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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01:48:26

第1章 第七款

合租第一天,我发现冰箱里冻着一整排咖啡渣。

十个,用保鲜膜包着,排成两行。

我本来想放鸡蛋,那一层满了。

2023年9月16号,周六,下午两点半。

我拎着两个编织袋,站在六楼。

门牌602,歪的,胶带粘的。

周彩芹在门口等我。

她手里捏着一沓纸,最上面一张写着“合租协议”。

“小梁,次卧,一千八。”她清了下嗓子,“咳咳嗯,你看看。”

我放下袋子。

手机震了。老家修屋顶的师傅发来照片,裂缝从檐口拉到烟囱根。

他在底下比了五根手指。

我猜是再加五千。

工资刚发,四千三。花呗还三百。

我拧开矿泉水,又拧上。

咔的一声。

“签。”

笔在协议上停了停,我按下去。

搬进来才发现,衣柜第二层隔板是塌的。

抽油烟机按下去弹不回来。

花洒拧到最左边还滴水。

客厅折叠桌上压着那张协议。

第七条被圆珠笔划了三遍,旁边补了一行手写的。

“甲方每天必须夸乙方一句,不许重复,不许敷衍,否则扣押金两百。”

“周阿姨,这第七条谁写的。”

“小彭写的。”

她把豆角筋扔进垃圾桶。

“我拿来就有,我没动。”

“小彭是谁。”

“房东。”她顿了一下,“也住这儿,主卧。”

“楼下咖啡馆也是他的,他爸留下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两个,周彩芹,彭野。日期8月30号。

“他人呢。”

“楼下,野咖。”她指了下窗户,“出门右拐三十米,绿棚子那家。”

我下楼。

风把遮阳棚吹得哗哗响,上面三个字掉了一个。

店里没客人。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男的,围裙是深灰的。

他左手腕内侧有块浅白的疤。

他在擦杯子。

“彭野?”

“嗯。”

“第七条,能不能删。”

他把杯子倒扣在架子上。

右手食指在台面上敲了三下。

“不能。”

“凭什么。”

“凭我是房东。”

他从围裙口袋掏出一支笔,推到台面上。

笔杆上印着快捷酒店的logo,免费的那种。

“签不签随你。后面还有两个人看房。”

我想起我妈昨天电话里说,屋顶再拖就塌到灶台了。

“签。”

他接过协议,扫了一眼。

转身撕了张便笺,贴到吧台上方的黑板上。

三行字:不要吵,不要带人过夜,不要动冰箱第二层。

“第二层是我的。”

“那排咖啡渣?”

“除味用的。十个,一个管十天。”

我买了瓶一块五的矿泉水。

瓶盖拧到第三圈松了,我又拧回去。

咔。

他敲台面的声音停了一下。

“明天开始,”他抬起食指,敲了三下,“我等着听。”

第2章 破瓷碗

搬进来第二天,我看见了玄关那只碗。

白瓷的,口沿缺一块,里头躺着三把钥匙。

一把挂红绳,一把贴胶布,还有一把齿口没磨圆。

彭野从主卧出来,手里拎着垃圾袋,袋口没扎,两盒酸奶盒斜插着。

“那是店里的备用钥匙。”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放,“这碗装东西最顺手。”

我没接话,弯腰去看碗底那圈洗不掉的黄。

“你这碗不洗。”

“茶渍,洗了十五年。”

他拎着袋子下楼了。我数了数,三把钥匙,一把也没挂标签。

晚上七点四十我煮了包挂面,锅是自己的,吃完冲了三遍,扣在沥水架上。

他回来时手里四个外卖盒摞在一起,最上面那个盖子是歪的。

他坐在折叠桌前吃,骨头吐在旧报纸上,吃完把报纸一折,连盒推到我这边。

“那袋你下去的时候带一下。”

我看了眼门边,两袋,一袋是他的酸奶盒,一袋是我煮面的汤渣。

“你放的你拎。”

“我放的是我那一袋,你煮了面,汤渣算你那半。”

“我汤倒了。”

“倒了不也是残渣。”

“这酸奶不是我喝的。”

“我也没喝,我乳糖不耐。”

“你买的。”

“买的没规定必须喝。”

我把那袋提起来又放下,袋底有没有破我没看清。

“我梁晓这辈子没欠过谁。”

“那你欠我一袋垃圾,明天那袋我拎。”

我正要说,门铃响了。

周彩芹站在外头,手里一把韭菜,鼻尖有汗,往门里扫了一眼那两袋。

“吵什么呢,五楼都听见了。”她清了清嗓子,“咳咳嗯,垃圾按户轮,单日他,双日你,今天十七号。”

“那我今天不扔。”

“你拎都拎起来了,放下算怎么回事。”彭野把报纸折好,“楼道味儿大,周阿姨受不了。”

“你倒是会往别人身上说。”

周彩芹挪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看那只碗。

“这碗怎么还搁外面,装钥匙也不嫌磕碜。”

“顺手。”

“当年你爸——”她把韭菜换了个手,“你爸也爱把东西搁门口,说过一百回。”

我正低头看那袋垃圾,没听出什么。

抬头时看见彭野的手停在半空,筷子尖上挂着根青菜叶。

他把筷子放下,抽了张纸巾,擦了两下手指。

“周阿姨,您韭菜该择了。”

“我这不是刚说半句。”

“说完了。”

周彩芹张了张嘴,把韭菜换回左手。

“行,行,我不管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彭,你当年要不是——”

彭野手里的杯子往台面上一放,杯底磕在瓷砖上,响得很结实。

“周阿姨,水开了。”

周彩芹哦了一声,往厨房走。

我弯腰把那袋垃圾提起来。

“我扔。”

他背对我站着,围裙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绕一圈。

“门锁拧两下,这把松,拧一下会弹回来。”

我拎着垃圾下楼,二层的灯是坏的,摸黑走到单元门口。

回来时那只碗还在原处,三把钥匙一把不少。

缺口那面朝着墙。

第3章 夸不出

早上六点四十,我被磨豆机吵醒。

响了四十五秒,停了。

我翻个身,楼道里有人拖箱子,轮子磕台阶,磕了七下才没声。

八点二十我洗脸,水龙头拧到最左边还滴水。

三天了,一句夸没出口。

头天我说“你咖啡还行”,他当场打回来,说这是描述,不是夸。

我在公司想了一上午,提单号输错两遍,被组长在群里点名,头像是一盆绿萝。

我试着往文案里写:香醇,回甘,入口明亮,写完念了一遍,不像夸人,像凑字数。

下午四点,王阿姨那首曲子从隔壁单元响起来,我把键盘敲得比平时响。

六点五十分回到602,彭野在擦吧台,抹布折成四折,一下一下顺着木纹走。

“今天最后一天。”他抬了下巴,朝冰箱那边示意。

我鞋脱了一半,一只脚还踩在门口地垫上。

“你……咖啡还行。”

他把抹布拧干挂好,走到冰箱旁边的日历前,拿笔写“24号,敷衍”。

“不对,25号。”我说。

“两个都记上。”他回头看我一眼,“那扣四百。”

“扣。”

我摸出手机点开外卖,从十八块的烧腊饭加到三十块,多要一份双皮奶,柠檬茶换成杨枝甘露。

“我自己吃。”我把手机屏幕朝他晃了一下。

“随你。”

外卖三十一分钟到,我坐折叠桌这头,拆盒,铺了半张桌,塑料盖摞在报纸上。

他伸手把单子拿过去,先看备注栏。

“不要香菜。”他念出来。

“我每次都写。”

“这单没写。”

我凑过去看,备注栏确实是空的。

“商家漏了?”

