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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01:48:22

第1章 空盒

丁克明把一份三页纸的合租条款拍在桌上,第一条:不准偷吃我的冰淇淋。

2024年6月21号,晚上九点四十,杭州拱墅区一个九十年代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坐在他对面,膝盖顶着茶几边,茶几上摆着我那只24寸行李箱的一角,轮子上还沾着楼下花坛的泥。

签,今晚有床睡。不签,拖箱子下楼,回我那个月租三千八的工作室打地铺。

“笔。”他说。

我清了两下嗓子。

“第七条是什么。”

“自己看。”

第七条:偷吃冰淇淋者,罚洗全屋窗帘,且不得用洗衣机。

“窗帘几幅。”

“九幅。客厅三,两间卧室各二,厨房一,卫生间一。”

“手洗。”

“手洗。”

我摸了一下后颈。

“这能怪我吗,这不能怪我。你冰箱上贴个条,我哪知道是圣旨。”

“条上写了,动者死。”

“我以为开玩笑。”

“旁边画了笑脸,也是开玩笑。”

他把笔往我这边推了推,笔帽上有两个牙印,一个深一个浅。

我签了。第二个名字签得比第一个大,笔尖把纸戳出一个小洞。

他拿过去看,舔了一下拇指,翻到第二页。

“房租八百。水电对半。超市里最便宜那款盐两块五一包,你吃的话按进货价算,两块一毛七。”

“差三毛三也记。”

“记。”

“你有三家店。”

“三家店也是三毛三。”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超市小票拍在条款背面,那盒冰淇淋的条码朝上,金额那一栏是0。

“非卖品。”他说,“买不到第二盒。”

我搬进来是当天下午四点。

他给我钥匙,一把铜的,一把铁的,铁的那把开单元门,锁芯有点涩,要往上提半分。

我洗了个澡。花洒水压小得像个老头在吐口水,冷水先出来,激得我肋骨一缩,热水等了我四十秒。

隔壁单元四点半准时响评弹,收音机音量拧到底,《玉蜻蜓》,一句词拖得老长。

我擦头发的时候听见的。

六点他出门巡店,我打开冰箱。

冷冻层第二格,那盒香草冰淇淋,盖子上的纸条贴得端端正正:动者死,加一个歪扭的笑脸。

我吃了。一整盒。勺子是用他抽屉里那把,吃完冲了冲放回去。

空盒我塞回原位,用一个速冻饺子的袋子挡在前面。

晚上九点半他回来,开冰箱拿水。

那三十秒我数了,一秒没多,一秒没少。

他把空盒抽出来,看了看,放在台面上。

“好吃吗。”

“还行。”

“还行。”

“这能怪我吗,冰箱里就这一盒。”

他没接话,转身进了卧室,出来时手里三页纸。

“签。”

我翻到最后一页,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以上条款最终解释权归丁克明所有。

“我住哪间。”

“北面小间。窗户关不严,下雨往里头渗,拿盆接。”

“盆呢。”

“自己买。楼下超市两块五一个。”

我拖着箱子往北屋走,经过冰箱,他把门关上,手在门把上按了一下。

“第三页,签名上面那行。”

我翻回去。

条款第九条:乙方须协助甲方完成老楼改造的现场测绘,每日不少于四小时,直至方案定稿。

“不签这条,项目不给。”

“这算绑人。”

“算合作。”

我签了。他收走两页,留一页给我。

回北屋,我数了数窗帘,客厅那幅底下脱了线,垂着三根。

我把箱子立在墙角,蹲下去开锁,锁扣弹起来夹了虎口。

外面客厅传来他洗勺子的水声,很轻,冲了很久。

第2章 条款七

早上六点二十,隔壁的评弹没响。我醒了,躺着数天花板的水渍,一共四块,最大那块有巴掌大。

他敲门,三下。

“测绘。”

我穿鞋出去,他已经把仪器架在楼道口。

七点十分量完一层。他记数,我拉尺,尺头那个铁环老从钉子上滑。

“不对,重来。三米四二。”

“三米四一。”

“四二。”

“你自己量。”

他量了,三米四一。

“你记性不错。”我说。

“差一公分,墙就砌歪。”

九点回屋吃早饭,他煮的挂面,一人一碗,我的碗里卧了个蛋,他那碗没有。

我去了厕所一趟。回来他站在冰箱前面,手里拿着那三页纸,第七条朝我。

“你去我抽屉了。”

“拿勺子。”

“条款七,改一下。”

“你自找的。”

“一盒冰淇淋而已。”

“买不到第二盒。”他从裤兜掏小票,摊在台面上,商品名那栏印着“赠品”,金额零。

“赠品就是不要钱。”

“我妈买的最后一盒。”

我没接话,去摸后颈。

“这能怪我吗。”

“能。”

他把小票翻过来,背面有钢笔字,看不清了,纸边磨起毛。

“你说个数。”

“说不了。”

“我给你买十盒。”

“你去买。”

他把手机塞我手里,购物软件开着,搜出来的全是别的牌子。

“不是这个。”

“我知道不是这个。”

八点五十,门铃响。他姑妈陈彩凤进来,手里拎着一兜苹果,塑料袋上沾着泥点子。

“哟,屋里有人。”

她拍了一下大腿,三下,在我对面坐下。

“吃苹果,十块钱三斤,早市收摊价。”

“姑妈。”

“哎。我顺路。”她削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听说你把项目给外面人了。”

“签了协议。”

“协议能退嘛。你强哥这两天带人量了三回了。”

“姑妈。”

“我就是说一声。”她削完一个,切了块塞自己嘴里,“你妈要在,也不能看着外人进来。”

丁克明把苹果接过去,没吃,放桌上。

“姑妈今天来,有事。”

“没事。送水果。”

陈彩凤起身,绕到北屋门口看了一眼我的箱子。

“住下了?”

“住下了。”

“一个月多少。”

“八百。”

她笑了一下,嘴角只动一边。

“八百。你这房子五楼,八百都没人要。”

“六楼。”

“六楼。”

她走了,门没关严,声音从楼道里飘上来:“强哥那边等着呢。”

丁克明把门关上,站在冰箱前,抽出条款,笔帽咬掉,在第九条底下加了一行。

我凑过去看。

第十条:不准带姑妈进我房间。

“我没带。”

“今天没带,以后也不准。”

他把笔帽捡起来,弹了一下指甲屑。

“这也能怪我。”

“怪她。”

第3章 速冻饺子

第二天下午四点半,隔壁单元的评弹准时响起来,老头把收音机拧到最大,《玉蜻蜓》一句词拖了十七秒还没落。

我坐在北屋,嘴里没味。

我站起来,往厨房走。

冰箱门一开,冷气扑在小腿上,那盒冰淇淋换了个新盒,纸条还是那张“动者死”,笑脸还是歪的。

我盯了十秒,手伸过去,又收回来。

关上冰箱回屋坐下,五分钟后我又站到冰箱前,这回直接拿了。

吃得比上回快,勺子刮盒底响了三下,空盒我塞回冷冻层最里头,把那袋荠菜猪肉的速冻饺子拖出来挡住,还剩十四只。

我擦了嘴,洗好勺子放回抽屉。

六点二十他回来,先洗手,再开冰箱拿水,我在客厅看手机,屏幕停在天气页面。

冷冻层拉开的声音,他站了十秒,把饺子袋拎起来,空盒露出来。

“出来。”

“怎么了。”

“过来。”

我走过去,他把空盒摆台面上,饺子袋放旁边。

“上一盒你说不知道。”

“这能怪我吗。”

“不能怪你?”

