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子说他撞死了人,我第一件事,是替死者报了警。
上一世,妻子跪着求我卖房,岳母逼我掏空工厂,岳父拿我母亲的救命钱去填窟窿。
他们说,一家人,就该同甘共苦。
直到我被锁进黑煤窑,才知道那场车祸根本不存在。
他们拿走了我的钱,还嫌不够。
我的命,又卖了十八万。
重来一次,看着跪在面前痛哭的小舅子,我拨通电话。
“警察同志,这里有人声称撞死了人。”
他猛地抬起头。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补充。
“但他们不让我报警,只让我给钱。”
【第一章】
我死前,最后听见的是铁门落锁的声音。
头顶一直掉碎石。
我拖着断腿爬到出口,拍了三十多下铁门。门外的人嫌吵,用铁棍从缝隙里捅进来,砸断了我两根手指。
张振蹲在外面抽烟。
“别喊了,你媳妇拿钱的时候,特意交代过,你这个人命硬,多关几天。”
我不信。
许慧跟我结婚六年。我替她供弟弟读书,替她父亲还债,连她母亲的假牙都是我花钱装的。
我破产那天,她还抱着我哭,说日子再苦,她也陪我过。
张振把手机递到铁门边。
屏幕里,许慧正在商场挑金镯子。
许家宝举着手机问她:“姐,姐夫真不回来了?”
她试戴镯子的动作没停。
“回来干什么,家里又不缺个吃饭的。”
碎石砸下来的时候,我嘴里全是血。
再睁眼,一双手正死死扯住我的裤腿。
“姐夫,你救救我!”
许家宝跪在地上,鼻涕眼泪流了满脸。
“我开你的车撞死人了,对方要两百六十八万,不给就让我坐牢!”
茶几上的挂钟,指向六点四十。
我的手指完好。
腿也没有断。
厨房里传来油锅的响声。我母亲正在给我煎鸡蛋。她今天要去医院复查,怕我忙,还特意早起给我做饭。
上一世,她没能等到手术。
我把钱给许家宝以后,许慧说她已经替我交了住院押金。
我赶到医院时,母亲还坐在缴费窗口外面。
她把检查单折得很小,藏在袖口。
“成岳,妈不治了。你现在难,妈知道。”
想到这里,我喉咙里泛起一股腥味。
“成岳,你说句话啊!”
许慧坐到我旁边,抓住我的胳膊。
“家宝是替你去厂里送配件才出的事。他这么年轻,总不能一辈子毁了。”
岳母赵桂芬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人家家属通情达理,愿意私了。你先签,钱我们慢慢凑。”
慢慢凑。
上一世,他们就是这么说的。
最后他们一分钱没出。
我卖了婚前的房子,低价处理了两台加工中心,把工厂周转金掏得干干净净,凑齐两百六十八万。
许家宝拿到钱,当天就换了一辆新车。
他说是朋友借他的。
我竟然信了。
我低头看那张纸。
不是赔偿协议。
是债务承担承诺书。
他们连措辞都替我准备好了,只等我签名按手印,把一笔与我无关的钱,变成我自愿承担的债。
“撞了谁?”我问。
许家宝愣了一下。
“一个男的。”
“姓名,年龄,送哪家医院了?”
“我都吓死了,哪还记得这些!”
“交警来了吗?”
岳父许德顺立刻沉下脸。
“你什么意思?你弟弟都跪下了,你还审他?”
我拿起手机。
许慧按住我的手。
“不能报警。对方说了,报警就不接受赔偿,家宝要坐牢的。”
她手心温热。
我却记起铁门外那枚晃动的金镯子。
我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拨了报警电话。
许家宝几乎从地上弹起来。
“你疯了!”
我打开免提。
接线员的声音传出来,他剩下的话猛地噎住。
我报出地址,将他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
许德顺抬手要夺手机。
我往后退了一步,盯着他。
“你敢抢,我就说这里有人阻止报警。”
他的手僵在半空。
厨房门开了。
母亲端着盘子,脸色发白:“成岳,怎么了?”
我接过盘子,放到餐桌上。
“妈,吃饭。今天按时去医院,别的事不用你管。”
赵桂芬一下哭了。
“亲弟弟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有心思吃!你妈一把年纪了还能活几年,家宝才二十四啊!”
屋里静了。
我走到她面前。
她哭声停了一瞬,又挺起脖子。
“我说错了?你妈治病要钱,家宝救命就不要钱?”
我把她推来的承诺书撕成两半。
“我妈的钱,你一分都别惦记。”
许慧急了:“周成岳!”
我没有看她。
“还有,我昨天没让许家宝送过配件。厂里下午就盘库关门了。”
许家宝眼珠猛地一缩。
上一世,我刚从外地赶回来,整夜没睡。
他们一进门就哭闹,反复说人死了、要坐牢、救救孩子。
我连最基本的问题都没问。
这一世,我不急了。
我拉开椅子,坐到母亲身边,夹起那个已经凉了的鸡蛋。
“等警察来。”
门铃响起时,许家宝的手机也响了。
来电备注是张哥。
那个名字,让我握筷子的手骤然收紧。
原来,从这一天开始,他们就已经认识了。
【第二章】
进门的是两名民警。
姓陈的民警先问有没有伤者,再问事故地点。
许家宝嘴唇发白,半天才说出城西旧桥。
“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
“几点?”