“我划的。”他把单子放回桌面,“你下楼取的时候我看了眼备注,顺手改了。”

“你改我单子。”

“你写不写都一样,那家香菜是整把撒的,拌进酱里根本挑不干净。”

我把杨枝甘露推过去,吸管已经插好。

他喝一口,眉头没动。

“太甜。”

“我留着。”

“扔了浪费。”

他又喝一口,放回桌子中间,吸管口朝我这边。

我扒饭,饭底翻出一把香菜,切得碎,混在酱里,不细看瞧不出来。

我一根一根挑到盒盖上,堆成一小撮。

“挑到什么时候。”他说。

“你管。”

“我厨房有筛子,冲一下就行。”

“不用。”

他把双皮奶推过来。

“这个你吃,我不吃奶。”

我没接,把盒盖上的香菜拢成一堆。

他站起来,把单子揭下来抹平,走到冰箱前,用磁铁压住。

磁铁是咖啡豆形状,棕色,掉了一个角。

“看清楚。”

他指着单子底下自己写的一行字。

“明天夸不出,扣五十。”

“凭什么五十。”

“合同两百,我给你打了折。”

冰箱门一关,磁铁震歪了。

我把那撮香菜倒进垃圾桶,塑料袋底有汤,洇出一小片。

“今天先欠着。”

“不欠。”他把磁铁按回原位。

第4章 免单卡

闲鱼上那张免单卡挂了四天。

九十九,没人问。

改到八十,第二天早上被拍下。

买家同城,头像一只橘猫。

我叠好卡,塞进快递袋。

胶带撕了三截,才封住口。

彭野的字在右下角,蓝墨水,签一个“野”字,最后一笔拖得长。

周五下午他喊我:“过来看。”

手机转过来,外卖后台。

半个月,四十六单变一百一十二单。

“你改的那段,哪句最管用。”

“咖啡豆每周五烘一次,现磨……”我指第三行,“这句。”

“还有呢。”

“杯套上印一句,喝完了别急着走。”

“就这句?”

“就这句。剩下都是废话。”

他把这两句抄在便签上,贴到咖啡机侧面,用那块掉了角的磁铁压着。

当天夜里,一张手写卡拍在我桌上。

“梁晓,壹杯,不限品种。”

底下补一行小字:不许转卖。

“你这字挺工整。”

“我练过。”

“谢了。”

“说得跟欠我钱似的。”

“你那张卡,我明天用。”

隔天早上周彩芹堵门,手里捏着我寄快递的小票,地址写错一格,落到她信箱里。

“卖东西没事。”她清嗓子,“咳咳嗯,别把人家送的东西往外卖。”

“我卖我的东西。”

“那卡上是谁的字。”

我没吭声。

她下了一级台阶又回来。

“那小子今早六点四十蹲我店门口,就为截那个骑手。”

“截骑手干嘛。”

“他说要看看谁买的。”

“他有病吧。”

“我看也是。”她把小票叠成四折,“你这孩子,缺钱跟阿姨讲。”

“不缺。”

“嘴硬。”

手机震了,闲鱼提醒:商品已确认收货,评价已发布。

就俩字:“值得。”

我把手机扣桌上。

中午回602,彭野在客厅,笔记本摊开,屏幕是闲鱼。

我的主页亮着,头像没遮,店名“晓不点大超市”。

“你还有十二个链接。”他滚了下鼠标,“过期口红也卖?”

“没用过。”

“色号也不对。”

“你懂色号?”

“不懂。”他往下滚,“那本《会计基础》卖了?”

“我考过证。”

“考过还卖。”

“考过没用上。”

“免单卡那条呢。”

“卖了。”

他手指在台面上敲,三下,又三下。

“买家,是不是你。”

“我左手拍右手买,图啥。”

“图我夸你诚实。”

他把手机转过来,截图上是我那条链接,标题“手写免单卡 老板亲笔 限量一张”。

“你挺会过日子啊。”

截图发到我微信上。

屏幕右上角那道裂纹底下,多了一条消息。

“明天还有一杯,你喝不喝。”

我拧开矿泉水,拧到第三圈,松了。

“喝。”

他嗯了一声,回主卧去了。

门关到一半又开。

“夸我一句,今天不用扣钱。”

“你咖啡还行。”

“又这句。”

“这句管用。”

他没关门,站在门口,围裙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闲鱼那十二个链接,我全看完了。”

“看完了要干嘛。”

“那个电饭锅,能便宜五块吗。”

“不能。”

“那我不买了。”

门关上了。

我把矿泉水拧上,咔的一声。

手机又震,还是他:“你那个羽绒服,九成新是骗人的吧。”

我回:“滚。”

他回:“滚了谁给你煮咖啡。”

第5章 四点半

四点半,隔壁单元的喇叭准时响了。

第一句是“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鼓点砸在墙上,我家那幅挂历跟着颤。

我正对着电脑核退货单,手一抖,多敲了一个零。

彭野在主卧,门没关。

我看见他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

围裙带子在他手指上绕了一圈,松开,再绕一圈。

“你能不能把窗户关上。”他喊。

“我关了更闷。”

“闷着也比这个强。”

我把窗户推上,玻璃震得嗡嗡响,缝里还是漏。

他从主卧出来,站在客厅中间,手插进围裙口袋,又抽出来。

“不习惯可以下去。”我说,“去店里躲躲。”

“店里也听得见。”

“那怎么办。”

“忍。”

他坐到折叠桌另一头,拿起手机翻,翻了半分钟,一页没动。

王阿姨那首放完,换了下一首,节奏更急。

彭野的食指在桌面上敲,敲得乱七八糟,跟鼓点对不上。

我看了他一会,忍住了没说。

曲子到第四首,他起身去了厨房,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冲一个杯子,冲了很久。

水停了。

他把杯子放回架子,抽了张纸巾擦手,擦到指缝。

“你这几天,四点半都这样?”我问。

“哪样。”

“坐不住。”

“我坐得住,是桌子矮。”

五点整,曲子停了,隔壁收摊。

他往后一靠,像卸了什么东西。

第二天四点二十九,我提前把窗户关了。

没用。

四点三十一,他出现在客厅,手里捏着一根没拆封的咖啡滤纸,捏得起了褶。

“你手怎么了。”

“剪的。”

“剪滤纸能剪出褶?”

“纸太薄。”

周三我下楼倒垃圾,周彩芹在她那间小卖部门口剥毛豆。

我把垃圾扔进桶,她抬头:“小彭今天没下来?”

“他在楼上待着。”

“又四点半了。”她叹了口气,“这毛病多少年了,一到那个点就跟蚂蚁上锅一样。”

“什么毛病。”

“他耳朵灵。”她把一颗豆子扔进盆里,“以前练琴的,听不得杂音。”

“练琴?”