“贴条就贴条,别画笑脸,画笑脸谁知道是认真的。”

他没接话,把冰箱门关上,进了卧室。

出来时他拎着两个大塑料袋,开始清冰箱。

冷冻层的饺子、汤圆、冻玉米、半只鸡一样一样往外拿,冷藏层的鸡蛋十一只、豆腐一盒、酱两瓶也全拿出来。

“我晚饭吃什么。”我问。

“泡面。”

他从储物间搬出一箱红烧面,往地上一放,二十四包。

“这箱二十三块九,我进价十八,你按十八算。”

“我不吃泡面。”

“那就饿着。”

他拎着两袋东西进卧室,锁响了一下。

晚上八点我泡了一包,坐阳台上吃,面汤热气散在纱窗上,楼下有小孩拍皮球,拍一下停两下,我数着拍子吃完了。

第二天上午他出门巡店,我站在他卧室门口看那把铜锁,一个锁眼。

我回北屋穿外套下楼,小区门口修鞋摊边上有个配钥匙的,玻璃柜台上贴着手写价目,普通钥匙八块,带防盗槽的十五。

“这种。”我把手机照片给他看。

老头眯眼看了一会儿。

“十五。”

“能开?”

“你拿我配的钥匙开锁,问我能不能开。”

他磨了十分钟,火星子溅到我袖口上,配好我揣兜里。

付了十五,收据热乎的。

上楼他卧室门还锁着,我把收据对折,塞进钱包夹层,夹层里还压着他昨天给的一百块。

“吃完了自己买,别动冰箱。”他原话。

一百减十五。

他屋里到底藏了多少吃的。

我摸了摸后颈。

第4章 假数据

配钥匙的收据我夹在钱包里,十五块,热敏纸上的字三天就淡了一层。

他上午九点出门,三家店,先东边再北边,回来十一点半。

九点一刻我站到他卧室门口。

铜锁,一个锁眼,我配的钥匙插进去,往上提了半分,咔。

门开了,一股樟脑味混着洗衣粉,窗台上晾着三双袜子,按颜色排。

我蹲到桌前,旧改图纸摊着,A1的,卷了边,拿四瓶矿泉水压着。

我拍。手机举起来,快门声忘了关。

第一张总平面,第二张结构,第三张夹在两层中间露出一角,我抽出来。

一张报价单,刘强施工队的,手写字,公章在右下角,总价那栏被红笔圈了两道。

我按市价估了一遍,低三成。

“三成。”我自己念了一声,声音不大,屋里太静,听着吓人。

我又拍了三张,手机后盖烫手。

楼道有脚步声,皮鞋,走得不快,到门口停了。

我把图纸塞回去,顺序对不上,第三张压反了。

钥匙转了一半,门被推开,他拎着一袋鸡蛋站门口,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九点四十。”他说,“我回来拿货单。”

我说:“我找数据。”

“找数据。”他把鸡蛋放地上,走到桌前,看了看那四瓶矿泉水。

“第三瓶位置差一指。”

“什么。”

“我摆的时候商标朝里。”

他把图纸抽出来翻到那页报价单,看了看,放下。

“钥匙。”

“什么钥匙。”

“你手上那把。”

我把钥匙放桌上,连配钥匙的收据一起,十五块。

他拿起收据,拿拇指刮字迹,刮了两下。

“退不了。”我说。

“没让你退。”

他从抽屉拿出条款那张,翻到第十条底下,拿笔写,笔帽咬了一下,牙印比上回深。

第十一条:钥匙及收据一并交出,罚做一周晚饭,七顿,不许重样。

“重样怎么算。”我问。

“番茄炒蛋只能做一次。”

“我不会做饭。”

“泡面不算。”他把笔帽弹了一下,指甲屑飞进垃圾桶。

“图纸你看了。”他说。

“看了。”

“第三页那张。”

“报价。”

“低了多少。”

“三成。”

他站到窗边背过身去,手放到嘴边,我听见牙齿碰指甲,很轻,三两下。

“姑妈介绍的人。”他说,“去年就说要干。”

我说:“你信。”

“我不信报价,我信她是我姑妈。”

他把窗台上那双蓝袜子挪了挪,挪到最左边。

“今晚开始。”

“今晚。”

“番茄炒蛋。”

我下楼买番茄,三块二一斤,买了四个,十二块八。鸡蛋用他那袋,十一个,我拿三个。

锅是铁锅,底上一圈黑垢,铲子木柄缠着胶布。

油倒多了,番茄下去滋一声,溅到我手背上,烫出个白点。

蛋液打散倒进去,一个蛋壳掉锅里,我拿筷子捞,捞三次没捞着,它在蛋液里转一圈,沉了。

盛出来,蛋壳在盘子边上露半个。

他坐桌边,筷子举起来先拨开蛋壳,夹一块番茄,嚼,咽。

又夹一口,翻了两下盘子。

“盐。”

“放了。”

“两块五一包那款。”他去厨房把那袋盐拿来,捏一撮撒上,搅了搅。

再吃一口,笔帽从兜里摸出来,咬,牙印多了一个。

“明天还你做。”

第5章 小票

早饭的碗是我洗的。他吃完就走,筷子架在碗沿上,一共三根,多出来那根不知哪来的。

洗碗池下面的柜子门掉了一扇,靠墙立着。

我把碗摞好,抹布挂在龙头上,去他房间收拾他昨晚扔在椅子上的衬衫。

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跳出一条相册提醒,标题是“改造记录”。

我拿起来看。锁屏没设密码。

相册里四十七张照片,全是盘子。番茄炒蛋的蛋壳特写,拍了三张。挂面那碗也拍了,角度从上往下,筷子摆得端正。还有一张清炒土豆丝,丝切得粗细不齐,他配了行字:“0.8公分,超标。”

我翻到底,前后跨了九天。

我自己的手都不记得端过哪几盘。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摆正了一点,又挪了两毫米。

下午三点,陈彩凤来了。

这回拎的不是苹果,一个纸袋,印着别家的超市名字。

“天热,吃点冰的。”

她把纸袋往桌上一搁,抽出一盒香草冰淇淋,包装跟丁克明冰箱里那盒一个样,盖子也是白的。

“姑妈。”

“你坐着。”她自己坐下,拍三下大腿,“我路过,顺手。”

“这牌子不好买。”

“好买。你妈当年最爱买这个。”她说到一半停了一下,“明子他妈,我是说。”

“您陪她买的?”

