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客在坑上走七回
灯九在擦第九盏灯的罩子。
布是从一件客丢下的衣裳上撕的,软,吸油。他顺着罩子转一圈,转到第三圈,门口亮了。
白光一闪,进来七个人。
灯九没动。守灯有规矩,灯在人在,脚离灯座不能过三步。他把布叠成四方,塞进腰里。
厅中间有一块翻板。板底下是坑,一人半深,坑底立着三根铁签。客一踩,板翻,人下去,过一会儿板自己合上。
这是第七层的老规矩。灯九每班要往坑里添两捧土,土从西廊墙角抠。
打头那个客走到翻板边上,停了一下,迈过去了。第二个也迈过去了。
第三个没迈。他退了两步,往前一冲,踩上去。
板翻,人没了。灯九在心里记了一笔:一回。
过了一小会儿,门口又亮,那个人走进来了。衣裳一样,鞋一样。脸上没伤,头发都没乱。
他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又往翻板走。灯九把手里的布攥紧了。
第二回。板翻。第三回。第四回。
到第五回,旁边几个客不走了,围成一圈看。有人笑,有人拍手,有人蹲下去摸板缝。
「这判定有问题。」蹲着的那个说。
「再试一次,我看是踩中间还是踩边。」
「你脚多大?」
「四十三。」
第六回。板翻。
灯九数着。他数得很稳,跟数灯芯一样,一根一根数。
第七回,那个客没冲。他站在板边上,两条腿分开,慢慢往下压。压到一半,板翻了。他人往里一折,没了。
围观的人哄了一声,散了。厅里还剩五个。一个瘦的贴在东墙上,对着墙说话。
「左边左边,别拉多。」
「我数三下就进。」
墙那边什么也没有。灯九看得清楚,就是一堵墙,墙皮上有一道泥四补过的缝。
那个客说了小半刻,忽然往墙上一撞,肩膀撞出个印子,人退回来,接着又说。
灯九把手伸进腰里,摸到那块布,又松开。厅西头火盆边还蹲着一个。他掏出一张面饼,咬三口,站起来,把剩下的大半张扔进火盆。饼在火上鼓了一下,焦了。
灯九看着那张饼。他一天的口粮是两块干饼,一块要泡水泡软了才咬得动。
「这垃圾占格子。」扔饼的客跟旁边人说。
旁边人点点头,也掏出一张饼,扔了。
厅北那个客一直在跑。绕一圈,停一下,再绕一圈。跑到第四圈,冲着灯九来了。
灯九没躲。守灯的规矩,脚不能离灯座三步。他离灯座两步半。
刀落在他肩上。
他不疼。客的刀落下来,人不会疼,只会矮下去。他矮了半截,眼前黑了一阵,黑里什么也没有。
再站直的时候,他忘了一件事:今早那碗汤是什么味。
就这一件。别的事都在。他记得帚二叫什么,记得第九盏灯的灯芯是三天前换的,记得册五欠他半块饼。
汤的味道没了。那个客站在他面前,等了等,看他没倒,也没掉东西,往地上啐了一口。
「白怪。」
三个人跟着他往里去。脚步踩得地砖咚咚响。
灯九站着,把手抬起来,摸了摸肩上被砍的地方。衣裳破了道口子,底下没伤。
门口的白光慢慢暗下去。客一个不剩。
厅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着的响,很细,像有虫在纸里爬。
帚二从东廊进来,肩上扛着帚。
「我这帚,一天三千下。」他说,「今天得三千五。」
他扫到翻板边上,把土往坑里推,推完抬头看灯九。
「又矮了一回?」
「一回。」
「忘啥了?」
「汤。」
帚二哼了一声,接着扫。
担六从西廊出来,手里拎着四只鞋,两只一对,用草绳捆着。
「又少一双鞋。」他说,「四只,三只左的。」
「清单上写五双。」
「那还差三只。」
泥四跟在后面,手上一层灰。他走到东墙那儿,拿手指头量了量那个撞出来的印子。
「补不上。」
「咋补不上。」
「里头空了。」
灯九没接话。他知道泥四说的是墙里头。客撞的那一下,把墙皮底下的土震散了。
册五在值班房的小窗口后头坐着。窗口只有一巴掌宽,他的脸露一半。
「灯九。」
「在。」
「坑边砖掉一块,算你的。」
「照规矩。」
「撬砖三处算泥四的。少鞋四只算担六的。砸灯零。」
册五拿笔在本子上划,划得很慢,一笔一笔。
「你这个班,损耗最轻。」他说,「记你一笔。」
灯九点头,把簿子翻开。值班房不大。一张木桌,桌上钉着一本簿子,厚,封皮硬,边角磨得发白。簿子旁边一个墨盒,墨是灯灰调的,写上不褪。
他把簿子翻开,翻到这个班那一页。上头印好了格子:今日砸灯、撬砖、少鞋、耗土、客数。
他一格一格填。客数填七。
填到末尾,有一行空着,上头印着四个小字:以上如实。
灯九拿笔蘸了墨,往下写。
他本来该写那四个字。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想起那个在坑上走七回的客。
他写:客在坑上走七回,坑记得。
写完他自己愣了一下。这不像损耗单。
他想划掉。笔尖悬在字上,墨滴下来一颗,洇开。
册五在外头敲了敲窗框。
「簿子只登记。」他说,「别写别的。」
「知道了。」
钟响了。墙上那口钟,一天响两回。钟一响,这个班就完了。
他把簿子合上,压平,走出值班房。下一班开厅,是三天以后。
门口又亮。进来五个,比上回少。
打头那个,是上回走七回的那个。
他走到翻板边上。灯九站在第九盏灯下,手里捏着布,没擦。
那个客在板边上站了一会儿。他抬起一只脚,悬在板上头,又放下去。
然后他往旁边挪了半步,绕着板走了过去。
后面四个跟着他,一个接一个,全绕过去了。翻板一声没响。
灯九的手停在罩子上。他把布放下,又拿起来。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只知道簿子上那行字是他随手写的。他往值班房那边看了一眼,窗口关着,册五不在。
厅里五个客往里走。走到北头,其中一个回过头,抬手指了指他。
「这灯笼怪有点东西。」
「啥东西?」
「你过来看,他头上有字。」
灯九抬手往自己头上摸,什么也没摸着。他把手放下来,看见自己的手背上没有字。
可是那五个客都在看他,看得跟看一扇门、一口井一样。
「灯笼怪,灯笼怪。」那个指他的客又喊了一句。
喊完,灯九头顶上就浮出三个字。白生生的,浮在半空,不高,就在他额头前面一点。
灯笼怪。
他伸手去抓。手从字里穿过去,字不动。
厅里五个客笑起来。有一个学着他的样子也伸手抓了一下,抓空。灯九把手收回来,攥住。
第九盏灯在他背后烧着,火苗直,不歪。
2 客站灯下
开厅前,灯九要先数灯。九盏,东廊三盏,西廊三盏,正厅三盏。
亮的只有五盏。东廊头一盏裂了罩,正厅中间那盏芯断了,西廊两盏的座子松。
守灯的第二条规矩:不跟客搭话。第一条是灯在人在。第三条他没记住,册五说过一回,说的时候在打哈欠。
不搭话有好处。客问什么,他不答,问两句就走了。也有坏处,客打他的时候,他不能喊。
他把小剪子从腰里掏出来,刃口崩了个口,剪灯芯得斜着下刀。剪完一根,拿铜签把灯花挑掉,火苗就直了。
钟响,开厅。门口白光一闪,进来九个。
这一班来得凶。打头三个直奔里头的箱子,路过翻板也不看,一脚踩空一个。剩下两个绕过坑,跑得更快,跑到西墙那儿一头撞上去。
「这墙怎么这么硬。」撞墙的那个捂着额头。
「走这边。」同伴拉他。
两个人往东跑,跑到东廊口,其中一个被门框绊了一下,摔在灯座边上,把灯座撞歪了。
灯九的手指头动了一下。那盏灯他刚扶正。
他站在第九盏灯下,看着那九个人在厅里横冲直撞。撞墙的撞墙,踩坑的踩坑,翻箱子的把箱盖掀了扔在地上,地上多出三块木板。
他往灯下看。灯亮的地方,客走过去会慢一点。灯暗的地方,客跑得快,撞得多。东廊头那盏灯灭了以后,客从那儿过,全是跑着的。
他心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
开厅到这会儿,他看见了三件事:客会在坑上走七回,客会绕着熟路走,客站到亮处会抬头。第三件最要紧。站到亮处的客,会抬头看灯,会停一下。
他回值班房拿了簿子。这一班的损耗单还没写,他翻到末尾,上回写的那句话还在:客在坑上走七回,坑记得。墨是干的,字没褪。
他把笔蘸上,在下面另起一行。
客进厅,先照灯。
写完他把笔搁下,手心里有汗,他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规矩写上去不算数,得有人照着做。照做的人是帚二。
帚二在东廊扫,帚毛压着地,一下一下。
「帚二。」
「忙着。」
「灯下的地,你得扫出来。」
帚二停下,抬头。「啥意思。」
「客得站到灯下。灯下的地得干净,不能有土,不能有砖渣。」
「我一天三千下。」帚二说,「你让我扫几遍。」
「三遍。」
帚二把帚往地上一杵。「我不往人堆里站。上回有个客追着我打,追了半条廊。」
「那是上回。」
「那是上上回,也是上回。」帚二说,「他们打我,我矮下去,忘事。我上回忘了我娘叫啥。」
灯九没接话。他往东廊看了一眼,地上全是脚印,砖缝里嵌着土,还有一块从箱子上掉下来的木板。
「你要是不扫,他们踩的都是你扫过的地。你扫一遍,他们踩三遍,你还得扫。」
帚二不吭声。
「他们站到灯下,就不走了。站着不动的客,不踩地。」
帚二想了想,把帚提起来,往东廊头那盏灭了的灯指了指。「那盏灯你给我修好。太黑,我看不见扫。」
「修。」
「现在就修。」
「开厅了,不能修。」灯九说,「灯下站着客,我一动,他们就看见。」
帚二哼了一声,扛着帚往东廊去。他扫得很响,帚毛刮着砖,刮得人牙酸。东廊头那盏灯底下,他扫出一块干净地,方方正正,跟铺了张席子似的。然后他退到墙根,把帚横在膝盖上。
第一批客往东廊走。走到那块干净地边上,打头的那个停了。
「这儿不一样。」
「哪不一样。」
「地是干净的。」他说,「这副本有人打扫。」
后面几个人围上来,站在那块地上,抬头看灯。火苗直,黄,照得他们头顶的字发白。
「存档点?」一个说。
「存档点没灯。」另一个说,「这是 buff。」
「啥 buff。」
「不知道,先站着。」
九个人里,有六个站到了灯下。剩下三个往里走,走了两步,其中一个又回头,也站了过来。
「站着不掉血。」
「你掉血了?」
「刚才撞墙掉了。」
灯九靠着灯座,看那六个人排成一排。他们排得挺整齐,有人把帽子摘了,有人把包卸下来放在脚边。
「兄弟,你这 buff 多久。」一个问旁边的。
「不知道,我这也是头一回。」
「我看攻略上说这层有个隐藏,一直没人找着。」
「隐藏啥。」
「不知道。有人说是个怪,有人说是个门。」
「怪好,怪能打。」
灯九听着。他听不懂一半,把听得懂的记在心里:隐藏,门,怪。东廊那边帚二蹲在墙根,帚横在膝盖上,一直没动。
灯九往西廊走。守灯的规矩是脚不离灯座三步,可西廊那盏座子松的灯,离第九盏灯十四步。
他走了十四步。心里数着步子,数到第十四步站住,伸手扶住灯座。灯座是活的,一晃就响。他把底下的楔子往里敲了两下,座子稳了,火苗抖了一下,窜高半寸。
厅里那六个客同时抬头。
「亮了!」
「灯亮了!」
「触发了触发了!」
有人从灯下跑出来,往西廊跑,跑到一半脚下一绊,摔了。
「别跑,」后面的人喊,「一个个来。」
灯九已经回到第九盏灯下了。他手里捏着那根敲楔子的木条,木条上还有灰,他把灰在围裙上抹掉。那六个客在西廊那盏灯下又站成了一排。
