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 KTV,二伯母逼我替新娘喝酒,我不惯着
记了 19 年的仇,在堂姐婚礼上一并清算
堂姐大婚当晚,二伯母当众点名让我替新娘喝酒
我说我胃炎不能喝,反倒被骂自私
二伯放狠话:你不喝,以后你结婚我们全家都不来
他们拿捏我惯了,以为我还会像小时候一样妥协
直到我对象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小满,你替你姐喝。”
二伯母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半把瓜子。她没看我,眼镜盯着小椿姐面前那三杯高浓度白酒,语气很平常,像在说“把盐递给我”
我叫程小满,二十六,在沪市做招聘。那天是我大堂姐的婚礼,晚上九点,我在县城“星钻”KTV 的 888 包间里,被人点名替新娘喝酒,酒是男方亲戚起哄新娘喝的,名是我二伯母点的
包间里二十几个人,屏幕正在放《今天你要嫁给我》,声音大得说话得靠喊。可这句话一出来,我左边那桌忽然安静了——不是全静,是那种所有人还在动、但耳朵都转过来的静
我把手里的杯子放下,说:“不替。”对方安静了两秒。
“你说什么?”二伯母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不替。”我说,
“我不喝酒,也不替人喝。”
二伯的脸沉下来:“小满,你这是什么话?”
“实话。”
“你姐今天结婚!”
“对啊。”我说,“她结婚,不是她受刑。”
包间里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住了。
二伯母把声音放软,换了个路数:“小满,一家人,互相帮衬一下,不就一杯酒嘛。”
“帮衬是自愿的。”我说,“您点我的名,这叫派活。”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说的是人话。”我说,“二伯母,您没听错。”
小椿姐丈夫周医生这时候开口了,很客气:“二伯,二伯母,小椿这几天在吃药,真的不能喝。要不我替她?”
“你替什么替。”二伯摆手,眼睛还看着我,“她一个当妹妹的,替姐姐喝杯酒都不肯?”
“不肯”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去年做过胃镜。”我说,“浅表性胃炎伴糜烂,医生写着不许喝酒。报告在我手机里,您要看吗?我现在就能翻给您。”
二伯母的笑僵住了。
她愣了两秒,然后找到了一个新词。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自私。不愿意还找一堆借口”
这五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笑了一下。
“二伯母,”我说,“我不喝,叫自私。那你们逼一个胃上有毛病的人喝,叫什么?况且你那么上心怎么不叫小佳姐替”
“我们这不是……”
“您别急着找词。”我说,“我帮您想。叫热情,叫规矩,叫给面子,叫一家人的体面,反正不能叫逼”
二伯把杯子往茶几上一顿,酒洒出来一半。
“程小满。”他叫了我全名,“你今天是不是存心要扫这个兴?”
“我存心不喝酒。”我说,“扫兴是您自己扫的。”
二堂姐程小佳这时候开口了。她笑得很轻,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全场听见。
“小妹,你说你在南京那么多年,酒桌上能一点不喝?我不信。”
我看着她翻了个白眼:“你不信的事多了”
“我是不信”她把杯子转了半圈,“你现在整得这么清高,好像我们这些人多俗似的,说句难听的,你在外面做的那些工作,哪个不需要陪人喝酒?别整得那么清高。”
包间里彻底静了。音响还在放歌,屏幕上是一对情侣在海边跑。
我说:“我做的事,不需要喝酒”
“谁信啊”
“你不信我对象一米八二”我说,“你不信我在沪市过得好。你不信我今天敢说个‘不’字,二堂姐,你这一辈子,不信的东西太多了。”
她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你的不信,跟我没关系。”
二伯站起来了,他一站起来,包间里的气氛就变了。二十几个人,谁都不说话,只有屏幕上的音乐还在响。
“行。”他说,“程小满,你今天要是不喝这杯,以后你结婚,我们一家都不去。”
我说:“那正好,我省一桌,谢谢哈我是一个礼貌的人”
“你——”
二伯母赶紧拉他,一边拉一边冲我说:“小满,你怎么跟你二伯说话呢?他也是为你好!你今天这样,等你结婚的时候,看你怎么办!到时候人家灌你,你也这么硬?”
“我结婚的时候,”我嗤笑一声说,“谁逼我喝酒,我就请谁出去。”
包间里有人“嚯”了一声,在这片地他们少有办席不喝酒的时候
二伯把手一甩,指着我:“你别整得那么自大!我告诉你,社会上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这样,早晚要吃大亏!”
“二伯,”我说,“我说的是中文。”
他一愣:“什么?”
“我说的是中文。”我又说了一遍,“您要是听不懂,那不是我的问题”
这句话出去,包间里静得能听见冰块化水。
二伯的脸从红涨成紫,手指着我,抖了一下:“你、你读过大学,就瞧不起人了?你妈就是这么教你的?”