“听说的。听人说的。”她笑了,嘴角只动一边,“她那会儿一个月就那点工资,发了钱先去买一盒。”

我清了两下嗓子。

“什么时候的事。”

“早了。五年?六年?”她把冰淇淋推过来一点,“放着,他回来看见高兴。”

她坐了一会儿,说起业委会下个月改选,说强哥那边报价又降了。

我嗯了两声,她起身走,到门口回头:“这盒别说是我的,就说是你买的。他认人。”

门关上,我把冰淇淋放进冰箱,特意搁在原来那盒旁边。

纸条还在,动者死,笑脸没换。

六点二十丁克明回来,开冰箱拿水,看见多了一盒。

他拿出来,翻过来看日期,又翻过去看条码。

“哪来的。”

“买的。”

“哪家。”

我摸了一下后颈。

“姑妈送的。”

他把冰淇淋放到台面上,手指在盒盖上敲了两下。

“她说什么。”

“说你妈当年爱买这个。”

“还有。”

“没别的。”

他去抽屉里翻出那张五年前的超市小票,9块9,磨毛的边,摊在冰淇淋旁边比了比。

两盒并着,一模一样。

他把新那盒塞回冷冻层,抽了张便签纸,写上“这盒也不准动”,贴在盖子上。

笑脸没画。

“那这盒什么时候吃。”

“等我弄清楚她那句话。”

他关冰箱门,手在门把上按了一下。

第6章 软肋

上午十点,我在阳台上量窗框,楼下上来四个人,抬着两把折叠尺,一个红外测距仪。

带头那个穿黑T恤,肩膀上一道旧疤,我认得,刘强。

“六楼。”他仰头,“没电梯,搬料贵。”

他身后那人拿粉笔在楼道墙上画了个叉,画在他自家门边上,离地面一米一。

丁克明从超市回来,拎着两袋盐,一袋两块五,一袋两块一毛七,他看见墙上的叉站住了。

“谁画的。”

“我。”刘强说,“陈主任批了,业委会授权,量尺寸,你配合一下。”

“授权单。”

“姑妈那儿有。”

“姑妈。”

“你姑妈。”刘强把测距仪往墙上一顶,红光点在楼道拐角处,“她从东头量到西头了,就差你这户。”

丁克明把两袋盐放在地上,盐袋子捏得变形,白盐从袋口漏了一小撮。

“我房子,谁批的。”

“业委会。”

“业委会几个人。”

“七个,五个签了。”

“哪五个。”

刘强不答,冲手下摆头,“先量北屋。”

我堵在北屋门口,折叠尺收了。

“这间有人住。”

“住多久。”

“我签了协议。”

“协议不备案,不算数。”刘强拿手背敲了一下门框,木头响了一下,空心的。

丁克明从后面过来,手里的超市小票还捏着,一张9块9的,一张2块5的。

“你们有五个人签字,名单。”

“明哥,你姑妈签了两次。”

“她一个人不能签两次。”

“她说她代表你。”

丁克明把两张小票在手心里捏成一团,纸团弹了一下,滚到楼梯口。

“出去。”

“明哥——”

“出去。”他嗓子扯了一下,脖子上的筋鼓起来,“带上你的尺。”

刘强收起测距仪,红光照到墙上又灭。

“哥,姑妈说你这事要是办不成,你那三家店,消防——”

“滚。”

四个人下楼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散了,那双黑T恤走得最慢,到五楼还停了一下。

门关上。丁克明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厨房,手背推冰箱门,推了两下没开,第三下用膝盖顶开的。

他背对着我,手放到嘴边。

我假装去北屋拿图纸,又折回来。

他嘴在动,牙齿碰指甲,啃了一下,又一下,指甲边上渗出来一线红,血包住指甲缘。

“姑妈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没回头。

“以前什么样。”

“我妈住院那阵子,她天天送饭。”他拿手指在冰箱门上抹了一下,门上有块旧胶印,“送十一块五的盒饭,她出钱,一个星期送六天。”

“第七天呢。”

“我妈走的那天。”他停了停,“也是在这家超市,买的冰淇淋,9块9,她陪着去的。”

他抽了张纸巾把手指头缠上,缠了两圈。

“我姑妈站收银台边上,跟我妈说这个好吃。”

“后来呢。”

“后来我妈没吃几口。”

他把缠好的手伸到冰箱前,把新那盒冰淇淋拿出来,盖子上的便签还贴着,他没撕。

“挖一勺。”他说。

我开抽屉找勺子,找到那把刻着“明”字的旧勺,他看了一眼,没拦。

“就今天。”他掀开盖子,“你吃吧。”

第7章 第一版图

我画到早上六点零七分,打印店刚开门,A3彩打一张四块,十一张,老板抹了零收四十二,我把图纸卷好拿皮筋一绑,路上又买了两笼小笼包,六块一笼,热汽糊在塑料袋上。

他到楼道口的时候头发一边翘一边平,我把包子搁在测绘仪旁边,他看都没看。

“图。”

“先吃。”

“图。”

他蹲下去,四瓶矿泉水压住四个角,商标这回朝里。

第一张是总平面,社区食堂占了原来那个车棚的位置,车棚一年停不满二十辆车,食堂能供六十个老人吃饭,活动室打通了两间,旧砖拆下来还能砌隔断。

他一张一张翻,翻到第三张把笔帽摸出来咬,翻到第七张笔帽裂了,裂口翻出白茬。

“能用。”

“就这两个字。”

“还要我夸。”

上午十点,街道办三楼开会,八张桌子,塑料桌牌歪了两个,陈彩凤坐长桌一头,面前一沓纸比我的厚三倍,夹子夹了两道。

“人都到齐了。”她拍三下大腿站起来,“张工那个方案大家传过了,我这儿有份预算,造价一百四十七万。”

她伸出两个指头,又补一句:“我这儿,九十六万。”

底下有人吸了一口气,她把预算表推出去,复印的,数字栏字号放大了,我拿过来看,材料清单上三种主材的厂家名我一个都不认识。

“低五十一万,哪省出来的。”

“材料。”她翻清单页,“他用定制砖,我用普通空心砖,高密度复合板,A级防火。”

“A级防火,检测报告呢。”

“厂里说有的。”

“报告。”

她拍一下大腿,翻下一页,说项目部指定刘强施工队,干了十五年,雨棚单元门都是他干的。

丁克明手指头在桌沿上敲,敲得没个准,敲到第七下停住。

“姑妈,你那清单第三种材料,防火等级写的什么。”

“B1。”

“前面写A级。”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夹子挪了两厘米。

“印刷错。一回事。”

我清了两下嗓子。

“B1和A级差两个等级,一平米差四十多块。”

“你按高价算。”她笑,嘴角只动一边,“我摊实底儿。”

投票押后一天,散会时七个人里有五个手里攥着复印件。

回家他把两份清单并排铺在桌上,计算器按一下舔一下拇指,按到材料那栏停住。

“五十一万,省材料,省人工。”

“人工低一半。”

“低一半没人干。”

“没人干就有鬼。”

他进卧室抱出那个黑铁皮保险柜,蹲着输密码,四位数,输错一遍,再输开了,我把图纸递过去,他垫一张旧报纸放进去,对折了一毫米又摊平。

“明天你站我旁边。”

第8章 旧勺子

投票四点二十出结果,七个人,四票对三票。

陈彩凤把预算表对折塞进包里,拉链卡住,拍了三下大腿走了。

刘强在楼道口打电话,脸朝墙。

丁克明走了十几步才开口:“晚上吃冰的。”

“多少度。”

“三十二。我买。”

他拐进自家超市,三分钟出来,一盒香草冰淇淋,塑料袋提手绕了两圈。

“几块。”

“八块八,进价七块一。”

“你按哪个收我。”

“不收。”

进门他把空调开到二十四度,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勺子。

柄是铜的,磨得发亮,上面一个“明”字,刻得歪歪扭扭,像拿改锥凿的。

他开盒挖一勺,含在嘴里,眼睛眯了一下。

“行了?”

