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堂姐向来以孝顺淡泊闻名。
省里百年老字号药堂的沈老太爷看中她的名声,特意派大管事登门,要收她做关门弟子,接管沈氏药膳坊的掌勺大印。
堂姐却当众推辞。
「名利场不适合我,我只愿守着老宅,伺候爷爷奶奶。」
大伯母感动得直抹眼泪,爷爷也夸她品性高洁。
只有我看见半空中飘过几行字。
【好家伙,这傻白甜还不知道,沈氏药膳坊明年就会成为国宴指定供应方,掌勺人直接进编制,享正处级待遇!】
【比她那个只在镇医院当副院长的爹还高两级呢!】
【编制和实权才是女人的养老保险,抓紧啊!】
我呼吸一紧。
死死盯住「正处级待遇」五个字。
往前迈了一步,当场弯腰九十度。
「管事叔,堂姐既不愿沾染俗务,我愿意去沈氏学艺。」
满屋子瞬间鸦雀无声。
堂姐秦知微还站在堂屋正中。
她穿着素白棉麻长裙,发梢只挽了一根木簪,垂着眼皮,清高得不食人间烟火。
可我话音刚落,她搭在腹前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角。
大伯母赵氏第一个跳起来骂我。
「秦明月,你害不害臊?」
爷爷秦守业也黑了脸。
他在镇医院当了一辈子副院长,最讲究长幼尊卑,此刻直接把茶盅顿在八仙桌上。
「沈大管事是奔着知微来的,你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抢什么风头?」
我弯着腰没动。
后背发酸,膝盖发凉。
可半空那几行字还在闪着金光。
正处级。
比爷爷高两级。
我在秦家寄居十年,连冬天洗衣服的热水都要等堂姐用剩了才轮得到我。
我直起腰,没看爷爷,直接看向坐在太师椅上的贺管事。
「管事叔,沈老太爷立下的规矩,是只认秦知微这一个人,还是认秦家药膳的手艺?」
这账我算得很清楚。
挨一顿骂不掉肉,错过正处级编制要穷一辈子。
贺管事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他扫了一眼脸色铁青的秦守业,慢条斯理地开口。
「老太爷要的是能把秦家古方『九转归元汤』做出来的传人。」
「谁手上有真本事,这拜师帖就写谁的名字。」
大伯母赵桂兰一把扯住我的袖子,用力往后拽。
「贺管事您别听这丫头胡咧咧!」
「她在家里就干点劈柴烧火的粗活,哪懂什么古方药膳?」
「我们知微那是为了尽孝才谦让两句,您怎么还当真了呢?」
我顺着赵桂兰的力道退了半步,正好露出手腕上的一排烫伤旧疤。
我笑了笑,语调平缓。
「大伯母记性不太好。」
「上个月省卫生局领导来镇医院视察,爷爷送过去的那盅归元汤,是谁在灶房守了七个时辰煨出来的?」
这笔账我记在脑子里整整三十天了。
赵桂兰眼神开始往秦知微身上飘。
秦知微立刻抬起眼,眼圈说红就红。
「明月,我知道你怪我平时不让你进小药房。」
「可归元汤要用十八味猛药,火候差一分就是毒药,我也是怕你伤着自己。」
「你怎么能当着外人的面,把我的心血全揽到自己身上?」
半空中立刻飘过几行弹幕。
【呕了,秦知微真能演!她连当归和独活都分不清,上个月那盅汤明明是女主熬了一宿做出来的!】
【她当时还在屋里跟镇长儿子视频聊天呢,转头就端去给她爷爷邀功!】
【快拿证据砸她脸上!贺管事最烦这种弄虚作假的白莲花!】
我看向秦知微,语气客气得很。
「堂姐说那盅汤是你熬的?」
「那堂姐不如跟贺管事说说,归元汤第七味药下锅时,为什么要加三钱陈皮水?」
秦知微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憋出声。
她哪知道什么三钱陈皮水。
那是我为了压住附子的燥气,试了二十多次才摸出来的独门手法。
爷爷秦守业见势不对,猛地一拍桌子。
「够了!在贵客面前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明月,给你堂姐道歉,然后回后院劈你的柴去!」
老头子想用长辈威严直接捂我的嘴。
我没动,反而往贺管事跟前又走了一步。
「爷爷,您也是医生,难道不知道冒领方子在药膳行当里是什么罪名?」
「要是堂姐去了省城沈氏,连陈皮水都不知道加,毒翻了桌上的贵人,咱们秦家赔得起吗?」
秦守业被我顶得一口气没上来,指着我的手直哆嗦。
「你……你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秦家白养你十年,供你吃供你穿,你就这么咒你堂姐?」
提到养育之恩,我心里那本账翻得更快了。
我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皱纸,双手递到贺管事面前的茶几上。
「爷爷既然提起这十年的账,那咱们就当着贺管事的面算一算。」
「十年前我爸妈在药山采药坠崖,镇药材公司赔了八万块抚恤金,全在大伯母手里。」
「我爸留下的那本《秦氏汤头歌诀》孤本,现在还锁在爷爷书房的保险柜里。」
「这十年,我在家里包了全家人的一日三餐、洗衣扫地,外加每天给镇医院中药房切三十斤饮片。」
「按镇上雇工最低工钱算,一天五十,十年就是十八万两千五百块。」
「扣除我每天吃的两个杂粮馒头和身上穿的旧衣裳,秦家还倒欠我十六万。」
屋里静得连外头的蝉鸣声都刺耳。
赵桂兰张大嘴,半天合不拢。
秦知微往后退了半步。
贺管事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记得密密麻麻的账单,眉毛挑了一下。
「小丫头账算得挺清楚。」
「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第七味药要加三钱陈皮水?」
我迎上贺管事的目光,不卑不亢。
「黑顺片与川乌同煎,火气过盛,容易伤及脾胃虚弱之人的心脉。」
「加三钱九年新会陈皮水,既能泻火,又能引药入脾,汤色还会从浑黑变成琥珀红。」
贺管事眼里亮了一下,当即站起身。
「秦副院长,看来贵府真正懂汤头的人,是这位二小姐。」
「老太爷交代过,不论嫡庶长幼,只看手艺。」
他把桌上那封烫金拜师帖抽出来,直接递到我面前。
「秦明月,三天后省城沈氏药堂开山门,你敢不敢来?」
我双手接过拜师帖,指尖稳得很。
「管事叔放心,我准时到。」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二
贺管事一走,堂屋的大门哐当一声被大伯秦建军关死。
赵桂兰冲上来就要抢我手里的拜师帖。
「小贱蹄子,把帖子交出来!那是知微的东西!」
我早有防备,侧身一让,顺手抄起案几上的铜镇纸。
「大伯母,贺管事刚走还没出镇口呢。」
「你现在抢过去,三天后让堂姐去省城当众煎一锅毒汤出来吗?」
赵桂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秦知微眼泪啪嗒往下掉,拉着秦守业的袖子摇晃。
「爷爷,我不是为了名利,可沈老太爷是冲着我的名声来的呀。」
「要是让外人知道沈氏挑了明月没挑我,以后镇上的人该怎么议论我?」
「而且季少爷下个月就要从省城回来了,他还说要带我去沈氏药膳坊尝鲜呢,我要是连门都进不去,脸往哪儿搁?」
弹幕又刷了出来。
【笑死,她嘴里的季少爷就是镇长儿子季星河,在省城混吃等死的二世祖!】
【不过秦家这一家子真够毒的,他们打算今晚把女主锁进柴房,逼女主把完整的汤方默写出来,再让秦知微背熟了顶替去省城!】
【女主小心碗里的水,赵桂兰想去中药房拿安眠药了!】
我扫了一眼弹幕,心里冷笑。
想空手套白狼?没门。
秦守业沉着脸坐回主位,语气缓和了几分。
「明月,你年纪还小,没见过省城那种大地方的规矩。」
「沈氏药膳坊人多眼杂,你性子这么直,去了肯定要吃大亏。」
「这样吧,你把『九转归元汤』的火候诀窍写下来交给你堂姐,家里给你拿五千块钱,送你去县城卫校读个护工班,将来进镇医院端盘子,爷爷照应你。」
我看着秦守业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只觉得好笑。
拿一个正处级国宴掌勺的前途,换五千块钱和一个端盘子的临时工?