“我教的。”
我妈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她后面才到,进来后一直坐在最里面的角落,我刚才都没注意到她。她站起来,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个子比我矮半个头,但那一刻我觉得她比我高
“二哥,”她说,“我教的”
“弟妹……”
“我教她说不。”我妈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教她不愿意的事,别硬着头皮答应,我教她别为了别人的面子,把自己的身体搭进去。”
“我们这是为她好……”
“为她好?”我妈笑了一下,“二哥,你们一家子从她小时候就开始为她好”
二伯母的脸白了一下
“一件羽绒服。”我妈说,“说好穿两天,穿了二十天,还回来的时候,帽子上全是毛球,袖口一块酱油印,洗都洗不掉。张桂芳,你记得吗?”
二伯母卡顿的说“那、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十九年。”我妈说,“我记了十九年。”
包间里没人说话
小椿姐低下头,眼睛红了。她拉着我手小声说:“小满,要不我喝一口吧,就一口……”
“姐。”我按住她的手,“你别喝。你今天站了一天了,脚都肿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爸从门口过来,站到我妈旁边,一只手落在她肩上
“行了。”他说,“别说了。”
“我不说谁说?”我妈甩开他的手,“你一辈子就会说‘一家人’!一家人就能往死里逼孩子?”
“我说别说了。”我爸又说了一遍
他这个人,说话从来不重,但他说第二遍的时候,包间里连音响都好像被人拧小了一格
二伯站在那儿,脸挂不住:“建军,你老婆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劝个酒,还劝出罪过来了?”
“二哥,”我爸看着他,“端午的时候你女婿头一回来,你在饭桌上怎么说的?你说‘年轻人不能喝就别喝,身体要紧’”
二伯张了张嘴
“这话你自己说的”我爸说,“今天怎么就不作数了?”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二伯的脸色由红变紫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一米八二,深灰色大衣,肩上背着包,手里拎着两个纸袋,脸被外面的风吹得有点红。
包间里二十几个人齐刷刷地看他
我二伯母很小声地问了一句:“这就是小满那个?”
没人回答她
要说清楚这杯酒是怎么端到我面前的,得往后退十九年——退到一件红羽绒服,和一把葱上去
二 一把葱的运费
我二伯在外面是个人物
这句话不是反话,在他们那一片,程建国的名字是好使的
谁家娶媳妇、谁家老人走了、谁家孩子满月,只要他在场,一定是他在张罗
“往里挪挪,这桌留个道”
“烟先别拆,等客人到了再拆”
“这事听我的,我办过”
他嗓门大,手一挥,别人就跟着动,他喜欢那个感觉——所有人都看着他,等他发话
我妈说,你二伯这辈子最上瘾的东西不是烟酒,是“我来安排”这四个字。
在外面吃饭,他永远第一个伸手抢单:“今天我请,都别跟我抢”手在口袋里摸半天,摸出钱包,钱包里一百的压在下面,上面全是十块二十的
等别人把单买了,他把钱包往桌上一拍:“哎呀你们这是干什么,说好了我请的”
下次还是这样
但有一件事很奇怪:他从来不请在自己家
“我那屋子小,不像样”他说,“走,上我弟那儿去,他家宽敞”
于是我家就成了他的待客厅,他领来的人,有他的老同事、老战友、战友的小舅子、小舅子的朋友。有一年正月,他带回来七个人,说是“路过,吃个便饭”
我妈在厨房站了三个小时,做了十四个菜
席上二伯举着杯子:“都别客气,到这儿就跟到自己家一样”
客人走了,他把我家剩下的半只鸡、两瓶酒打包,说:“别浪费,我带走”
然后回头跟我妈说一句:“弟妹,辛苦了,下次我上妈那边去”
我妈说:“嗯”就一个字
这就是我二伯,在外面,他是我家的主人;
在我家,他是客人。这两件事他从来不觉得矛盾
而在没有外人的时候,他又是另一个人
让他从县城捎一袋米回来,他要算油钱:“来回四十公里,你给我二十吧,我不赚你的”
我妈过年差葱姜让他顺路带把葱,他让二伯母一个口径来说:“顺路是顺路,跑腿是跑腿”
二伯母来借东西更讲究,她借一把葱,走的时候说:“回头我给你带把蒜”蒜确实带来了,是发芽的,捏着软,我妈转手就扔了
她还说:“你看我这人,说话算数吧”
有一年我妈数过一次:一个正月,二伯家从我家拿走的葱、姜、蒜、酱油、醋、洗衣粉、塑料袋,折成钱不到一百块。
我妈说:“不是钱的事”
我知道不是钱的事。是那种感觉——你家的东西在他那儿,永远是“反正你有”;他家的东西在你那儿,永远是“这是我的”
这套逻辑在我七岁那年,第一次落在一件衣服上
二伯家只有一个孩子,女儿程小佳,比我大七个月,我叫她二堂姐