“咳咳嗯。”她清了清嗓子,盆里的豆子晃了晃,“我多嘴了。”

“周阿姨,他练什么琴。”

“钢琴。”她压低了声音,“还有别的,我说不清。反正那几年,天天听见他屋里叮叮当当。”

“后来怎么不练了。”

“后来他爸身体不行,店没人守。”她剥开一个豆荚,豆子太小,扔了,“小彭当年要不是为了这店,早去上海了。”

她说完就低头继续剥,像刚才那句话是掉在地上的豆壳。

我站在原地,垃圾袋还在手里,忘了扔。

“去上海干嘛。”

“我哪儿知道。”她把盆往回收了收,“别跟他提,提了他翻脸。”

“他翻给谁看。”

“翻给你看,你天天跟他住一个屋。”

我回楼上,门虚掩着。

彭野在客厅,笔记本开着,屏幕上是咖啡豆的进货价。

他把页面切走,切得太快。

“周阿姨跟你说什么了。”

“毛豆。”

“毛豆说这么久。”

“她还说你这人怪。”

“她说得对。”

他合上笔记本,去拿冰箱里的牛奶,手碰到门把手,停了一下。

“你别听她瞎讲。”

“我一句没听懂。”

“那就好。”

他倒了杯牛奶,没喝,放在台面上。

围裙带子又缠上手指,一圈,两圈,三圈。

“别打听我。”

“我没打听。”

“你眼睛在打听。”

他把牛奶推过来,杯壁上有水珠。

“喝了,别浪费。”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

第6章 软肋

涨租的事是周二下午来的。

周彩芹带了个男人上来,夹着个皮包,皮鞋后跟踩塌了。

“这是房东,何经理。”她清了清嗓子,“有事商量。”

我倒了水,何经理坐下先看天花板,再看窗,手指在折叠桌上敲了两下。

“这房子我打算涨到两千四。”

“涨六百。”我说,“合同签到十二月。”

“签归签,行情变了。”

彭野从主卧出来,头发压扁了一边。

“涨多少。”

“六百。”

“不行。”

“你爸当年租这间,也是一口价。”何经理喝了半杯水,“两千四,一分不让。”

“别提我爸。”

“我提房子。”

彭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乱了两下。

“最多两千一。”

“不租行啊,我这还有两家等着看。”何经理抽出一张纸。

周彩芹拽他袖子,被甩开了。

“小野,你先别急——”

“我不急。”彭野把纸拿起来扫了一遍,“两千四,从下个月起。”

何经理愣了一下。“你答应了?”

“签吧。”

他接过笔,笔帽是咬扁的,签的时候笔尖戳破纸,洇了个点。

人走了,周彩芹站在门口没动。

“你这孩子,这哪是谈事,这是赌气。”她把门带上一半。

“谈完了。”

“谈完了你把下季度的账本拿来我看看。”

“不用您看。”

她看了我一眼,走了。脚步声到三楼停了下,又走了。

我把水电费单子翻出来,这个月一百六十四,比上月多二十七。

“你算过没有。”我把单子放他面前,“两千四,美式卖十八,一个月得多卖多少杯。”

“我算过。”

“多少。”

“卖多少都填不上。”

“那你签。”

“他逼我爸。”彭野把手机翻过来,“三年前我爸签的就是这个数,后来降到一千八,他说照顾我们。”

“照顾你还来涨。”

“楼下奶茶店要盘我这间,他等着我搬。”

“你搬吗。”

“不搬。”

店里我昨天路过,下午两点,四张桌空三张。

吧台后的豆子罐只剩一半,标签纸翘着角,价目表有一行被水泡糊了,用笔重新描过。

“这个月流水多少。”

“你管得着吗。”

“我住这儿。”

“住这儿也管不着。”

我把单子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个数。“你出两千四,我出一千八,亏四百我替你垫。”

“谁要你垫。”

“那你自己垫,一天亏多少。”

“不一定,周末能打平。”他停了停,“平时豆子贵,房租水电加起来,一个月亏四五千。”

“四五千还签两千四。”

“我说了别提我爸。”

“是你自己提的。”

他没接,把手机划开又锁上。

我拿起矿泉水拧了一下,没拧开,又拧,咔的一声。

何经理那张纸压在协议下面,纸角戳出来一截,他伸手压平了。

“关店你想过吗。”

“想过就睡不着,所以不想。”他把围裙带子在手上绕了三圈,“撑到十二月。”

“十二月以后呢。”

“没有以后。”

晚上十点我下楼扔垃圾,二层灯是坏的,摸到四楼拐角,听见上面有声音。

彭野在五楼半的平台上站着,背对楼梯,手机贴在耳朵上。

“就两万。”他声音压得很低,“过年前肯定还。”

对面说了什么,他嗯了两声。

“不是周转,是进豆子。”

我停在四楼,垃圾袋提在手里,袋底有汤,慢慢往一块聚。

第7章 红烧肉

我买了口炒锅,四十九块,超市特价,锅底薄,红烧肉得用最小那档火。

肉是菜场买的,前腿肉,十八块六,我让师傅切三指宽的块,他多切了两块凑整。

姜拍扁,蒜剥了五瓣,料酒倒多了,我拿勺子舀出来一勺。

糖色熬过了头,发苦,我加了半碗水压下去。

彭野在客厅看电视,声音调小了,鼻子先动。

“什么味。”

“红烧肉。”

“你做的?”

“我买的肉。”

他走到厨房门口,吸了一下。

“糖糊了。”

“我知道。”

“糊了也行,我不挑。”

我盛了两碗饭端上桌,他夹第一块,嚼了两下。

“还行。”

“你说还行就是不好。”

“我说还行就是还行。”他又夹一块,“火候老了一点,下次少炖十分钟。”

“你行你做。”

“我不会。”

“那就闭嘴。”

我吃了三块,他吃了九块,剩下的汤汁拌了饭,碗底干干净净。

“洗碗。”我把碗往他那边推。

“说好的,你做饭我洗。”

“我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你端着锅说‘以后你洗’。”

“我那是气话。”

“气话也算话。”

他把碗收进水池,水开得很大,泡沫溅到我手背上。

洗完我检查,筷子头还粘着油,碗沿一圈米粒。

“重洗。”

“哪儿脏。”

“你摸。”

他摸了半天没摸出来,还是重洗了,冲了三遍。

第二天我做番茄炒蛋,蒸了半条鲈鱼,两菜一汤四个碗。

他洗完把手举起来给我看,指缝里还挂着水。

“行了吧。”

“锅刷了没。”

“刷了。”

“灶台呢。”

他回头看了一眼,抹布还搭在龙头上,没动。

第三天我加班到九点,炒了青椒肉丝,煮了米饭,他站在水池前没动。

“洗啊。”

“碗太多了。”他把围裙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三圈,“我手上活不利索。”

“洗个碗有什么不利索。”

“就是不利索。”

他洗了,洗完把抹布拧干挂好,水槽边溅的水抹了两把。

周六上午来了两个师傅,抬着一个纸箱上楼,在门口换鞋套。

洗碗机,六套的,白色,纸箱上贴着送货单。

“你买的。”

“以后省事。”他签了字,笔帽咬在嘴里。

“你嫌洗碗。”

“我嫌麻烦。”

“洗碗算什么麻烦。”