这老头子算盘打得比算盘珠子还响。
我把拜师帖揣进贴身口袋,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爷爷为我考虑得真周到。」
「不过这方子一共有三十六道火候变化,光靠嘴说怕堂姐记不住。」
「不如明天一早,我亲自在灶房熬一锅,堂姐在旁边看着记,怎么样?」
先稳住他们,今晚谁锁谁还不一定呢。
秦知微眼睛一亮,赶紧点头。
「还是明月懂事,那我明天一早就去灶房等你。」
赵桂兰也松了口气,假惺惺地往我手里塞了个冷硬的玉米面饼子。
「算你还有点良心,快回屋歇着吧,晚上大伯母给你炖肉吃。」
我接过饼子,转身往后院走。
晚饭时,赵桂兰果然端来一碗漂着两片肥肉的白菜汤。
「明月,趁热喝,明天好早起教知微熬汤。」
她站在我床边,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碗。
我端起碗,闻到了里头掺着的酸枣仁和西药安定片磨粉的苦腥味。
我笑了笑,当着她的面把碗凑到嘴边,趁她转身关窗的工夫,反手倒进了床角的破花盆里。
「大伯母,汤真香,我喝完了。」
我把空碗递过去,打了个哈欠。
赵桂兰接过空碗,满意地撇了撇嘴。
「睡吧,少做点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春秋大梦。」
她一走,门外就传来咔哒一声落锁的动静。
我从床上坐起来,看了眼黑漆漆的窗户。
半空中弹幕正在疯狂滚动。
【快走!秦建军找了镇上杀猪的刘老四,明天一早等秦知微骗到方子,就要把你按两万块彩礼卖给刘老四当老婆!】
【定金五千块刚才都已经收了,就在赵桂兰枕头底下压着!】
【厨房后墙有个狗洞,以前秦建军偷运医院药材挖的,从那儿能直接钻到镇长途汽车站后巷!】
我摸了摸兜里的拜师帖和这十年攒下的三百块钱。
不仅想抢我的名额,还想卖我换五千块钱?
行,临走前不给秦家留份大礼,都对不起我这十年切的药材。
我撬开窗栓翻出去,轻车熟路摸进了前院的小药房。
桌案上正好摆着秦知微明天准备用来练习的十八味药材。
还有旁边熬了一半、准备明天一早送去给镇长老娘喝的保胎安神汤。
我没动毒药。
犯罪的事我不干,犯不着为了这群烂人搭上我的编制。
我舀了一勺番泻叶粉撒进去。
又把小药房里那几盒名贵的野山参和鹿茸,换成了长相一模一样的商陆根和假木薯。
至于那张归元汤的方子?
我在灶台上留了一张纸,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第七味药加三钱陈皮水,第八味药加二两黄连汁,大火猛滚两个时辰。
按这个方子熬出来,死不了人,但喝一口能苦得人三天说不出话,还会浑身起红疹子。
做完这一切,我拍了拍手上的灰,钻过厨房后墙的洞口,头也不回地上了去省城的夜班大巴。
秦家这笔烂账,咱们去省城慢慢算。
三
我站在了省城沈氏药堂的朱漆大门前。
沈氏药堂占了整条青石街,前店看诊抓药,后院就是闻名全省的沈氏药膳坊。
守门的小学徒看了我的拜师帖,一路小跑把我领进了后院正厅。
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年轻男女,个个穿得体面光鲜。
坐在主位上的白发老人就是沈老太爷沈鹤年,贺管事正站在他身后低声汇报。
我刚跨进门槛,角落里一个穿白色西装的年轻男人就皱起了眉头。
「贺管事,这就是你从怀安镇带回来的秦家传人?」
「穿得跟个逃荒的似的,秦知微怎么变成这副德行了?」
我抬头看去,这人脸生得白净,眼袋浮肿,正是镇长儿子季星河。
他在省城读了个三流大学,靠家里关系塞进沈氏药堂旗下的药材采购部当实习生。
我不慌不忙地行了个礼。
「季少爷认错人了,我是秦明月,秦知微是我堂姐。」
季星河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秦明月?那个在秦家后院劈柴烧火的孤女?」
「你跑来沈氏药堂干什么?知微呢?」
我还没开口,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哭天抢地的吵闹声。
大伯母赵桂兰顶着一头乱发,扶着脸色蜡黄、嘴唇起泡的秦知微冲了进来。
秦守业跟在后头,走路直打晃,显然早上的巴豆粥没少喝。
「沈老太爷!您可得给我们秦家做主啊!」
赵桂兰一进厅就往地上一拍大腿。
「秦明月这个小贼,半夜偷了我们知微的拜师帖,还在家里的粥里下泻药!」
「这拜师帖明明是您的管事发给我们知微的,她一个手脚不干净的野丫头,怎么配进沈氏的大门?」
满厅的学徒全把目光投向了我,窃窃私语声四起。
季星河更是立刻站起身,走到秦知微身边扶住她,转头冲我喝道。
「秦明月,你胆子也太大了!连沈老太爷的帖子都敢偷,赶紧把帖子交出来滚回镇上去!」
我站在原地没动,等他们嚷完了,才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拜师帖,双手举过头顶。
「沈老太爷,这帖子上面写的是谁的名字,您一看便知。」
贺管事走下来接过帖子,当众展开,念出声来。
「兹聘怀安镇秦氏明月,入沈氏药膳坊试学。」
赵桂兰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秦知微瞪大了眼,死死盯着贺管事手里的帖子。
「怎么可能……昨天管事明明是来找我的!」
我转过身,看着秦知微浮肿的嘴角,语气客气又诚恳。
「堂姐,昨天贺管事确实是冲着你的名声去的。」
「可你当着满屋子人的面说不适合名利场,只愿留在老宅伺候爷爷奶奶。」
「后来贺管事考校『九转归元汤』的火候,你一句话都答不上来,贺管事这才把帖子给了我。」
「怎么才过了一夜,堂姐就不嫌弃名利场了?」
屋里响起几声没忍住的嗤笑。
沈老太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秦守业身上。
「秦副院长,事实果真如此?」
秦守业老脸通红,支吾了半天,咬牙道。
「沈老太爷,明月这丫头从小没爹妈管教,嘴皮子利索,其实她根本不会熬归元汤!」
「她昨晚不过是偷看了知微的笔记,背了两句口诀糊弄贺管事!」
「今天一早,知微已经把整锅归元汤熬出来了,此刻就在门外的保温桶里,老太爷一尝便知谁真谁假!」
我心里差点笑出声。
居然真的按我留在灶台上的假方子熬出来了,还千里迢迢背到了省城。
秦知微立刻挺直了腰板,柔柔弱弱地开口。
「沈老太爷,我昨晚想了一夜,觉得不能辜负老太爷的看重,这才连夜熬了这盅汤。」
「明月是我妹妹,她贪慕虚荣偷拿帖子,我不怪她,只求老太爷别被她骗了。」
赵桂兰赶紧从门外提进来一个青花瓷保温桶,打开盖子。
一股浓烈刺鼻的焦苦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正厅。