「这灯是刚亮的。」一个说。
「刚才是灭的。」
「那就是有人点的。」
「谁点的。」
「没看见。」那个说,「肯定有 NPC。这副本细节真好。」
灯九没动,脚下就是灯座。他想,他不过是敲了两下楔子。
钟响之前,那九个客一直没往里走。他们在那两盏灯之间来回站,站到门口白光暗下去才走。走的时候地上没多一块砖,没多一只鞋,坑里没添人。
帚二从墙根站起来,把帚扛上肩。
「扫了几遍。」
「一遍。」帚二说,「一遍都没扫完。」
「省了两遍。」
「中。」帚二说,「这法子中。」
他往东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簿子上写的,真能灵?」
「不知道。」灯九说,「上回那句灵了。」
「那你多写两句。」
「写多了,我自己也得守。」
帚二没听懂,摆摆手走了。
册五在窗口后头翻本子。「这一班,损耗轻。」他说,「记你一笔。」
「砸灯零。」
「砸灯零。」册五重复了一遍,笔尖在本子上顿了顿,「你这个班,有点怪。」
灯九没答。他把簿子翻开,一格一格填,填完「以上如实」,把笔放下,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
客进厅,先照灯。
字是黑的,墨是新的。他把簿子合上,压在桌上,正要走,听见厅里有响动。脚步声是咚咚的,这个不是。
他抬起头,看见东墙上有一道缝,泥四上上上回补的,补得薄。那道缝里先露出一只手,然后是一条胳膊,然后是半边肩膀。
一个人从墙里走出来。他身上带着墙灰,走得很稳,脚下没声音。他没排队,也没在灯下站。他径直往里走,走到翻板边上,绕过去,走到箱子前,蹲下去翻。
翻了两个箱子,他站起来,往墙那边看了一眼。
「这条近。」他说。
说完他又走进墙里,人一点一点没进去,跟陷进泥里一样。墙上的缝合上了。缝边上掉下来一小块干泥,落在砖上,碎了。
3 墙认脚
那个穿墙的客,一班来四回。
灯九数过。他从东墙进来,走直线,绕过翻板,到箱子前蹲下翻,翻完往西墙出去。
他进来的时候后头总跟着两三个,追不上,在墙外头喊。
「等等我。你别穿,我过不去。」
穿墙的客不回头。灯九站在灯下看他穿:墙是土墙,抹了泥,泥上刷白,他走过去,白灰上连个印都不留。
泥四来补墙,灯九问他墙能不能穿。泥四说不能,说这儿薄,土没夯实,末了又补一句:墙也挑人。灯九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两天。
这一班穿墙的带了五个,五个都过不去,在墙外拍墙,拍得咚咚响。
「这墙有判定,肯定那边有路。」
「我绕过了,西廊是实墙。」
有人绕了,撞上实墙又绕回来。穿墙的已经从西墙出去了。灯九站在灯下,看得见那个客的脸,看不清脚。穿墙的时候脚是末一个进去的,进去之前在砖上蹭了一下。
蹭的是砖,不是泥。砖硬,泥软。
客走光,他回值班房把簿子抱出来,蘸墨,写下一行:穿墙的客,脚留在墙里。写完他把笔搁在簿子上,抬头看东墙。东墙那儿什么也没有。
规矩要有人照做。照做的人是泥四。泥四在西北角补洞,把泥抹上去,用手掌抹平,抹完退后看,看完了再抹一遍。
「泥四,东墙你得抹一道印。」
「啥印。」
「从地起一人高,抹一道,不刷白,留着土色。」
泥四停手了。「为啥。」
「墙得认脚。客从墙里走,脚留在墙上,墙才知道脚从哪儿过。」
泥四看着东墙看了很久。「补不上。抹了印,白灰盖不住,册五要骂。」
「册五骂你,我替你担一笔。」
「你担不起。你一笔,我三笔。」
灯九没话了。他把手伸进腰里,摸到那把小剪子,刃口崩了个口,磨了三回没磨平。「你一天补几个洞。」
「今天三个。」
「他不穿墙,你补几个。」
「一个。」
「他天天穿你补三个,他卡住你补一个。抹一道印,换你两个洞。」
泥四把泥抹子往桶沿上一磕,磕掉一块干泥。「抹。」他说。
他走到东墙,从墙根往上抹,抹到一人高收住。土色压在白灰上,一道,很直。
「丑。」
「丑好。」灯九说。
下一班,穿墙的又来了。他走直线,翻完箱子往西墙走,走到一半拐了个弯,往东墙来了。
灯九的手停在罩子上。那个人走到墙前没停,一只脚迈进去,肩膀进去,头进去,另一只脚也进去了。进去一半,停住了。
停住不是他自己使的劲。是墙停了。腰卡在墙里,上半身在墙外。他两只手撑着墙,撑了一下,墙没动。
「卡了。」
墙外那五个人跑过来,两个人抓住他胳膊往后拽,拽不动。又上来一个,三个人一起拽,胳膊拽得老长,人没出来。
「别拽了,疼。」
「你还知道疼。」
有人蹲下去从墙里头看他的腿,看完站起来说:腿在里头,能看见,你走两步。
墙里的人试着走,往前腰过不去,往后也过不去。
「我动不了。」
「你等会儿,我砍一下。」
「别砍。」
刀已经砍在墙上了,砍出一道白印,白印里头是土,土掉下来一点,落在砖上,散的。
「能砍。」
「我说别砍。」
墙里那个人说话声音变了,两只手扒着墙,扒得指头都白了。
灯九站在灯下看得清楚:上半身在墙外,脸朝外,腰以下看不见,只有墙。墙里的土还在往下掉,掉在他肩膀上,他不躲。他想起坑上走七回那个客,掉下去一会儿就回来。
这一个没掉下去,也没回来,被夹在中间。
那五个人在墙外商量。
「这是不是机制。」
「肯定是。你看这印,明显是有人抹的。」
「有印就是触发点,你摸摸。」
有人伸手去摸那道土色的印,摸了一下回头看。
「没反应。」
「你从上往下摸。」
灯九看着他们摸墙,一个一个轮着来,摸完了还讨论。墙里那个人一直在说话,说别摸了,说马上,说我真动不了。
钟响的时候那五个人还没摸完。他们走的时候,墙里那个还在。
「你们别走啊。」
「明天再来。」
「我怎么办。」
「你在这儿待着呗,反正也不掉血。」
白光暗下去,厅里剩他一个。灯九走过去,走了二十二步,破了自己的规矩。
「你。你是不是有任务。」
灯九不说话。他伸手摸墙,墙是热的,土里有东西在动,跟水一样,很慢。
「你脚在里头。」他说。
「你会说话。」
灯九没答,往回走,走回第九盏灯底下。
那个客在墙里待了三天。同伴来过两回,递饼递水,他不吃,水也不喝,饼就搁在墙根,搁了三天,硬了。灯九没有去碰。灯九想:不吃饭也能活三天,那就更不是人了。
第二天他改了口,开始跟墙说话,求放他出去。墙不说话。第三天他不求了。
「你等着,我叫人来。」
钟响的时候墙松了,那个人往前一扑,整个人从墙里出来,趴在地上,趴了很久。他站起来拍拍土,回头看那道墙。
「记着了。」
说完他走了,走得很快,没穿墙。
灯九回值班房翻开簿子。东墙上浮出一排脚印,从地起往上,一层压一层,浅的在下,深在上。不是一个人的,有大的有小的,有一只脚只有半边。
泥四站在墙前,手里拿着泥抹子。
「补不上。」
「为啥。」
「抹上去就掉。墙不吃了。」
册五从窗口后头出来,走得很慢,走到东墙前抬头看那排脚印。
「谁写的。」
灯九没答。
「我问你谁写的。」
「我写的。」
册五转过身,脸在灯下看着比平常长。
「簿子拿来。」
灯九把簿子抱出来递过去。册五翻开,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这一班那一页看了看,没说话。他又往后翻,后头全是空白登记页,一张一张印着格子。
他翻到末尾那页。手停了。
那一页上有字。格子里空着,纸的最上头靠左有一行手写的。册五把那页举到灯下看了很久。
灯九站在旁边看不见正面,只看见册五的手在抖,抖得很轻,纸边一直在响。
「这一页,你写过?」
「没写过。」
「你翻到过?」
「没翻到过。」
册五把簿子合上抱在怀里往值班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今天的事,你别跟人说。」
「照规矩。」
册五进了值班房,把门带上了。灯九站在厅里,东墙上那排脚印还在,一层压一层。
他走过去,抬起自己的脚,比了比最底下那个印。
那个印比他的脚小一圈。
4 抄字的人
簿子在册五那儿放了三天。还回来的时候,末页没了。撕口不齐,纸边毛毛的,撕的时候是从上往下拽的。
灯九把簿子翻到末尾,摸着那道撕口。他去问册五。
「末页呢。」
「撕了。」
「为啥撕。」
「不该问的别问。」册五说,「记你一笔。」
灯九退回厅里。他在第九盏灯下站了半天,把这件事想了一遍,没想通。他去找老守灯。
老守灯坐在厅角的一张矮凳上,背对厅,面朝墙。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甲长得卷了起来,指甲缝里全是黑灰。
「老守灯。」
老守灯不说话。
「簿子末页,你写过没有。」
老守灯不说话。灯九蹲下去,跟他平齐,看他的侧脸。老守灯的眼是睁着的,眼珠不动。
「第九盏,别点。」老守灯说。
就这一句。说完他又不动了。灯九蹲了一会儿,站起来。他把老守灯膝盖上的灰拂了拂,拂不掉,灰是嵌在布里的。
钟响,开厅。门口白光一闪,进来十一个。这一班人多,带的东西也多,有人背着锅,有人抱着一捆绳子。有四个看见了老守灯,围上去。
「这儿有个 NPC,打一下试试。」
有人拿刀背在他肩上敲了一下。老守灯不动,也没掉东西。那几个人说他是不是要对话,有人蹲下去凑到他脸跟前,问大爷有没有任务。问第一遍,老守灯不说话。
「大爷?」
「第九盏,别点。」老守灯说。
那四个人愣了一下,接着笑,一个喊有台词,一个喊快记下来。
这时候,门口又进来一个。这个人走得慢,不跑,身上背一个包,包口露出好几本册子的边。他走过来,那四个人让开了。
有人喊了一声团长。他把包放在地上,蹲下去,从里头抽出一本册子,翻开,又抽出一支笔。
笔很短,笔尖细。他把笔尖在舌头上抿了一下,抬头看老守灯。
「你再说一遍。」
老守灯不说话。
「第九盏。」那个人说,「别点。」
「第九盏,别点。」老守灯说。
那个人低头写。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写完抬头。
「再说一遍。」
「第九盏,别点。」
他又写。写完看了看,把册子转了半圈,又看。
「三遍一样。」他说。
灯九站在灯下看着。他看那个人的手:握着笔,笔杆压在中指上,写的时候肩膀不动,只有手腕动。写完一行,他没蘸墨,笔尖自己出水。
灯九看了看自己腰里那支秃笔。他那支得蘸墨,蘸一次写三个字。那个人抄完,把册子合上,塞回包里。他站起来,转身,看见了灯九。
他停了一下。然后他往灯九这边走。走到第三步,他停住了。不是他自己停的。他往前走,人不动。
他抬手往前摸,摸到一样东西,摸得很仔细,从上往下,从左往右。
「空气墙。」他说。
他退后一步,又往前推。推不动。
「有空气墙就是有东西。」他回头喊了一声。那四个人跑过来,一个一个往前摸,摸完都笑,一个说这层有门道,一个说我早说有隐藏。
灯九站在墙里头。上一班有一盏灯被碰裂了罩,就是东廊第二盏。他那天夜里写了第四条:客不近灯三步。
写完他自己也守。他站在灯下,客走到三步就过不来。他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他本来是想护灯。
那个人绕着灯九走。他走得很慢,走到左边看看,走到右边看看,隔三步,不多走一步。