她从小有一个特权:凡是我家的新东西,她先穿
不是拿走,是“先穿一两天”我妈刚买回来的新衣服、新鞋、新书包,二伯母一句话:“让佳佳先试试,她眼光好跟小满体型差不多,看看合不合适”
我小时候以为她是喜欢那件衣服
长大后才想明白,不是。她是需要在别人面前穿新的
二堂姐那几年常跟着二伯去走亲戚、去吃席、去人家家里做客
她得穿得体面,因为她爸在外面是要面子的人——自家闺女穿得新,走出去不丢人才对
而买新的要花钱,穿我的不用
穿完了第二天送回来,衣服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袖口一圈灰,帽檐压塌了,鞋底沾着泥
“她还给你了呀”二伯母每次都说,“又没穿坏”
确实没穿坏
只是穿过了,穿过的东西跟新的不一样,你说不出哪儿不一样,但你就是知道
这不是我妈愿意的,是我奶奶定的规矩——“姐姐先穿两天,图个新鲜,妹妹不差这两天”
我七岁那年,我妈给我买了一件红羽绒服,帽子上一圈白毛
我记得那天是腊月二十三,我妈从商场回来,把袋子往床上一放:“过年穿”我抱着那件衣服不撒手,在穿衣镜前站了半个小时,转一圈,再转一圈,白毛跟着我的脑袋晃,我觉得自己像电视里的人
第二天,二伯母来了
“哎哟这衣服真好看,让佳佳试试。”
我妈说:“刚买的,小满自己都没穿过”
“试试嘛,又不弄坏,她初五要去她姥姥家,正缺件像样的”
这句话说漏了,她不是要试,她是要穿走
二堂姐就在我家客厅里直接把那件羽绒服穿上了,她比我高小半个头,袖子短了一截,帽子戴不上,就那么敞着怀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说:“妈,我穿这个好看”
她妈说:“好看,比你那件好看”
然后她们走了,衣服也带走了
说好的一两天,变成了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变成半个月
年三十那天,我穿的还是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我妈给我扎了个红头绳,说这样看着喜庆
正月十五,衣服回来了
帽子上的白毛结成一撮一撮,像被水泡过;袖口有一块酱油印,指甲盖那么大,洗不掉
二伯母把它往沙发上一放:“哎呀,孩子玩疯了,就穿了几天,你看还挺新的”
那天晚上我哭到打嗝
我妈抱着我,一句话没说。第二天一早,她带我去商场,买了一件一模一样,但材质明显更好的,比原来那件还贵二十块
回家路上,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今天:
“小满,你记着,别人拿走的东西,妈能再给你买。但你自己要是软,谁也替不了你”
那年我七岁,不太懂
现在我二十六,懂了
这句话不是让我去抢回来,也不是让我记仇。它是说——别把力气花在“凭什么”上,要花在“我自己有什么”上
这句话我记了十九年,一直没真正用上
直到现在,在 888 包间里,有人让我替酒
三 、三十七秒
说回这次回家
说得准确一点,是离职以后的第一个长假。
我在沪市做了四年猎头,医疗和互联网两个板块跑了几年。然后在一个很普通的周三下午,我把离职报告交了。报告上写的原因:个人发展。真实原因是:我不想再靠每天打几十个电话过活了
离职后我给自己放了两个月假,其中十天回家
这十天里有一件大事:大伯家的堂姐程椿结婚
小椿姐三十一,在县医院做护士,嫁给同院的一个医生。男方姓周,人很实在,话不多,第一次上门就把大伯家的水管修了,第二次来把抽油烟机拆下来洗了
大伯说,这孩子行
我本来打算带对象一起回来
对象叫陈默,二十八,沪市本地人,工作是程序员,父母都是中学老师
人如其名,一天说不了十句话,唯一的好处是这十句话里没有一句废
但他的假期批不下来,只能婚礼当天下午到,所以我先回,他后到
我妈在家族群里误发了一句:“小满先回来,她对象十六号下午到”本来是要发我爸的,两个聊天离得太近,她没注意
十分钟后,二伯母发了一条语音,三十七秒
我后来听了三遍,确认她在这三十七秒里说了七件事:一,小满回来啦真好;二,现在年轻人休假真多;三,沪市房租贵不贵啊;四,我们家小玲也要带对象回来;五,那个男孩子条件蛮好的;六,小满这个对象是做什么的呀;七,女孩子在外面要擦亮眼睛,不是谁都能看得上咱们小满这样的
最后那句,她说了两遍
“不是谁都能看得上咱们小满这样的”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这句话的结构很妙,听着像关心,实际是三重贬低:第一,在说我条件一般;第二,能看上我的人不多;第三,我要是真找到个好的,那多半那男的有点问题
我直接在群里回:“二伯母,谢谢关心,我对象是程序员,父母都是老师。您要是不放心,我让他把学历证书复印一份寄给您?”
群里安静了七分钟
然后二堂姐出现了:“小满真会开玩笑。”后面跟了个笑脸,“不过说真的,沪市压力大吧?我听说程序员三十五岁就被裁,是不是真的呀?”