周围几个懂药理的学徒当场捂住了鼻子。
沈老太爷只看了一眼桶里乌黑冒泡的汤水,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秦知微闻了闻,然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盛了一小碗递过去。
「老太爷,良药苦口,这归元汤用料猛,味道是重了些……」
我看着那碗黑水,好心提醒了一句。
「堂姐,归元汤讲究的是汤色如琥珀,入口回甘。」
「你这碗汤黑得跟刷锅水一样,里头怕是加了二两黄连汁,还大火猛滚了两个时辰吧?」
「你怎么知道……那不是你自己留在灶台上的方子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捂住了嘴。
满厅死寂。
我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地看向沈老太爷。
「老太爷您听到了,堂姐连自家的祖传方子都不认识,还要去偷看我随手丢在灶台上的废纸。」
「就这手艺,是谁偷谁的,应该不用我多嘴了吧?」
秦守业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老太爷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来人,把这几个满嘴谎话、不懂装懂的东西给我轰出去!」
「以后沈氏药堂与怀安镇秦家,再无半点瓜葛!」
两个护院上前,架起还在撒泼的赵桂兰和秦守业就往外拖。
季星河脸上挂不住,走上前拱了拱手。
「沈老太爷,知微也是太想进药膳坊孝敬您,一时糊涂才看错了方子。」
「看在咱们两家药材生意的份上,您就留她在坊里做个帮厨吧。」
弹幕适时跳了出来。
【季星河急了!他爹贪污镇医院采购款的账目亏空了八十万,还指望靠秦知微进了沈氏药膳坊,帮他们季家把那批发霉的劣质党参高价卖进沈氏平账呢!】
【要是秦知微进不来,季星河这个采购部实习生也没法做手脚!】
【女主快盯死季星河,这小子兜里现在就揣着劣质党参的样品!】
我看向季星河,笑得十分客气。
「季少爷对堂姐真是情深义重。」
「不过沈氏药膳坊做的是入口的药膳,帮厨要是连黄连和陈皮都分不清,万一哪天把发霉的劣质党参当成特级品下锅,这责任季少爷担得起吗?」
季星河下意识伸手捂了一下西装内袋。
「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劣质党参?」
我眨了眨眼,语气平静。
「我就随口打个比方,季少爷这么紧张干什么?」
「难道季少爷西装口袋里鼓鼓囊囊的,真装着发霉党参不成?」
沈老太爷眼皮一掀,目光钉在季星河脸上。
「贺管事,搜他的身!」
季星河想往后退,贺管事已经一步跨上前,直接从他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透明塑封袋。
袋子里装着几根表面泛着灰绿霉斑、却用硫磺熏白了的党参段。
还有一张写着「怀安镇宏远药业特供沈氏药膳坊,报价八十万」的出货单。
沈老太爷接过袋子闻了一下,勃然大怒。
「好你个季星河!吃着沈氏的饭,敢往我药膳坊里塞硫磺熏过的霉参!」
「立即报警,移交工商局和经侦大队!把他给我捆起来!」
季星河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老太爷饶命!这参不是我的,是秦守业!是秦守业在镇医院采购的次品,他让我帮忙顺手处理掉的!」
还没被拖出大门的秦守业听到这话,当场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栽倒在门槛上。
「季星河你个小畜生……你血口喷人!」
两家人直接在沈氏药堂大门口撕咬成了一团。
我站在正厅台阶上,看着外头的闹剧,心里那本账划掉了第一笔。
四
贺管事回来复命时,沈老太爷看向我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秦明月,你眼力不错,心也够稳。」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沈氏药膳坊的掌勺学徒,包吃包住,月薪一万二。」
「三个月后,省里要在咱们坊里办一场国宴选拔赛,你要是能赢下主厨大印,我就向省办举荐你入编。」
我躬身行礼,干脆利落。
「谢老太爷栽培,我一定把账算明白,把汤熬地道。」
可我刚跟着贺管事搬进药膳坊后院的单人宿舍,麻烦就找上门了。
沈老太爷的大弟子、目前代管药膳坊后厨的副主厨周成,带着三个帮厨堵在了我门口。
周成今年三十五岁,在沈氏熬了十五年,原本掌勺大印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把一套沾满油污的杂役围裙扔在我脚边。
「乡下丫头,别以为抓了个吃里扒外的实习生就能在后厨横着走。」
「在我的地盘,没熬够三年切墩洗碗,连灶台边你都别想摸。」
「今天下午,把后厨那五百斤山药皮削了,削不完不准吃晚饭。」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脏围裙,没捡。
「周师兄,老太爷派我来是当掌勺学徒的,不是来当削皮机器的。」
周成冷笑一声,抱起胳膊。
「老太爷只管大方向,后厨的规矩我说了算!」
「你要是不服,现在就可以卷铺盖滚蛋!」
旁边的女帮厨刘莉也跟着帮腔。
「就是,一个连厨师证都没有的野丫头,还想跟周师兄争国宴主厨?赶紧干活吧!」
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刚进门第一天,根基未稳,硬顶只会让老太爷觉得我恃宠而骄。
「行,五百斤山药,我削。」
「不过周师兄,要是我在晚饭前削完了,明天你就得把一号灶台让给我用。」
周成哈哈大笑,指着院子里堆成小山的麻袋。
「五百斤铁棍山药,黏液沾手奇痒无比,我们三个熟手削都得干一天!」
「你要是能在六点前削完,别说一号灶,我给你当帮厨打下手!」
我点点头,掏出手机按下了录音键。
「一言为定,大家都听见了。」
周成带着人扬长而去,以为看到了我的笑话。
我走到院子里,解开麻袋看了一眼。
确实是河南焦作的铁棍山药,表皮毛刺极多,普通人徒手削十斤就会满手红肿奇痒。
可他们不知道,我在秦家切了十年药材,光生南星、半夏这种毒辣药材就处理过上万斤。
我不慌不忙地去杂物间找了一口大铁锅,烧了一锅滚水,倒进半瓶白醋。
把山药连麻袋一起放进沸醋水里烫了三十秒,捞出来直接冲冷水。
热胀冷缩加上醋酸分解植物碱,山药黏液里的皂角苷瞬间失效,表皮更是脆得一搓就掉。
我连削皮刀都没用,戴上一双粗布手套,两手一撸就是一根白白净净的山药。