「脚是光的。」他说,「你们看地上,他有脚印,没鞋印。」
灯九低头看自己的脚。他的脚是光的,脚底黑,踩在砖上有印,印上没花纹。那个人又绕回来,站在正面。
「手上有茧。」他说,「右手食指和中指,茧在侧面。这是拿剪子的。」
灯九把手往围裙后头藏了一下。
「他会说话。」那个人说,「刚才那个老头会说,他应该也会。」
旁边人喊了一句灯笼怪说句话。灯九不说。
「他不说。」那个人说,「或者说不了。」
他从包里把册子又抽出来,翻到中间一页,念。
「第七层,灯厅。守灯人。提示:第九盏,别点。」
他念完,抬头看灯九。
「你听见了。」
灯九听见了。他心里动了一下。原来他们那本册子上,写着这一层。写着灯厅,写着守灯人,写着那句他听了不知多少年的话。
他们早就知道。他们一直知道。那个人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看着灯九看了很久。
「你和那个老头不一样。」他说,「那个老头是死的,你是活的。」
灯九不说话。
「你有名字。」
灯九头顶上那三个字亮了一下。白生生的,亮得他自己都晃眼。那个人抬头看那三个字,看了三息。
「灯笼怪。」他念。
「灯笼怪。」他又念了一遍,念完自己笑了一下,「这名儿是别人瞎叫的。」
他把册子翻开,翻到新的一页,拿笔在上头写了三个字。写完把册子转过来,给灯九看。册子上写着:灯笼怪。
「我给你记上了。」他说。
灯九看着那三个字。字是横的,从左往右,笔画连在一起,跟他写的字不一样。
「记上有啥用。」他问。
那个人愣住了。厅里静了一下。那四个人也愣住了。
「你会说话。」那个人说。
「记上有啥用。」灯九又说了一遍。
那个人把册子慢慢合上。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灯九的脸。
「记上,」他说,「就有人来找你。」
说完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第四步。有人问走不走。他说走。
他转身往里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灯九站在原地,头顶上的三个字还没灭。
那五个人走进厅深处。灯九听见他们在说话,声音压得低。
「活的。这层的怪会说话。」
「别声张,先记下来。」
钟响之前,他们出来了。那个人走在最后,路过灯九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他没停。
出了门口,白光一闪,人没了。灯九回值班房,把簿子翻开。
他把笔蘸上墨,在第四条底下停住。他想写点什么。想了半天,写了一行:客里有个抄字的。
写完他看着这行字,觉得不对。他把笔尖在墨盒边上刮了刮,又添了三个字:抄得慢。册五在窗口敲了敲。
「灯九。」
「在。」
「今天来的那个,背册子的。」册五说,「你跟他说话了。」
灯九没答。
「说了几句。」
「三句。」
册五在窗口后头沉默了一会儿。
「守灯第二条,不跟客搭话。」他说,「你破了。」
「照规矩,该罚。」
「罚不了你。」册五说,「你今天没损耗。」
他把窗板放下去了。灯九站在值班房门口,手里捏着簿子。外头厅里,老守灯又开始说话了。
「第九盏,别点。」
「第九盏,别点。」
他说了两遍。说完又不动了。灯九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他抄你的话。」灯九说,「抄了三遍。」
老守灯不说话。
「你为啥让他抄。」
老守灯的眼珠动了一下。这是灯九头一回看见他动。
「抄了,」老守灯说,「就有人来。」
灯九站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第九盏灯。灯还亮着,火苗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老守灯坐的位置,正对着厅角那面墙,墙后头就是值班房。他在这儿坐了多少年,就一直看着那间屋子。
5 打灯的人
这一班来的人,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来的客进门先找箱子,找完箱子找路,找不着路就互相骂。这一班进门不找箱子,站成一排,打头的那个掏出一张纸,看了半天。
「七层,灯厅。」他念,「首杀未出。」
「三十次了。」后头有人说。
「第三十一次。」
灯九站在第九盏灯下,把布叠好,塞进腰里。
他数了数人头,八个。这八个人带的家伙也怪:两个人抬着一只木桶,桶里晃着水;一个人扛着一根铁棍,棍头弯的;还有一个抱着一床被子。
「先打灯。」打头的那个说,「这层的怪不掉血,灯掉。」
灯九的手指头动了一下。他这才明白他们来干什么。他们不找箱子,来砸灯。
那两个人抬着桶往东廊走。桶很沉,走一步晃一下,水从桶沿溅出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黑印。走到东廊头,他们把桶一倾,水泼在灯上。
火苗矮了一下,冒起一股白烟。
「灭了一盏。」抱被子的那个喊。
灯九的手已经摸到腰里的火折子了。他往东廊走。走了十八步,破了自己的规矩。
那八个人正在看那盏灯。灯罩黑了,灯芯湿了,火苗缩成豆大一点,还在烧。
「没灭。」打头的那个皱起眉头,说得再浇一桶。旁边人说就一桶,浇完了。
灯九走到灯边,蹲下去。他把袖子撸上去,伸手从灯座底下摸到那根芯子,往外抽了半寸,抽出来,用牙咬掉湿的一截。
火苗晃了晃,长高了一点。那八个人愣住了。
「有人修。」一个说,「刚才没人过来。」
灯九已经走了。他走回第九盏灯下,手上全是灯油,袖口湿了一片。他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抬头。
厅里的灯,一盏一盏都还在烧。他昨天晚上写了一条:厅里的灯,客打不灭。
写完他才知道,这条规矩的照做的人是他自己。灯不会守自己,得他守着。客砸一盏,他修一盏。客浇一桶,他剪一次芯。
这一班他没能站在灯下不动。第二回,他们改了法子。扛铁棍的那个走到正厅中间,把弯的一头卡在灯座底下,往下压。灯座是铜的,压得吱吱响。
「撬。」打头的那个说。撬不动,又上来一个,两个人一起压。
灯九从东廊跑回来,跑到正厅,蹲下去,把铁棍那头往外拨。他没使多大劲,那两个人正往下压,棍子一滑,两个人一起往前扑,扑在地上。
「有人拽我。」一个说。谁拽的,没看见。
灯九回到灯座边站好。他手里捏着那根铁棍,铁棍还热。他把棍子往地上一放,退后一步。打头的那个盯着他看。
「他在动。」他说,「这怪会动。」
「打他。」
刀来了。三把。灯九没躲。他矮了半截,眼前发黑,黑里空空的。
再站直的时候,他忘了两件事:一件是上回那个穿墙的客叫什么名,一件是自己昨天吃没吃饭。
他把手抬起来,摸了摸肩,衣裳破了三道口子。那八个人在等他倒下。他没倒。
「不掉血。这怪不吃伤害。」
「那他吃什么。」
打头的那个把刀收回去,看了灯九很久。
「他在守灯。」他说,「咱们打他的灯。」
灯九站在原地,没动。他心里想,这个人看出来了。第五回,他们不砸灯了,改砸人。八个人围上来,刀一下一下落。灯九矮了三回,站起来三回。
第三回站起来的时候,他忘的东西多了。他忘了帚二上回跟他说的一句话,忘了册五欠他半块饼,忘了第九盏灯的芯是三天前换的还是四天前换的。
他没忘的是灯在哪儿。他伸手去摸灯座,摸到了,就站住。那八个人打累了,退到墙边坐着喘气。
「这层有毛病。」一个说。
「三十一次了。」另一个说,「全服没人过。」
「过不了。这怪打不死。」
打头的那个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又看了看。
「纸上有字。」他说,「纸背面有字。」
「啥字。」
「我没看出来。」他把纸翻过来,对着灯照,「像谁用指甲划的。」
灯九听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层的规矩,只要是写下来的,就有人照着做。
他没写过纸。他往厅里看。厅里八个客坐在墙边,脚边全是脚印。他们刚才跑得急,踩得乱,一层压一层。
他回值班房拿了簿子。这一班的损耗单他还没填。他蘸墨,在第五条底下另起一行。死在这厅里的客,脚印留在地上。写完他把笔搁下,走出去。
厅里那八个人站起来了,又开始往里冲。跑到一半,打头的那个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扑出去两尺,摔在地上。
「谁绊我。」
「没人。」
他爬起来,往前跑,又滑了一下。这回灯九看清楚了:他踩的是自己的脚印。他刚才摔过一回,那儿留了一对印,印是光的,砖是糙的。
「地上有东西。」他喊,「别踩印。」
八个人低头看地。地上全是印,横的竖的,一层压一层,分不清哪个是新的。
「分不清。」
「那就慢慢走。」
他们走得很慢。走一步,看一看,跟踩在薄冰上一样。灯九站在灯下,看着他们走。他们走了半个班,才走到厅深处。
箱子里是空的。他们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翻出两块布,一块铁的。
「就这。」
「就这。」
「三十一次,就为这两块布。」
有人把布扔在地上,坐下去,坐了很久。钟响之前,他们退到门口。打头的那个回头看了一眼灯九。
「你叫什么。」他问。
灯九不说话。
「他不说。」旁边人说。
「那就按灯叫。」打头的那个说,「第九盏,灯九。」
说完他跨出门,白光一闪,人没了。灯九站在厅里,头顶上那三个字晃了一下。晃完就变了。灯笼怪散了,重新聚成两个字:灯九。
他抬手摸了摸,还是摸不着。帚二扛着帚从东廊那头过来。
「今天扫几遍。」
「一遍。」
「一遍?」帚二把帚往地上一杵,「那八个人跑了一班。」
「他们不敢跑。」灯九说,「地上有印。」
帚二低头看地。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这地我可不敢扫。」他说,「扫了,印就没了。」
「别扫。」
「册五要骂。」
「我担。」
帚二笑得更厉害。他扛着帚往墙根一坐,坐下就不动了。
「灯九。」他喊。
灯九回头。
「你叫灯九了。」
「嗯。」
「这名字比灯笼怪好听。」
灯九没说话。他往值班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册五在窗口后头翻本子,翻得很急。
「灯九。」
「在。」
「这一班,砸灯一盏。」册五说,「损耗记不上。」
「怎么记不上。」
「簿子上没这一格。」册五抬起头,把本子转了半圈给他看,「你自己看。」
灯九凑过去。本子上那一页的格子还是老几格:砸灯、撬砖、少鞋、耗土、客数。砸灯那一格是空的。他看了一会儿。
「灯灭了半盏。」他说,「后来又亮了。」
「那就是没砸。」
册五把窗板放下来,放到一半,又推开。
「外头贴了榜。」他说,「你自己去看。」