我说:“真的。所以我对象打算三十五岁退休,靠我养”
她回了个“哈哈哈”
我知道她没笑,也不懂她想表达什么
我爸在饭桌上把手机往我这边推了推,压着声音说:“你少说两句”
“我没说什么”
“你那句‘靠我养’,你二伯母能琢磨三天。”
“就是要让她琢磨”
我爸叹了口气,把手机收回去,又说了那三个字:“一家人”
我爸这辈子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三个字
他年轻时候家里穷,我爷爷身体不好,是大伯和他一起撑着的
二伯那时候在外地跑运输,一年回来两次,回来就哭穷,走的时候带走半车东西,我爸从来没说什么,因为在那个年代,“兄弟”这两个字比很多东西都重
但他有底线
他的底线是:不能让外人欺负自己老婆孩子
这条线平时看不出来,他平时就是个笑呵呵的中年男人,谁借钱他都借,谁让帮忙他都帮,邻居家孩子上学他都去托人
可一旦踩到那条线上,他比谁都硬
我见过一次
初二那年,二伯喝多了,在饭桌上说我妈“不会教孩子,养出个犟丫头”
我爸当时没吭声。他站起来,把我妈的椅子往后拉了拉,然后转身,把二伯面前的酒瓶拿走了
“二哥,你醉了。”
“我没醉”
“你醉了。”我爸说,“你要是没醉,不会说这种话”
那天二伯是被后来叫来的二伯母扶回去的
过几天他照常来我家吃饭,照常把腊肉装进袋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就是我二伯,他的记忆有一个功能,叫选择性删除,专门删对他不利的部分
四 、顺路
我回家第四天,二伯一家“顺路”来了
“顺路”这两个字在我家的用法很特殊
从他们家到我家直线十八公里,每次借着看隔壁爷爷奶奶的名头来。但他们每次来都要拎一兜水果,进门第一句永远是“来见爸妈,顺便看看”
那兜水果通常是打折的,有一次我拆开看,苹果底下压着三个烂了角的
那天来了三个人:二伯、二伯母,还有二堂姐
二伯进门不换鞋,径直走到客厅中间,环视一圈,然后一屁股坐在正对大门的沙发上——那个位置在我家是主位,平时我爸都不坐
“建军,”他冲阳台喊,“把那瓶好酒拿出来”
我爸在浇花,回头说:“中午喝什么酒”
“喝着玩儿嘛”
这不是他家
二伯母跟在后面,眼睛在客厅里转,落在我放在玄关的行李箱上
“哎哟,小满回来了”她笑得像刚中了个小奖,“这箱子不便宜吧?看着就贵,你们在沪市,一个月房租得多少钱啊?”
“还行,公司有补贴”
“有补贴好啊”她顺手把我妈刚切好的果盘往自己那边挪了挪,“现在的年轻人,舍得给自己花钱。不像我们,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你说是不是,她三婶?”
“是”我妈说,“尤其你掰得最细”
二伯母没听出味儿来,继续说:“对了,小满那个对象,到底干什么的?”
“程序员”
“程序员啊”她把这个词含在嘴里嚼了一遍,“程序员是不是就是修电脑的?”
我说:“差不多。不过他修的是那种,修不好公司一天赔几百万的电脑”
“哦哟,那么厉害”她笑了,那个笑的意思是“你接着编”,“那一个月得挣多少?”
“二伯母,”我倚在门框上说,“咱家有个规矩,您忘了?”
“什么规矩?”
“不问工资,不问房价,不问什么时候结婚”我一根一根掰手指,“问了就是没礼貌,还是您小时候教我的”
客厅安静了两秒
二伯从沙发上直起身:“小满,怎么跟你二伯母说话呢?”
“我在讲礼貌。”我说,“我这不是在复述您家的家规吗?”
“你这孩子……”
“行了行了”我爸从阳台进来,手里还拿着浇花的喷壶,“一家人,说话别这么冲”他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闭嘴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场
第二轮的由头,是二堂姐带回来的那个对象
“小玲那个对象,条件是真不错”二伯把橘子皮剥成一整条,慢慢说,“一年到手二十多万,县城两套房,一辆奥迪 A6。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就是年纪大点,四十,二婚”
他顿了顿,很郑重地补了一句:“现在这社会,二婚不算什么。人家是过日子的人”
我爸说:“挺好的”
“那可不”二伯喝了口茶,“小佳这个条件,找这样的,算是有福气,你说是不是,建军?”
“是”
“那你说小满那个呢?”
他把橘子掰开,一瓣塞嘴里,“程序员,南京,一个月能有多少钱?南京房价五六万一平,买得起吗?”
“孩子的事,孩子自己定”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二伯摆手“我是怕孩子吃亏,你不知道,现在外面骗子多。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外,谁知道遇上什么人。照片能 P,视频能剪,网上那些人,随便找个图就说是自己对象”
二伯母立刻接上:“对啊,我就说嘛。小满你别怪二伯母说话直,你这孩子从小爱说大话。你说你找了个又高又帅、工作又好的,我们听着都替你高兴,可这也太好了点吧?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正好让你摊上?”
我在厨房切苹果,刀停了一下
“二伯母,”我探出头,“您的意思是,我在吹牛?”