不到两个小时,五百斤山药整整齐齐码在六个大竹筐里,半点皮屑都没留。
下午五点半,周成叼着烟卷慢悠悠晃进院子,准备看我哭鼻子。
看到那六个满满当当的白山药筐,他嘴里的烟头啪嗒掉在鞋面上。
「你……你怎么弄的?刘莉,是不是你们偷着帮她了?」
刘莉也看傻了眼,连连摆手。
「周师兄,我们一直在前厅备菜,连后院门都没进过啊!」
我摘下手套,把手机录音点开播放了一遍。
「周师兄,现在是五点三十五分。」
「按照约定,明天一号灶台归我,你给我打下手。」
周成一脚踢翻了旁边的一个空竹筐。
「投机取巧!肯定是用火碱水泡过了,这批山药废了,不能入菜!」
「刘莉,去账房记一笔,秦明月损毁药材五百斤,扣她半个月工钱!」
我看着周成气急败坏的样子,半点没动怒,直接拿起一根山药咔嚓折断,自己咬了一口。
「清甜脆爽,带着点白醋的微酸,半点碱味都没有。」
「周师兄做了十五年药膳,连白醋汆烫去黏液的基本功都看不出来,还需要靠污蔑学徒来保住一号灶台吗?」
这话说得极轻,刚好传进刚走到院门口的贺管事耳朵里。
贺管事背着手走进来,捡起一截山药尝了一口,冷冷看向周成。
「醋水脱皮,肉质不伤,药性不散,这是老谱子里的巧劲儿。」
「周成,你输给一个小辈不丢人,输了不认账还要乱扣帽子,沈氏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明天起,一号灶台交给明月练手,你去后仓清点干货!」
周成被当众削了面子,低着头不敢顶嘴,看向我的眼神却恨不得生吞了我。
我冲他客气一笑。
「多谢周师兄让灶,明天还得劳烦师兄把干货送及时点。」
五
第二天一早,我刚站上一号灶台,前厅就来了位特殊的客人。
省城赫赫有名的地产大亨、宏泰集团董事长顾百川,被秘书用轮椅推了进来。
顾百川得了怪病,连续半个月滴水难进,吃什么吐什么,省医院查了一圈也没查出病因,人已经瘦脱了相。
沈老太爷亲自把脉后,开了「陈皮砂仁鲫鱼汤」的开胃方子,交到后厨煎制。
周成主动从后仓跑出来,一脸殷勤地接过方子。
「师父,顾董身份尊贵,这汤还是由我亲自盯着秦师妹熬吧,免得出了岔子。」
沈老太爷点了点头。
后厨里,我架锅烧水,把野生鲫鱼煎至两面金黄,加入药材慢炖。
汤快好时,刘莉突然在门口大喊了一声。
「秦明月,前厅有个自称是你大伯母的人找你,说你爷爷在看守所抢救呢!」
我心里清楚秦守业没那么容易死,但还是关小了火,走到后厨门口看了一眼。
门外根本没人。
等我转身回来,前后不过十秒钟,周成正站在我的砂锅旁,手里拿着勺子试汤。
见我进来,他把勺子一丢,冷哼道。
「汤色还行,赶紧盛出来端去前厅吧。」
我走到灶台前,没动砂锅,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汤面。
半空中弹幕正在疯狂闪烁红光。
【别端出去!周成刚才趁你转身,汤里加了东西。】
【周成早就跟省城另一家竞争国宴名额的『御膳轩』勾结好了,只要今天在沈氏喝垮了顾百川,沈氏药膳坊直接取消参赛资格,周成拿了对方五十万安家费跳槽!】
我看着砂锅里奶白色的鱼汤,眼神冷了下来。
为了坑我,连客人的命和师门招牌都敢卖?
周成见我不动,不耐烦地催促。
「发什么呆?顾董在前厅等着呢,快端走!」
刘莉也在旁边幸灾乐祸地催。
「就是,误了时辰老太爷怪罪下来,你可吃罪不起!」
我抬起眼,看了一眼周成右手食指指甲缝里残留的一点淡黄色汁液。
我端起托盘,脸上没有半点异样。
「好,这就端过去。」
周成嘴角一翘,立刻跟在我身后往外走,准备去前厅看我怎么死。
走到前厅门口,我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师兄,这碗汤,你先尝?」
到了前厅雅间,沈老太爷正陪着顾百川说话。
秦知微居然也在。
她不知道怎么搭上了顾百川那个远房表侄女的线,正站在顾百川轮椅后头端茶倒水,显然是想走顾家的门路塞进沈氏。
看到我端着汤进来,秦知微立刻阴阳怪气地开口。
「顾伯伯,这就是我那个乡下堂妹秦明月,刚进药膳坊才两天,也不知道这汤熬得干不干净。」
周成赶紧接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老太爷,顾董,这盅陈皮砂仁鲫鱼汤是秦师妹独立在一号灶熬出来的,我连勺子都没碰过一下。」
我把托盘放在桌上,没有盛给顾百川,而是先盛了满满一碗,双手递到周成面前。
「周师兄,你是后厨副主厨,按药膳坊的老规矩,贵客饮汤前,当由副主厨先试第一口毒。」
「请吧。」
周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脚下往后退了半步。
「试……试什么毒?咱们沈氏的药材还能有毒不成?赶紧给顾董喝!」
我端着碗又往前递了一寸,语气客气得滴水不漏。
「周师兄刚才在后厨不是已经拿勺子站在我锅边试过了吗?」
「怎么在后厨敢碰我的锅,到了老太爷和顾董面前,反倒连一口鱼汤都不敢咽下去?」
沈老太爷是什么人,浸淫药道六十年,一看周成这副见鬼的表情,眼神立刻沉了下来。
「周成,喝!」
周成额头冷汗瞬间冒了出来,支支吾吾道。
「师父,我今天早上吃了羊肉,跟鲫鱼犯冲,不能喝……」
秦知微在旁边看出了不对劲,眼珠子一转,立刻尖声叫道。
「我知道了!肯定是秦明月熬汤手艺不精,把汤熬坏了,想拉周大厨垫背!」
「秦明月,你自己熬的汤,你自己怎么不敢喝?」
我看了秦知微一眼,叹了口气。
「堂姐既然这么信得过我的手艺,要不你替周师兄尝一口?」
「只要你喝下这碗汤平安无事,我今天立马把拜师帖让给你,自己在省城街头跪三天给你赔罪。」
秦知微一听拜师帖三个字,眼睛瞬间红了。
她根本不知道周成下了黑手,只以为我是心虚诈她,当即一把抢过我手里的瓷碗。
「这可是你说的!沈老太爷和顾伯伯都在这儿作证,我喝了这碗汤,你立马滚出沈氏!」
周成想伸手想去拦。
「别喝——」
已经晚了。
秦知微仰起脖子,咕咚一下把大半碗鱼汤灌进了嗓子眼。
不到五秒钟,她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嘶鸣声,整个人扑通一声砸翻在地板上。
「呃……救……救命……」
顾百川吓得轮椅往后一滑。
周成立刻指着我大吼。
「秦明月毒害亲姐姐!她在鱼汤里下了毒!快报警抓她!」
六
前厅里乱作一团。
顾百川的秘书当场掏出手机要拨报警电话。
刘莉也跟着从门外冲进来,指着我的鼻子大喊。
「我作证!这锅汤从头到尾都是秦明月一个人经手的,周师兄根本没碰过!」
地上的秦知微已经翻起了白眼,嘴角不断往外冒白沫,四肢剧烈抽搐。
我站在原地,半点没慌,直接从腰间拔出随身带的银针包,同时端起桌上沈老太爷喝剩的半壶浓姜茶。
「老太爷,是生半夏汁引起的急性喉头水肿,用生姜汁灌服可解!」
沈老太爷反应极快,上前一步按住秦知微的下巴,我捏开她的嘴,把整壶浓姜茶直接灌了进去,同时三根银针稳准狠地刺入她的天突、少商、合谷三穴。