“什么都麻烦。”他把围裙解下来扔到椅背上,“一天三顿,顿顿洗,洗到什么时候。”

师傅在台面上打孔,钻头响得挂历直晃,灰落了一灶台。

装了一小时四十多分钟,师傅教他怎么放碗,怎么加软水盐。

人走了,他拿抹布擦台面,擦了三遍,说明书叠好塞进抽屉。

我做了第四天的红烧肉,油少放一勺,糖色没糊。

他把碗一只一只放进洗碗机,摆正,关门,按下启动键,站在机器前面听水声。

“以后你多做一人份。”

第8章 差评潮

差评是周一下午来的,我中午刷外卖平台,野咖多了十一条一星。

“拉肚子。”“咖啡渣没滤干净。”“老板脸臭。”

十一条集中在四十分钟里,账号名字全是乱码。

我把手机拿给彭野看,他正给一杯拿铁拉花,手腕一歪,叶子散了。

“十一个。”我说。

“看到了。”他放下奶缸,抽了张纸巾。

“昨天几条。”

“三条。”

“前天。”

“一条。”

他右手食指在台面上敲,敲了七下。

“有人整我。”

“你怎么知道。”

“差评时间都在十二点到十二点四十。”他把页面往下划,“正常人喝咖啡,不挑这个点排队骂。”

我打商家后台截屏,十一条里九条的配送地址填同一栋写字楼,B座,七楼。

那栋楼不在我们配送范围,我们最远只送隔壁小区。

“隔壁奶茶店。”彭野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你确定。”

“上礼拜他过来问我转不转租,我说不转。”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你去理论。”

“吵一架,他再刷。”

我让他把能想起的原话讲一遍,什么时间,说了几句。

他讲了四分钟,我写成三百字申诉材料,截屏十一条,时间标红。

“证据不够。”

“那要什么。”

“他们有后台,咱们没有。”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周彩芹下午来买美式,开口先清嗓子。

“小彭,评论区怎么回事,我闺女都打电话问我。”

“有人手欠。”

“你把你爸那套搬出来,找街道,找平台,闹。”

“闹不起。”

“闹不起就忍着?”

我让周彩芹把她闺女拉进一个群,她闺女在平台做审核,工号四百多号。

材料发过去,四十分钟回话:IP集中在奶茶店那条街,配送地址造假,十一条全删,账号封两个。

我按她说的补了一句,书面留底,报街道备查。

第二天中午,差评全清了,下午单量回到平常,傍晚多进来三单。

“回来了。”彭野把后台数字给我看,一百零九。

“本来就是一百一十二。”

“少了三单要补?”

“要。”

他笑了一下,很短。

第二天平台客服来电话,说查明是恶意竞争,给了两天流量补偿。

挂之前她讲:“您那边是团队操作吧,措辞很专业。”

彭野看了我一眼,说“谢谢”,挂了。

“你写那些东西,练过?”

“写文案,一条三十到五十。”我把手机转过去,屏幕上是闲鱼主页。

他愣了两秒。

“我天天夸你还不够,你还接外活。”

“三十块钱一条。”

“接了多少。”

“上个月六十条。”

他手停在台面上,不敲了。

“那奶茶的差评,你怎么不早说你会。”

“你没问。”

“我请别人写也得花三百。”

“那你给三百。”

“给。”

“算了,我梁晓这辈子没欠过谁。”

差评过去一个礼拜,奶茶店没再来人。

单量一周涨回去,一百一十二,一百一十九,周五到了一百三十四。

周六早上他站在吧台后面,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是十张免单卡。

手写的,蓝墨水,“野”字拖得老长,一张一张摊在台面上压平。

“随便你卖。”

第9章 屋顶塌了

电话是我妈打来的,晚上九点四十。

“角上塌了,连檩条带瓦,掉进灶房。”

她声音里夹着风,应该在院子里站着。

“人没事吧。”

“人没事,锅砸了。”

我让她把手机给旁边的人,师傅接过去,报了一串数。

瓦,檩条,水泥,人工,两万五。

“能不能先补一半。”

“补一半下雪还得漏。”

我说我想想,挂了。

手机屏上那道裂纹横在通话记录上,我看了三秒。

余额宝一万九千三,工资卡里两千一,饭卡七十八。

我打开转账,输了两万一千四百,按确认。

数字跳出去的时候,手比平时稳。

“我梁晓这辈子没欠过谁。”我对着黑屏说了一句,说完自己都觉得虚。

剩下那点钱在卡里躺着,我算了两遍。

十月房租一千八,交完剩不下三百。

周彩芹前天的消息还亮着红点,问我下周能不能把季度付了,五千四。

我没回。

十点二十,我打开租房软件,把价格拉到八百以下。

出来六条,两条在余杭,一条写着“仅限女生,须会做饭”。

还有一条,共享卧室,上下铺。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扣得太重,杯子里水晃出来一圈。

拿抹布擦桌子,擦到冰箱那块磁铁歪了,我顺手摆正。

磁铁底下压着我上礼拜写的报销单,三十六块,跑街道打印材料垫的。

我把它揭下来,撕成四条,扔进垃圾桶。

十点四十,拉开衣柜,最底下那个二十四寸箱子拽出来。

里面塞着三件旧羽绒服,我全倒在地上,腾空。

箱子摊在床边,我蹲下去,膝盖压到一枚硬币,一毛的,边上锈了。

我拿起来放进玻璃罐,罐子满了,没数。

衣柜第二层那块塌板我用手托了一下,托不住,又垂下去。

搬来的时候就这样,我没报修。

十一点,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停在五楼半,又下去。

我坐在床沿,水瓶拧开又拧上,拧了七下。

我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下周三前搬,押金一千八要退。

写了删,删了写,最后留下四个字:押金照退。

写完去看合租协议,第七款那两行字,圆珠笔划的,旁边手写的补丁被水洇过一点。

我伸手抹了一下,墨没掉。

十一点半,彭野回来,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

他进门,把垃圾袋往门口一放,袋里有个铁罐,磕在地砖上,当啷一声。

“你灯还开着。”

“嗯。”

“箱子谁的。”

“我的。”

他没再问,进了主卧,门没关严,留了一指宽的缝。

里面磨豆机没响,往常这个点他会磨第二天的手冲豆。

我把箱子拉上拉链,链条卡了一下,扯两回才顺。

十一点五十我下楼扔垃圾,楼道是黑的。

我坐在四层和五层之间的台阶上,坐着没动。

水瓶在手里,我拧开,又拧上,咔的一声。

楼梯上头有人开门,垃圾袋拖着地,窸窸窣窣。

脚步声到五楼半停了,停了三秒。

我攥着瓶子没抬头。

他把那袋垃圾放在平台边,转身回去,门带上,闷的一响。

第10章 订货单

十一点五十五,我回屋拿了那个空矿泉水瓶。

楼道黑,我摸着扶手上了六楼,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

客厅灯关了,主卧门缝底下透出一线黄。

我蹲在玄关,把鞋带解开又系上。

膝盖压到地垫的毛边,地垫底下鼓着一块。

我掀开,木头地板上一圈黄印,比碗口大两指。

那只破瓷碗我拿起来,碗底的茶渍在灯下像块地图。

下面压着一张纸,对折两次,边缘发脆。

我展开。

咖啡豆订货单,三年前的,日期是十月十九号。

数量二十公斤,单价七十八,合计一千五百六。

收货地址写的是602。

签名栏两个名字:彭野,后面一个“陈建”。

我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字,淡得快看不清了。

“货放阁楼,别让我爸看见。”

我想起周彩芹说的,他爸那年身体不行。

二十公斤的豆子,他爸为什么不能看见。

我又看了一眼日期,十月十九号。

他爸是那年冬天没的,具体哪天我没问过。

这张单子在他家碗底下压了三年,碗没挪过窝。

我把纸重新折好,不知道往哪儿放。

放回去,还是拿着。

我蹲久了,左腿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就在这时主卧门开了。

彭野站在门口,围裙没解,手里捏着半个凉透的包子。

他看见我手里的纸,嘴里的东西没咽下去。

“谁让你翻这个?”

