流失"的痛。像有人拿一根管子插进你身体,开始往外抽。
我尖叫着把它推开,后退,再刺。
这一次刺中了。
剑尖没入胸腔的瞬间,那条横线又浮了出来,我看见数字,看见某种半透明的乳白光从伤口涌出来,飘向我的胸口。
它倒下了,化作一阵灰烟。
我还没来得及喘第二只已经到了。
第一夜,我死了五次。
第一次砍空,被僵尸从侧面咬住脖子,咬得我眼前一黑。
第二次好一点,砍死一只,但退到墙角的时候忘了背后没墙。
第三次我砍死了两只,被第三只扑倒。
第四次我跑。跑不过它们。
第五次我不跑了,站在原地,让它们过来,一只一只数着砍。
第五次,我活到了天亮。
太阳出来的时候,那些僵尸像被烫到一样化成灰。我站在灰里,浑身是口子,铜短剑卷了刃,但我活着。
那些口子在愈合。不是慢慢结痂,是肉眼看得见地往回长,像有人在倒放一段录像。
我盯着自己的胳膊看了很久。
"别看了。"向导端着两碗汤走过来,递给我一碗,"会好的。"
"这正常吗?"
"很正常。"他说,"这个世界会修东西。修树,修石头,也修人。"
他把另一碗汤递给我。
"你比上一次快。"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他喝了一口汤,没回答。
"我死了四次。"我说,"对吧。"
"五次。"他说。
"我数得很清楚。"我指了指那片灰,"一次咬脖子,一次没墙,一次被扑倒,一次跑不掉。"
"还有一次。"他说,"第一只咬你脖子的时候。那一下太快了,你连疼都没感觉到。眼睛还睁着,人就没了。"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死了以后呢?"我问。
"什么?"
"死了以后去哪了?"
他把碗放下,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我没死过。"
"你不是第六个吗?"
"第六个也死过很多次。"他说,"但每次都被送回来了。送回来的人不记得中间那一段。你去问别人,别人也说不清。"
"那你记得什么?"
"记得红色。"他说,"还有,很安静。"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死的时候……"我停了停,"我看见红色的。很深的红,像把眼皮翻开、看见眼球后面那种。"
他抬起头。
"还有声音。"我说,"很轻,像有人在我耳朵边上说了句什么。"
"说了什么?"
"没听清。"我喝了一口汤,很苦,"大概意思是,没关系。"
向导沉默了很久。
"那是这个世界在跟你说话。"他终于说,"它不许你真死。它会把你送回来,送回你最后躺下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它需要你。"他说,"或者说,它在等一个人。"
后来我才知道,前四次死的时候,我都是这么回来的:睁眼,草地,蓝的天,手里那把剑。每次都要愣上半天,才想起自己刚才死了。
只有第一次,我记得最清楚。
那次我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脖子。
没有伤口。
第二件事是抬头看天。天很蓝,太阳刚出来。
第三件事是看见向导站在坡上,背对着我。
"我死了。"我说。
"嗯。"他没回头。
"那我现在——"
"活着。"
他转过身。
"这个世界不让你真死。它会把你送回来,送回你最后躺下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它在等一个人。"
七
接下来的几天,我学会了造东西。
工作台是十块木头钉起来的,钉得歪歪扭扭,但能用。有了工作台,就能做门,做椅子,做梯子。我做的第一扇门装反了,关上以后打不开,最后是用斧子劈开的。
向导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
第七天,我下了地。
不是我想下,是不得不下。地面上能找到的铜越来越少,我的剑卷了刃,需要重新打一把。
地下的世界是另一副样子。
火把照不到的地方,黑得像凝固的墨。我沿着一条天然的石缝往下走,听见水滴声,听见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挪动。
空气是凉的,带着土腥味。越往下走,这种味道越重,重到有点甜。
第一块铜矿是我在三十步深的地方找到的。
它嵌在石壁里,暗红色的,敲上去有金属的声音。我举起镐子,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石头裂了,铜矿石掉进我手里,还带着地底下的温度。
我捧着它,站在火把底下看。
屏幕上浮出一行字:
【铜矿石】
【可以做一把更好的剑。】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的字。
不是系统给我的,是这个东西本身在告诉我它是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世界里的每样东西都会说话。只是大部分时候,它们只说一句。
我继续往下挖。
挖到陶罐,敲开,里面滚出金币和药水。挖到蝙蝠,黑压压一群,扑在我脸上,我用剑乱挥,砍死了三只,被咬了七口。挖到一口箱子,锁着,我砸了半天砸不开,最后是用镐子撬的,里面有一双鞋和一张纸,纸上画着我看不懂的图。
第三天,我挖到一个洞。
洞很大,火把照不到边。我站在洞口往下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热气从下面涌上来。
我踢了块石头下去,听了很久,没听见落地。
然后我听见了别的声音。
洞底有人坐着。靠着石壁,头歪着,手搭在膝盖上,像在打盹。
是具骷髅。
我以为它死了。
我从它旁边走过去,走了三步,听见身后有骨头响。
我回头。
它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比我还高半个头。手里没有武器,但它的指骨很长,像十根钉子。
我砍了它七剑,它抓了我三下。
等它散成一地骨头,我胳膊上多了三道口子,深得能看见肉。
后来我才知道,这种东西叫骷髅,白天不动,晚上才起来。
我以为天黑了。
第五天,我挖到一间屋子。
不是天然的洞。是有墙的,有门框,甚至有一扇门,只是门已经烂了,靠在墙上。
我推门进去。
里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桌上放着一盏灯,灯里还有油。我把火把凑过去,灯亮了。
墙上挂着一张画,画的是海。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这是谁的家?