一分钟后,秦知微哇地吐出一大口混合着鱼汤的黏液,胸口剧烈起伏,总算喘上了气。
可她一缓过劲来,第一件事就是抓着沈老太爷的裤脚嘶吼。
「她害我……秦明月下毒害我……报警抓她坐牢!」
周成也立刻上前一步,义正辞严地开口。
「师父,人赃并获!秦明月不仅想毒害顾董,败坏咱们沈氏百年的招牌,还当众谋杀亲堂姐,这种毒妇绝对不能姑息!」
我拔出银针,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抬头看向周成。
「周师兄一口咬定是我下的毒,那敢不敢说说,我下的是什么毒?」
周成眼神闪烁了一下,脱口而出。
「刚才老太爷都看出来了,自然是生半夏汁!」
我笑了,笑得格外温和。
「周师兄说得真准。」
「可我今天领的药材清单里,只有陈皮、砂仁、生姜和茯苓四味药,全是从前堂药柜现抓的。」
「后厨根本没有生半夏这种剧毒生药,只有后仓的毒药专柜里才锁着生半夏。」
「而整个药膳坊,只有周师兄你手里有后仓毒药柜的钥匙。」
周成身子一顿,强辩道。
「那……那是你自己从镇上带过来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一把抓住周成藏在身后的右手,直接举到沈老太爷和顾百川面前。
「那周师兄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全是刚挤出来的生半夏汁?」
「还有,你刚才为什么拦着秦知微不让她喝汤?你不是没碰过我的锅吗,怎么未卜先知知道汤里有毒?」
周成猛地抽回手,往裤腿上蹭了两下。
「我……我早上在后仓整理药材蹭到的!我是看她抢长辈的汤没规矩才拦她的!」
「行,指甲缝是蹭到的。」
我点点头,转头看向门口的刘莉,语气依然客气。
「刘姐,刚才汤快熬好的时候,你突然跑来后厨喊我,说我大伯母在前厅找我。」
「前厅这么多人都在,请问刚才有谁看见我大伯母进门了吗?」
前厅的掌柜和学徒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没有啊,今天早上根本没外人进过前厅。」
赵桂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指头蜷了蜷,眼神慌乱地往周成身上瞟。
我看着刘莉,把账算到了明面上。
「调虎离山把我骗出后厨十秒钟,周师兄趁机往鱼汤里滴生半夏汁。」
「要是顾董喝了这碗汤死在沈氏,沈氏药膳坊直接关门大吉,国宴选拔资格作废。」
「刘姐,故意投毒谋害省重点保护企业家,哪怕是从犯,起步也是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周师兄拿了外头『御膳轩』五十万的跳槽安家费,他分了你多少,值得你替他把牢底坐穿?」
这话一出,刘莉吓得魂都没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指着周成哭喊起来。
「老太爷饶命!不是我干的!是周成给了我两千块钱,让我把秦明月引开十秒钟!」
「我真的不知道他要在顾董的汤里下毒啊!他说只是往汤里撒点盐让秦明月出丑的!」
周成彻底慌了,抬脚就往刘莉心口踹。
「臭娘们你胡说八道什么!」
贺管事带着两个护院直接扑上去,把周成反剪双手死死按在地上。
贺管事从周成裤兜里一摸,当场摸出一个还剩半管黄色汁液的眼药水瓶,外加一张今天上午刚存进五十万的银行卡回执单。
铁证如山。
沈老太爷气得浑身发抖,拐杖重重顿在青石板上。
「畜生!我养了你十五年,你竟敢为了五十万砸我沈氏的招牌,害客人的性命!」
「报警!连同御膳轩那个幕后黑手一起告到底,让他把牢底坐穿!」
瘫在地上的秦知微傻了眼。
她捂着红肿刺痛的喉咙,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抢着喝下去的,竟然是周成给顾百川准备的夺命毒汤。
我蹲下身,看着痛不欲生的秦知微,温和地笑了笑。
「堂姐,这碗汤味道怎么样?」
「要不是你急着抢我的拜师帖,今天替顾董挡这一灾的善心人还真不好找呢。」
秦知微喉咙里挤出一声尖响,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警车很快把周成和刘莉带走了。
七
经过这一遭,顾百川坐在轮椅上,看着我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与赞赏。
「小姑娘,心思缜密,临危不乱,是个做大事的苗子。」
「可惜老夫这怪病连省医院都没辙,今天这汤是喝不成了。」
我看向顾百川青黑的眼眶和干裂的嘴唇,并没有顺着他的话叹气,而是客气地问了一句。
「顾董,冒昧问一句,您这半个月是不是一直在服用西域进贡的雪莲养心丸,同时每天早晚还要用檀香木梳头半小时?」
顾百川愣住了,猛地抬头看我。
「你怎么知道?那雪莲丸是我花三百万拍下来的养生贡品,檀香木梳也是大师开过光的。」
旁边的沈老太爷也惊讶地看向我。
我心里清楚,这有一半是弹幕刚才闪过的提示,另一半则是秦家古方杂记里记载过的「香药相克症」。
我指了指顾百川手腕上戴着的那串深褐色佛珠,还有他轮椅扶手上挂着的檀香木梳。
「顾董,您得的根本不是胃病,而是慢性的『木香锁胃中毒』。」
「那把檀香木梳并非天然老山檀,而是用浸泡过重金属汞盐和曼陀罗汁的劣质杂木伪造的。」
「您每天梳头,头皮毛孔吸收微量毒素,再遇上雪莲丸里的冰片成分,两相催化,直接麻痹了您的迷走神经和胃部贲门。」
「所以您一闻到荤腥就吐,省医院查胃镜自然什么都查不出来。」
顾百川手指一抖,佛珠差点脱手,一把扯下木梳凑到鼻尖。
「这木梳和雪莲丸,都是我那个继子顾明宇上个月孝敬我的!」
沈老太爷走上前,拿起那把檀香木梳凑近鼻端一闻,又用银针在梳齿缝隙里一刮,银针尖端瞬间泛起一层乌黑。
「果然是汞盐泡制的毒木!明月这双眼睛,比老夫的脉枕还毒啊!」
我转身走进后厨,没有再用鲫鱼,而是取了三钱炒麦芽、两钱紫苏叶、一钱甘草,加山泉水急火煎了一碗清汤端出来。
「顾董,这是苏叶解毒饮,专门克制曼陀罗与汞盐之毒,您喝下试试。」
顾百川这次没有丝毫犹豫,接过碗一饮而尽。
十分钟后,他胃里一阵翻涌,吐出几口黑酸水,原本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开来,竟然主动开口。
「秘书,去把秦丫头刚进后厨时剩下的那半碗白米粥端来,我饿了。」
整整半个月滴水未进的省城首富,当着满堂人的面,呼噜噜喝干了一整碗白粥。
顾百川放下碗,当场从怀里摸出一张烫金名片和一张五百万的支票递给我。
「秦明月,你救了老夫一命,还帮我揪出了家贼。」