“十二点多……也可能一点。”
“发生事故后,你做了哪些处理?”
许家宝求救般看向许慧。
许慧立刻接话:“他吓坏了。对方家属联系上他,说人送去抢救,没救回来。”
陈警官抬眼看她。
“我在问驾驶人。”
许慧闭上了嘴。
我拿出自己的车钥匙,放在桌上。
“车是我的。昨天我在外地,昨夜九点才到家。车一直停在楼下,他没有向我借车,也不存在替我出车。”
许家宝立刻喊:“钥匙一直放玄关,我拿了!”
“那就查。”
我看着他。
“查车辆,查现场,查沿路监控。人命关天,不能只听你说。”
赵桂芬又要哭,陈警官打断了她。
“发生死亡事故,不是签一张私了协议就能跳过调查。”
她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却没了。
许家宝终于拿出手机。
聊天记录里,一个叫田蓉的女人发来照片。
照片上,男人闭着眼,额头有伤,躺在一块深色板子上。
下面跟着一段语音。
“我男人死得惨啊,你们不能不认账!两百六十八万,少一分钱,我让你们全家不得安宁!”
我盯住照片,呼吸慢了下来。
男人右手小拇指弯曲,手背有一道很长的旧伤。
我见过这只手。
在煤窑里。
每次开饭,这只手都会把碗底最后一口稀汤倒给一个发烧的年轻人。
大家叫他老李。
我被关进去的时候,他还活着。
所谓被撞死的男人,根本没有死。
我没有当场说出来,只指着照片角落问:“这是哪家医院?”
照片里没有病床,没有抢救仪器,连床单都没有。
许家宝说:“我不知道,张哥帮忙联系的。”
“张哥是谁?”
“一个朋友。”
“既然他处理过,让他过来。”
陈警官让许家宝回拨电话。
第一次没人接。
第二次,对方直接挂断。
许家宝额角开始冒汗。
我们被带去配合核查。
我的车停在小区里,车头确实有剐蹭,但前一周就已经报过保险,有定损照片。出入记录也显示,这辆车昨夜根本没离开小区。
陈警官把核查结果摆到许家宝面前时,他第一句话竟然是:“是不是监控坏了?”
我差点笑出声。
还真是被惯坏了。
到这一步,他想的不是怎么解释,而是让所有事实给他让路。
“也许不是这辆。”许慧说,“家宝当时太慌了,记错了。”
我转头看她。
“他连撞死人的车是谁的都能记错,却清清楚楚记得要我出两百六十八万?”
她脸颊抽了一下。
“我只是想把事情弄明白。”
“那就别替他回答。”
田蓉是在中午来的。
她穿着一身黑,进门就拍大腿。
“我男人被你们撞死了,你们还报警欺负我,我不活了!”
陈警官问她死者姓名。
“李福生。”
“哪家医院抢救的?”
她报了城南一家医院。
工作人员已经联系核查过,那里没有对应的接诊记录。
她又改口,说是旁边的诊所。
“诊所名称?”
“不记得了。”
“遗体现在在哪里?”
田蓉哭声一顿。
“被他老家人拉走了。”
“亲属电话。”
她低头翻手机,翻了足足两分钟。
许家宝突然站起来。
“姐夫,我可能让人骗了!”
这句话落下,田蓉猛地抬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眼里不是茫然,是被同伙推出来挡事的惊怒。
陈警官让他们分开接受询问。
临走前,田蓉突然回头,死死盯住许慧。
“你弟弟说他被骗了。你也这么说?”
许慧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第三章】
我没等调查结果,先带母亲去了医院。
她一路没说话,到缴费窗口前,才拉住我的衣角。
“成岳,咱们卡里的钱,还在吧?”
我心里猛地一沉。
“哪张卡?”
“你上回给我留的那张。小慧前几天说替我预约床位,把卡拿去了。”
上一世,也是这句话。
她说替母亲预约床位。
我拨通银行客服电话,确认余额后,掌心一下凉透。
六十万元,剩下一百二十七块。
大额转账发生在三天前。
收款人,许家宝。
母亲看见我的脸色,手指慢慢松开。
她没有问钱去了哪里,只小声说:“检查做了就行,住院再等等。”
我按住她的肩膀。
“不等。”
我用自己另一张卡缴了费用,又联系了相熟的护工。
母亲还想说话。
我蹲在她面前,把那张住院凭证展开。
“妈,钱有。你记住,以后谁说我没钱,你都别信。治病的事,你只听医生的。”
她看了我很久,眼圈终于红了。
“你别为了妈,跟人求来求去。”
这句话让我胸口疼得发紧。
上一世,我求遍了人。
求许慧把陪嫁首饰卖掉,她说那是女人的底气。
求许德顺把借我的八万块还上,他说借条都没有,我不能凭空污蔑。
母亲去世后,他们来吃了顿饭,还嫌饭店档次低。
我站起身,走到楼梯间,给律师蒋宁打电话。
他是我多年朋友。
上一世,我怕丢人,出事后一直躲着他。直到房产过户,他才知道,气得摔了笔。
他说,我早一点找他,至少不至于什么都保不住。
这一回,我不再替任何人遮丑。
我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最后告诉他:“我要离婚,也要查账。”
他只问一句:“你确定不是气话?”