“我可没这么说”
“您说了”我把刀放下,擦手,“您说了‘这也太好了点吧’、‘哪有那么好的事’、‘照片能 P’。三句话,一个意思”
“我这是关心……”
“关心?”我点头,“你直接问我,我跟您实话实说啊那,他叫陈默,二十八,沪市本地人,父母都是中学老师,身高一米八二,不抽烟,不喝酒,工资够花,这些是我说的。信不信?”
“一米八二?”二伯母笑了一声,“小满,你这孩子,真是……”
她没把话说完,但那个“真是”后面是什么,全屋子人都听懂了
二伯把茶杯放下,忽然换了副口气,语重心长起来:“小满啊,二伯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这孩子吧,人要强,这我知道,可人要强归要强,得认清自己”
“怎么个认清法?”
“你长得也就那样”他说得很自然,理所当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工作呢,也就是个打电话的,咱们这种家庭出来的,能找个踏实的、有份正经工作的,就得知足。你别老想着那些不切实际的——真找个特别好的,人家凭什么看上你?”
客厅里安静了
我妈从阳台进来,手里拿着刚收的干衣服
“二哥,”她笑着说,“你说外面骗子多,这话对。所以我们让小满把人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她把衣服往沙发上一放。
“不像有些人,孩子带回来一个,我们连人家离过几次婚,都得从别人嘴里听说”
二伯的脸僵了一下:“她三婶你这话说的难听”
“我说得不对?”我妈说,“上个月你还在群里说小佳对象是‘头婚,做工程的’,这个月就变成‘二婚,做建材的’了。二哥,你这嘴,比我切菜的刀还快”
二伯站起来,说去趟卫生间
他在卫生间待了十五分钟
出来以后,他坐在沙发上,忽然换了个话题:“十六号小燕送亲,你们都去吧?”
“去”我爸接话说
“送完亲,晚上年轻人还得去唱歌”他看了我一眼,“小满,你在沪市那种地方待久了,酒量肯定练出来了吧?”
我说:“我不喝酒”
“哎,不喝酒怎么行”他笑,“到时候你小椿姐那边,还得靠你哟”
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
后来我懂了
顺便说一句,那天走的时候,二伯母看上了我家新买的空气炸锅
“这东西你们年轻人用得惯吗?”她端起来看了看,“我拿回去试试,好用我也买一个”
“不准拿”我妈说“家里面正在用的时候”
二伯母听到这话又转了一个话题:“行吧,她三婶,你家那个不锈钢盆还在吧?你上次说过的”
“在”
“那我拿走吧”
她走了以后,我爸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我妈问他:“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爸说,“咱家什么时候成他们家的仓库了”
我妈笑了一下,没接话
五、送亲
小椿姐出嫁当天,晴,风大
送亲的队伍早上七点半集合,天还没完全亮,大伯家楼下已经挤满了人,车头上扎着红绸,一串车排出去,从巷子口一直排到马路牙子
我们这边的规矩,送亲是女方家的事:娘家人把新娘子送到男方家,中午在男方家吃一顿,下午再把新人送回来,晚上才算正席,送亲时新娘父母不去,大伯大伯母留家里照顾别的亲戚
我妈穿了件新的墨绿大呢,头发盘起来,别了个珍珠夹子。我爸穿了那件熨过的衬衫,袖口的折痕笔直,脚上是去年我给他买的皮鞋,鞋头擦得能照出人影
二伯一家来得最晚,到的时候车队已经排好了
“哎哟,来晚了来晚了。”二伯一边说一边往头车走,“我们坐这辆吧,这辆宽敞”
头车是大伯特意给新人留的,副驾驶上摆着一束花,座位蒙着红布
大伯说:“建国,这辆是给新人坐的”
“哦哦,那是那是。”二伯退回来,转身拉开第二辆车的门,一屁股坐进副驾驶
第二辆车是给我爸妈留的
我妈站在车门口,看了他两秒,然后拉着我爸去了第三辆
车开出去二十分钟,我坐在后排,看见二伯从车窗探出头,跟旁边车上的人挥手,像一个正在检阅的什么人物
他到哪儿都要当那个“安排事的人”这是我后来才想明白的——在外面,他必须有位置;没有位置,他就自己造一个
二堂姐和赵志强在最后一辆车
赵志强四十岁,一米七出头,略微发福,头顶有点稀。他穿一件藏青色夹克,裤子熨过,皮鞋很亮,手里拎着两个红色礼盒,下车的时候先把礼盒递给大伯,才去扶二堂姐
“叔,一点心意”
大伯接过来:“来就来,拿什么东西”
“应该的”
声音很低,人看着确实老实
二伯母在旁边笑得特别响:“我们家志强就这样,实在!不像现在有些年轻人,嘴上说得好听,手里空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我这边瞟了一下
我看着车窗外当做没听到
男方家在东边的镇上,院子里搭了红棚,摆了六十桌
院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炖着羊肉,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半个院子熏得像起了雾
二伯一进院子就忙起来了
“这桌往里挪挪,留个过道”
“酒呢?酒怎么还没上?”