“碗底下压着的。”

他两步过来,手伸到一半停住。

“给我。”

“陈建是谁。”

他把包子搁在鞋柜上,油印了一圈纸。

“问那么多干嘛。”

“这上面有你的名字,有我的地址。”

“地址是这屋子,你还没搬来。”

他伸手把单子抽走,抽得太快,纸边划了我虎口一下。

一道白印。

他把纸对折,塞进围裙口袋,手在口袋外面按了按。

“不是要走吗,箱子装好了没。”

“装好了。”

“那早点睡。”

他转身回主卧,门关到底,没留缝。

里面过了一会儿响起磨豆机的声音,响了十几秒停了,停了不到五秒又响。

我站在玄关,虎口那道白印慢慢变成红的。

兜里手机震了一下,周彩芹发来消息,问季度付的事。

我没回,把碗放回原处,缺口朝外。

起身的时候看了一眼主卧门缝,黑的。

第11章 不走了

门是我先敲的,敲三下,里头磨豆机停了半秒又转起来,我加了两下。

门开一条缝,他围裙带子搭在肩上,没系。

“谈一下。”

“谈什么。”

“合同。”

他让我进去,屋里只有一把椅子,我坐床沿,他把合租协议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摊在膝盖上。

“我不搬了。”

他没抬头。

“房租呢。”

“季度付,五千四,明天转周阿姨。”

“钱哪来的。”

“亲戚凑的,我自己的窟窿自己填。”

他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圆珠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条件。”

“第七款得改,不许每天逼我夸你,改成互相挑毛病,一人一句。”

“不行。”

“凭什么不行。”

“押金两百已经定了,白纸黑字。”

“规矩能改,钱能退。”

他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拉开两指宽,楼下有人骑车过去,铃铛响了两声。

“我这店撑到十二月算运气,撑不过去,你夸我一句,我还能记着有人说过好听的。”

“你要的是这个。”

“我要的是这个。”他右手食指在窗框上敲,敲三下。

“那我给你两百。”

“你明天就要交房租。”

我把水瓶在手里转了个圈,拧开,又拧上。

“夸一句,再挑一个毛病,两头都要,公平。”

“你先说。”

“你拉花三个月没长进,今天早上那杯叶子散成地图了。”

他脸绷了一下,嘴角往下压。

“毛病记下了,夸呢。”

“夸不出口。”

“照着念,一个字一个字念。”

“你人还行。”

“写下来,签日期。”

“别得寸进尺。”

他从抽屉摸出支笔,笔帽上还有牙印,在协议背面划了两栏,栏头写“夸一句”“挑一个毛病”。

写到签名那行,他先写了个“梁”字,笔尖顿住,划掉,改成“甲方”,划痕重得纸都起了毛。

“你写我名字干嘛。”

“手快。”

“手快的人守不住店。”

他没接话,把笔扔回抽屉,抽屉里几张旧名片滑出来,最上面那张印着“陈建”,手机号尾数三个八。

“陈建还欠你多少。”

“你翻我抽屉。”

“名片自己滑出来的。”我把那张捏起来看了看,“他不是开奶茶店那个。”

“以前不是。”

“以前是什么。”

“以前跟我爸合伙倒腾豆子。”他把名片抽走,塞回抽屉,推上抽屉,“这事你别管。”

“我挑的毛病还没说完。”我把水瓶往桌上一放,咔的一声,“你被人欠着钱不敢要,还替人家瞒着,这毛病比拉花大。”

他手停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三四秒。

“改条款的事,我签。”

“夸的那句还算不算。”

“算,一天一句,你欠着。”

第12章 差评反转

视频我拍了三遍,前两遍手抖,第三遍才成,一分四十七秒,我架好手机先拍杯身,撕膜倒进玻璃杯,奶是白的,掰了块冰丢进去晃十下,滴两滴碘伏,颜色往下沉,变蓝紫。

我对着镜头说:“真奶遇碘发黄,这个变蓝。”

发到小区群,三百四十二人,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杯子洗到一半,手机开始震,震了十七下。

周彩芹上楼来,围裙没解,说群里炸了。

我说炸就炸。

“奶茶老板骂街呢,说要报警。”

“报。”

她把她手机递过来,我往下翻,第九条有人要退钱,第十条是截图,评分从四点六掉到三点一。

“你这孩子,胆子大。”她站着看我。

“我胆子小,账算得清。”

“他那人记仇。”

“记呗。”

她清了下嗓子,走了,门带上的时候响了一下。

彭野回来得晚,进门先看手机,看了两分钟。

“碘伏哪来的。”

“你柜台底下急救箱。”

“我的东西你翻。”

“你还翻我闲鱼呢。”

他没话了,把围裙解下来抖了抖,说陈建刚给他打了电话。

“骂你了。”

“骂了二十分钟。”

“你回的什么。”

“我听着。”

他坐到折叠桌边,手搭在桌沿上,说骂到一半,陈建绕去三年前了。

“三年前怎么了。”

“他说撤股是生意,不叫坑。”

“撤了多少。”

“八万。”

“你爸垫的。”

“垫完还差四千,进货商堵了三天门,我爸蹲在卷帘门底下数零钱,数到后半夜。”

我拿过水瓶拧了一下,说那他这句就是认了。

“没明说,就那个意思。”

“够用了。”

“够干嘛。”

“够你以后堵他嘴。”

他看了我一眼,敲了三下桌子。

第二天下午四点,奶茶店来人,陈建四十来岁,黑夹克,腋下夹着个包,进门前先拿脚把门口的台阶垫板踢正了。

彭野在吧台里擦杯子,没抬头。

陈建一只手撑着门框,脸朝我转过来:“就是你拍的?”

“我拍的。”

“知不知道造谣要担责任。”

“碘伏也担责任。”

我把手机举起来,说原始视频还在,发布时间、下单记录、配送单号一条没删。

他喘了一下,下巴绷着,冲彭野抬了抬:“彭野,你找个女人来搞我?”