“确定。”
“那先别签任何东西。你的婚前资产、公司账目、家庭转账,全部整理给我。该保全的保全,该报案的报案,别私自挪钱,也别动手。”
挂了电话,我赶回工厂。
许慧平时管些行政事务,手里留着部分资料。
我先让财务修改业务权限,收回她无关经营的授权,再通知门卫,未经我和负责人确认,不许任何人运走设备。
老会计孙姨看着我,犹豫了一下。
“前两天,许家宝来拿过设备清单,说你要做贷款评估。”
我没做过。
孙姨把复印件找出来,又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这是小慧昨天让我准备的,说今天给你签。”
里面除了资产清单,还有几份空白授权书。
我的房子、机器、厂里应收款,全在清单上。
连母亲名下那笔定期存款,也用笔圈了出来。
他们算得真细。
我在外面跑订单,他们在家里算我还有多少东西能卖。
蒋宁赶到后,一页页拍照留存。
看到一份拟好的设备处置协议,他抬头问我:“你真是今天才知道出事?”
“今天早上。”
他把纸推过来。
协议落款日期,是五天前。
收购方已经填好名字,报价只有正常二手价的一半。
下面留着许慧的批注。
先拿现金,余款等周签字。
我盯着那几个字,耳朵里嗡了一声。
车祸还没发生,他们已经开始替我卖厂了。
这时,许慧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柔。
“成岳,家宝确实被骗了,你先回来,我们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说。妈也在,别闹到外人面前。”
我问:“你说哪个妈?”
她停了一下。
“当然是我妈。”
“我妈那六十万呢?”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
我听见许家宝在远处急促地喊:“姐,别跟他说那个!”
原来他做完询问已经回去了。
许慧压低声音:“钱没丢,给家宝周转一下。他马上要订婚,女方家催得紧。”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妈等着做手术,你拿她的钱给你弟弟订婚?”
“医生不是说还可以安排吗!你平时那么多进账,挪一笔补上不就行了?”
我忽然不想骂了。
她不是不知道母亲要治病。
她知道。
只是在她心里,我母亲的命,本来就该排在她弟弟的婚事后面。
我按下录音保存。
“许慧,那份设备处置协议,我看见了。”
她的呼吸明显乱了。
片刻后,她问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冷的话。
“你看见的……只有设备协议?”
【第四章】
我没有追问她。
人在惊慌的时候,会暴露自己最怕被发现的东西。
我越追,她越清醒。
我挂断电话,把录音交给蒋宁。
“她还藏了东西。”
蒋宁点头,让我先把能够合法取得的资料固定下来,其他交给调查。
我们翻完了她留在办公室里的工作文件。
没有第二份协议。
却找到一张打印的人员名单。
上面有两个熟悉的名字。
陈志强、杜海川。
这两个人都在我厂里做过临时工。
去年订单不足,他们离职另找工作。许慧当时说,有熟人介绍待遇好的岗位,可以帮忙牵线。
我还觉得她难得做了件好事。
杜海川。
我把这个名字念了两遍,胃里突然一阵翻腾。
煤窑里那个经常发烧、被老李照顾的年轻人,叫阿川。
他下巴有块烫伤。
我第一次见他,就觉得面熟。
可那时候他瘦得脸颊凹陷,眼窝乌青,我自己也天天挨打,根本没有精力回想。
原来我们早就见过。
他曾经穿着干净的工服,站在我的机器旁边,红着脸问能不能预支五百块钱,给妹妹买开学用品。
如今,这张名单右侧,写着两笔费用。
每人两万二。
我立刻给陈警官打电话。
我不能告诉他重生的事。
但眼前这些疑点,已经足够值得核查。
“照片里的李福生,手部特征很明显。我怀疑照片不是交通事故现场拍的。还有,这个张振可能做过非法招工,我这里有两名被介绍走的工人信息,现在联系不上。”
陈警官没有随口应付,让我把材料带过去。
那天下午,案件里出现了第一名真正的家属。
不是田蓉。
是一个骑着旧摩托车赶来的年轻男人,叫李兵。
警方根据身份信息联系到了他。
他看见照片,手里的头盔直接掉在地上。
“这是我爸!”
他抓住椅背,膝盖发软。
“我爸到底在哪儿?他去年说去矿上修机器,开始还打过两次电话,后来就联系不上了。”
田蓉根本不是李福生的妻子。
李兵的母亲早在八年前就去世了。
他拿出寻人登记材料、父子的合照,还有一沓打印的聊天记录。
照片上的李福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衣,站得笔直。
我盯着他的手。
那道旧伤,一模一样的位置。
陈警官问我为什么会怀疑非法招工。
我把人员名单交出去,又说明许慧曾经替他们介绍工作。
能够说的,我一句都没藏。
不能证实的,我明确说只是怀疑。
我知道黑煤窑大概在什么方向,知道运输车中途会经过一座废弃水泥厂,也知道张振身边有个叫老柴的人。
但这些在这一世还没有来源。
我只能先把有根据的线头交出去,不能凭空编造一份证词,反而毁了调查。
离开时,李兵追上来。
“周老板,我爸是不是还活着?”