“行了。五十一万砍下来,你就这表情。”

“你吃不吃。”

我伸手去拿抽屉里那把塑料勺子。

“用这把。”

他把铜勺递过来,手没松。

“你用过的。”

“洗了。”

我接过来挖一勺,香草味比上回那盒正,甜得厚。

“新勺子呢,抽屉里还有三把。”

“这是我妈买的。”

他说完低头挖第二勺,勺底在盒壁上刮出一声响。

“她买的勺子,你天天用。”

“一年用一回。”

“上回那盒不是。”

“上回那盒是姑妈送的,放着,不碰。”

我数了窗帘,九幅,跟他条款上写的一样。

北屋那幅漏雨泡过,下摆发硬,一个铁钩弹出来掉地上。

“钩子。”

“自己安。梯子在阳台。”

我搬梯子经过他卧室,门开着一条缝,里头一张折叠床,被子叠成方块,墙角剩四个床脚压出来的印子。

“这屋以前有床。”

“一米五的。我妈睡的。”

“这是她房间。”

“空着也是空着。”

我把钩子拧回去,梯子折起来靠墙。

客厅里他把冰淇淋扣上盖放回冷冻层,勺子冲洗干净甩两下,拉开抽屉,那层没别的餐具,就垫着一块旧毛巾,他搁在正中间,推上,没看第二眼。

“碗。”

“什么碗。”

“你吃面的碗,堆池子里两天了。”

我去洗。洗洁精倒了两次,水是凉的,热水器又抽风。

洗完我拉开抽屉放碗,顺手拉开最下面那层,手滑了一下。

抽屉底垫着一张压平的照片,边角卷起来。

照片上一个女人站在超市门口,怀里抱着一盒冰淇淋,旁边站个瘦小男孩,蓝白校服,手里捏着五块钱。

我把抽屉推到底。

八点十分,隔壁评弹响起来,还是《玉蜻蜓》。

我下楼扔垃圾,三楼那盏灯闪三下亮一下。

到一楼半拐角,陈彩凤站在那儿,拎着个塑料袋,袋口打了结。

“小张。”

“姑妈。”

“别叫姑妈,我又不是你姑妈。”她往墙上靠,“你今天进他那屋了。”

“拿尺。”

“我说你住的那屋。住得惯?”

“还行。”

“那屋原先有张床,一米五,床垫软。”她笑了一下,嘴角只动一边,“我姐就爱睡硬板,最后半年才换的。”

“您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她把塑料袋换个手,往前凑半步,楼道的灯灭了一阵,又亮。

“你知不知道你住那屋,以前是谁的?”

第9章 搬出去

陈彩凤说完那句话就上了楼,塑料袋在扶手上磕了两下,声音到四楼才断。

我站到灯又灭,才回屋。

“你住那屋以前是谁的。”

我问的时候他在擦桌子,抹布停在桌角,水顺着桌沿滴到地上。

“谁的。”我又问了一遍。

“我妈的。”他把抹布搭在水池边,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你知道多少。”

“刚知道。”

“谁说的。”

“你姑妈,刚才在楼下。”

他背过身去,肩膀动了一下,像在咽东西,手在冰箱门上按了一把。

“东西收一下。”

“干什么。”

“今晚别住了。”

“明天还要量西头,八点开工。”

“不用你量。”

他进北屋,把我的箱子拖出来,箱轮卡在门槛上,他提了一把,拉链崩开,衣服散在楼道里。

袜子两只,一只灰一只蓝,滚到楼梯口。

“房租我退你。”他说。

“退多少。”

“八百。按天算,六天,一百六,剩六百四。”

“水电呢。”

“水电不要了,算我的。”

他从钱包里数出六张一百,一张五十,一张十块,摊在鞋柜上,十块那张被风吹起来,他拿盐袋压住。

“拿着。”

“这能怪我吗,你不能怪我。”

“不怪你。”他说。

“那你赶我。”

他把钱包对折,塞回裤兜,手在兜口停了一下。

“我妈最后半年住那屋。”

“我知道。”

“知道还住。”

“你没说不能住。”

“我没说的事多了。”他把门拉开,“换个人住,我怕。”

门推上,推了一半停住,他站在门缝里。

“怕什么。”

“怕她回来找不着人。”

门关了,锁舌响了两声,又响了一声,他反锁了。

我蹲在楼道里捡衣服,捡到第三件,门开了一条缝。

一双旧拖鞋扔出来,蓝的,鞋底磨偏了后跟,鞋垫上印着个褪色的“明”。

“穿这个。”他说。

“我有鞋。”

“地上凉。”

门又关上。

我把拖鞋套上,大了一指。

拖着箱子下六楼,箱子在四楼拐角磕了一下墙,掉了一块灰。

三楼那盏灯闪了三下,没人。

到小区门口,保安室的钟指到十点十七,保安在吃西瓜,勺子插在瓜皮上。

我走回工作室,隔壁街,二楼,楼梯扶手掉了漆,摸一手白。

开门一股闷味,上个月三桶泡面还在茶几上,汤面上浮着一层白。

沙发一米八,我蜷着躺下,脚踝露在扶手外面。

第二天早上七点,卷帘门响,房东站在门口,手里一张纸。

“小张,月底到期,我不续了。”

“合同还有八个月。”

“我儿子要开店,奶茶店。”他把纸递过来,“违约金我付,一个月房租。”

“三千八。”

“三千八,一分不少。”他点了下头,“下个月一号交钥匙,水电你结一下。”

我把纸放在工作台上,纸角压着一把弯了的钢尺。

“给我三天。”

“三天行,钥匙的事不能拖。”

他走了,卷帘门又响了一遍。

手机响了一声,测绘群里刘强发了张图,西头楼道,折叠尺拉开,粉笔画的叉又多了三个。

底下跟着一行字:陈主任说,明天进场。

我摸了一下后颈。

桌上那双蓝拖鞋,鞋头朝里摆着,后跟磨偏的那边冲墙。

第10章 空盒底下

我上六楼。三楼那盏灯还是闪三下亮一下。

门没反锁。铁钥匙往上提了半分,开的。

屋里没人。空调关着。

桌上摊着他那份清单。计算器压在角上,屏幕亮着,显示51。

我进北屋找图纸。卷在床底,皮筋崩断了。

出来经过厨房。冰箱嗡嗡响。

冷冻层那格,上回塞的速冻饺子还在不在。

我拉开。饺子袋没了。

那盒新冰淇淋在。便签贴得端正:这盒也不准动。

我拿起来。底下压着一张纸,平平的,边磨圆了。

超市小票。日期2019年8月17号,16点42分。

香草冰淇淋一盒,9块9。

背面有字。蓝黑墨水,洇开一点。

“明,妈今天发工资。”

句号画得很圆。

我站着看了两遍。

冰箱门推回去,推两回才关严。

我想起抽屉底那张照片。女人怀里抱的盒子,跟这盒一个样。

他那天说,一年用一回。

我把小票翻过来,又翻回去。

9块9。五年前。他超市里最便宜的盐两块五一包。

四盒盐。

我清了两下嗓子,屋里没人,听着吓人。

摸了一下后颈。凉的。

我把小票照原样压回盒底,四边塞进去。

盒子放回冷冻层,推到底。

关冰箱门,手在门把上按了一下。

去水池边找锅。锅底那圈黑垢还在。

铲子木柄的胶布松了,缠了两圈。

我从钱包里数出四十块,下楼。

小区门口那家肉摊,五花肉十七块八一斤。

“来一斤半。”

老板剁成块,塑料袋系了个死结,收我二十六块七。

糖家里有。他储物间架子上第三格,白砂糖一袋,开了口。

我回来把肉倒进盆里泡,冷水没过肉两指。

手机在台面上振了一下。

“不吃。”