灯九走到厅门口。门边那面墙上贴着一张纸,纸是新的,边是齐的,上头还压了一块小石头。
上头写着:第七层·灯厅。难度上调。首杀未出。落款在纸的下头,字很小,被石头压住了一半。
灯九蹲下去,把石头挪开。落款那三个字他不认得。他只认得那三个字底下画的印:一个方框,框里一道横。
这个印他见过。在簿子末页,被撕掉的那页,纸的右上角有过一个。
6 扫地的
榜贴出去以后,客多了。以前一班来一批,现在一班来三批。前一批还没走,后一批已经站在门口,两批人互相看着,谁也不让谁。
「排队。」
「凭什么排队。」
「我们先到的。」
「你们先到的怎么还没打完。」
灯九背靠灯座站着,看厅里挤了二十来个人。九盏灯八盏亮,东廊头那盏浇过水的,罩子黑了,擦了三回也没擦亮。
人一多,事就多。有人踩了别人的脚,有人抢了别人的箱子,有人在墙边蹲着不动,一蹲半个班。帚二扫不过来。
他扫到东廊,客从东廊进来。他扫到西廊,客从西廊进来。他一天三千下,这一天扫了五千下,帚毛磨秃了一片。第三天,出了一件事。
帚二在东廊扫地,一个客从他旁边过,忽然停住,回头看他。
「这 NPC 会躲。」
「啥。」
「我刚过来,他往旁边让了一下。」
那几个人围上来。帚二往后退,退到墙根,把帚横在身前。
「让让。」他说,「我扫地。」
那几个人不动。
「他会说话。」一个说,「会说话的都有情节。」
「问问他。」
「扫地的,你有任务吗。」
帚二不说话。他把帚往下压了压。
「问你话呢。」
帚二还是不说话。他心里想的是灯九教的那句:不跟客搭话。他不管灯,只管地,可这话他记住了。
那几个人等了一会儿,耐心没了。刀落下来的时候,帚二把眼闭上了。
他矮下去。矮下去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帚。再站直的时候,他忘了一件事。
他娘叫什么。他记得他娘,记得她坐在门槛上纳鞋底,记得她手背上的青筋。名字没了。
他站着,把帚提起来,接着扫了两下,扫到第三下,停住。
「我娘叫啥。」他问。
旁边没人。客已经走了。那一班收了工,帚二坐在墙根,帚横在膝盖上,一直没动。担六从他跟前过,手里拎着三只鞋。
「帚二,你今天数错了。」
「啥数错了。」
「你说三千下,我数着两千一就停了。」担六说,「你坐下了。」
帚二没答。灯九走过去,在他跟前蹲下。
「忘了啥。」
「我娘的名。」
「上回忘的是啥。」
帚二想了很久。
「不记得了。」他说,「忘过啥,我也忘了。」
灯九站起来。他往值班房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帚二还坐在墙根。他的帚倒在一边,帚毛朝着地。
灯九把簿子抱出来,翻开。他蘸了墨,写第七条。
写完他停住,把笔尖在墨盒边上刮了刮,又改了一个字。簿子上那一行是:客看扫地的,跟看帚一样。
他写完就后悔了一半。这一条要照做的人是帚二。他得一直扫,不能停,不能抬头,不能说话。
帚二做不到不说话。他一辈子都在说话。下一班开厅,灯九把帚二叫到厅角,跟他说了这一条。
「你就扫。别抬头,别答话。他们看你,你就当没看见。」
「他们打我。」
「他们不打你。」
「为啥不打。」
「他们看不见你。」灯九说,「他们看见的是一把帚。」
帚二想了半天。
「我成帚了。」
「你扫地。」
「我成帚了。」帚二又说了一遍。他把帚扛上肩,往东廊走,走了两步回头,「行。我扫。」
第一批客进来,帚二开始扫。他扫得很稳。帚毛压着地,一下,一下。
一个客从他身边跑过去。跑过去的时候,脚从他脚背上踩了一下。帚二没抬头。
「这地有点硌。」那个客说。
帚二咬着牙,接着扫。第二个客从他身上跨过去。跨的时候,衣角扫过他的脸。第三个客走到他跟前,站住了,低头看。
「这帚摆得挺好。」
「这层细节真足。」旁边人说。
「你看,还立着。」
帚二的手在帚杆上攥紧了。他的脖子上的筋鼓起来,鼓得老高。灯九站在灯下,看着他。
「你妈。」帚二说。
那个客没听见。他跨过去,走了。帚二抬头,看了一眼灯九。灯九摇了摇头。帚二低下头,接着扫。
那一班,帚二骂了一整班。他骂得很小声,声音压在扫地的响里。他骂客是贼,骂灯九多事,骂册五抠门,骂这层的墙歪,骂自己没出息。骂完一轮,从头再骂。他骂一句扫一下,骂得跟扫地对上拍子。
骂到后来他自己也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第三批客进来的时候,有个人举着灯照他,照了半晌。帚二站着不动,连眼都不眨。
「这扫帚刚才动了。」那个人说。
「风吹的。」旁边人说。
他们走了。帚二把额头上的汗抹掉,接着扫。客在他身上跨过去,跨了一回又一回。有的跨完还回头看一眼,说这帚摆得真齐。
灯九站在灯下,一直没动。他数着:这一班,帚二被踩了七回,被跨了二十三回,被夸了四回。
收工以后,帚二把帚往地上一放,坐在墙根。他坐了很久,忽然开口。
「灯九。」
「嗯。」
「我叫啥。」
灯九张了张嘴。
「你叫帚二。」
「那是帚的名字。」帚二说,「我问的是我。」
灯九没说话。他想说,他也不知道。他从来没听过帚二别的名字。册五的本子上写的是帚二,值班表上写的是帚二,他自己叫的也是帚二。
「你记账上写啥。」帚二问。
「帚二。」
「那不就得了。」帚二说。
他笑了一下,笑完不笑了。
「我今天扫地,」他说,「扫到一半,忘了自己在扫地。手还在动,脑子空了。」
灯九蹲下去。
「明天别扫了。」
「不扫,你那条规矩就废了。」
「废了就废了。」
「废了我就得挨打。」帚二说,「挨打我还得忘。忘一回少一样。」
他把帚拿起来,横在膝盖上,看着帚毛。
「还是扫吧。」他说,「扫地还能骂两句。」
册五在窗口敲了敲。
「第九盏。」
灯九走过去。
「过来签个字。」
「我叫灯九。」
册五抬头看了他一眼。
「值班表上写的是第九盏。」他说,把本子转过来,指给他看,「你签这儿。」
灯九签了。他签的是「第九盏」三个字。
册五把本子合上,收回窗口,再没抬头。
灯九回值班房,把簿子翻开,翻到第七条。他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他想划掉。笔尖悬在字上,没落。划掉了,帚二明天就得挨打。
他把笔放下,合上簿子。簿子合上的时候,他看见第七条底下多了一行小字。字很小,红墨,写得很正。就一个字:可。
灯九把簿子翻开,凑到灯下。那个「可」字写在他那行字的正下方,偏右,像是有人拿笔在他写完之后,坐在他对面,慢慢写下来的。
墨是红的,还没干。灯九伸手按了一下,指头是红的,在围裙上擦了两回,擦不掉。
7 配额
稽三是开厅前来的。
他来得早,厅里还没人。灯九正在给第九盏灯添油,听见脚步声抬头。来的人穿灰褂子,跟他一个色,袖口多一道黑边,背上勒着一本簿子,比他那本厚一倍。
「第九盏。」
他袖口那道黑边是缝上去的,针脚很密。
灯九把油壶放下,应了一声。那人说他姓稽,行三,管这一片。他把簿子解下来抱在怀里,说这一层的簿子一个月交上来一回,这回交上来的他看了。
「管我们写什么?」
「管你们写什么,也管你们写多少。」
稽三把簿子翻开,翻到中间,转过来给灯九看。
纸上抄着灯九写过的那些条:客在坑上走七回,坑记得。客进厅,先照灯。穿墙的客,脚留在墙里。客不近灯三步。厅里的灯,客打不灭。死在这儿的人,脚印留在地上。客看扫地的,跟看帚一样。
七条,抄得整整齐齐,字比灯九写得好。
「一个月七条。」稽三说,「多了。规矩是配额制,一层一个月三条。」
灯九伸手在纸上摸了一下。纸是新的,墨是干的,摸着有点硌手。
灯九看着那七行字,没说话。
「你这个月超了四条。照章,超的部分要报备。」稽三说,「报备得写清缘由、依据、施行结果。写不清楚的,作废。」
「依据是什么。」
「你写这条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看见客在坑上走七回。」
「那就是依据。」稽三把簿子合上,抱回怀里,「从今天起,一班一条,多写不算。这个月的四条算了。」
他说完往厅里走,走到东廊头那盏黑罩的灯下站住,抬头看。
「这盏灭了。」
「浇过水,罩子黑了,透不出光,得换罩。」
「换不了,库里没有。」
稽三伸手在罩上摸了一下,指头黑了。罩上的黑是烟熏的,抹一下掉一层,抹两下见白。他把指头在袖口上蹭了蹭,「你知道他们管这个叫什么吗。」
「什么。」
「机制。」稽三说,「灯亮是机制,灯灭也是机制。他们进来先找机制,找着了就拆。」
灯九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念完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一下。
「你还知道他们的话。」
「知道一些。不知道不行。」稽三说,「写规矩得用他们的说法,不然落不下去。」
他把自己的簿子翻开一页给灯九看。那一页写得密密麻麻,纸边卷了,翻过很多回。灯九凑近了看,只认得几个:本层客流、留存、复访、峰值。
「啥意思。」
「多少人进来,多少人再来,一天里人最多的时候有多少。」稽三说,「数不对,上面要问。补不上,就换人。」
「换到哪儿去。」
稽三没答。他把簿子合上,皮带勒紧。
「开厅了。我在边上看,你写你的。」
门口白光一闪,进来六个。风把灯苗吹歪了一线,灯九伸手挡了一下。
六个人没散开,挤在一起,贴着墙往里走,走一步看一眼地,走到东廊看见那把帚,围上去。
「这帚有古怪。打一下。」
刀落在帚上,帚不动。
「打不着。你打旁边。」
刀落在帚旁边,落在帚二肩上。
帚二矮了半截。他再站直的时候没说话。他提起帚,接着扫。那六个人围着他围成一圈,刀一下一下落。
灯九站在灯下,手攥紧了。他看见那六个人的脚站得很近,脚跟挨着脚跟,圈中间是帚二。
他想起稽三说的那句话:这些人进门先寻机制,寻着了就卸。他也想起另一句:不知道不行。
灯九回值班房,把新簿子抱出来。稽三站在厅角抱着自己的簿子看着他,没拦。灯九蘸墨,写第八条。
客站一处,地会陷。写完他把笔搁下。稽三走过来低头看。
「这条依据是什么。」
「他们围着帚站,脚跟挨着脚跟。」
「施行结果呢。」
「还没施行。」
「没结果的规矩,落不下去。」
稽三说完退到墙边,站着不动,抱着簿子看地。
厅里那六个人还在围着帚打。打着打着,圈中间的砖响了一声,很轻,像有人在砖底下敲了一下。
「啥声。」
「别管。」
第二声响的时候,砖沉了。不是塌,是沉,沉下去半寸,露出底下的土。六个人一起往下坠了一下,脚跟站不稳,圈散了。有两个人撞在一起摔了,有一个往前扑,扑在帚上,把帚压断了。
「地陷了。这层地会陷。」
有人蹲下去摸那个坑,手指头伸进去,摸到土,抽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六个人往后退,退到墙边互相看。
「不能站一起。」
「那就分开。」他们分开了,一个人站一处,站得远远的。
帚二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半截帚杆。断口是新的,木茬子白。