他问得很轻。
我嗓子发涩。
“照片不能证明人已经死亡。你先配合调查,有消息,警察会联系你。”
他点头,手却抖得拿不稳头盔。
我帮他扣好带子,塞给他一瓶水。
“回去慢点骑。”
上一世,他大概也这样找过父亲。
只是那时,我被一群假家属围着,连看一眼真相的机会都没有。
手机震了一下。
许慧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母亲靠在病床上,赵桂芬正坐在旁边。
下面只有一句话。
“你不回来,有些话我只能去问妈。”
我转身就走。
蒋宁拦住我:“别冲动,我跟你去。”
我看着那张照片,胸口的火一寸寸往上顶。
他们终于碰了最不该碰的人。
【第五章】
我走到病房门口,先听见赵桂芬的声音。
“亲家母,你活了一辈子,总懂点道理吧?小慧嫁给成岳,没功劳也有苦劳。他现在为了点钱,要把我们一家往死里逼。”
母亲坐在床边,手背上还扎着针。
她轻声问:“六十万,是不是你们拿的?”
“什么你们我们!一家人的钱,分那么清做什么?”
许慧接话:“妈,成岳今天不对劲。他报了警,还说要离婚。我现在连厂里都进不去了。”
“那他为什么报警?”
许慧顿了一下。
赵桂芬拍了下床沿。
“你别管为什么!现在家宝受了委屈,外头都说他骗人,他以后还怎么做人?”
我推门进去。
“让他先学会做人,再考虑怎么做人。”
许慧站起来,眼睛立刻红了。
“你终于肯来了。”
我没有理她,先看母亲输液的手。
胶布边缘翘了,针头附近有一点回血。
护工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我说了病人要休息,她们不听,还说是直系亲属,轮不到我管。”
我按铃叫护士,随后转过身。
“出去。”
赵桂芬叉着腰:“这是医院,又不是你家,我来探病还要你批准?”
“病人不欢迎你。”
我看向母亲。
她慢慢坐直,第一次没有替我打圆场。
“我不欢迎。你们走吧。”
赵桂芬的脸一下涨红。
“你儿子挣几个臭钱,你也跟着抖起来了!没有我闺女操持,他能有今天?”
母亲看着她。
“我儿子开厂的时候,你闺女还没认识他。”
“你们家头回借钱,他把自己的车卖了,自己骑电动车去送货。冬天回来,裤腿都是硬的。”
“这些年,我没跟你争过一句,是怕孩子为难,不是我不知道谁在占谁的便宜。”
母亲声音不大。
赵桂芬却被堵得半天没出声。
护士和保安过来后,她才开始嚷,说亲家欺负人。
我把她们带来的水果放到门外。
“以后探视先经过病人同意。再来闹,我直接请保安。”
许慧没跟着走。
她站在走廊尽头,拉住我的衣袖。
“我们谈谈。”
蒋宁看了我一眼,站到几步外。
许慧看见他,表情更难看。
“夫妻的事,你叫个律师来?”
“现在谈的是钱和证据。”
她的眼泪落下来。
“我承认,我拿妈的钱给家宝周转,是我考虑不周。但我没想过害你。家宝这件事,我也是被蒙在鼓里。”
我拿出设备协议的照片。
“这也是被蒙在鼓里?”
她的哭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想做点生意,提前准备一下而已。”
“用我的机器做你的生意?”
“你非要说得这么难听?”
她终于不哭了。
那张我看了六年的脸,露出我临死前才看见过的冷淡。
“周成岳,我跟了你六年。别人家老公每年带老婆旅游,买包买车。你呢?一天到晚就知道厂里厂里,挣的钱全压在机器上。”
“家宝想开个店,你拖了半年。他想买房,你说首付已经帮过一次。你是他姐夫,多帮一点怎么了?”
我听得直犯恶心。
许家宝的首付,我出了三十万。
装修,我出了十二万。
他换了三份工作,没有一份坚持超过两个月。
我安排他来厂里学技术,他嫌油污重。
我让他去销售,他嫌见客户丢脸。
到她嘴里,竟然是我耽误了他。
“所以你们就编一场车祸,让我把厂卖了?”
她嘴唇一抿,没有接。
我又问:“陈志强和杜海川去哪儿了?”
这一次,她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她下意识看向蒋宁。
“谁跟你说这两个名字的?”
“你替他们介绍的工作,你问我?”
她松开我的袖子,往后退了半步。
我看着她的反应,胃里彻底凉了。
她知道。
她不只是替弟弟骗钱。
那些被关起来的人,她也知道。
“许慧,你睡得着吗?”
她忽然伸手来抓我的手机。
我避开了。
她扑了个空,声音陡然尖起来。
“你录音了?”
走廊里的人都看过来。
她喘着气,眼睛通红。
“周成岳,你拿着个破手机算计自己老婆,你还是不是男人!”