“哎,那个谁,凳子不够了,去库房再搬六个”
男方家的一个亲戚愣在那儿,问他:“您是……”
“我是女方的”二伯说,“女方的二叔”
那人“哦哦”两声,真去搬凳子了
上到第三道菜,话题转到了各家孩子身上
“小满现在在南京做什么?”一个远房姑婆问
我妈说:“打杂的”
“打杂好啊,坐办公室”姑婆点头,“一个月不少挣吧?”
“够她自己花”我妈说,“孩子不容易,一个人在外面,房租一交,剩不了多少”
“哎,这就不错了”姑婆叹气,“我们家那个,在厂里,一个月四千”
二伯母放下筷子:“你们是不知道,小满这孩子有出息,人家在沪市,大公司,管人的”
我抬眼看了她一下
她冲我笑,笑得特别亲切,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女孩子嘛,工作再好,也得看找的另一半。小满那个对象,今天怎么没来?”
“他年假批不下来,下午才能到”我说
“下午到啊”二伯母把这个“下午”说得意味深长,“送亲这么大的事,都不来。哎,现在的年轻人,工作忙,我们理解”
二伯接上:“人家大城市的人,看得上咱这穷地方?来了掉价”
桌上有人笑了两声
我妈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我爸在桌子底下按住她的手,笑着对二伯说:“二哥,人家单位不好请假,十六号下午的票,早买好了”
“哦,买好了”二伯点头,“买好了好”
他端起酒杯,跟旁边的人碰了一杯,然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就是怕小满这孩子,太实在。人家说什么她信什么。你说现在网上,随便找张照片,说是自己对象,谁能查得出来?”
我把碗放下
“二伯,”我说,“您这话说得对。现在网上骗子多,我也怕”
“是吧?”
“所以我什么都看过”我说,“他学历证书我看过,工作单位我去过,他爸妈我见过,他家门牌号我都能背出来。二伯,我做招聘的,一天看两百份简历,什么人没见过”
二伯的酒杯停在半空
“您放心”我笑了一下,“我要是能被骗,那就算我白干了呗”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二伯像是被我堵得上气不接下气
然后那个远房姑婆说:“哎哟,这姑娘厉害”
二伯母笑着接话:“厉害是厉害,就是太厉害了点。女孩子太厉害,不好”
“二伯母”我说,“您这话我记下来了,回头我要是嫁不出去,我就说是您说的”
桌上哄地笑了
二伯母的脸红了一下,端起碗喝汤,喝得很大声
那天下午三点,宾客散了,新人被送回县城,晚上才是正席。
我当时以为,这一天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六、门开了
来的人是陈默
我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他已经走进来了。一米八二,在包间全场不超过身高175这种地方显得有点不合尺寸,进门的时候头微微低了一下,像怕碰到什么
他先看了一圈,找到我,然后才把目光收回来
“不好意思,”他说,“我来晚了”
包间里二十几个人,齐刷刷地看他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我问
“问了前台”他说,“我说找程椿的包间,她说今天结婚的就一个”
他把两个纸袋放在茶几上,然后转向小椿姐,很自然地弯了下腰:“小椿姐,新婚快乐。我是陈默,小满的对象,来得急,没准备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包,双手递过去
小椿姐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接:“哎呀,你这孩子,来就来……”
“应该的”
然后他转向各个亲戚,一个一个问好。转到我爸妈那儿,叫了声“叔叔阿姨”,声音很稳
最后他转向二伯:“二伯好”
二伯坐着没动,端着杯子,“嗯”了一声
陈默也不在意,自己在边上找了个位置坐下,坐我旁边,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包间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三秒之后,声音才一点点回来。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笑,有人拿手机拍
我二伯母把手里那半把瓜子放下了
她放下瓜子的动作很轻,但我看见了,她刚才一直捏着它
从我说“不替”一直捏到这会儿,一直没放下
二堂姐的表情最精彩,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把目光从陈默脸上移到他的大衣上,再移到他的手上,最后落在他放在桌角的手机和钥匙上——那串钥匙上只有一个钥匙扣,没有车钥匙
她好像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开口:“小陈是吧?你从沪市过来的?”
“嗯,下午的高铁”
“怎么不坐飞机呀?”
“到这边高铁更方便”
“哦”她笑,“我们志强出差都坐飞机的。他说坐高铁太累”
陈默点头:“是,坐久了腰不舒服”
他没接话,也没解释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我二堂姐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把一件普通的事说成一件值得炫耀的事,然后等人来羡慕
可陈默这人,你跟他炫什么,他都真心实意地点头,一点不带刺,也一点不上钩
这比怼人还狠
二伯母坐不住了。她把杯子放下,笑着说:“小陈啊,你在沪市做什么工作呀?”
“做软件”
“软件”她点头,“一个月多少钱啊?”
包间里静了一下
我妈的脸已经沉下来了
陈默笑了一下,说:“够花”
“够花是多少呀?”
“租得起房,吃得起饭,还能攒一点”
“那买房了吗?”
“在攒首付”
二伯母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我很熟悉——就像一个猎人看见猎物踩进了自己布的坑
“哦——”她把声音拖得长长的,“南京的房子,可不便宜啊。我听说五六万一平?那你得攒到什么时候?”