我在柜子里找到一把钥匙,一枚铜币,还有半块干硬的面包。面包我没敢吃。
钥匙和铜币我收起来了。面包放回原处。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
它还亮着。
挖到第六天,我挖到了那颗心。
它嵌在石壁里,水晶的质地,红得发亮,大概一个拳头那么大。我把它敲下来的时候,它没有碎,而是轻轻贴着我的掌心,跳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感觉到自己的胸口也跟着跳了一下。
然后我的身体里多了一次心跳。
真的多了一次。我能感觉到它,就在原来那个心跳旁边,慢半拍。
我站在那儿,一只手按着胸口,站了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老K。他打游戏的时候总说,血条就是命,命长的人才敢往前冲。
那时候我觉得这是句废话。
现在我知道了。血条真的是命,而且是可以拿在手里的那种。
"这就是命。"向导后来跟我说,"不是比喻。这个世界的命是能拿在手里的东西。"
"那要是我死了呢?"
"死了就掉了。"他说,"掉在死的地方。你捡得回来,就还是你的。"
"捡不回来呢?"
"那就没了。"
从那以后,我每次下地都特别小心。
挨打越来越少,杀的东西越来越大。
第十天,洞里冒出一只比人还高的史莱姆,朝我扑过来。我没退。侧身,滑步,反手一剑捅进它的核,它炸开成一地凝胶,粘了我一身。
我站在那滩黏糊糊的蓝色里,笑出了声。
向导在洞口看着我,没说话。
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回去,我用那堆凝胶做了二十根火把。
火把插在屋子的四个角上,屋里第一次亮堂起来。我坐在中间,看那团火,忽然觉得这间歪歪扭扭的房子,好像真的能住人了。
八
有了火把,我胆子大了。
那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像个疯子。天不亮就出门,朝一个方向走,走到天黑再回来。我想知道这块地有多大,边界在哪,山后面是什么。
我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走远一点,回来的时候记路。
第二天我迷了路。走进一片从没见过的竹林,竹子高得看不见顶,风一吹,整片林子都在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我在里面转了两个钟头,最后是靠一棵歪脖子的树才认出路来。
从那以后,我每走十步就在树上刻一道印子。
第三天,我走到了海边。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的海。没那么蓝,是一种发暗的、近乎黑的绿,像一块没打磨过的墨玉,或者别的什么,我说不好。
浪推上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泡沫在沙子上碎掉的轻响。
我站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蹲下去,捧了一捧水。
屏幕上浮出一行字:
【海水。不能喝。】
【你试了也会吐。】
我没试。
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这片海是咸的,我知道,只是不知道它咸得对不对。
我在沙滩上坐了一个下午。
太阳往下掉的时候,海面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颜色,说不上是紫还是褐。远处有东西在跳,一下一下,跳出水面又落回去,我看不清是什么。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爸带我去过一次北戴河,我大概七八岁。人很多,水很脏,我喝了口海水,咸得当场哭了。
我爸蹲下来,用毛巾给我擦嘴。
他说,海水就是这个味。
我说,那我再也不来了。
他说,你会的。
后来他走了,我也没再去过。
现在这片海一点味道都没有。我蹲下去,又捧了一捧,闻了闻,什么都没有。
也没有人笑我。
第五天,我在林子里撞见一棵树。
一棵大到不像话的树。树干粗得我张开双臂只能抱住三分之一,树皮上长着会发光的苔。抬头看不见树冠,只有一片垂下来的、像云一样的叶子。
树根处有个洞。洞里有楼梯,楼梯是树心做的,一级一级往上盘。
我爬了很久,爬到腿发软。
上面是一间屋子。
空的。有墙,有地板,有窗。窗是圆的,开在树干上,能看见整片林子。
我站了很久,久到太阳偏西。那种感觉很怪,就像你在一款玩了七年的游戏里,头一回发现原来是可以抄近路的。