彭野放下杯子,抹布搭上架子:“她不用我找。”

陈建迈一步,包蹭门框,掉了一块漆,他说八万他认,豆子钱他也认,让我们把视频删了。

“删了评分能回来?”我说。

“我跟她说话。”他指我,指头抖,“彭野,你管不管。”

彭野从吧台后绕出来,站到我和门中间。

“管。”

“先说说,那八万哪天还。”

“缓我两个月。”

“两个月到哪天。”

“就……年底。”

“年底你得写个字。”

我从外卖单背面抽出一张翻过来,把笔推过去。

他接了笔,笔帽咬在嘴里,写了三行,落款日期签错,划掉重签,按了个手印,指头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人走了,单子压在吧台上,彭野拿起来看了一眼,折好,塞进围裙口袋。

“你不该站前头。”

“我站都站了。”

“他记上你了。”

“记。”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手伸进围裙口袋又出来,说那八万他本来不想要。

“现在呢。”

“现在想。”

他敲了三下台面,转身去磨豆子,磨到一半停下来。

“晚上吃什么。”

“红烧肉。”

“少放糖。”

门外有人过,铃铛响了两声。

我把瓶盖拧上,咔的一声。

第13章 补课费

消防的人下午两点十分到的,两个人,一个穿制服,一个夹着文件夹。

穿制服的进门先看天花板,又蹲下去看插线板。

“这个接线板串了三个。”他说。

“用了两年。”彭野说。

“两年也得换。”

夹文件夹那个撕了张单子递过来,编号杭西消字〔2023〕第0471号。

“停业整顿,七天。”

“七天?”彭野的声音拔了一下。

“整改完报验收,合格了再开门。”

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他站在门口,手插在围裙口袋里没动。

我从吧台底下翻出灭火器,压力表指着红区。

“这个过期了。”我说。

“知道。”

“知道不换。”

“换了谁来看。”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我到行政服务中心,取号,前面排十七个。

九点五十叫到我,窗口说缺消防设施平面图。

“哪儿补?”

“三楼,物业调原始图纸。”

我上三楼,物业翻档案翻了三刻钟,找出一张二〇一一年的图,复印了一张。

十一点二十回窗口,又说缺电工证复印件。

我打给彭野:“电工证呢。”

“抽屉里,蓝皮。”

“你今天过不过来?”

“不过。”

中午我在便利店吃了两个饭团,六块五,坐在台阶上啃。

下午补完电工证,窗口说三个工作日内来现场核验。

我把回执叠好塞进外套内袋,回小区时四点出头,喇叭已经响了。

第三天我请假陪他在店里坐着,卷帘门拉到底,只开吧台顶上一盏小灯。

我搬了张椅子坐他对面,中间隔着吧台。

一坐就是一上午,他起来擦了三回杯子,添了两回豆子,把价目表上被水泡糊那行重新描了。

下午三点多,他忽然把磨豆机开了,磨了二十克豆子。

“做什么。”我问。

“反正闲着。”

他烧水,温杯,滤纸折两道,倒粉,注水,手腕上那道浅疤在灯下露出来。

一杯递过来,褐色杯子,杯沿缺了个小口。

“尝尝。”他说。

我端起来吹了两下,没先喝。

“手冲豆子多少钱一公斤?”

“一百一。”

“能卖几杯?”

“十四杯,二十一杯。”

“豆子不能坏。”

“你喝不喝。”

我喝了一口,苦味先到,后头有点甜。

“你爸抵押店那天,跟你说了什么。”我放下杯子。

他手顿在磨豆机上,停了七八秒才收拾。

“你怎么知道的。”

“周阿姨提一半,你自己补一半。”

“他喝了酒,拿执照出去押给陈建,说三个月就回。”

“回了没。”

“没有。他锁抽屉,我砸开才看见借条。”

我拧开瓶盖,喝一口,拧上。

“嘴太硬。”我说。

“什么意思。”

“夸不出来。”

我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还行。”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笑了。

“就你这嘴,夸人都像骂人。”

第14章 三年前的账

周彩芹是拎着一袋橘子来的。

进门先清嗓子。“咳咳嗯,你俩都在。”

她从棉袄内兜摸出个信封,发黄的,角上起了毛。

“你爸三年前塞给我的,说万一他撑不住,让我交给小野。”

彭野没接。

“什么东西。”

“借条。”

周彩芹自己拆的。

信纸,钢笔字,底下按了个红手印,指纹糊了。

“今借到彭建国十五万整,用于进货周转,三个月内归还。借款人陈建。”

落款二〇二〇年九月十二号。

彭野看了三秒,推回去。

“我知道有这张。”

“知道你不去要。”周彩芹剥了个橘子,“小彭当年要不是为了这店,早去上海了。”

他站起来去了厨房,水龙头开了又关。

回来时围裙带子绕在手上,缠了三圈。

“陈建说这钱算他投的股,亏了是生意。”

“借条上写的是借款。”我把纸按平,“手印都在。”

“他说我爸经营不善,钱砸进去没见着水花。”

“你信了。”

“我不信有用吗。”

“他有钱。”我把手机摊在桌上,“奶茶店近三十天外卖四百一十二单,团购券三百八十六张。”

我往下翻。

“上个月他在同行群晒过后台,一万九,配文是小店稳住了。”

周彩芹凑过来看,看完把橘子咽下去。

“他跟我说生意不行,要缓两个月。”

“他还换了车。”我把群里那张照片点开,“白的,临时牌照,停店门口三天了。”

彭野拿过手机一张张划,划完放下,食指在桌面上敲。

七下,停,又七下。

“十五万,加我爸后来补的四千,凑整十六万。”

“你一个人去,还是那句经营不善。”

“那你说怎么弄。”

我从他抽屉里摸出那张陈建的名片,尾数三个八,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个“十六”。

“这钱我帮你要,要回来分我五千。”

第15章 钥匙和账本

钥匙是最小那把,齿口没磨圆。

碗里三把,两把都挂了签。

这把没有。

我攥着它下楼。

楼道二层灯坏着。

我摸黑下到一楼,又折回去拿手机。

咖啡馆卷帘门拉到一半。

我弯腰钻进去。

吧台后面有道小门,一米二宽。

铜锁,老式的。

钥匙插进去,转半圈。

锁簧响了一声。

我停了三秒。

外头有人骑车过,铃铛响两下。

门开了。

楼梯是铁的,很窄。

第二级踩上去会响。

我跨过去,踩第三级。

上面全是灰。

二十几个纸箱堆到墙根。

最里头一台旧冰柜,插头拔着。

手机手电扫一圈,光柱里全是毛絮。

角落有只铁皮饼干盒。

盒盖一圈锈。

我用指甲沿缝撬,撬了三下才开。

里头一股陈油味。

垫底的是块蓝布。

布上躺着一本账本。

布面封皮,边角磨白了,露出里头的硬纸板。

我翻开第一页。

二〇一七年三月。

进豆二十公斤,单价七十八,一千五百六。

字是两个人的。

一种向右歪,一种方方正正。

方正的每笔底下画一道,旁边写“已付”。

我往后翻。

陈建的名字出现十一次。

三月八千。五月一万一。

八月五千五。腊月一万二。

有一笔底下没画道。

写的是“未还”,十五万。

日期二〇二〇年九月十二。

和那张借条同一天。

再翻,夹着张银行回单。

八万整。

转出户名是老彭,转入户名陈建。

我拍了照。

手机夹在下巴和肩膀中间,拍了五页。

手抖,第三页重拍了两回。

最后一页没记数。

钢笔字,笔画抖。

“小野,别怪他,爸自愿的。他有难处,我也有。”

末尾一个日期。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

那年冬天他没的。

饼干盒底下还压着东西。

我抽出来,一叠出货单。

最上面一张:陈建代销,抽三成。

单子底下还有一张。

三万二的借据。

出借人,还是老彭。

借款人那一栏空着。

我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

铁楼梯响了。

是第二级。

有人上来了。

我抬头。

彭野站在楼梯口,只露上半身。

手里捏着半根烟,没点。

他看了一眼账本。

又看了一眼饼干盒。

“你钥匙哪来的?”