「断了。」
「我给你接。」
「接不上。这是好帚。」
帚二把帚杆翻过来看了看帚毛。帚毛还剩一半,另一半磨秃了,齐刷刷的。
灯九把两截对在一起比了比,短了一截。「接得上。你去歇着。」
帚二站起来往墙根走,走了两步回过头。
「今天几号。」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帚二说,「我记得昨天是初三。」
灯九没说话。他看着帚二把那半截帚杆抱在怀里,抱得跟抱孩子一样。收工以后,担六来交清单。
他拎着两只鞋站在值班房门口念清单,念到一半停住,回去把鞋数了一遍。
「鞋两只,刀一把,布三块。」
「记上了。」
「还有,」担六抬起头,「你见着灯九没有。」
灯九站在他面前。「我就是。」
担六看了他一眼。「你不是。灯九比你高。」
「我矮过几回。」
「矮过也得有个样。」担六说,「我找他有事,他欠我一双鞋。」
他把两只鞋放在门口转身走了。鞋是一顺的,都是左的。灯九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只鞋。稽三从厅里出来,走到他跟前。
「你写第七条的时候,想没想过会这样。」
「没想过。」
「写规矩的人都这么说。」稽三说,「写第四条想到第六条,写第七条想到第十条,才算入门。」
「你写过多少条。」
稽三停了一下。「我不写。」
「你簿子上那些呢。」
「那是记的。」稽三说,「写的只有你们。」
灯九把簿子抱在怀里。
「上一任守灯的,写了多少条。」
稽三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
「四十七。」
他说完就往前走,走得很快。
「啥意思。」灯九在后头问。
稽三没回头。「他写到四十七条,然后就不写了。」
门口的白光把他吞了。灯九看见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拖到门槛外头才断。
灯九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簿子。新簿子薄,格子多,每一页底下印着一行小字:本班配额一条。他翻到簿子末尾那页,那页是空的,格子也没印。
他把簿子合上,抱在怀里,走到第九盏灯下站住。他数了一遍:九盏,亮七盏。厅里静,只有灯芯烧着的响。他把手抬起来按在灯座上。灯座是热的。
8 你是谁
榜上又贴了新纸。灯九是天亮前看见的。纸上写着:第七层·灯厅。清场。灯九认得「清场」两个字,因为册五说过。
清场的意思是把一层的东西全清一遍:砸灯,撬砖,翻箱,打人。这一班开厅,门口的白光没停过。
先是八个,接着十二个,接着又是十个。人从三道门往里进,进来就散,散成一片,贴着墙根走。有人举着一面小旗,旗上写着字。他把旗往厅中间一插,喊了一声。
「东廊三个,西廊两个,正厅分两拨。」
「帚呢。」「帚算一个。」
灯九靠着灯座,看厅里三十来个人。他数不清了。他只数得清灯:九盏,亮七盏。
东廊那头,帚二正在扫。三个人围上去,刀落下来,帚二矮了半截。他站直,接着扫。刀又落下来,他又矮。第三回他没站直。
泥四在西墙补洞,两个人从后头过来,一左一右。他没躲,他把泥抹子举起来挡了一下,抹子断了。
担六抱着三只鞋往值班房跑,跑到一半被人拦住。他把鞋往怀里一塞,蹲下去,抱着头。灯九站在灯下,手一直在抖。他要写一条。一条只能写一条,一班一条,这是稽三给的配额。
写什么。写「客不近灯三步」,护不住人,护不住墙,护不住帚。写「客站一处地会陷」,人已经散开了。
他回值班房,把簿子抱出来。簿子摊在桌上,笔在手里,墨在盒里。厅里有人喊了一声:先打灯九。灯九蘸了墨。
他写下第九条。本层的人,客杀不死,只会下班。写完他把笔搁下,手心里全是汗。他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抬头。厅里静了一瞬。
东廊那边,三个人正举着刀往帚二身上落。刀落下去的时候,帚二不见了。不是矮下去,是不见了。刀落在地上,砍出一道白印,人没了,帚也没了。那三个人愣在原地。
「人呢。没打中?」
「打中了。我看着落下去的。」
西廊那边也静了。泥四不见了。担六不见了。厅里三十来个人,一下子全停了手。他们站在原地,互相看。
「NPC 跑了。血条都没了。」
「打中的时候还在,一眨眼就没了。」
有人蹲下去摸地上的泥抹子。抹子还在,断成两截。
「东西掉了,人没了。」
灯九站在值班房门口,看着厅里。他心里松了一口气,松到一半,卡住了。他自己也是本层的人。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他抬手摸了摸门框,门框也在。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脚落在地上,没声。他再迈一步,还是没声。
他回头看自己站过的地方,砖上有两个浅浅的印,是他刚才站的。那两个印正在淡下去。稽三从厅角走过来。
「你写了什么。」
「本层的人,客杀不死,会下班。」
稽三低头看簿子,看了很久。
「你知道这条会怎么样吗。」
「他们会下班。」
「你也会。」
灯九没说话。
「你在本层的人里。你写的时候,没想到自己。」稽三说。
「想到了。」
「想到了还写。」
「没别的写法。」
稽三把簿子合上,抱在怀里。
「这条我报上去。」他说,「报上去之后,你就不是本层的人了。」
「那我是啥。」
「不知道。」稽三说,「没有先例。」
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
「你还能站在这儿,是因为你守着灯。」他说,「灯在人在。这句话不是规矩,是底。」
说完他走了。厅里那三十来个人还在找。他们把整个厅翻了一遍,掀了箱子,挖了砖,连翻板底下的坑都下去看了。没找到人。
「都走了。省事。」
「省事个屁,怪都跑了,刷什么。」
「刷灯。」
他们又开始砸灯。灯九走过去,站到东廊那盏灯下。一个人举刀砍灯,刀落在灯罩上,灯罩裂了一道。灯九伸手把灯罩扶正。那个人愣了一下。
「这儿有一个,没跑。打。」
刀落下来。灯九站着没动。刀从他身上穿过去,砍在灯座上。
「打不着。」「再来。」
又砍了三刀。刀刀穿过去,砍在灯上。灯座被砍得坑坑洼洼,火苗一直在抖。灯九站着。他伸手扶住灯罩,罩子裂了,他用手掌捂着,火苗在他指缝里烧。
「不是不吃,是打不着。」
「那就不打了。」
他们散了。厅里的灯,被砍坏了三盏。灯九一盏一盏扶,扶到第三盏,手抖得厉害,扶了两次才扶正。
客走光的时候,门口的白光暗下去。灯九站在厅里,等着。他等的是钟响。钟一响,这个班就完了,同僚们就该从后头回来。钟响了。
先回来的是担六。他从东廊那头走进来,怀里还抱着那三只鞋。他走进厅,站住,左右看。
「灯呢。」
他看见灯九,也看见了灯九手里那盏裂了罩的灯。
「你。」「我。」
担六走过来,走到三步远,停下。
「你见着灯九没有。」
灯九看着他。
「我就是。」
担六皱了皱眉。
「别闹。」他说,「灯九呢。」
「我就是灯九。」
担六把鞋往上抱了抱,绕开他,往值班房走。
「灯九!」他喊,「灯九!」
值班房的门开着,里头没人。泥四回来了。他从西墙那头进来,手上没有抹子,手上一层灰。
「墙塌了两处。」他说。
「泥四。」
泥四抬头看他。
「你是新来的。」
灯九张了张嘴。
「我不是新来的。」「那你叫啥。」
灯九没答。他发现他答不上来。他知道自己叫灯九,这两个字在嘴里,可是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空的,像对着一个空屋子喊。
帚二回来得最晚。他从东廊进来,手里没有帚。他走到厅中间站住,抬头看了看灯。
他问灯坏了几盏。「三盏。」
帚二转过头。
「你会说话。」「帚二。」
帚二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灯九说,「你一天三千下。」
帚二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这句是我说的。」他说,「你咋知道。」
「我听了一百年。」
帚二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不认得你。」他说。
灯九站着没动。
「我认得你的帚。」他说,「你的帚断了,我给你接。」
「我帚没断。」「断了。」
帚二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手里什么都没有。
「我帚呢。」「在东廊。」
帚二往东廊走。走了几步,回过头。
「你叫啥。」
灯九站在灯下。
「灯九。」
「灯九。」帚二念了一遍,念得很慢,「这名字好。」
他念完就走了。灯九站在原地。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在,鼻子在,下巴在。他往值班房走。
值班房的门框上钉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当班的人名。以前上头写着:灯九、帚二、泥四、担六。他抬头看。
牌上还有四个名字。帚二、泥四、担六、老守灯。第四个位置上的字被刮掉了,刮得很干净,只剩木头本色。
那块木头比旁边的白。灯九伸手摸了摸那块白。他摸到了一点凹。刮的时候用力了,刮进去一层。
9 修灯的人
值班房的门推不开了。
灯九试了三回。头一回门开了半寸,缝里透出一线光,他刚要迈进去,门自己合上了。第二回推不动。第三回他拿肩膀撞,撞得门框上的灰掉了一层。
册五在里头没出声。灯九退到厅里,站在第九盏灯下。
他手上什么都没有了。簿子留在值班房里,笔也在里头,油壶也在里头。他摸了摸腰里,那把小剪子还在。开厅之前,他把九盏灯看了一遍。
亮六盏。东廊头那盏黑的还是黑的,罩子换不了,他试过用布蘸水擦,擦不亮。西廊第二盏座子又松了。正厅中间那盏芯断过一回,接上的那截烧得短。
他走过去,一盏一盏看。修灯他有的是办法。剪芯、挑花、扶座、补锡,一样一样来。锡是从箱子上刮下来的,箱子四角包着锡片,用刀一撬就下来。
他修到西廊第二盏,把座子底下的楔子往里敲。敲到第三下,楔子断了。他蹲在那儿,把断的两截捡起来对着看。木头断口是斜的,纹路朝一边走。
「断了。」
没人应。他把断楔子塞进腰里,接着修下一盏。锡片不够,他又去撬箱子角,撬了两块。门口白光一闪,进来五个。灯九没躲。他站在灯下,看着他们往里走。
打头那个从他身边过,眼睛扫过来,扫到灯上,停了。
「这灯亮了。」
「哪盏。」
「这盏。上回来是黑的。」
那五个人围过来,站在灯下,抬头看。
「亮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站着看看。」
他们站了一会儿。
「我血回了一点。」
「真的假的。」
「真的。刚才在门口被划了一下,现在满了。」
「那就是回血点。」
「记下来。」