「这五百万是诊金,另外三个月后的国宴选拔赛,我是特邀评委之一,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我接过支票和名片,双手奉还给沈老太爷一半。
「我是沈氏的学徒,用的是沈氏的药材,这诊金理应归药堂一半。」
沈老太爷看着我,笑得胡子都在抖。
「好!不贪财,懂规矩!这钱你自己收着,从今天起,你就是沈氏药膳坊的代理主厨,后厨上下三十号人,全归你管!」
短短三天,我从一个寄人篱下的劈柴孤女,摇身一变成了身家五百万、执掌百年老字号后厨的代理主厨。
而被医院救护车拉走的秦知微,醒来后听到这个消息,差点把病房的枕头撕碎。
八
半个月后,秦知微嗓子刚能说话,就带着大伯秦建军和刚从看守所取保候审出来的秦守业,直接杀到了沈氏药膳坊门口。
这次他们没敢硬闯,而是拉了一条白底黑字的横幅,堵在青石街正中央。
横幅上写着:「沈氏主厨秦明月不忠不孝,霸占亡父遗产,逼死七旬亲爷爷!」
正值午市客流高峰,门口瞬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客,还有几个扛着摄像机的本地民生频道记者。
秦知微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各位叔伯阿姨评评理,我妹妹明月被沈氏药堂看中当了大主厨,一转头就不认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不仅把爷爷送进看守所,还把家里唯一的祖传医书抢走,现在爷爷气出了心脏病,连住院费都凑不齐啊!」
秦守业躺在担架上,闭着眼睛哼哼唧唧,看着真像那么回事。
大伯母赵桂兰更是对着记者的镜头拍大腿。
「我们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她现在拿了五百万诊金,却连一分钱养老钱都不给,天底下哪有这么狠毒的白眼狼啊!」
围观的路人不明真相,纷纷对着药膳坊大门指指点点。
贺管事急得满头大汗,跑进后厨找我。
「明月,外头记者都架起机器了,要是传出你不孝的负面新闻,三个月后的国宴政审肯定过不了!」
「要不……先拿个三五万把他们打发走?」
我擦了擦手上的水珠,解下围裙叠整齐。
「管事叔,给吸血鬼喂血,他们只会咬得更死。」
「既然他们把记者都请来了,那今天就把这十年的总账,当着全省人民的面彻底结清。」
我拎起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公文包,大步走出药膳坊大门。
一看到我出来,秦知微哭声更大了,膝行两步就要来抱我的腿。
「明月,姐姐求你了,就算你恨我抢过你的汤,可爷爷是无辜的呀,你快拿五十万出来给爷爷做搭桥手术吧!」
我往旁边退了一步,避开她的手,目光直接看向扛着摄像机的记者。
「各位记者朋友,我是秦明月,请问现在是现场直播吗?」
女记者愣了一下,赶紧把话筒递过来。
「是的,我们正在进行同城民生直播,目前在线观看人数已经超过十万了,秦主厨您有什么想回应的吗?」
「挺好,十万人做个见证,省得有人回头赖账。」
我打开公文包,抽出第一叠加盖了镇政府和药材公司红章的档案袋,直接展开怼到高清镜头前。
「大伯母刚才说,你们辛辛苦苦把我拉扯大?」
「这是十年前我父母因公坠崖后,镇药材公司发放的八万元工伤死亡抚恤金领款回执,领款人签名是秦建军、赵桂兰。」
「这是当年我父母留在镇信用社的六万块定期存折流水,在我父母头七第二天,就被秦守业全部取走,用来给秦建军在镇中心买了套商品房。」
「拿着我爸妈用命换来的十四万块钱买房享福,让我住后院漏雨的柴房、吃发馊的杂粮馒头,这就是你们说的拉扯大?」
镜头把回执单上的签名和银行流水拍得清清楚楚。
赵桂兰的哭声卡在嗓子眼里,伸手就想来撕我手里的纸。
「你从哪儿偷来的假条子!你胡说!」
我侧身避开,又抽出第二份文件。
「别急,还有更精彩的。」
「这是半个月前,怀安镇屠户刘老四在镇派出所做的笔录复印件。」
「上面按着红手印写得明明白白:秦建军和赵桂兰收了刘老四五千块定金,约定在我交出祖传药膳方子的第二天,就把我捆了塞进面包车,按两万块钱卖给刘老四当老婆。」
「连五千块定金的微信转账记录都在这儿,需要我念一下赵桂兰女士的微信号吗?」
全场哗然。
围观群众看秦家人的眼神瞬间从同情变成了看人贩子的唾弃。
「天呐!吞了人家父母十四万抚恤金还不算,居然还要把亲侄女卖给杀猪的?」
「这哪是亲戚啊,这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吧!」
女记者的镜头直接怼到了秦建军和赵桂兰脸上。
「请问二位,倒卖人口涉嫌拐卖妇女罪,你们对此有什么解释?」
秦建军吓得身体一颤,结结巴巴地往后缩。
「没……没有的事,那是相亲彩礼,不是卖……」
「相亲需要半夜用安定片掺进白菜汤里迷晕我吗?」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贴着封条的物证袋,以及省城权威检测机构的化验报告。
「这是那天晚上赵桂兰端给我的白菜汤残留物,以及我床角花盆里的泥土化验单,里面检出了超标十倍的地西泮成分。」
「我已经正式向省城及怀安镇两级公安机关提交了刑事控告书,控告秦建军、赵桂兰涉嫌故意伤害与拐卖妇女。」
我低头看着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的秦知微,语气客气又平静。
「堂姐,你刚才说要五十万给爷爷做心脏搭桥手术?」
「正好,我爸妈的十四万本金,加上十年利息,再算上我十年在秦家当牛做马的十八万工钱,你们秦家一共欠我三十八万。」
「今天当着十万网友的面,你们先把这三十八万还清,至于爷爷的手术费,看守所的狱医会免费给他看的。」
话音刚落,两辆闪着警灯的警车直接停在了街口。
四个警察大步走过来,亮出拘捕令。
「秦建军、赵桂兰,经怀安镇警方核实,你们涉嫌拐卖妇女及侵占遗孤抚恤金,现依法对你们执行逮捕!」
赵桂兰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直接被按倒在地戴上了手铐。
担架上装病的秦守业更绝,看到警察真来抓人,一骨碌从担架上翻下来就想往人群里钻。
现场的吃瓜群众全看呆了。
「好家伙!刚才不是还心脏病快咽气了吗?这跑得比兔子还快!」
「全是一窝骗子!抓得好!」
警察一把揪住秦守业的后领,连同秦建军两口子一起塞进了警车。
街面上只剩下秦知微一个人跪在风里,接受着周围无数手机镜头的拍摄和唾骂。
我收起文件放回公文包,冲着镜头微微一笑。
「感谢各位记者朋友帮我做个见证,沈氏药膳坊今天全场药茶八折,欢迎大家进店品尝。」
这波免费的全省直播广告,省了我二十万宣发费。
九
季星河和他那个当镇长的爹被抓进去后,整个世界清静了一个月。