我把手机收进衣袋。
“你们算计我的时候,可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她咬着牙,狠狠盯着我。
我当着她的面拨通陈警官的电话。
“我又有些情况,需要补充。”
【第六章】
当天夜里,许家宝和田蓉被依法采取了强制措施。
警方已查到两人事前联系、商议赔偿金额的记录。
那场所谓的车祸,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但他们为什么选两百六十八万,谁提供了我的资产信息,照片从哪儿来,背后还有谁,仍在继续查。
许慧接受询问后回来,第一件事不是还钱。
她把我们的婚纱照发进了亲戚群。
跟着发了一段长语音。
“我陪他吃了六年的苦,他现在有钱了,嫌我弟弟是累赘,要把我全家赶尽杀绝。”
“我妈在医院被他叫保安赶出来,我弟弟被人骗了,他不帮忙,还落井下石。”
几个平时收礼最积极的亲戚,立刻开始说话。
有人劝我大度。
有人说家丑不可外扬。
她一个舅舅甚至给我打电话,说男人要有肚量,不能跟女人计较账目。
我没吵。
我问他:“许家宝骗你两百六十八万,你给不给?”
他噎了一下。
“我哪有那么多钱!”
“你没有,我就该有?”
“那性质不一样,他是你小舅子。”
“也是你外甥。你先出十万,我看看你有多大肚量。”
电话挂了。
我把能够公开的客观材料做了隐私处理,只发进涉及此事的亲友群。
车辆未出小区的核查情况。
五天前拟好的设备处置协议。
母亲救命钱转给许家宝的流水。
最后是一段录音。
许慧的声音清清楚楚。
“医生不是说还可以安排吗!你平时那么多进账,挪一笔补上不就行了?”
群里安静了很久。
先前说我薄情的人,一个都不吭声。
我只发了一句话。
“谁认为这笔钱该给许家宝订婚,现在可以替他还。”
没人接。
到了第二天,许德顺亲自来了。
不是来还钱。
他带着一辆平板车,堵在工厂门口,说要拉走两台机器。
门卫老郑照我交代的要求拦住,给我打了电话。
我赶到时,许德顺正指着老郑的鼻子骂。
“我是他老丈人!这厂迟早也是我闺女的,你一个看门的,给谁摆脸色?”
老郑没让。
“周总交代过,手续不全不能拉。”
许德顺抬脚踹向门口的登记桌。
桌上水杯摔得粉碎。
我走过去,挡在老郑前面。
“什么手续,拿出来。”
许德顺把一份合同拍在我胸口。
“你自己签的,还想不认?”
合同上确实有我的名字,还有一枚公司印章。
但我没有签过。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车间主管唐兵。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唐兵是我一手带出来的。
他结婚缺钱,我借过他八万。孩子住院,我替他调班,照发工资。
如今,他站在许德顺身后。
“印章怎么来的?”我问。
唐兵喉结动了一下。
“许姐说你同意了,就是手续补一下。”
“我昨天刚通知所有负责人,没有我的确认,不许处置设备。你没收到?”
他不说话了。
许德顺吼道:“少扯别的!买家都来了,你今天必须让拉!”
车上的司机也不耐烦。
“到底能不能装?我们只负责运输,不掺和你们家事。”
我让孙姨拿出设备购置发票和固定资产登记。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报了警。
许德顺脸色一变,伸手就来掐我的脖子。
老郑替我挡了一下,被他推得撞到门框。
我扶住老郑,没还手。
头顶的监控正对着我们。
许德顺越骂越难听。
“我闺女跟你睡了六年,拿你两台机器怎么了!别说机器,你那套房子都该给她弟弟!”
周围工人全停下了。
孙姨气得手直抖。
“你们要钱要到这种地步,不怕遭报应?”
许德顺啐了一口。
“他没儿没女,留那么多钱干什么!”
我望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们从来没把我当家人。
只把我当成一个没有继承人的钱袋子。
谁能抢到,就归谁。
警车进厂的时候,许德顺还在喊自己是长辈。
陈警官从另一辆车下来,看见他手里的合同,直接接了过去。
“这份东西,也一起查。”
许德顺终于慌了。
“不是,我就来拉个机器,合同是我闺女给的!”
他吼得很响。
响到我连替他重复一遍都不用。
【第七章】
那辆平板车空着走了。
机器一台没少。
唐兵的工作权限被暂停,厂里配合调查,又做了一次印章和文件管理清查。
他跟着我进办公室,扑通跪下。
“周哥,我真不知道会闹这么大。许姐给我三万块,说就是走个过场。”
我看着他。
“你拿钱的时候,问过这三万块凭什么这么好挣吗?”
他哭得肩膀直抖。
“我孩子还小。”
“老郑的孩子也小。你放他们进来时,想过他拦不住会不会丢工作?”
“厂里三十多个人,都指着机器出活吃饭。你替他们把机器卖了,想过这些人下个月吃什么?”
他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开了门。
“去配合调查。该承担什么,就承担什么。”
以前我总怕把关系做绝。
有人借钱不还,我怕催得太急。
有人占便宜,我怕计较显得小气。
我以为退一步,别人总该有个数。
后来才知道,有些人只会记住我退过。
下午,陈警官通知我去补充材料。
田蓉开口了。
她根本不是什么可怜的死者家属,而是张振常用的帮手。
他们做的事不止这一件。
有人负责招工,有人负责看管,有人负责收钱和转账。碰到家里有积蓄、又容易被亲情拿捏的人,他们还会另设局骗钱。
许家宝是在赌桌上认识张振的。
他欠了钱还不上,便吹嘘姐夫开厂,几百万不成问题。
张振原本只想让他借钱填债。
许慧知道后,主动联系了张振。
她提供了我的资产情况。
两百六十八万,不是随口开的价。
是他们扣掉抵押、欠款,再估算设备低价出售后,认为我咬牙能够拿出的最大数额。
田蓉负责扮家属。
许家宝负责跪。
许德顺和赵桂芬负责逼我认账。
许慧负责哭,负责让我相信,我的牺牲能够换来一个完整的家。
至于照片,是张振从矿点弄来的。
李福生受过伤,他们截取了其中一张,用来冒充事故死者。
我听完,手指一点点蜷紧。
没有一处是意外。
连我的心软,都被他们排进了计划里。
陈警官问我:“你此前有没有答应张振,去外地工作?”