灯九站在灯旁边,看着他们。他心里想,这盏灯是他刚才修的。敲了三下楔子,第四下楔子断了。
那五个人在灯下站了半刻,往里走了。灯九跟在后头。他跟着他们走,走得很慢,隔着七八步。他们停,他也停。他们说话,他就听。
「这层怪都跑了。」
「上回清场之后就没怪了。」
「那刷什么。」
「刷灯。灯能回血。」
「灯也会被打坏。」
「打坏了就没了呗。」
灯九听着,把腰里的断楔子捏紧了。那五个人走到厅深处,翻箱子。翻完往西墙走,走到墙那儿,其中一个蹲下去。
「这儿有字。」
「啥字。」
「划的。看不出来。」
灯九走过去。墙根那儿有一片划痕,很长,一道一道,横着,从上往下。划得很深,划破了白灰,露出底下的土。
那五个人看了半天,走了。灯九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划痕上。
划痕是横的,一道挨着一道,有的深有的浅。他数了数,一共四十七道。四十七。他坐在墙根,坐了很久。收工以后,厅里空了。灯九在第九盏灯下坐着,背靠灯座,坐着睡。灯座是热的,暖到后半夜。
半夜他醒了一回。册五的窗口开着一条缝,缝里伸出一只手,手里捏着半块饼。
「新来的。」册五在里头说,「拿着。」
灯九走过去接了。饼是温的。
「谢了。」
窗口合上了。
帚二来扫地。他扛着一把新帚,帚毛是白的,没使过。他从东廊扫过来,扫到灯九跟前,停住。
「新来的。」
灯九抬头。
「别站灯底下。」帚二说,「客来了打灯,站底下要挨着。」
「我知道。」
「知道还站。」
「我守灯。」
帚二笑了一下。「守灯的是灯九。」他说,「你不是。」
灯九没说话。帚二接着扫。他扫到西廊,扫到正厅,扫到墙根那片划痕,帚毛压过去,划痕里积的灰被扫出来了。
「这墙谁划的。」他说,「划这么深,得划半天。」
「不知道。」
「划了四十七道。」帚二说,「一道一道数着划的。」
灯九站起来。
「你数了。」
「我一扫就数出来了。」帚二说,「扫地的人,一眼就知道地上有几道沟。」
他把帚往肩上一扛,往东廊去。走了几步他又回头。
「新来的,你叫啥。」
灯九张了张嘴。
「灯九。」
帚二愣了一下,接着笑了。
「你也叫灯九。」他说,「上回那个也叫灯九。」
「哪个上回。」
「就那个。」帚二摆摆手,「记不清了。反正有这么个人。」
他走了。灯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拐进东廊。他把手在围裙上按了按,按出一个手印。
他又去推了一回值班房的门。门错开一条缝,光从缝里漏出来。他把手指头伸进去,指尖碰到桌沿。
门合上了,夹住他的指甲。他抽出手,指甲盖上多了一道白痕。他把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胸口是热的,隔着一层布,能摸着心跳。下一班,他学乖了。
客进来的时候,他不站在灯下。他站在墙角,背贴着墙,跟墙一样。客从他跟前过,看不见他。他学会了三件事,都是跟客学的。
第一件,客进门先看地上。地上有干净的地方,他们就往那儿走。第二件,客喜欢扎堆,一个人站住,别的人都过来。第三件,客会捡东西,什么都要,砖头也要。
他跟着学,学得很慢,一样一样来。客扔下的饼,他捡起来。饼硬得能敲响,他掰开泡在水里,泡到半夜才泡软,泡软了吃。
客扔下的布,他捡起来,撕成条,用来擦灯罩。客扔下的鞋,他不捡。鞋是担六的活。
他还学会了蹲着。客蹲着的时候,没人看他。他蹲在墙角,一蹲半个班,看着厅里。
有一回,一个客蹲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蹲着,蹲了半刻。
「兄弟,你哪个会的。」那个客问。
灯九不说话。
「你也不说话。」那个客说,「我也是。我一般不跟人说话。」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灯九还蹲着。他忽然想,这个人刚才把他当成客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他的手,指甲缝里全是灯油,洗了三回也洗不掉。
他把手在黑布里擦了擦。那一班收了工,他在墙角捡到一个包。包是布的,口子敞着,里头塞着东西。他伸手进去摸,摸出一本书。包底还有半块饼,饼上长了绿毛,他没拿。
这不像簿子。簿子皮硬,纸白,这个软,纸是黄的,边角卷了。他把书翻开。
书上有字,还有画。画的是路,一条一条,拐来拐去,岔口上画着圈,旁边写着小字。他认得几个字:门、灯、坑、箱。
他往后翻。翻到中间一页,画着一个厅,厅里画了九个圈,圈里写着数。第九个圈旁边画了一道横,横上写着两个字。
他凑到灯下看。那两个字是:别点。灯九把书合上,抱在怀里。他坐在墙角,坐了很久,坐到腿麻,站起来走了两步才回过劲。
厅里静,灯芯烧着,火苗不动。他把书又翻开,翻到末尾。
那一页上写着三行字。第一行是「第七层」,第二行是「灯厅」,第三行是「未完成」。
字是横的,从左往右,笔画连着,跟他在册子上见过的那种字一样。他把手指头按在「未完成」三个字上。
按了很久。按完他把书塞进怀里,站起来,走到第九盏灯下。他伸手把灯罩摘下来,拿布擦了一遍。擦完装回去,火苗直了。
他抬头看了看厅里。九盏,亮六盏。他往东廊走,去修那盏黑的。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厅中央。
厅中央那块翻板,板缝里还卡着一点土。他走过去,蹲下,把土抠出来,抹平。
抹完他站起来,接着往东廊走。
10 没做完的
册子上画着三条路。
灯九在墙角蹲着看了一夜。三条路都从门口起,画到厅深处,一条走东,一条走西,一条走中间。三条的尽头都画着一个小方框,方框上打个叉。
他把书翻过来,对着灯照。纸背有印子。正面画的是路,背面透出来的也是路,只是拐的方向不一样。
那是第四条路。他顺着背面的线条看:从西廊进,走到第三盏灯,往墙里拐,一直走,走到一个方框。
方框没有打叉。他把砖抠出来,砖后头是个洞,洞里黑。他趴下去往里看,洞不深,一手臂长,尽头是一道木门,门上有个铁环。
他伸手进去抓住铁环,拉了一下。门开了。门后头是值班房。房梁上挂着一盏小灯,灯下是一张桌子,桌上放着簿子。
灯九站在门口没进去。他往里看,屋里很静,墙边堆着几十本旧簿子,摞到房梁底下,最上头那本压着一个铜镇纸。他迈进去,脚落在地上,地没响。
他走到桌前把簿子拿起来。封皮磨得发白,边角起毛。他翻开,翻到第九条:本层的人,客杀不死,只会下班。字是他写的,墨是他的墨。
他抱着簿子往回走,走到门口停住。门外头站着一个人。
老守灯。老守灯站在洞里,身子是弯的,一只手扶着洞口的砖。他从来不出厅角,这一回出来了。
「你进去了。」
「进去了。」
「拿到没有。」
灯九把簿子举起来。老守灯看着那本簿子,看了很久。
「四十七。」他说。
「啥。」
「墙上那四十七道,是我划的。」老守灯说,「我一条一条划,划到第四十七道,就不划了。」
「为啥不划了。」
老守灯抬起手,往自己胸口指了指。
「划到那儿,」他说,「就没我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得很慢,走两步停一下。灯九跟在后头。走到厅角,老守灯坐回矮凳上,背对厅,面朝墙。
「第九盏,别点。」
「为啥别点。」
老守灯不说话。
「我问为啥。」
老守灯不说话。灯九站在他背后站了很久,看见他的肩膀在抖,抖得很轻,像风吹灯芯。
钟响,开厅。他回墙角蹲着,把簿子塞进怀里,把那本书抱在手上。这一班来了七个,七个里没有图鉴。
灯九等了两个班。第三个班,图鉴来了。他还是那身衣裳,还是那个包,包口露出好几本册子的边。他进来先看地,再看灯。
「灯亮了八盏。」他说,「上回来是六盏。」
「有人修。」
他往厅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墙角的地上放着一本书,书摊开着,正面朝上,压着一块小石头。
图鉴走过去蹲下,把书捡起来。他翻了两页,手停住了,又翻回去看第一页。
「这是我的。」
他抬头往四周看。厅里七个人都在里头翻箱子,墙角蹲着一个,背贴着墙。图鉴站起来走过去。
「这书你捡的。」
灯九不说话。「你放在那儿的。」灯九还是不说话。
灯九不说话。图鉴在他三步远的地方蹲下来,两个人面对面蹲着。
「你为什么要还。」
灯九看着他。
「不是我的。」他说。
图鉴愣了一下,把书翻开,翻到末页,指着那三个字。
「你看得懂这个。」
「看不懂。我认得这三个字。」
「你怎么认得。」
「你们写字横着写,从左往右。」灯九说,「我看了很多年。」
图鉴把书合上,坐在了地上,两条腿盘起来。
「我叫图鉴。」
「灯九。」
「灯九。」他念了一遍,「我册子上记的是灯笼怪。」
「那是旧名。客给的名字会变。」
图鉴笑了一下,把书放进包里,又抽出一本册子翻开。
「第七层,灯厅,守灯人,第九盏,不可点。」他念完抬头,「这句我听过。」
「老守灯说的。」
「那个坐在角落里的,跟我说过一句,就一句。我抄了三遍,三遍一样,抄完他就不说了。」
灯九没说话。
「我进这层一百多次了。」图鉴说,「第一回跟着人进来的,那会儿这层还有怪,能打。后来怪没了,灯还在,我就一直来。」
「来干啥。」
「记。把看见的都记下来,记满了这一层就算收完了。」
「收完了咋样。」
「换一层。」图鉴说,「二十六层了。第七层最难,三年收不完。」
「为啥收不完。」
「有东西没弄明白。」图鉴说,「那盏灯为什么不能点,你为什么打不着,你为什么会说话。」
他伸手指了指灯九。
「我也不知道。」灯九说。
图鉴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是 NPC。」他说。
灯九抬头。「啥。」
「NPC 不会问'为啥',只会说设定好的话。」图鉴说,「你会问,会还书,会修灯,会说'那是旧名'。」
他把册子往包里塞。
「你不是 NPC。」他说,「没做完的那个。」
灯九站着没动。
「啥叫没做完的。」
「做了一半停下了。」图鉴说,「做了一半的地图,写了一半的情节,做了一半的人。没删,也没放出来,就搁在那儿。」
「搁在那儿干啥。」
「等人来收。」图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收不了你,我只能记。」
他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回头。
「下回我带人来,看看你能不能被打死。」
他走了。门槛外头的白光把他整个人吞进去,吞到一半还看得见包角。
厅里七个人还在翻箱子。帚二从东廊进来,肩上扛着新帚,扫到墙角,扫到灯九脚边,扫了两下停住。
「灯九。」
灯九抬头。
「你这儿有土,让让。」
灯九往旁边挪了半步。帚二扫过去,扫完直起腰。
「你今天站这儿一天了。」「嗯。」
「站这儿干啥。」
灯九看着他。「你叫我啥。」
「灯九。」帚二说,「怎么了。」
「没怎么。」
帚二看了他一眼,扛着帚走了,走了几步回头。