“慢慢来”陈默说,“不急”
“不急?”二伯母笑,“你们这个年纪,可得急了,小满都二十六了”
“二伯母,”我开口,“我二十六,不是六十二”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您不是”我说,“您就是关心”
“对,我就是关心”
“那我也关心您一句。”我笑,“您血压最近怎么样?上回听我妈说您高,药按时吃了吗?”
二伯母的笑僵在脸上
包间里有人“噗”了一声
二伯咳嗽了一声,把话接过去:“小陈啊,你这工作,稳定吗?我听说程序员三十五岁就没人要了”
“不太稳定。”陈默说,“所以我在带团队,尽量让自己别那么容易被换掉”
“带团队?”二伯坐直了,“带多少人?”
“十几个”
包间里安静了
二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那口酒他喝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在那几秒里想了什么,也许是三十七秒的语音,也许是“不是谁都能看得上咱们小满这样的”,也许是“你长得也就那样”,也许是“真找个特别好的,人家凭什么看上你”
这些话他说的时候,都是有底气的
他这辈子最大的底气,就是“我见得多”他跑过运输,走南闯北,什么场面都见过,什么人都打过交道
所以他可以评判别人家的孩子,可以断定谁“不切实际”,可以替一桌人安排座次,可以在别人家的院子里指挥搬凳子
但他没见过这个
他见过的是“在外面混得好”的人——脖子上挂金链子的,开奥迪的,说话嗓门大的,一顿饭能喝两瓶白酒的
他没想过,还有一种是这样的:话不多,不喝酒,不动声色,你说什么他都点头,你说完了,他也没什么反应
你所有的招式打过去,都像打在棉花上
而这个人,是我带回来的
二伯母也安静了。
她坐在那儿,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然后去够茶几上的果盘,够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那个果盘,刚才一直被她放在自己手边
七、 散场
十一点半,包间里的人陆续散了
小椿姐被周医生扶着出门,走到门口回头跟我说:“小满,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拦着”她的眼圈红了
“我今天要真喝了,晚上就得进医院,我这胃,医生早说了”
“结婚都这样”我说,“过了今天就好了”
她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很小:“小满,我刚才……是不是特别没用”
“你今天是新娘。”我说,“新娘不用有用”
她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被周医生扶着走了
二伯一家走在最后
二伯母照例把桌上没开的啤酒往袋子里装,装了两瓶,又装了两瓶
装完了,她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三杯酒——二伯一开始倒给新娘、后来一直没人动的那三杯
她犹豫了一下,把三杯酒端起来,倒回瓶子里,也装进袋子了
二伯站在门口等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经过我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早点回去”
“嗯”
“你妈刚才那话……”他顿了顿,“算了”
他走了
二堂姐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声音很轻:“小满”
“嗯”
“你对象……挺好的”
“谢谢。”
她顿了顿,问了一句:“你们……是认真的吗?”
我看着她
“二堂姐,”我说,“你问这句话的时候,希望我怎么答?”
她没说话
“你希望我说‘不太确定’”我说,“这样你心里就好受一点。是不是?”
她的眼睛红了:“小满,我没有……”
“你有”我说,“你从小就这样。我考八十分,你说你考八十五;我考上大学,你说你们店里新来的大学生工资三千五;我说我对象好,你说‘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二堂姐,你不是坏,你就是受不了我比你过得好”
她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今年二十七了”
“我知道”
“我妈说,我这个年纪,能找到志强这样的,是福气”她的声音很轻,
“他四十,二婚,有个孩子,我知道他不好。可我妈说,再挑就没了。”
我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包间门口的灯很亮,把她脸上的粉照得很清楚,眼眶下面有两道被粉盖住的青
“二堂姐”我说,“你妈说的是她的道理,不是你的”
她抬头看我
“我再说一遍你二十七,不是七老八十”
我说,“你有一份工作,能自己养活自己。你要是不想嫁,没人能把你嫁出去”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可是,”她说,“我要是不嫁,我妈能念叨死我,她说女孩子过了三十就没人要了,她说我脾气不好,能有人要我就不错了……”
她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
我猜她自己也听见了
那句话,跟三十七秒语音里的那句,是同一句
“不是谁都能看得上咱们小满这样的”
“能有人要我就不错了”
她们家母女俩,用的是同一套尺子。量别人,也量自己;量了二十几年,量得自己都信了
赵志强在门口等着,看见她哭,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她
他没问为什么哭
他只是站在那儿,等她擦完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挺好的
他不会说话,不会来事,坐在这种场合里像个走错片场的,但他会在她哭的时候递纸巾,会在她被怼得说不出话的时候给她夹一筷子菜
这比会说一百句场面话的人,强多了
八、往小了说
从 KTV 出来,风很大
我爸走在最前面,背影有点驼。我妈挽着我的胳膊,一句话没说。陈默跟在后面,拎着那两个空了的纸袋
走到小区门口,我爸忽然停下来,点了根烟
“爸”
“嗯”
“你今天挺帅的”
他吐了口烟,笑了一下:“帅什么,一把年纪了
“真的”我说,“我一直以为你就是个老好人”
“老好人也有底线的”他弹了弹烟灰
“你二伯这人,我从小让到大。他抢我玩具,我让;他找工作我托人,他嫌工资低,我也没说什么;他借我三千还一千五,我也没提”
他停了停
“但你妈说得对。有些事让一次是情分,让十次就是没底线了”
“那你今天怎么想起来提他去年说的话?”