我抬起头。
“没有。”
“有没有签过劳务文件,或者让许慧代签?”
“没有,也没有授权过。”
他点点头,继续核实其他情况。
有些证据仍在调查,他没有全部告诉我。
但从问题里,我已经听出了后半截。
他们不只要我的钱。
离开前,办案人员又让我辨认了一份材料。
那是一张人员登记表。
我的姓名、年龄、身高、专业技能,填得清清楚楚。
健康情况一栏里,写着无重大疾病,体力好,懂机械维修。
家庭联系一栏里,只有四个字。
无需联系。
我盯着那四个字,胃里猛地翻搅。
喉咙发紧,连呼吸都疼。
铁门、煤灰、被砸断的手指,一下全挤了回来。
我扶着椅背,缓了好一会儿,才问:“这是谁填的?”
“相关笔迹和电子文件正在核实。先确认内容是否出自你的意愿。”
“不是。”
我的声音哑得厉害。
“一个字都不是。”
那天晚上,许慧没有回家。
她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都没有接。
后来她发来消息。
“你是不是非要把事情做到不可收拾?”
我把消息转给律师,随后回复。
“从你拿走我妈救命钱那天起,就该想到有今天。”
她回得很快。
“我可以还钱,可以离婚,你让田蓉闭嘴。”
我看着屏幕,忽然笑了。
她终于知道怕了。
可惜,她怕的仍然不是对不起谁。
她只怕那个被她利用的人,把她也供出来。
【第八章】
许慧被带走的那天,赵桂芬堵在工厂门口。
这次她没带人,也没带合同。
她抱着我的腿,哭得直抽气。
“成岳,妈错了!妈以前嘴不好,你别跟妈计较!”
我往后退,她就往前挪。
工人陆续停下脚步。
老郑皱着眉,想把她拉开,被我拦住。
“别碰她,监控开着。”
她听见这句话,哭声一滞。
“你看,你现在防我们都防成什么样了。我们是一家人啊!”
我问:“一家人,为什么我的人员登记表上写着无需联系?”
赵桂芬抬起头。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把最后一点侥幸都撕碎了。
她知道那份登记。
至少知道,他们要把我送走。
“你别听外人瞎说,就是出去挣点钱。小慧也是为你好,你把厂卖了,总不能在家闲着。”
我蹲下身,平视她。
“十八万,也是为我好?”
这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说出这个数。
她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没有再问。
她扯住我衣角,声音突然尖利。
“钱都没到手,你也没出去,你到底有什么损失!”
周围彻底安静了。
她终于把真心话说出来了。
我站起来,抽回衣角。
“所以你们现在跪着,还能喘气,还能喊冤。”
“我妈的钱必须还。你们做过的事,一件件查。至于我原不原谅,救不了你们。”
她坐在地上,开始骂我断子绝孙。
我让门卫维持通道,转身进厂。
那天,警方联系到了杜海川的妹妹。
小姑娘还在读书。
她说哥哥最后一次打电话,是让她别省饭钱,等他挣到工资,就给她换一双不漏水的鞋。
我听到转述,坐在办公室里很久没动。
我记得煤窑里的阿川。
他发烧时说胡话,反复念着妹妹的名字。
有人踢他,叫他起来干活,他还在问自己的钱有没有寄出去。
那时候我被困在里面,自顾不暇。
有一次他递给我半个发硬的馒头,我没接。
不是不想吃。
是我知道,他也快撑不住了。
我把这两名工人在厂里留下的劳动记录、联系方式、离职手续全部整理给警方,又联系了几个曾与他们同住的工友。
这一次,任何小线索都不能漏。
调查没有我想的那么快。
张振用过多个号码,矿点也不在本市。不同地区的警方需要核查、协作,不能靠我的愤怒就立刻把人带回来。
我能做的,是如实补充材料,是守住工厂,是让母亲安心手术。
第四天,母亲进了手术室。
我坐在门外,手里捏着缴费单。
蒋宁给我带了饭,我只吃了两口。
他坐在旁边,忽然说:“你这几天总在看门。”
我愣了一下。
“什么门?”
“电梯门,办公室门,病房门。关门声音大一点,你就回头。”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把缴费单揉出了几个洞。
蒋宁没有追问。
他把水放到我手边。
“事情会有结果的。你先把自己顾好。”
手术结束时,医生摘下口罩,说很顺利。
我站起来,腿却软了一下。
蒋宁扶住我。
我隔着推床的护栏,轻轻碰了碰母亲的手。
温的。
这一次,真的留住了。
又过了几天,陈警官打来电话。
“相关矿点找到了,正在安排解救和安置。你提到的两名工人,目前已核实身份。”
我屏住呼吸。
“李福生呢?”