「对了,你上回说给我接帚,接好了没有。」
「接好了,在我这儿。」
「那你不早说。」帚二把帚往地上一杵,「拿来。」
灯九从腰里抽出那半截帚杆。他接了三天,接得歪,接口上缠了三圈布条。帚二接过去掂了掂。
「歪。」「能用。」
帚二把帚往肩上一扛,走了两步又回头。
「灯九。」「嗯。」
「你这人怪。」他说,「我老觉得我认得你。」
他说完就走了。灯九站在墙角,把簿子从怀里抽出来翻开。第九条底下还空着。他把笔摸出来。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很久。他写不下去。
一班一条,这一班还没到钟响。可是他知道,写下去也没用。他把笔收起来,簿子塞回怀里。
厅里亮着八盏灯。东廊那盏黑的还黑着,他修了两回,罩子换不了,只能让它黑着。他抬头,看见灯罩上映出自己的人影,很淡,淡得像没擦干净的印子。
11 可攻略
图鉴走后的第三天,来了一个不认识的客。这个人瘦,戴一顶旧帽,进门不找箱子,也不看灯。他站在厅中间,仰着头,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到灯九的时候,他的眼睛停住了。
「这个有名字。」
他走过来,走到三步远,抬头。
「灯九。」
灯九没动。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画着表格,一格一格。他用手指头在纸上点,点到一个格,抬头,又点。
「有名字,没血条,是不是要激活。」
「怎么激活。」
「喊他名字。」旁边的人笑,说你试试。
那人把纸收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灯九。」
灯九站着。
「灯九!」
那人喊第二遍的时候,声音很响,响得厅里的人都回头。灯九头顶上那三个字晃了一下。晃完,字变了。
「灯九」两个字散开,重新聚成三个字:可攻略。
那人抬头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成了。」他抽刀。刀落下来的时候,灯九没躲。这一回刀没穿过去。刀砍在他肩上,他矮下去,眼前黑了一阵。黑里有东西,是一盏灯,灯罩是黑的。
他再站直的时候,忘了一件事。他忘了老守灯跟他说过什么话。那人又砍了一刀。灯九又矮了半截。这一回他忘的是:他为什么站在这里。
他站直,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这个人的刀。刀举起来了,第三回。
「够了。」
有人从后头过来,一把按住那人的手腕。是图鉴。
「别打。」
「为啥。」
「打死了就没了。」图鉴说,「我要收的东西,不能让你打没。」
那人收了刀,退后两步,说你收。
「我收我的,你打你的,别打死了。」图鉴说,「打一半就行,我要看血条怎么掉。」
灯九站在灯下,肩膀上的衣裳破了,底下没伤。他看着图鉴。图鉴没看他,图鉴在看他的头顶。
「可攻略。」图鉴念,「有意思。」
他掏出册子,翻开写。灯九往灯下退。他退到灯座边上,背靠着灯座。灯座是热的。他把手按上去。他心里想,得写一条。
一班一条。这一条他早就想好了,只是想不出该怎么写。他回墙角,从怀里把簿子抽出来,把笔摸出来。他蘸了墨。守灯不可杀。
写完他把笔搁下,抬头看灯。第九盏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九站在灯下,等着。那个瘦子又来了。他这回不喊名字,直接砍。
刀落下来,从他肩上穿过去,砍在灯座上。
「又打不着了。怎么又打不着了。」
「不知道。」
他退回去,跟图鉴说了几句。图鉴走过来,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
「你写了什么。」图鉴问。
灯九不说话。
「守灯不可杀。」图鉴说。
灯九抬头。
「你怎么知道。」
「猜的。」图鉴说,「你刚才写了,写完就打不着了。这两件事挨得太近。」
他把册子翻开,写了两笔。
「这一条有漏洞。」
「啥漏洞。」
「守灯。」图鉴说,「什么叫守灯。站在灯底下算守灯,走出去算什么。」
灯九没说话。他心里想,这个人比他快。
「我试一下。」图鉴说。
他往后退,退到十步远,站住。
「你现在走过来。」
灯九站着没动。
「走过来,我不打你。」
灯九看了他一会儿,往前走了一步。刀来了。那一刀从侧面绕过来,是那个瘦子的。刀横着扫。刀砍在灯九腰上。
他矮下去,站直。这一回忘的是别的事:他忘了自己的帚二叫什么名字。
「你看。」图鉴说,「走出去就打着了。」
灯九退回灯下。他背靠着灯座,站了很久。
「那我不走。」他说。
「你本来也不走。」图鉴说,「所以这条对你没损失,你只是把自己钉死了。」
灯九没说话。他把手按在灯座上。灯座热,掌心烫。图鉴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
「我走了。」他说,「下回我带三十个人来。」
「来干啥。」
「试试这盏灯能护多远。」
他走了。那一班收了工。帚二从东廊走过来,帚压在他肩上。他扫到厅中间,扫到灯九跟前,停下来。
「灯九。」「嗯。」
「收工了。」帚二说,「走不走。」
灯九站在灯下。
「不走。」
「为啥不走。」
「我得守灯。」
「明天再守。」帚二说,「今天收工了,后头有热的。」
灯九看着他。他想走。他的脚已经动了一下,往东廊那边偏了半寸。然后他停住了。他想起图鉴的话:走出去就打着了。
他也想起:这条规矩是他自己写的,自己得守。
「我不走。」他说。
帚二把帚往肩上一扛。
「你这人。」他说,「怪。」
他往东廊走,走了几步回头。
「我给你留一碗。」「好。」
帚二走了。厅里空了。灯九站在第九盏灯下,背靠着灯座。厅里静。九盏灯亮八盏,光落在地上,一块一块,中间是黑的。
他站着,站了一夜。第二夜也站着。第三夜,他坐下了。他坐在地上,背靠灯座,腿伸出去,脚跟离灯座两步半。他不敢伸直。
第四天,厅门口贴了新纸。这一次的纸比上回大,红边,字也大。
灯九走过去看,走不了。他站在灯下,隔得远,只看见几个字:第七层。隐藏。BOSS。有客从门口进来,看见那张纸,站住了。
「隐藏 BOSS。」
「哪个。」
「灯九。不知道是谁,公告上写的。」
「在哪儿。」「这层。」
那几个人往厅里看。厅里八盏灯,光落在地上。灯九站在第九盏灯下,头顶上三个字亮着。可攻略。那几个人看见了他。
「那儿。」
「那个有名字的。」「上。」
刀举起来了。三把,五把,八把。灯九站在灯下,没动。刀落下来,一把一把穿过去,砍在灯座上。灯座被砍得坑坑洼洼,铜屑掉在地上。
「打不着。」「打不着也是 BOSS。」
「那就耗。」
他们围着他,围了一圈,围得很近,脚跟挨着脚跟。灯九站在圈里。他忽然想起自己写过的第八条。客站一处,地会陷。
他低下头,看脚下的砖。砖没动。他愣了一下。砖为什么不陷。
他又想了一会儿,想明白了:地陷是他写的规矩,写的是客。现在这些客站着不动,砖该陷。可是砖没陷。
他把手从灯座上拿下来,摸了摸地面。地面是凉的。他抬起头,看见厅角站着一个人。稽三。
稽三抱着簿子,站在墙边,看着他,不说话。灯九看着他。稽三摇了摇头。灯九明白了:他的规矩被停了。
为什么停,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写的那些条,一条都不作数了。圈里的人还在砍。
一把刀砍在他腿上,他又矮下去。爬起来以后,他忘了自己昨天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他扶着灯座站住。灯座还在。灯还亮。他把手按在灯座上,按得很紧。
「灯不能灭。」他说。
没人听见。
12 四张纸
图鉴带了三十个人来。他没进来。他站在门槛外头,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抱着册子。
「你们进。」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笔还夹在册子里。
三十个人往里走,走得很快,脚步踩得地砖咚咚响。门口那道白光被他们挤得晃了几下。
灯九在灯座边站着看他们。他试过了,这一班他砍不动人,人砍得着他。他被砍了三回,矮了三回,忘了三件事:忘了昨天在灯下站了多久,忘了帚二的新帚是谁接的,忘了自己写过几条。
他不能这么打。他把簿子从怀里抽出来翻开。第十条底下空着,可是他知道,写上去也没用。稽三站在厅角抱着簿子看着他。
厅角那盏灯照不到他,他站在半明半暗的地方。
「我的规矩,为啥不算了。」
「你不在了。」
「我在。」
「值班表上没有你。」稽三说,「规矩得有个在职的人担。你担不了,就得有人替你担。」
「怎么替。」
「他们签。一个人一条,签了,就归他。」
灯九回头看。厅里三十个人正在往里冲。帚二在东廊,泥四在西廊,担六在正厅,老守灯在厅角。
「签了,他们要担啥。」
「担规矩。规矩怎么走,他们就怎么走,规矩破了他们挨。」
「我签不了。」
「对。」稽三说,「你只能求他们。」
稽三说完就不说话了,站在墙边,抱着簿子,跟一尊没点着的灯一样。
灯九回值班房,从旧簿子堆里抽了四张空白的纸,铺在桌上。
第一张写:东廊的地,扫过就滑。第二张写:西廊的墙,撞了会还手。第三张写:厅里掉的东西,会回原处。第四张写:第九盏灯,点不着。
写完他把四张纸叠好塞进怀里,走出去。东廊。帚二正在扫,八个客往这边来,他把帚一横,退到墙边。他的帚是新接的那把,接口上还缠着布条。
「帚二,签个字。」
「我不认字。」
「我给你念。东廊的地,扫过就滑。」
「滑了咋样。」
「客跑不快,会摔。」
帚二想了一会儿。他把帚靠在墙上,把手指头在嘴里蘸了一下,往纸上按。
按完他把指头在裤子上擦了擦,像沾了什么脏东西。
「我扫的地滑。」他说,「这话我爱听。按了咋样。」
「按了你就得天天扫。」
「我本来就天天扫,一天三千下。」他弯腰接着扫,扫了两下直起腰,「扫过就滑,我自己的脚呢。」
「你自己的脚不滑,你是扫的。」
帚二笑了。「中。」
西廊。泥四蹲在墙根,手里没有抹子,抹子上回断了就没换。八个客从西廊进来,撞在墙上,撞得咚咚响。
「泥四,签个字。」
「不签。补不上。墙补不上,签了也补不上。」
「不用你补。」灯九把纸摊开,「西廊的墙,撞了会还手。」
泥四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头在纸上蹭了两下,蹭出一道灰。
「墙咋还手。」
「撞得重,弹得远。」
他伸出手在纸上按了一下,按得比谁都用力,纸都皱了。他手上全是灰,按出来是个灰疙瘩。
「按了你就得天天在墙这儿站着。」
「我本来就在这儿站着,一天补三个洞。」他站起来走到墙前,把手掌贴上去,「墙,你争气点。」
正厅。担六抱着一堆东西站在中间,站得笔直,像一根柱子,怀里有三只鞋、两把刀、一块布。八个客围着他伸手来抢。
「担六,签个字。」
「又少一双鞋。」
「厅里掉的东西会回原处,客扔下的,会自己回去。」