我每天泡在药膳坊里,带着三十个厨工把沈氏传承百年的三十六道国宴药膳全部改良了一遍。
不仅剔除了老方子里过于苦涩的药味,还根据现代人的体质调整了君臣佐使的配比,沈氏药膳坊的营业额当月直接翻了三倍。
距离全省国宴选拔赛只剩最后三天时,沈老太爷把我叫进了内堂。
桌上放着一份烫金的参赛名单。
「明月,这次国宴选拔赛只取第一名入编,咱们的死对头『御膳轩』这次请了个外援。」
我低头看了一眼名单。
御膳轩的主厨一栏,赫然写着两个字:秦知微。
而在指导顾问一栏,写着:秦守业。
我挑了挑眉。
「秦守业不是在看守所吗?」
贺管事在旁边恨恨地开口。
「御膳轩的老板花高价请了律师,以秦守业年满七十且患有严重高血压为由,办了监视居住。」
「而且最麻烦的是,昨天御膳轩召开新闻发布会,秦知微当众拿出了一本泛黄的《秦氏汤头歌诀》孤本!」
「她向组委会实名举报,说你手里所有的药膳方子,全是从那本孤本上偷抄的,他们秦家才是正统传承人,要求组委会取消你的参赛资格!」
我看着名单,突然明白过来。
我爸当年留下的那本《秦氏汤头歌诀》孤本,一直锁在秦守业的保险柜里。
怪不得秦知微在街上丢尽了脸还能翻身,原来是把最后的老底掏出来卖给御膳轩了。
此时,半空中沉寂已久的弹幕再次亮起。
【哈哈哈哈秦知微真以为自己捡到宝了!她根本不知道,女主亲爸当年为了防止秦守业这个偏心眼偷方子,故意把孤本后半册的剂量全写反了!】
【这叫『阴阳倒置记账法』,只有配合女主妈妈留下的那枚银锁片上的暗码才能换算成正确剂量!】
【御膳轩老板还花了两百万买断这本孤本,准备在三天后的国宴选拔赛上,直接照着孤本最后一页的最高机密『龙凤呈祥八珍盅』做压轴菜!】
【照着错方子炖出来的八珍盅,端上桌不出三分钟就会发生药性相激,直接炸盅喷黑水!】
我看着弹幕,摸了摸自己脖子上贴身戴着的小银锁。
那是我妈坠崖前留给我的唯一遗物,背面确实刻着一圈奇怪的九宫格数字。
原来那不是装饰,而是解码的钥匙。
沈老太爷见我不说话,担忧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明月,组委会那边我已经拿沈氏的百年声誉替你担保了,你的参赛资格保住了。」
「但三天后的擂台上,秦知微手里有你父亲的亲笔孤本,评委们很容易先入为主判她正宗,你有没有把握?」
我抬起头,冲沈老太爷笑了笑。
「师父放心,她手里的孤本越真,三天后她在擂台上摔得就越惨。」
「这场比赛,我不光要赢下国宴编制,还要把属于我爸妈的遗物,堂堂正正拿回来。」
十
三天后,省宾馆金色大厅。
全省国宴掌勺选拔赛现场座无虚席。
台上坐着七位国家级烹饪大师与中医药泰斗,省城首富顾百川作为特邀评审坐在正中间。
台下左右两侧,分别是代表沈氏药膳坊的我,和代表御膳轩的秦知微。
秦知微今天穿了一身定制的苏绣白旗袍,头上戴着翡翠簪子,显然拿了御膳轩两百万买断费后阔气了不少。
秦守业坐在御膳轩的顾问席上,手里捧着那本用黄绸包裹的《秦氏汤头歌诀》孤本,正得意洋洋地接受记者拍照。
比赛规则很简单:限时两个时辰,各自制作一道代表最高水平的国宴主菜,当场品鉴打分。
锣声一响,秦知微立刻拿起话筒,没有急着开火,而是先冲评委席鞠了一躬。
「各位评委老师,在比赛开始前,我想向大家展示我秦家传了三代的《秦氏汤头歌诀》手稿原件。」
「今天我所要制作的,正是手稿最后一页记载的绝世贡品——『龙凤呈祥八珍盅』!」
「我身边这位秦明月,虽然是我堂妹,但她从小不学无术,偷记了家里几道残方就敢来冒充药膳传人,今天我就要用这道正统八珍盅,清理门户!」
台下闪光灯亮成一片。
御膳轩的老板坐在台下,满脸红光地鼓掌叫好。
评委席上几位老中医传阅了那本孤本,纷纷点头。
「字迹苍劲,纸张确实是几十年前的老宣纸,做不得假。」
秦知微得意地睨了我一眼,转头看向我的灶台。
「秦明月,我劝你现在就弃权认输,免得一会儿端出一盆猪食来丢人现眼!」
我站在灶台后,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连话筒都没拿,直接朗声回应。
「堂姐既然把绝世孤本都搬出来了,那我也做这道『龙凤呈祥八珍盅』好了。」
「同一个方子,同一道菜,到底谁是偷方子的贼,谁是正统传人,两个时辰后见分晓。」
秦知微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
「你疯了吧?这道八珍盅的方子一直在爷爷保险柜里锁着,你连看都没看过一眼,也敢跟我做同一道菜?」
「行,这是你自己找死,大家可都听见了!」
两边同时点火起锅。
我眼角余光扫过秦知微的灶台。
她正严格按照孤本表面写的字面剂量抓药:红参二两、鹿茸一两五钱、灵芝三两、乌鸡半只、甲鱼一只,外加足足三两生黄芪和一两肉桂。
这哪里是补汤,分明是用五倍猛火催发的炸药桶。
甲鱼性寒味咸,红参鹿茸肉桂大热,原本需要用我妈银锁上的「逢三退一、阴阳互换」法则,将肉桂换成麦冬,将红参减至三钱,再用文火隔水慢炖。
可秦知微跟秦守业这两个半吊子,真把大热大寒的猛药凑在一锅里,还用高压密封紫砂盅猛火硬炖。
我不紧不慢地处理着食材,严格按照银锁解码后的真正古方下料:三钱参、五钱麦冬、一钱陈皮,汤底清亮,香气内敛。
两个时辰很快到了。
铜锣敲响,双方停火上菜。
侍仪小姐把我和秦知微的两个密封紫砂炖盅同时端上了评委席的长桌。
秦知微迫不及待地走上前,站在自己的紫砂盅旁,昂着头对七位评委说道。
「各位大师,我这道八珍盅严格按照祖传孤本一分不差地炖制,紫砂盅边缘用糯米纸密封了整整两个时辰,现在开盖,必定香气满堂!」
她转头看向我那个毫不起眼的素白瓷盅,掩嘴轻笑。
「至于秦明月那一盅,连红参和鹿茸都没舍得放够量,怕不是一碗兑了水的鸡汤吧?」
台下的秦守业也捻着胡须点头。
「不错,老夫在旁亲眼盯着知微下料,分毫不差,正统无疑!」
主评委拿起银勺,准备去揭秦知微那个紫砂盅的密封盖。
我站在台下,好心地开口提醒了一句。
「各位评委老师,我建议你们往后退三步再开她的盖子。」
「毕竟三两黄芪配一两肉桂再加整只甲鱼,在密封盅里焖了两个时辰,里头的沼气和药毒早就发酵胀满了,现在碰一下就会炸。」
秦知微嘴唇哆嗦了两下,厉声呵斥。
「秦明月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诅咒我!这是我爸……这是我们秦家孤本上的方子,怎么可能炸?!」
「评委老师不用理她,我自己来开!」
为了证明我是在嫉妒胡说,秦知微一把推开侍仪小姐,自己伸出双手,直接去撕紫砂盅口密封的糯米纸。
顾百川最相信我的话,一看秦知微动手,当场操控轮椅往后退了三米,顺手还拉了一把身边的主评委。
就在秦知微撕开糯米纸缝隙的一瞬间。
「砰——!」
一声闷响震彻整个金色大厅。
那个密封了两个时辰的紫砂炖盅,因为内部寒热药材剧烈反应产生的膨胀气体,当场炸得四分五裂!