电话那头停了一瞬。
“也找到了,人活着。”
我握着手机,慢慢蹲到地上。
护士从走廊另一头过来,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摇头。
好一会儿,才发得出声音。
“没有。”
“人活着。”
【第九章】
我见到李福生,是在医院。
他瘦得厉害,手腕上有伤,听见门响,第一反应是把胳膊缩回被子里。
直到看清来人,他才缓缓放松。
李兵站在床边给他削苹果。
苹果削了一半,手就抖得切不下去。
我进门后,他放下刀,郑重地向我鞠了一躬。
我赶紧扶住他。
“别这样,是警方把人救出来的。我只是提供了自己知道的情况。”
他眼圈通红,点了好几次头。
李福生看着我,迟疑地问:“周老板,我们是不是见过?”
我心口轻轻一颤。
“可能以前见过,我做机械加工。”
他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那张照片,是我被打伤以后拍的。他们说,拍下来给新来的人长记性。”
我把带来的东西放下,手指久久没松开袋子。
拿一个活人的苦难,去骗另一个活人的家产。
骗完,还要把人送进去。
这群人做起这些事,竟然能够回家吃饭、喝酒、挑金镯子。
他们到底凭什么睡得着。
杜海川在另一间病房。
我进去时,他正在喝粥。
看见我,他愣了很久。
“周哥?”
我点头。
他把碗放下,撑着床沿想站起来。
我连忙按住他。
他仰头看着我,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许姐说,那边认识你,叫我好好干,别给你丢脸。”
我的手停在半空。
他吸了口气,声音很低。
“他们不发工资,不让走,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什么地方做错了。”
我喉咙堵得厉害。
许慧用我的名字取得他的信任。
我却直到今天才知道。
“你没做错。”
我蹲在床边,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
“杜海川,你听清楚。你没做错。错的是骗你、关你、打你的人。”
他用手背擦眼睛,越擦越多。
我没有催他,也没说男子汉别哭这种废话。
我只把纸巾放到他手边。
等他平静下来,我告诉他,妹妹平安,学校那边已经联系好了,他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
他点头,抓住我的手不肯松。
那只手满是裂口。
我低头看着,终于把上一世没有接住的那半个馒头,记到了心里。
后续调查持续了很久。
我没有机会,也没有必要亲自去审问张振。
通过律师告知以及后来依法公开的庭审,我才逐渐拼全了事情。
许家宝起初确实只是欠债。
他怕我知道后不再给钱,便求许慧帮忙。
许慧联系上张振后,尝到了替他介绍工人的甜头。
第一名工人失去联系,她还可以说自己不知情。
第二名工人向她求助,她却把求助消息转给了张振。
她收了钱,也彻底站到了那一边。
而我,是她盯上的最大一笔。
她嫌我不给她弟弟买第二套房。
嫌我把利润留在厂里升级设备。
更怕有一天,我查出她背着我转走的钱。
所以她和张振商量,先利用假车祸榨空我能迅速变现的资产,再以高薪工作为名,把负债后的我送去矿点。
她甚至替他们准备好了说辞。
一个破产、欠债、主动外出工作的人,失联一段时间,家人未必会马上怀疑。
至于我母亲。
许慧在一段被提取出的语音里说,老人病着,撑不了多久,没人会追着找。
我听到这段内容时,坐了很久。
六年夫妻。
她知道我喜欢什么菜,知道我怕母亲担心,知道我每个月哪天给工人发工资。
这些原本属于亲近的了解,被她一条条拿去算我的死路。
田蓉之所以留了聊天和语音,是怕张振与许慧事后不给她分成。
其中一段,清楚记录着许慧的要求。
“钱榨完,人归你。十八万,一分不能少。”
我终于听见了那笔价钱的来历。
不是张振临死前故意刺激我。
也不是我在绝境里的错觉。
我的妻子,真的把我的活路一并卖了。
蒋宁把材料合上,问我要不要休息。
我摇头。
“继续。”
我得听完。
我曾经不敢面对的每一件事,如今都要明明白白地看清楚。
只有看清楚,才不会再把恶意误认成亲情。
【第十章】
案子进入审理时,已经过去大半年。
我的工厂没倒。
那两台被提前估价、准备低卖的机器,每天照常运转。
工人的工资没有拖过一天。
母亲也完成了后续治疗,能够自己下楼走一小段路。
她每次回来,都要在门口把鞋底擦干净,再笑着说今天比昨天多走了几十步。
我听着,心里就踏实。
蒋宁替我处理了离婚和相关财产争议。
婚前就取得的厂房、股权和房产,证据清楚,依法厘清。
婚后依法应当分割的部分,我们没有藏,也没有转移。
许慧擅自转走的款项、造成的损失,以及其他涉案资金,分别按证据和程序处理。
我不需要靠把她净身出户几个字喊得响,来证明自己赢了。
属于我的,我守住。
属于母亲的,我追回。
该受害者得到的赔偿,不能因为我的愤怒就排到后面。
母亲那六十万,大部分在及时采取措施后得以追回,剩余部分也进入追偿程序。
得知钱不是全丢了,她坐在沙发上,偷偷抹了好一会儿眼泪。
我装作没看见,去厨房给她热牛奶。
到了开庭那天,许家宝已经没有跪在我家客厅时的那股机灵劲。
他低着头,肩膀塌着。
在回答相关问题时,他反复说自己只是听姐姐的。
许慧却说,最开始欠债的人是弟弟,出主意的人是张振。
所有人都忙着把自己摘出去。
当初他们挤在我家沙发上,一口一个一家人,恨不得把我的血都按亲情分出去。
如今面对证据,谁也不肯替谁多担一点。
许德顺参与伪造文件、企图转走设备的事情,也没有因为他是长辈而被略过。
赵桂芬最初只承认催我出钱。
可她参与分赃商议、知道车祸虚构后仍继续协助逼款的相关证据,同样被查了出来。
他们各自做了什么,就各自承担什么。
没人能用一句为了孩子,把别人的命抹掉。
审理过程中,许慧提出希望取得我的谅解。
她通过律师转来的信写了四页。
第一页说自己糊涂。
第二页说六年夫妻不容易。
第三页说她只是想让弟弟过得好一点。
最后一页,她终于提到了我母亲。
她说,如果还能出去,愿意替我照顾老人。
我把信放回信封。
让她照顾我母亲?