三分钟前发的。我盯着看了几秒。

把手机放回去,开始切姜。

姜三片。葱两根,切成段。

十分钟后手机又振,在台面上打了两个转。

“多放糖。”

我拿起来看,回了一个字:“嗯。”

发完我站了一会儿。

锅里倒油,糖下去,小火。

糖化开的时候我听见楼道有脚步声。

皮鞋。不快。

到五楼停了。

我把小票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钥匙在兜里,铁的,铜的。

门没响。

我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

楼道空的。灯灭了。

回厨房,糖糊了,锅底冒烟。

我关火,把锅端到水池,冷水一浇,滋一声。

烟散了,糖结成一块,粘在锅底。

我拿铲子铲,铲了三下没铲动。

手机第三回响。

“几点。”

我看了看钟,六点二十。

“七点半。”

他没再回。

第11章 协议背面

我七点到了街道办。档案室在二楼最里头,管档案的女的工号037。

“业委会的账,2019到2021。”

她抽出三个牛皮纸盒。“只能在这儿看,不准复印。”

我抄到十一点二十,抄了四十七页,中指磨出个硬块。

回丁家路上进他超市,我把纸放柜台上。

“2019年8月17号,业委会采购买过一盒香草冰淇淋,9块9。”

他记数的笔停了,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

“我妈那天买的。”

“报销单写的是慰问品,经手人签的陈彩凤。”

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推到底又拉出来。

“晚饭吃什么。”

“红烧肉。”

“多放糖。”

第二天我八点去街道,档案室换了个男的,工号052,说盒子昨天有人续借。

“谁借的。”

“业委会的。”

下午我去小区业委会办公室,陈彩凤坐着,桌上摊账本,旁边一杯凉茶。

“姑妈,那三个盒子我要看原始凭证。”

“凭证要申请,业委会七个人,过半数同意。”

七个人里五个拿过她的复印件。

“那就申请。”

她把笔放平,笔尖对准自己。“小张,项目都定了,你还查账,图什么。”

“不图。”

回丁家热了红烧肉,另炒一盘菜心。七点他进门,鞋没换就坐下。

“卡在哪儿。”

“她把盒子收走了。”

“采购单她收不走。”他说,“供应商往街道报底联,冷冻食品走那家副食批发。”

“哪家。”

“我进货也走,老板娘姓孟。”

他把肉夹到碗里。“明天你去,说是我让去的。我给她女儿补过三年课。”

第二天下午我找到那家批发,卷帘门拉到一半,三台冰柜并排。

“孟姐,丁克明让我来的。”

她抬头。“明子啊,三年级数学,他从四十六补到八十七。”

她从柜台底下拖出一本软皮本,翻到2019年8月17号。

“香草冰淇淋一盒,9块9,单位那栏写的业委会,备注慰问品。”

“谁签收。”

“签收栏字迹模糊。”她把本子转过来,第一个字是陈,后两个笔画粘连。

“那天就她一个人来拿的单子。”

我拍了两张,本子借不走,只让抄。

七点二十到六楼,他已经在屋里,桌上摆两副碗筷。

“单子上写慰问品,签收是她。”

他摸出个笔帽咬出个新口子。

“2019年8月,那会儿业委会给谁发过慰问品。”

“前后半年就这一笔。”

他起身开冰箱拿瓶水,没喝,放桌上。

“吃饭。”

“不问问下一步。”

“吃完再问。”

他给我夹了块肉,筷子头在碗边磕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问孟姐,还有没有2019年别的单子。

她从冰柜底下翻出一沓,四十三张,我一张一张抄。

抄到第三十一张,抬头停住。

香草冰淇淋一盒,九块九,日期2019年11月3号。

经手人还是陈彩凤,备注栏写着:丁母住院慰问。

我在巷口给我妈打电话,她在切菜,刀碰案板一声一声。

“2019年11月你去过杭州没有。”

“没有。那阵子你外婆刚走,我哪都没去。”

七点二十到六楼,门虚掩着,他在拖地。

“11月3号还有一张。”我把折角的纸摊开,“单子上写医院慰问。”

“那天我妈在医院。”

“谁送去的,没写。”

他涮了两下拖把。

“再查一张,看她一共报了几盒。”

“明早去。”

他背过身,水声停了。

“那个9块9,我妈自己付的。”

第12章 第三版图

第三版图我改了四天。旧砖是拆车棚留下的,四百七十三块,缺角的朝里码。

丁妈妈小卖部设在食堂东头,四个平方,一面墙贴旧砖,一面挂照片。

照片我从他抽屉里翻拍,那张超市门口的,女人抱着冰淇淋,旁边站个蓝白校服小孩。

我洗成四寸,六张,钉在软木板上,图纸角落标一行小字:非卖品陈列架。

周五晚上八点二十,他巡完第三家店回来,图纸摊在桌上,两瓶矿泉水压角。

他先没看,洗手,擦手,开冰箱拿水,站到桌边喝。

喝到第三口停住,瓶口离嘴两公分。

“这是什么。”他说。

我说:“小卖部。”

“谁让的。”

“我加的。”

他把图纸翻到东头那页,手指点在四个平方上,点两下。

“旧砖够。”

“够。四百七十三块,缺口拿水泥补。”

“补完不叫旧砖。”

“叫修旧如旧。”

他从兜里摸出笔帽咬,牙印对住牙印,往下压。

“谁让你自作主张。”他说。

“预算没超,占的是原来货架的位置。”

“占位置不用问。”

“问了你准吗。”

他没答。笔帽从中间那道旧印子裂开,小塑料片掉桌上,他捏着两半看了三秒,扔进垃圾桶。

“照片哪来的。”

“你抽屉。”

“锁着。”

“没锁。”

“我锁了。”

“你忘了。”

他坐下去,椅子腿刮了一下瓷砖。

“这面墙,谁准你贴。”

“没贴,画的示意。”

“删了。”

“删了四个平方就空着。”

“空着。”

“空着难看。”

他把图纸卷成筒,往墙上一拍,找了颗旧钉子挂上去,退两步看。

“丑。”

“哪丑。”

“砖丑,照片丑,名字丑。”

“名字我改。”

“改什么。”

“丁妈妈杂货铺。”

“更丑。”他又拍了一下图纸,钉子在墙里晃了晃。

我清了两下嗓子。

“街道那边今天给了个东西。”

“说。”

“刘强那个队,去年在湖州出过事。脚手架塌了一段,砸三辆车,一个工人腿折了。”

“赔多少。”

“七万八,私了,没报建管站。”

“哪看到的。”

“孟姐侄子在队上管过材料,台账上有。我复印了一份,档案室工号037盖了阅。”

他把图纸取下来,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写了七个字,写完把笔递给我。

“压到第三页底下。”

我说:“不看看。”

“看不看都得防。”他说完把水喝完,瓶子捏扁扔进垃圾桶,转身去阳台收袜子。

第13章 锁眼

上午九点,我在档案室抄第四十一页,手机震三下,丁克明只发两个字:“回来。”

我赶到六楼,楼道里堵了七八个人,刘强站最前面,手里一沓复印件。

陈彩凤坐在我家门口的藤椅上,腿翘着,见我上来就喊全名:“张一鸣,商业间谍啊。”

“姑妈这话重了。”

“重?”她拍三下大腿,“业委会的账你查了十八天,街道跑了七趟,档案室工号037都认识你了。”

“那是核账。”

“核到孟家冰柜底下了?”刘强插一句,楼道里有人笑。

丁克明在屋里扶着门框,嘴在动,牙印啃到指甲根。

陈彩凤抽出两张单子扬起来:“8月17号,11月3号,两盒冰淇淋,一共十九块八,我经手的,我签的字。”

“慰问品。”我说。

“对,慰问品。”

我从档案袋抽出一张复印件:“底联备注写的医院慰问,可8月17号丁阿姨还没住院,入院单是9月2号,第四页第三张。”

“提前买好待用。”

“待用记业委会账,钱谁付。”

“业委会付。”

“职工名册上没丁阿姨。”我把另一张拍在门框上,“您把她记成临时工了。”

楼道里没人笑了。陈彩凤站起来,藤椅刮了一下地。

“我拿我姐一盒冰淇淋怎么了。”

“她不知道?”