滚烫发黑、带着一股浓烈腥臭硫磺味的粘稠药汤,像喷泉一样直冲而起,严严实实地浇了秦知微满头满脸!
「啊——!!我的脸!我的眼睛!」
秦知微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整个人仰面摔倒在评委席前。
她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苏绣白旗袍瞬间被黑臭的药渣染透,头发上挂着烂甲鱼肉和参须,整张脸被滚烫的毒汤烫出了密密麻麻的水泡。
台下的秦守业和御膳轩老板当场看傻了眼,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这不可能!」
全场记者疯狂按动快门,把秦知微满脸黑汤打滚的狼狈模样拍了个底朝天。
我走到评委席前,揭开自己那盅素白瓷盅的盖子。
一股清雅醇厚的药香瞬间驱散了大厅里的腥臭味。
盅内汤色澄澈如琥珀,乌鸡与甲鱼肉烂而不散,汤面上浮着几颗饱满的红枣与麦冬,热气袅袅。
主评委稳了稳心神,拿起汤匙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入口温润,鲜而不腥,药力化于无形,饮下后丹田微暖,这才是真正的国宴极品『龙凤呈祥八珍盅』!」
七位评委轮流品尝后,一致举起了满分十公分的牌子。
秦守业冲上台,死死盯着我的汤盅,又看向地上惨叫的秦知微,老眼瞪得快要裂开。
「不可能!孤本明明在我手里,她照着孤本做的怎么会炸盅?你没看孤本怎么可能做出真品?!」
我从脖子上取下那枚银锁片,举到镜头和秦守业面前,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爷爷,因为这本《秦氏汤头歌诀》,根本不是什么秦家传了三代的祖传医书,而是我爸秦怀山亲手写的笔记。」
「十五年前,你为了给大伯秦建军评职称,偷过我爸一次方子。」
「从那以后,我爸就在笔记后半册用了『阴阳倒置记账法』,把所有名贵大菜的寒热剂量全部反着写,还在每道方子里埋了相克炸锅的暗雷。」
「真正的解码口诀,一直刻在我妈留给我的这枚长命银锁背面。」
「你们霸占了我爸的遗物整整十年,连上面的字迹是我爸亲笔写的都认不出来,还敢拿出去卖两百万?」
秦守业如遭雷击,蹬蹬蹬连退三步,一屁股跌坐在台阶上。
台下的御膳轩老板听明白了前因后果,气得肺都要炸了,直接冲上台一把揪住秦守业的衣领,左右开弓就是两个大耳光。
「老骗子!拿本假方子骗老子两百万,还让老子在全省国宴选拔赛上丢尽了脸!」
「把两百万给老子吐出来!否则老子现在就告你商业诈骗,让你和你这不要脸的孙女一块儿把牢底坐穿!」
地上的秦知微刚被医护人员抬上担架,听到要赔两百万,还要坐牢,两眼一翻彻底昏死了过去。
而那本染了黑汤的《秦氏汤头歌诀》掉在地上,被我弯腰捡了起来,轻轻拍干净上面的灰尘,放进了自己的怀里。
爸,妈,你们留下的东西,我拿回来了。
半年后。
省城沈氏药膳坊正式挂上了「国宴指定供应单位」的金字招牌。
我顺利通过省办考核,拿到了正处级特聘国宴掌勺的红头编制文件,同时从沈老太爷手里接过了沈氏药膳坊的掌门大印。
揭牌仪式那天,省里领导和顾百川都来捧场,整条青石街铺满了红毯。
仪式结束后,我坐着配给我的专车回怀安镇迁父母的坟。
车子路过镇口时,我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熟人。
秦知微穿着一件破烂的环卫工马甲,正弯着腰在路边捡矿泉水瓶。
看到我的专车停下,她麻木地抬头看了一眼。
认出车窗里穿着一身笔挺墨绿国宴主厨制服的我时,她手里的蛇皮袋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拼命往垃圾桶后面缩,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
我没下车,只是降下半扇车窗,平静地看着她。
这半年里,秦家的报应来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大伯秦建军和大伯母赵桂兰因为拐卖妇女未遂加上侵占抚恤金,数罪并罚被判了七年,至今还在省监狱里踩缝纫机。
秦守业被御膳轩老板起诉商业诈骗,不仅秦家在镇中心的那套商品房和老宅全被法院强制执行拍卖抵债,他自己也因为在法庭上急火攻心中了风,半身不遂瘫在镇敬老院里,连翻身都没人管。
至于季星河和他那个当镇长的爹,早就在劣质党参贪腐案里双双落马,进去陪周成做狱友了。
而秦知微为了偿还御膳轩剩下的几十万违约金,被追债的人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回镇上靠捡废品度日。
她缩在垃圾桶后头,沙哑着嗓子冲我喊了一声。
「秦明月……你现在满意了?你把我们全家都害惨了!」
我看着她,没有半点波澜,只是用一贯客气的语气回了一句。
「堂姐,这账你又算错了。」
「当初贺管事上门的时候,是你自己说不愿入名利场,只愿留在老宅尽孝的。」
「也是你自己抢着喝那碗带半夏汁的鱼汤,自己撕开那个装满相克猛药的紫砂盅的。」
「我从头到尾,不过是把你们不要的编制捡了起来,顺便把你们欠我的账收了回来而已。」
「现在远离了名利场,留在这镇上清清白白地捡瓶子,不正是堂姐当年最向往的淡泊日子吗?」
秦知微死死捂着脸,蹲在垃圾桶旁发出了绝望的嚎哭声。
我升上车窗,隔绝了外头的哭声。
「开车吧,去药山陵园。」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我胸前的国宴金徽章上,暖洋洋的。
这笔拖了十年的烂账,今天总算连本带利,一笔勾销了。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