我光是想到那张病床旁的照片,手心就开始发冷。
我没有写长篇大论。
只让律师转达了四句话。
“我不同意谅解。”
“我母亲不需要她照顾。”
“我们之间的婚姻,依法解除。”
“其他事情,以事实和证据为准。”
后来,相关案件陆续有了判决。
张振等人因非法拘禁、强迫劳动以及其他查实的犯罪行为,受到了相应的严惩。
许慧此前协助诱骗工人、明知受害者遭到控制仍继续协助,以及参与对我的诈骗等行为,也一并进入了法律评价。
许家宝没有因为钱最终没骗到手,就平安无事。
许德顺、赵桂芬、田蓉和唐兵,也分别为各自查实的行为承担了责任。
他们的刑期并不相同。
有人还有漫长的服刑岁月,有人要继续面对追偿。
我没有逐个计算,谁判得比谁多几年。
判决不是我撒气的工具。
它把那些他们曾经轻飘飘说出口的话,变成了再也推不掉的责任。
宣判后,许家宝在被带离前忽然扭过头。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姐夫,我真知道错了。”
我没有应。
他眼里一下涌出泪。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以前我一求你,你都会帮我。”
这句话,让我站在原地很久。
是啊。
以前他一求我,我就帮。
他要学费,我给。
他要车,我添钱。
他想结婚,我帮着买房。
他跪下来,说自己撞死了人,我就把半辈子挣来的东西全部填进去。
原来在他心里,我所有的好,都只是他下一次索取的凭据。
我看着他,终于开口。
“许家宝,你不是知道错了。”
“你只是发现,我真的不管你了。”
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垮了。
门关上,他的声音被隔在里面。
我没有回头。
出门时,母亲正站在外面等我。
她怕我嫌她折腾,没告诉我自己要来,偷偷请蒋宁带了她。
看见我,她先观察我的脸色,随后从保温袋里拿出一盒饺子。
“还热着。早上你没吃多少。”
我接过来,掌心被烫了一下。
这一点热,让我的眼睛忽然有些发酸。
她问:“结束了?”
我点头。
“结束了。”
她长长地松了口气。
“那回家。”
后来,杜海川身体恢复,回到厂里做了适合他的工作。
我没有把这当作对他的恩情。
他本来就是肯学肯干的好工人,厂里也需要这样的人。
工资按能力发,保险按规定交,该休息就休息。
他第一次领到工资,给妹妹买了新鞋,又买了一袋橘子来医院看我母亲。
母亲拉着他坐了很久。
李福生则回了老家。
李兵在县城找了份稳定工作,不肯再让父亲出去拼命。
过年时,他们寄来一箱自家种的红薯。
箱子里夹着一张纸。
李福生写字不太好,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
他说,家里都好,饭能吃饱,门不用锁,从屋里就能打开。
我把那张纸看了很久。
后来,我也去看了医生。
不是腿,不是手。
是那些只要铁门一响,就会把我拖回去的记忆。
我学着承认害怕,学着在半夜醒来后,确认自己正躺在家里。
床头有水。
手机能打通。
隔壁房间,母亲睡得安稳。
所有的门,都能由我自己打开。
春天,工厂接到一笔新订单。
老郑来送登记表,笑着说今年应该能过个肥年。
我看着车间里忙碌的人,点了点头。
“好好干。挣到钱,大家按制度拿奖金。”
他高兴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午后,母亲打来电话,问我回不回家吃饭。
我翻了翻当天的安排,把能够明天处理的事情合上。
“回。”
“想吃什么?”
我想起重生那天,餐桌上那个凉掉的煎鸡蛋。
“随便做点,别累着。”
挂断电话,我把办公室的窗户推开。
外面有人喊着卸货,有人核对数量,机器运转的声音稳稳当当。
我的厂还在。
母亲还在。
那些被他们算进清单里的东西,都还好好握在我手里。
这一世,我终于明白。
护住自己,不需要先得到谁的谅解。
不肯再被人吸血,也不是薄情。
我锁好办公室,拿起车钥匙下楼。
有人在家等我吃饭。
这一次,我会平平安安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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