“她那时候顾着吃药,一个月药钱四百三十七块。”她把纸对折,又对折,“我挂个临时工,九块九记账上,那是帮她。”

“您跟她说过没。”

“说了又能怎么着。”

丁克明往前走了一步:“说了她就不会让你记。”

“让不让,我还不知道。”她嘴角只动一边,“我拿她一根葱她都要算。”

“那你拿了。”

“我拿了。”她弯腰把摔在地上的塑料袋拎起来,两根火腿肠滚到刘强脚边。

丁克明抬手在门框上拍了一下,灰簌簌往下掉:“九块九,你报出两个名字,四百三十七的药钱你自己掏过没有。”

“我是你姑妈。”

“你是业委会副主任。”

她拎着袋子下楼,走两步回头:“你那三家店,消防验收一张纸的事。”

“我等着。”

高跟鞋磕到四楼没了声。刘强散了两张复印件,跟着走了,看热闹的也散了。

我蹲下去捡火腿肠,捡起一瓶没摔破的酱油。

丁克明弯腰把刘强那张复印件捏一团,扔进垃圾桶:“进来,关门。”

我推门,差三指推不动。

“卡住了?”

再推,差四指。他上来拉一把,抬脚用鞋底顶门缝,蹲下去看锁眼。

“胶水,堵了。”

他用指甲抠了一下,抠下一块透明的硬壳:“干了,抠不出来。”

“这能怪我吗。”

“不怪你。”他站起来,把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正好,你做饭。”

第14章 胶水

锁匠姓周,五十来岁,工具箱盖当凳子坐。

“胶水堵的,换锁芯。”他撬开面板,抠出一块干硬的透明壳。

“换一个多少。”

“一百二,B级。C级订,明天到。”

“就B级。”

丁克明站在门口翻看钥匙,两把,一把铜一把铁,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换完试了三回,顺了。周师傅收一百一十五,五块零头抹掉。

第二天九点十分,我上街道一楼信访窗口,工号023,收走我七页材料。

“五个工作日,电话通知。”

“几天。”

“不含周末,下周四前。”

丁克明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

“你回去等着。”

“你呢。”

“巡店。”

下午两点我买水路过他那家店,卷帘门拉到一半,两个穿制服的挨着门框看。

“后门防火通道,堆了东西。”一个说。

我拎着水回去,他正对账,计算器屏幕停在4800。

“你后门堆什么。”

“纸箱。”

“多少。”

“四十来箱。”

“清掉。”

“清哪儿,仓库满了。”

“那也得清。”

他三天租了辆小货车,一趟八十,拉三趟,两百四。

第四天复检,来个没报工号的,说后头消防栓锈死了。

“换一个,五百八,配件另算。”

“自己买行不行。”

“验收按标准来。”

换了,六百三,收据开的是设备维护费。

第六天017来了,转一圈,拿手电照天花板。

“灭火器过期。”

“仨,俩过。”

“罚八千。”

他把决定书翻到落款处,纸边捏卷了。

“举报人。”

“匿名。”

“查得到吗。”

“你让我查我自个儿?”

他从兜里摸出笔帽咬,牙印对住牙印,往下压出一条新缝。

签完字他走到门口,钥匙从锁孔拔出来,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放进裤兜。

封条贴上是下午四点,两张白条交叉,红章,日期当天。

他把封条边角按平,按了两遍,按到第二遍手停住。

“三天。”他说,“复检过了就拆。”

“那另外两家。”

“东边是仓库,北边证照全。他们挑的这家。”

“挑的?”

“这消防栓坏了六年,我报修过三次。”

他坐台阶上,最下面那级缺个角。

手里多了盒冰淇淋,冰箱里那盒,便签撕了扔进垃圾桶。

盖子掀开,勺子挖下去,柄上“明”字在路灯下反一下光。

一勺,一勺。

隔壁水果店收摊,铁架子碰得响,有人喊十块钱三斤。

我蹲下去,从他手里拿过勺子,也挖一勺。

他停一下,把盒往我这边推了推。

“八千。”他说。

“记我账上。”

“你账上多少了。”

“两盒冰淇淋,九块九乘二,加八千。”

“你算错了。”

“十九块八。”

他吃最后一口,空盒搁台阶上,盒底朝上。

第15章 工资条

老会计姓赵,七十三,住三楼,门牌304,门口搁着两盆葱。

她翻出一只鞋盒,铁皮的,漆掉了一半,里头全是纸条。

“2019年的工资条,我留着存根。”她拿指甲一张一张拨,“丁素芬,六月的,七月的,八月的。”

八月那张背面有字,圆珠笔,洇开了,还能认。

“冰淇淋自付,未报销。”

底下压着九个一毛的硬币印子,一个圆圈套一个圆圈。

“她拿零钱盒对吧。”

“对。每月五号我收齐了往街道交。”赵会计把工资条摊在茶几上,“八月那回她塞了九个一毛,一个五毛,我数了两遍。”

“零钱盒后来谁管。”

“交给陈彩凤了。十月她接手,说跑账方便。”

“里头剩多少。”

“我没点,连着盒子一块给的。”

她扶了下眼镜,指头在工资条上敲:“十月五号我再去交钱,盒子换了,铁的变塑料的,没锁。”

“钱呢。”

“她说盘账了,对得上。”

她抽了一张报纸垫在鞋盒下,又翻出个牛皮纸信封,倒出三张报销单。

第一张9月2号,金额九块九,经手人陈彩凤,笔迹跟她工资条上签字那笔不一样。

“这张是十一月底才补的。”赵会计指着复写纸底下的日期,“你看,原件日期改过,压在上头描一遍。”

第二张十一月三号,同样九块九,备注“医院慰问”,第三张写“临时用工补贴”,没附件。

“丁阿姨知道记账吗。”

“知道。”赵会计把工资条翻过来,指着那几个硬币印,“她算过,说这个月工资少九块九,不对,让我别声张,自己从家里拿了钱塞回去。”

“九块九。”

“九个一毛一个五毛。我数的,一个不差。”

“她说什么没有。”

赵会计站起来,拿铝壶往暖瓶里灌水,水汽腾上来,窗玻璃糊了半边。

“她说,九块九呢,够给明明买两顿早饭了。”

“明明。”

“她儿子。那会儿上初中,早饭自己买,一顿五毛。”

我把工资条放回鞋盒,手底下的纸边卷起来。

赵会计拿铝壶盖子磕了两下壶沿:“你替明明查的?”