我还在林子边上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
一片夜里会发蓝光的花。一窝会自己跳的小瓶子。一个被遗弃的营地——篝火烧过,石头围成一圈,旁边还有半截没烧完的木头,看形状,是有人在这里坐过。
有一回我在林子里走,忽然听见上面有声音。
抬头,看见一栋房子挂在树顶。
真的。木头房子,有窗,有门,卡在三棵树的枝丫中间,离地大概七八丈高。
我绕着树转了三圈,没找到上去的路。后来我在树干上发现一串钉子,钉得很深,一级一级往上,像梯子。
我爬到一半,停住了。
我不知道上面有什么。
也不知道这房子是谁盖的。
我下来了。
"有人吗?"我喊了一声。
林子没有回答。
第六天,我往南走,走到了一片颜色不对的地方。
那不是慢慢过渡过去的。是走着走着,脚底下的土忽然就变成了紫色的,草也是紫的,界限清楚得像有人拿尺子画过。
树没有叶子,只有一根根往上戳的枝,像烧剩下的骨头。
我踩进去的时候,脚底有点烫。
屏幕上浮出一行字:
【腐化之地。】
【别在这儿待太久。】
"为什么?"
【你会想留下来。】
我没听懂。
但我确实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紫的,安静的,什么都没有。
那种安静和别的地方不一样。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都被吃掉了"。我跺了一下脚,声音传出去两三步就没了。
我在那儿走了一圈。
地上有一些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石头,又像是某种结痂。踩上去会碎,碎了以后有一股很淡的甜味。
然后我看见一只眼睛从土里钻出来。
只有一只,比拳头大一点,没有身体,就那么浮着,转了一圈,盯住了我。
我把它砍了。
它碎的时候没有声音。
我往回走,走到紫色的边界上,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地很安静地待在那儿,像一个张开的嘴。
我回家了。
但第二天我又去了。
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早上醒来的时候,脑子里有个念头,说去看看吧。我以为是好奇,就去了。
那次我待了一个钟头。
走的时候被东西追了。
那东西从林子里飞出来,大概有人脑袋那么大,一张脸,只有嘴没有眼睛。它绕着我转,转一圈,冲一下,转一圈,冲一下。
我砍空了两次。
第三次砍中,它碎成一团黑雾。雾散以后,地上留下一小块肉。
我把那块肉捡起来,闻了闻。
很香。
我把它吃了。
吃完以后我坐在地上笑了很久。我也不知道我在笑什么。
第三天我又去了,待了三个钟头。我在那儿坐着,什么也没干,看那些紫色的草在没风的时候轻轻晃。
那天我听见有人叫我名字。
声音很轻,从林子深处传来。是我妈的声音。
她喊:"回来吃饭。"
我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走了两步。
然后我停住了。
我妈在两千公里外。她不知道我在这儿。
我站在那儿,听那个声音又喊了一遍。
"回来吃饭。"
第三遍的时候,那声音变得不太像我妈了。像是有个人在学她,学得不太像。
我转身就走。
第四天,我开始觉得那片紫色挺好看的。
第五天,我在那儿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躺在那片紫色的地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紫灰。
我爬起来往回走,走得很慢。走到半路,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我想回去。
那个念头很清楚,很清楚,清楚到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站在那儿,跟自己僵了大概有一分钟。然后我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家。
当天晚上,我照了照水缸。
火把的光很暗,我凑得很近才看清。
我的眼白,有点发紫。
我坐在水缸边上,坐了很久。
屋外很安静。这片林子里,晚上从来不会这么安静。
我忽然想起向导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这个世界在等一个人。
他没说,等的是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