“因为我记性好。”他笑
“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就是记性好。谁说过什么,我都记着”
他把烟按灭在垃圾桶沿上
“小满,”他说,“你知道你今天为什么赢了吗?”
“因为我怼回去了?”
“不是”他摇头,“因为你没吹牛”
我愣了一下
“你二伯一家,从年头吹到年尾。小玲对象年薪二十多万,两套房,奥迪 A6,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真的假的咱不知道,反正他们说了半年。你今天说小陈什么了?你说他‘长得还行’,说他‘工资够花’,说他‘就是个普通程序员’”
他看着我:“你往小了说,他们往大了夸
今天人一到,你那些‘还行’‘够花’‘普通’,全变成了实打实的;他们那些‘二十万’‘两套房’‘奥迪’,全变成了吹的”
“这不是你嘴厉害”他说,“这是你实在”
我站在路灯下,忽然说不出话
“还有一件事。”我爸说,“你二伯这个人,你别看他今天在包间里那样,他年轻时候不这样”
“嗯?”
“他以前在外头跑运输,一年回来两趟。那时候他最怕的,是别人问他‘你在外面混得怎么样’
他答不上来,就说‘挺好挺好’,然后赶紧换话题”
我爸弹了弹烟灰,“后来他就学会了——先开口,先张罗,先把话说满
谁先说话,谁就占上风
他这一辈子都在抢那个先开口的位置”
我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他今天才那么生气”
“对”我爸说,“因为你把他的话堵回去了,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个——话说不下去”
我妈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你爸这辈子就这点本事,看得准,说得慢”
“说慢了不好吗?”我爸说
“好。”我妈说,“就是憋得慌”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煮了三碗面
陈默吃了两碗,吃完主动去洗碗,洗得特别仔细,碗沿冲了三遍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头跟我说了一句:“这孩子行”
我说:“您这就定了?”
“定了”她说,“会洗碗的男人,不会差到哪儿去”
临睡前,我妈坐在床边叠衣服,忽然说:“小满”
“嗯”
“今天在包间里,我说羽绒服那事,你别觉得我小气”
“我没有。”
“我不是记那件衣。”她把一件衬衫抖开,对折,压平
“我是记你那天晚上哭到打嗝,你才七岁,哭得喘不上气,我在旁边拍你后背,拍了半个多小时”
她停了一下
“我当时就想,这孩子以后要是还这么软,得受多少委屈”
“妈”
“行了,睡吧”她把衣服放进柜子,“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九、尾声
回南京的高铁上,陈默一直在看窗外
过了很久,他说:“你家挺有意思的”
我说:“这才哪到哪。我妈那边的亲戚,我还没带你去呢”
他转过头:“还有更刺激的?”
“我大舅,”我说,“能在饭桌上把三十年前的一笔账,连着利息一起算清楚,精确到分”
陈默沉默了五秒
“那我们下次……能不能先结婚,再见亲戚?”
“为什么?”
“因为结了婚就是自家人了”他很认真,“自家人,应该不用喝吧?”
我笑得差点把可乐喷出来
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像那些被我们甩在身后的东西——那些阴阳怪气、那些比较、那些“你得给我个面子”。
我想起那三杯酒
从倒酒到散场,四个小时,谁也没喝
小椿姐没喝,我没喝,二伯端了三次杯子,最后一次才真喝了一口——他要的从来不是酒,是有人在他面前低头
最后那三杯酒被二伯母倒回瓶子里,装进袋子,带回家了
我猜那瓶酒现在还在他家柜子上放着,等着下一个需要撑场面的时候
二伯一家这辈子最在意的,是别人怎么看他们
所以他们要比较,要占便宜,要在酒桌上让所有人都低一头,要在别人家的院子里指挥搬凳子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高起来
可一个人要真站得高,是不需要别人矮的
亲戚这种生物,就像喜宴上那道肘子
看着油光锃亮,一筷子下去全是肥肉
你不能掀桌子,因为那桌菜里也有你妈炖的排骨;你也不能硬吃,因为吃多了腻
你只能挑瘦的那几块,剩下的,留给愿意吃的人
至于我二伯——听说他回去以后,把喜宴上打包的那两盒肘子热了三天
第四天,吃坏了肚子
我妈在电话里说这事的时候,笑得特别开心
“活该。”她说
我爸在旁边小声说了句:“少说两句”
然后他自己补了一句:“不过他确实不该把肘子放三天。”
电话那头,我听见我妈说:“你这个人啊”
语气很轻,像在骂,又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