“不算替。”

“他小时候数学不好,他妈天天往学校送包子。肉包子,五毛一个,十个五块。”

她灌完水坐回来,鞋盒盖盖上,没扣严。

“九块九,两顿,十个包子。”

“这数她记了五年。”

楼下评弹四点二十七提前响了,《玉蜻蜓》一句词拖过二十秒。

我下楼时赵会计在门口剥葱,盆底根须落了一地。

“小张。”

“嗯。”

“你回去告诉明明,别找姑妈吵。他妈那会儿说了,钱回来就成,别闹。”

葱味呛上来,她拿手背揉鼻子。

我走到三楼拐角,灯闪了三下才亮。

第16章 业委会

我把时间线贴墙上。A3纸,四十三张底联。

业委会到了六个人。陈彩凤坐长桌一头。

“讲吧。”她拍三下大腿。

“2019年8月17号。”我拿笔点第一个格子,“九块九。经手人,陈彩凤。”

胖阿姨凑过来。眼镜滑到鼻尖。

“9月2号丁阿姨才入院。这单子在入院前。”

“提前买好待用。”陈彩凤说。

“10月5号零钱盒交接。赵会计存根上,九个一毛,一个五毛。”

底下有人按手机。三声。

“补的报销单,日期改过。”我翻到第三页。

陈彩凤把包往桌上一放。

“我伺候我姐那么多年。”她拍一下大腿,“端屎端尿。你们谁去过。”

没人接。

电扇转过去,停半圈。

“四十三天。我送了三十九天饭。”她拍第二下,“十一块五的盒饭。谁出过一分。”

“九块九。”丁克明说。

他摸出那张小票。展平。按在桌子中间。

“我妈八月少九块九。她自己拿零钱补的。”

他低头看金额栏。

“那我妈补的九块九呢。”

陈彩凤嘴张了一下。合上。

“零钱盒里拿的。”

“买了什么。”

她刮杯壁上的茶渍。

“一条烟。红双喜,九块。”

“还差九毛。”

“九毛买火柴。”

楼道有车喇叭。两声。短。

胖阿姨把计算器推过去。屏幕停在9.9。

陈彩凤伸手抽报销单。丁克明按住。

“我撕了。”

“你撕。”

“撕了街道来查,只剩复印件。”我把纸往他那边挪半寸。

他把三张叠齐。对折。再对折。撕成四瓣。

往垃圾桶一丢。两片落在桶外。

“以后别来了。”

“明子。”

“姑妈。以后别来了。”

她站起来。椅子没退。腿一绊。椅背磕桌角,倒了。

茶杯晃。凉茶泼出小半。滴在我鞋面上。

没人扶。

她拎包。包带挂住椅背。扯一下才脱开。

刘强在门外喊:“姑妈,走。”

她走到门口。脚在门槛上顿半秒。

门关了。

我捡地上两片纸。拼起来是“经手人”三个字。

胖阿姨收计算器。“下个月改选。你那个设计,得重投一回。”

丁克明坐回去。把小票对着灯看背面。

“五年前她就知道少九块九。”

“赵会计说,她让你别声张。”

“她没跟我说。”

“九个一毛一个五毛。够你两顿早饭。十个包子。五毛一个。”

他把小票折成巴掌大。塞进衬衫口袋。按两下。

“晚上你做饭。”

“做什么。”

“随便。别做番茄炒蛋。”

第17章 空盒

重新招标的通知贴在公告栏上,A4纸,塑封的,四角用图钉按着。

预算栏写着:一百零九万。

比原来压掉三十八万。

丁克明站在公告栏底下看了七分钟,手里的钥匙串在指头上绕了三圈。

“做不做。”

“做。”

“亏了别找我。”

“亏了算我的。”

回六楼他把三版图全摊在桌上,第三版压最上面。

“按这版。”

“预算不够。”

“砍人工,材料不砍。”

“砍多少。”

“我算。”

他舔一下拇指翻纸,翻到材料清单,笔尖点着空心砖那栏。

“这块省九万。食堂推后三个月开。”

我把九万划掉,写了个七万二。

他看了两秒,没改。

晚上九点二十,我开柜子找卷尺,最底下那层。

抽屉拉开一半卡住,里面塞了个塑料袋,套了两层,打了个死结。

解开是一个空盒,香草冰淇淋的,盖子上那张“动者死”的纸条撕掉了一半,还剩个“死”字。

我把它翻过来看盒底。

油性笔写的两个字,笔画歪的:记账。

“找着了。”

他从厨房探出头。

“什么东西。”

“我偷吃那盒。”

“嗯。”

“你收的。”

“收了。”

“收它干什么。”

“记账。”他走过来,拿过空盒翻过来让我看,“一盒。”

“八块八。”

“九块九,我妈买那个价。”

“我吃的那盒是我自己买的。”

“我冰箱里的。”他把空盒放回抽屉,“你欠我一盒。”

“我还你十盒。”

“行。”他把塑料袋叠成方块,塞进抽屉角落,“十盒,一盒不能少。买同款。”

第二天我把超市翻了一遍,北边那家进口货架,标签八十九一盒,不是。

小区门口那家,六十八一盒,也不是。

第三天下午我去了批发市场,孟姐的冷库,她翻出两箱底货。

“同款就剩这一箱,去年过期的。”

“新日期的呢。”

“厂家换了包装,里头没换。”她拿指甲弹了一下箱子,“你要几盒。”

“十盒。”

“订货三天。”

第四天下午箱子到了,我搬上六楼,一盒一盒拆出来,撕标签的活我干的。

丁克明坐沙发上,一盒一盒接过去,看侧面。

“标签呢。”

“撕了。”

“撕它干什么。”

“同款。分了也白分。”

他拿过第十盒,翻过来看盒底。

没字。

“分不清哪盒是妈的。”他把盒子在茶几上排开,一盒一盒对齐,边角对边角,排了两排。

“这盒放冻饺子那格。”他指第二排最左边。

“行。”

“这盒放最里头。”

“行。”

我塞满冰箱,关上。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开冰箱。

十盒整整齐齐摆着,两大排,一排五盒。

他关了冰箱。

又打开。

“你疯了。”

我伸手去摸后颈。

“疯了。”我说。

他从兜里摸出笔帽往嘴里送,咬住,牙印对住牙印。

第18章 十盒

食堂开业定在12月28号,上午十点十八分放了两挂鞭炮,红纸屑炸进花坛,我扫了半簸箕,鞋面上还落了两片。

我七点到,围裙系反了,带子在背后打死结,我拽了两下没解开,干脆从头上套出来重系。

丁克明站在门口数椅子,四十二条,六排,第七排靠墙,他数完抬头说:“差两条。”

“库里有。”我说。

“搬。”

我从储物间拖出两条折叠椅,一条腿上缠着透明胶,坐上去晃,我用脚踩了两下才稳。

八点半他搬来人字梯,铝的,第三节踏板贴着“小心”,字掉了一半,我扶着梯子,他上去钉钉子。

照片是我捧出来的,六十乘四十,木框,四角还包着快递纸,他妈抱着冰淇淋站在超市门口,旁边那个蓝白校服的小孩手里捏着五块钱。

第一锤歪了,他拔出来重钉,第五下钉子弯了,从兜里摸出根新的。

“往左一公分。”他说。

“你眼是尺。”

“一块五的钉子,弯了三根,你赔。”

照片挂正了,底下空出一截,二十公分,我量过两遍。

木牌是我从包里掏出来的,松木,二十乘八,昨晚刻的,字歪,漆补了两遍,四个字,丁妈妈小卖部。

钉上去左高右低,差半公分。

“歪了。”他说。

“正了。”