第16章 当面对峙

我举着手机,屏幕对着吧台,直播开着。

在线人数四十七,往上涨。

“陈老板,进来坐。”我朝门口喊。

陈建在门外站着,黑夹克换了件灰的,拉链只拉一半。

他往里走了两步,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你搞什么。”

“群里问你要不要退钱,你一直不回。”

“我回什么。”

“回钱。”

彭野站在吧台里,围裙带子没系,手插在口袋里。

我把账本照片投到吧台上方的小屏上,那屏平时滚今日推荐。

第一页,三月,进豆二十公斤,一千五百六。

第七页,九月十二号,十五万,底下两个铅笔字。

陈建抬头看了一眼,喉头动了一下。

“这账本哪来的。”

“你猜。”

“彭野,你翻你爸遗物翻出这个,就能赖我。”

“我没说话。”彭野说。

“你这账记岔了,那年我拿的是投资款。”

我点下一张。

银行回单,八万,老彭转陈建,日期对得上。

“投资款走私人账户,你俩要不要报个案。”

群里跳了条消息:截图已存。

在线人数跳到一百二十三。

陈建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把手机塞回去,塞得太急,差点掉地上。

“这八万我当年就还了,现金。”

“现金。”彭野终于开口,“哪天。”

“开春,你爸还在,我拎着包去店里。”

“店里没装监控?”我问。

“那年月装什么监控。”

“那你包多大。”

“你管我包多大。”

“十六万现金,按一百的算,一千六百张,两斤半。”我把水瓶拧开,“我没见过哪个拎两斤半现金的人裤兜不鼓。”

群里又跳:他说几号还的。

我把那行念出来。

“三月十七。”陈建说。

“三月十七我爸在住院。”彭野说,“住院费是我从工资卡划的。”

他伸手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页没记数,只有一行钢笔字。

“债清了,我划的。”彭野凑过来看了一眼,“后头还有我爸签字。”

“那是你爸让我们代购十箱豆子,跟还款没关系。”彭野把账本合上,“还了?那这借条你给我吃了。”

他把借条拍在吧台上,纸角翘着,红手印在灯下清楚的。

陈建手悬在半空,没拿。

群里有人连发三条语音。

“陈老板,借条都敢吃,奶茶还敢喝吗。”

在线人数破了两百。

“视频先停。”陈建说。

“你说停就停。”

“不停我告你诽谤。”

“诽谤。”我把手机举高,“我拍的是纸,不是你。你要告,先把账本上的字对一遍。”

“我告他。”他指彭野,“造谣生事,坏我名声。”

“你名声多少评分。”我问。

他嘴抿成一条线,从牙缝里挤字:“你们等着,律师函一个礼拜到。”

“寄哪儿。”彭野问,“这儿,还是你店里。”

“你。”

“我等着。”

陈建伸手去够那借条,彭野先一步拿起来,折好塞回围裙口袋。

“这纸我留着当早餐。”

陈建脚往后退,退到门口,转身时肩膀撞了一下门框,灰蹭在袖子上。

他走着走着停住,回身抄起吧台上一只空杯子。

杯子磕在地砖上,碎了,碴子溅到我脚边。

“彭野你别后悔。”

第17章 最后一杯

陈建走了。吧台边碎了个杯子。我扫出七块大的,一堆粉。

彭野把借条摊在台面上。拿杯垫压住四角。

“十五万,不要了。”

“车都押出去了。他拿什么还。”我说。

“我爸乐意。我不乐意,也算了。”

他把借条折好,塞进账本夹层。

“店要换开法。”

“怎么换。”

“预约制。一天六组,只做熟客。”

“六组能挣多少。”

“一天三百。一个月九千。房租两千四,剩得下。”

我掏出手机按了四遍。数对得上。

小程序他不懂。我找周彩芹的闺女问,问到第三家。

一千二,包做。

需求列了十二条。写到第八条,卡住。

“营业时间怎么定。”

“十点到下午三点。四点以后全关。”

他没解释。围裙带子在手上绕了一圈。

上线那天我印了三十张二维码。贴玻璃上。

小区群又发一遍。

第一天两组。第二天四组。

周四晚上我刷后台。

六组全满。往后七天排到二十一号。红块一个挨一个。

“满了。”我把手机递过去。

彭野凑近戳了一下。

“这人备注要大杯,加五块。”

“你把价目表改了。”

他拿笔添一行。大杯加五块。笔尖顿了顿。

“客户哪来的。”

“写字楼七楼那帮人。你发过的差评截图,他们记住了。”

他笑了一下。很短。低头翻豆子罐。

陈建的消息是周彩芹带上来的。进门先清嗓子。

“咳咳嗯。奶茶店今早关张了。两趟车搬空。”

“为什么。”

“用了植脂末。罚单四张,贴门上了。”

我下楼看了一眼。卷帘门锁着。

门口堆两箱没搬走的纸杯。

回去跟彭野说。他把奶缸放回架子上。

“还追吗。”

“十五万。”

“不追了。人挪了,账还在纸上。”

我拧上瓶盖。咔了一声。

周五下午三点,隔壁那首曲子提前响了。

彭野擦杯子的手停一下。

“今天早了五分钟。”

他低头继续擦。擦到第三只,忽然开口。

“四点半没人了。也就不用躲了。”

第二天八点二十我下楼。卷帘门拉上去一半。

四张桌拼到一起。靠窗腾出一片空地。

咖啡机旁的台面上摆着两只杯子。

一深一浅。缺口的形状不一样。

彭野在磨豆。围裙系好了,带子没绕手。

“这俩杯子摆这儿干嘛。”

“以后你一杯我一杯。”

“我又不是天天来。”

“后台你管。豆子你管。账你管。”他把粉倒进滤杯,“这店有你一半。”

“我没钱入股。”

“不用钱。”

他往两只杯子里注水。一颗一颗地倒。

手腕那道浅疤绕在壶把上。

“夸一句那条还作数吗?”