他伸手扶一把,木屑扎进指头,捏出来弹了。

十点开门,第一天打了六十份饭,一份十二块,管饱,土豆烧肉里的肉丁按八钱切,我数过一锅。

王阿婆端碗过来,九十二岁,拄一根枣木拐,拐头磨圆了,她说:“明明,你妈那年卖我一袋盐,两块五,我欠她一毛。”

“阿婆,一毛。”他说。

“一毛也是钱。”

她从棉袄内袋摸出个塑料袋,数了十个一分硬币给他,说攒了五年,硬币上还粘着线头。

他把硬币摊在手心看了一会儿,放进收银盒,盒盖响了一下。

下午两点收完最后一桌,陈彩凤没来,她的位置空着,桌牌还在,我拿抹布擦了一遍,没动。

“姑妈那边没信。”我说。

“没。”

刘强的手机打了三天,空号,画粉笔记号那个朋友圈清空了,头像换成灰的。

“她不来也好。”他说得快,说完背过去摆凳子,凳子腿磕在桌脚上响了三声。

工作室新合同在桌上,小区门口第三间商铺,三十八平方,月租两千四,免前三个月,甲方那栏盖着业委会新公章,财务收据编号074。

我数了数手里的钱,够付到六月。

“明年接得着活吗。”他问。

“接得着。这院子干得好,旁边两个小区在问。”

“哪家问的。”

“街道副主任带人来看过两回,记了我电话。”

他点头,从抽屉拿出个本子,把“丁妈妈小卖部”几个字描了一遍,描完合上,拿手机对着木牌拍了张照。

配文打三个字:我妈的。

发出去,五秒,删了。

“拍什么。”我问。

“没拍。”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擦柜台,抹布从这头擦到那头,擦了三遍。

第19章 洗窗帘

“开春了。”他把日历翻到三月,指头点在初八那格。

“条款第七条,九幅窗帘。”

“记性还行。”

他从阳台把折叠梯搬进来,铝管磕在门框上,掉下一小块白漆。

我脱鞋踩上第一级,梯子晃了一下。

“扶稳。”

“扶着呢。”他两手扣住梯子两侧,站在我身后。

客厅第一幅,铁钩卡在杆上,锈住了,我拧了两下没动。

“往左推。”

“推不动。”

“使劲。”

我一使劲,钩子弹开,杆子整根往下滑,我一把抱住。

“摔了别找我赔。”他说。

“你先松手。”

他没松。

第二幅在卧室,杆子短,我站在凳子上够了三次,还差两指。

“矮了。”

“我知道矮了。”他松开一只手,把旁边那张方凳拖过来,垫在我脚下。

凳面有道裂缝,我脚后跟卡进去一下,拔出来的时候袜子勾了个洞。

“九幅,一幅二十分钟,洗完正好做晚饭。”他说。

“你算好了。”

“算好了。”

厨房那幅油得发硬,泡进盆里,水面浮起一层灰,我换了三盆水才见清。

“水温多少。”

“凉的。”

“凉就对了,热水缩布。”

卫生间那幅最小,钩子锈断两个,我拿钳子拧,断口扎进指肚,冒出一颗血珠。

他看了一眼,从抽屉里摸出创可贴扔过来。

“贴好,别滴水里。”

下午两点洗完七幅,全挂在北屋晾着,窗缝漏风,布面鼓一下落一下。

我把洗好的窗帘一条条捋平,捋到第四幅,下摆夹层里掉出个东西,对折的,热敏纸泛成米白。

“有东西。”

“什么。”

“小票。”他走过来,手还湿着。

我展开,字迹淡了,还能认:香草冰淇淋一盒,九块九,日期2019年8月17号,16点42分。

他伸手接过去,指头捏住一边。

“同一天,同一分钟。”

我把小票翻过来,背面有字,蓝黑墨水,洇开一点:明明,妈今天高兴。

他盯着这几个字,拇指在小票正面蹭了两下。

叠好,夹进相册。

“第八页。”

我翻到第八页,上一张9块9的小票还别在那儿,两张并排,一张超市卷边,一张发白。

“谁买的。”

“我妈,另一张小票夹在窗帘里。”

“洗了五年没洗掉。”

“没舍得洗。”他把相册合上,压回柜子第二层。

“窗帘。”

“八幅了。”

“第九幅。”

我站着没动。

“你还没说我洗得怎么样。”

他背过手去,指甲在袖口蹭了一下。

“你洗得挺干净。”

第20章 旧勺子

七月十六号,入伏第一天,最高三十七度。

工作室搬进他隔壁第三间商铺,三十八平方,卷帘门一拉开就是他那家店的冰柜,噪音嗡嗡的。

共用一台冰箱,就他那台旧的,冷藏室门封条松了,拿透明胶粘过两回。

门上贴的新条款只有一行:吃完记得买。

我数过,冰箱里现在四盒冰淇淋,两盒他进货搭的,两盒我买的。

下午四点半,隔壁评弹照响,还是《玉蜻蜓》,那老头收音机换了个新的,音量比去年还大。

我关了店门过去,他蹲在冰箱前面翻,翻了半分钟,拎出一盒。

“日期新的。”他说。

他把抽屉拉开,最底下那层原来垫着旧毛巾,毛巾掀了,露出木板。

手伸进去摸,摸出一把勺子,铜的,柄上那个“明”字还是那么歪。

“拿出来干什么。”

“吃。”

他拿勺子刮开盖子上那层霜,先挖一勺,递到我面前,手没抖,也没说话。

我接了。

他挖第二勺,自己吃,含在嘴里转了个圈。

“你那店,这个月流水多少。”

“三千一。”

“房租两千四。”

“还有七百。”

“剩七百够活?”

“够。”

“不够说一声,我先垫。”

“你垫了我还不上。”

他把第三勺挖空了盒边上那一圈,勺底磕在盒壁上响了。

“搬过来四十二天,你晚饭在我这吃了三十九顿。”

“你数的。”

“我数的。三顿你出门吃。”

“我吃泡面了。”

“泡面不算晚饭。”他把盒盖按回去,对着冰箱门那块透明胶看了两秒。

“你为什么现在才用这把勺子。”

“以前一个人吃,没意思。”

我没接。

他转过身去,从冷冻层又拎出一盒,往我碗边一放。

碗是我随手搁桌上那只,吃了午饭没洗,碗沿还有一圈油。

“这盒你自己挖。”

“你不是说不准动。”

“新条款改了。”

我把盖子掀了,拿过他手里那把勺子,挖了一勺,铜柄凉,贴在虎口上。

他把自己那半盒吃完,盒底刮出三道白印。

“以后买几盒。”

“我买。按你的牌子。”

“两盒,一人一盒,吃完记着补。”

“记着。”

他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把筷子插进沥水架,插歪了,挂在一根上晃。

“晚上吃什么。”

“冰箱里有肉。”

“又是肉。”

“面条。”

“又是面条。”

他没应声,伸手开了冰箱门。

勺子还在我碗里,沾着半化的香草,倒在碗底那圈油上。

他从冷藏层往里翻,翻出半棵葱,掐了掐根。

“出去买两块钱的。”

“葱还是面。”

“面。”

他从裤兜摸出张五块,拍在桌角,压在我碗旁边。

我没动。

他把五块又推了一寸。

“跑腿费。”

“一块够谁跑。”

“五块,剩下的拿两根葱回来。”

我把碗里最后一口冰淇淋吃了,勺子放桌上。

“勺子呢。”

“你放着。”

“放抽屉?”

“你放着吧。”他说完就转过去,手搭在冰箱门把上,“以后你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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