“作数。”

水停在杯口下面一指。热气直直升上来。

第18章 屋顶修好了

箱子周三下午到的,德邦,二十斤,运单上我妈写了两遍我的名字,第二遍描得特别粗。

我扛上六楼,中途在四楼歇了一次,箱子底被绳子勒出一道白印。

拆开是四个玻璃罐,萝卜干、雪里蕻、豆瓣酱、腌辣椒,罐口蒙着塑料布,皮筋缠了六圈。

还有一袋干豆角,用旧报纸包着,报纸是去年的。

“屋顶修完了。”我妈在电话里说,背景有电钻声,“瓦换成新的,师傅多要了两百,说你爸当年装瓦没铺平。”

“人没摔着吧。”

“摔了一跤,屁股青了,不肯去医院。”

我让她把电话递给我爸,那头说“没事”,就两个字,挂了。

我把四罐咸菜摆到冰箱前,腾层。

彭野正好提一袋豆子进门,鼻子先动。

“什么味。”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放。

“咸菜。”

“哪个是萝卜。”

“这罐。”

他拧开闻了一下,眉头皱起来,拧回去,盖子没拧紧。

第二天早上我起晚了,他站在厨房里,咖啡杯旁边摊着一小碟萝卜干。

“你干什么?”我说。

“试试。”他咬一口萝卜,喝一口咖啡,嚼了嚼,“咸。”

“咸菜哪有不咸的。”

他又夹一根,这次搭在杯沿上,蘸了点咖啡液。

“你这吃法有人要报官。”

“你妈腌的。”他头没抬。

“我妈。”

他嚼完一根,又夹一根。

“还行。”

“你刚说咸。”

“咸跟还行不冲突。”他把碟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掏出手机拍他,他抬手挡,杯子晃了一下,洒出两滴在台面上。

“别拍。”

“拍了。”

“删了。”他说,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

“不删。”

他拧开那罐萝卜干,夹了一块,这回没蘸咖啡,蘸了雪里蕻的汁。

我笑得拍桌面,拍得第三下杯垫弹起来。

“你笑什么。”他往嘴里塞萝卜。

“没笑。”

“你嘴咧到耳朵了。”

周彩芹下午来买咖啡,看见台面上那碟咸菜。

“这谁摆的?”她把碟子端起来。

“他。”我指了指吧台。

“咸菜配咖啡。”她清了下嗓子,“咳咳嗯,这要是让家长知道,得说浪费。”

彭野从吧台底下摸出个小碟,给她夹了两根。

周彩芹嚼了半天,把碟子放下。

“看着怪,吃着还行。”

月底盘账,我把他手机上外卖和小程序的数抄下来,算了一遍。

线上两百多单,加预约,比上月多一千一。

“这数记哪儿。”他凑过来看。

“记账软件。”我说。

“你会记账。”

“考过证。”

他没再问,把围裙口袋的零钱翻出来数,数到一半停住。

“你那闲鱼,还接文案吗?”

“接。”

“一个月多少。”

“三千上下。”

他看了我一会,把零钱拢成一堆。

“我给你开工资,两千五,管后台跟文案。”

“你店一个月才挣多少。”

“挣得出的部分,从这里面出。”他敲了三下台面。

“加一条,管我家咸菜的销路。”

“什么销路。”

“我妈明年还腌。”

“先试卖十罐。”他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了个“十”。

周六早上我开冰箱拿鸡蛋,第二层那排咖啡渣少了两包。

腾出来的空当里摆着一个玻璃罐,萝卜干,正是我妈寄来那只。

罐口塑料布换成了保鲜膜,皮筋换成咖啡豆形状的夹子。

旁边贴一张便签,蓝墨水:“样品,不许动。”

我把便签揭下来捏在手里,罐子没挪。

第19章 半夜的方糖

两点十四分,我被磨豆机吵醒,响七秒,停。

半分钟后又响。

我光脚下床,地板凉。

厨房门缝漏出一点光。

推门进去,灯没开,油烟机下面那盏小灯亮着。

彭野蹲在橱柜前,磨豆机夹在两膝中间。

“几点。”我说。

“两点。”

“你磨豆子不睡觉。”

“睡不着。”他把磨豆机倒过来,粉磕进玻璃碗,碗边沾了一圈细末。

“明天下午三组预约,豆子不够。”

“白天磨。”

“白天磨,客人听见,问我卖不卖。”他摸出平底锅搁灶上,火拧到最小,蓝火苗贴着锅底。

我从冰箱里拿水,瓶盖拧到第三圈,松了,我又拧回去。

他伸手进柜子翻两个抽屉,摸出三块方糖,一块搁灶台,两块放手心。

“两块够。”

“你喝过?”

“没喝过。”他说,勺子伸进锅里。

他倒豆粉,加水,勺子贴着锅底一圈圈搅,甜味先出来,焦味跟在后头。

“糖糊了。”

“你要的。”

煮好的倒进一只小杯,杯口有道裂纹,他只倒一半,剩下半锅搁灶上。

两块方糖下去,他拿勺子按了按,没化,糖沉在杯底。

“苦的。”

“你尝。”他把杯子推过来。

我端起来喝一口,甜在舌尖,苦在后头,那点甜被苦味拽下去。

“做的是咖啡还是药。”

“都一样。”他把第三块放进自己嘴里,嚼两下,拿勺在我杯里搅了七八圈,“这样。”

“你勺子放我杯里了。”

“洗过。”

“你晚上刷的碗,泡沫没冲干净。”

“你就记住这一件。”他坐回另一头,膝盖撞了一下桌腿。

我端着杯子坐到折叠桌边,桌上只有一台电子秤和一罐没盖的豆子。

楼上有人走路,拖鞋擦地板,走了两趟,停在我家正上方。

“王阿姨家狗最近老叫。”

“人家的事。”

“你也不问。”

“问了她不管。”他把围裙带子在手指上绕一圈,松开,又绕一圈。

我喝第二口,杯底那层糖还在,勺子一碰散开一圈。

“你白天去哪儿了。”我问。

“帮周阿姨搬纸箱,十一箱,两个空的,我拆了叠好还她。”

“还有呢。”

“去医院,替我妈挂了下周三下午的号。”

“她又不来。”

“她说再看看。”他伸手把电子秤关了,屏幕暗下去。

“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

他把围裙带子又缠上手指,这回缠了三圈。

“你那天在楼道哭,我看见了。”

第20章 条款重写

元旦早上九点,我被胶带撕拉的声音吵醒。

彭野站在冰箱前面,贴一张A4纸。

纸是从打印店打的,边角裁得齐。

“过来看。”

我披了外套过去,脚踩在地垫毛边上。

第一条:租期三年,从下月一号起。

第二条:房租一千八,不变。

“三年。”我把纸角按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他手里还捏着胶带卷。

第三条到第六条,字比前几条小,写着水电怎么分,灶台归谁擦。

第七条空着,手写补上去的。

“甲方每天给乙方煮一杯咖啡。”

我念了一遍。

“不许重复那句。”

“没说不许。”

“说了。”他敲了两下冰箱门,“写,你的那半。”

我从包里摸出矿泉水,拧开,喝一口,拧上。

咔的一声。

他递过笔,笔帽还是咬扁的。

我趴在冰箱上,在第七条后面添了一行。

“乙方负责夸好喝。”

“写完。”

“写完了。”

第八条底下有一行小字,他写的:违约者洗一个月碗。

“洗碗机呢。”

“洗碗机也归你装。”

我数了一遍,从一到八,一共八条。

冰箱门上一半是这张新纸,一半是旧的磁贴和上回那张外卖单。

单子还在,香菜字迹淡了。

胶带贴到第三个角,周彩芹在门外喊。

“小梁,房租。”

她进来时手里捏着收据本,鼻尖有一点红。

扫了一眼冰箱,停住。

“你俩这是过日子呢?”

没人接。

彭野把最后一截胶带按平,围裙带子在手上绕了一圈。

我拿起笔,把“好喝”两个字描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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