担六把怀里的东西往上抱了抱。「那我收啥。」
「你收不着的,就不用收了。清单写零。」
担六把三只鞋放在地上,鞋跟朝着一个方向。他把纸铺在鞋面上,按了一个手印。
按完他把纸拎起来,对着灯照了照,看那个印子清不清。
「按了。我这辈子没签过这么亏的。」他站着没动,「灯九,我那双鞋呢。」
「哪双。」「我老觉得少一双。」
灯九低头看自己的脚。他的脚是光的,他把脚往回收了收。
「我给你找。」
厅角。老守灯坐在矮凳上,凳子四条腿有一条短,坐着是斜的,背对厅,面朝墙。灯九蹲在他旁边,把纸摊在他膝盖上,把笔塞进他手里。老守灯的手是硬的,指头弯不过来。
「第九盏灯,点不着。」灯九说,「你按个印就行。」
老守灯的手抬起来,抬到半空停住。
「第九盏,别点。」
「点不着,就不用别点了。点了也没用。」
老守灯的手落下来,落在纸上,落得很慢。
他的手在纸上停了很久才抬起来,抬起来的时候,纸上有五个指头的印,指头都弯着。灰印子,五个指头,很清楚。灯九把四张纸收起来抱在怀里,走到第九盏灯下,一张一张压在灯座上。
压完他退后一步,把脚从灯座边挪开,挪到第三步上站住。厅里的地响了一声。东廊那头,一个客跑起来,跑到第三步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出去摔在墙上。
「地滑。」
「哪滑。」「这儿滑。」八个人全慢下来,一步一步试。
西廊那头,一个客撞在墙上,撞完往后弹了一步,弹得他同伴一趔趄。
「墙会弹人。」
「你别撞。」
「我不撞怎么过。」
正厅中间,一个客把刀扔在地上,转身去翻箱子,翻完回头,刀还在原地。
「我刀呢。」
「你脚边。」
「我扔了。那怎么还在。」
厅里三十个人全乱了。有个客蹲下去摸地,摸完抬头看墙,又站起来试扔东西。有人试地,有人试墙,有人试扔东西,试一样退一步。
图鉴站在门槛外头没进来。他把册子摊开,拿笔在上头写,写完抬头往厅里看。灯九站在灯下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半个厅。
图鉴举起册子朝他晃了晃。灯九没动。图鉴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槛外。
他退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厅里,脚后跟碰到了门槛才转过去。
「今天不打了。」他喊了一声。
三十个人停手往门口走。有人走的时候还在试地,走一步跺一下;有人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灯。
门外头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拖进厅里,一层叠一层。人走光了,厅里静下来。地上多了七道滑痕,墙上有三个新印子,正厅中间散着一把刀、两只鞋。
灯九把四张纸从灯座上取下来,叠好塞进怀里。他往东廊走。帚二坐在墙根,帚横在膝盖上。
「今儿扫了几遍。」
「一遍。」
「一遍就滑了。」
「一遍就滑了。」帚二说,「明天我扫两遍。」
灯九蹲下去。
「今儿那三十个人,你怕不怕。」
「怕。」帚二说,「怕也得扫。」
他把帚提起来往肩上一扛。
「灯九,你今儿站在灯下没动。」
「嗯。」
「你以前也站那儿。」帚二说,「我老觉得你以前就站那儿。」
他说完就走了。灯九站在原地,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四张纸。纸是软的,手印那几处比别处厚。
纸上是四个手印:一个油印,一个灰印,一个泥印,一个老的灰印。四个手印,四个名字。
13 念废
图鉴带来的人,进门就开始拆。东廊那八个,不再一步一步试地。打头的那个蹲下去,看了看地上的滑痕,站起来。
「滑的是扫过的地方。」他说,「没扫过的试试。」
有人往墙根走,走在没扫过的地上,脚底稳。他走到墙根,回头喊:「不滑。」
「那就贴墙走。」
八个人贴着墙根走,一步一步,脚不踩地中间。
西廊那八个,撞墙的也不撞了。他们退后三步,一齐往前跑,跑到墙前,一个人蹲下,另一个人踩着他的背翻上去,从上头跳过去。
「墙会弹,从上头过就不弹。弹的是撞,跳不算撞。」
正厅那八个,把刀扔在地上,两个人站着,一个扔,一个捡。扔完立刻捡,赶在刀回原处之前。
「赶得上,快点。」
有一把没赶上,刀回原处了,落在地上,弹了一下。
「差一点。」
第九盏灯下,有两个人抬着一只水桶。灯九站在灯前。
「这盏不能点。」一个说,「攻略上写着不能点。」
「那就试试能不能点不着。」
他们把水泼上去。水泼在灯罩上,火苗一矮,冒起白烟,又慢慢直起来。
「没灭。」
「再泼。」
第二桶泼上去,火苗还是直起来了。
「这灯自己会着。」
「是有东西在保它。」那个人抬头看灯九,「是他。」
刀来了。
灯九没躲。他现在躲不了,规矩护不住他。刀砍在他肩上,他矮了半截。
再站直的时候,他忘了:他忘了这四张纸是谁签的。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四张纸,纸还在,手印还在,可是他记不起手印是谁的。
稽三站在厅角,抱着簿子。
「机制拆完了。」他说。
灯九看着他。
「拆完了咋样。」
「这一层就算过了。过了就要重排。」稽三说,「墙重新砌,灯重新装,人重新排班。」稽三说,「排完了,就跟你没关系了。」
灯九站在灯下,看着厅里。东廊的贴着墙走,西廊的翻墙,正厅的扔刀捡刀,第九盏灯下的人还在泼水。
他写的四条,被拆得干干净净。他把四张纸从怀里抽出来。
纸是软的,边角卷了。上头四个手印,一个油印,一个灰印,一个泥印,一个老的灰印。他往厅中间走。走到厅中间,他站住。
「都停一下。」
厅里没人理他。
「都停一下。」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上回大。
有人回头了。有人还在扔刀。灯九把四张纸举起来。
「我念给你们听。」
东廊那几个停下来了。西廊那两个骑在墙头上,也停了。
「第一张。」灯九念,「东廊的地,扫过就滑。」
厅里静了一下。
「这条是帚二签的。他一天扫三千下,扫过的地滑。你们贴墙走,就滑不着。」
东廊那八个人互相看。
「第二张。西廊的墙,撞了会还手。这条是泥四签的。他一天补三个洞,墙是他补的。你们从上头翻,就不算撞。」
西廊墙头上那两个人跳下来。
「第三张。厅里掉的东西,会回原处。这条是担六签的。他收鞋,收刀,收布。你们扔了立刻捡,就回不去。」
正厅那八个把手里的刀放下了。
「第四张。第九盏灯,点不着。这条是老守灯签的。」
灯九把第四张纸举高。
「他坐在厅角,坐了很多年。他签这个,是因为有人跟他说过一句话:第九盏,别点。」
他把四张纸放下来,叠在一起。
「四条都是我写的。」他说,「我写了,你们照着做,才灵。现在我说出来了。说出来了,就不灵了。」
厅里没有人说话。东廊那头,帚二站在墙边,手里提着帚。
「灯九。」
「嗯。」
「我扫的地滑。」帚二说,「这话是我按的手印。」
「我按的时候,觉得挺神气。」帚二说,「我扫的地,客走上去就摔。我扫了一辈子地,头一回觉得这地是我扫的。」
他把帚放下来,靠在墙上。
「现在你说出来了。」帚二说,「那我这地,还滑不滑。」
灯九没答。厅里的地响了一声。很轻,像一根线断了。东廊那头,一个客试着往地中间走,走了两步,脚下稳稳的。
「不滑了。」
西廊那头,有人拿肩膀撞墙,撞了一下,人往后退,墙没动。
「不弹了。」
正厅中间,一个客把刀扔出去,刀落在地上,没回来。「不回去了。」
厅里三十个人,先是愣,接着笑起来。
「机制没了,全没了。」
「那就能打了。」
刀举起来。三十把。灯九站在厅中间,没动。他把手伸进怀里,把簿子抽出来。簿子摊开,翻到第十条底下。
他蘸了墨。本层没有规矩。写完他把笔搁下,把簿子举起来,翻过来,给厅里的人看。
「这层没有规矩了。」他说,「你们打吧。」
厅里静了。
「啥意思。」
「没有规矩,就没有机制。」灯九说,「没有机制,你们的册子上写什么。」
图鉴站在门槛外头。他一直没进来。他站在那儿,抱着册子,看着厅里。
「写什么都没用。」他说。
三十个人回头看他。
「没机制的层,收了也没用。」图鉴说,「收的是机制,不是怪。」
他把册子合上。
「收工。」
三十个人往外走,走得很慢,一个一个从灯九身边过。有人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这怪有点东西。」
「别看了,走。」
人走光了。厅里只剩灯九。他站在厅中间,簿子还举在手里,举得胳膊发酸,才想起来放下来,放得很慢。厅角那边有响动。
老守灯站起来了。他扶着墙,一站就站了很久,腰一点点直起来。直起来以后,他往厅中间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走到第九盏灯下,他站住,抬手摸灯罩。灯罩是热的,罩子上有一道裂,是他自己补的锡。他的手在罩上停了一会儿。
「这盏灯,是我装的。」他说。
灯九看着他。
「你装的。」
「我装的时候,这厅里还没有客。」老守灯说,「就我一个人,一盏一盏装,装到第九盏,天亮了。」
他把手放下来。
「后来有人来了,来了就跟我说一句话。」他说,「第九盏,别点。」
「为啥别点。」
老守灯没答。他转过身,往回走。走到厅角,他坐回矮凳上,背对厅,面朝墙。
「第九盏,别点。」他说。
图鉴站在门槛外头,还没走。他把册子翻开,写了一行,写完把册子转过来,给灯九看。册子上写着:BOSS,灯九。状态,无机制。
「下一回,」他说,「就剩你了。」
他走了。门口的白光暗下去。灯九站在厅中间,把簿子合上,抱在怀里。他数了一遍灯。
九盏,亮七盏。厅中间那块翻板,板缝里卡着一点土。他走过去,蹲下,把土抠出来。土是干的,一抠就成末,落在掌心里。
14 一千个人
公告贴出来的第三天,门口的人没有断过。
灯九站在第九盏灯下看着人往里进。先是十个,接着二十个,接着他数不清了。三道门口挤成三条黑线,人贴着人往里挪,挪一步停一下,鞋底在砖上蹭出一片响。
厅里站不下,人站到廊里。廊里站不下,人站到门外,站到白光边上,半个人在光里,半个人在外头。门外头是白的,白光把人的影子推进来,一层压一层。
有人爬到箱子上,有人爬到墙头上,有人坐在翻板边上晃腿。人群里还有几个熟面孔,是上回清场来过的。灯九数到第三百就停了。他不敢再数,数多了会忘事。
他抬头看灯。九盏,亮六盏。人太多,光被影子切碎了,一块一块落在地上。
「都让让。」有人在厅中间喊,「让 BOSS 出来。」
「哪个是 BOSS。」
「那个有名字的。」
「灯九?」
「灯九!」
头一声喊出来,灯九头顶上那三个字亮了一下。
「灯九!灯九!」
一片。声音撞在墙上,又撞回来,把灯罩上的灰震下来一点。灯九举起手,往下压了压。他的手是空的,压下去也没人真怕。厅里静了一点。
「一个一个来。」他说。
他在人堆里看见了那个穿墙的,看见了那个瘦子,看见了上回拿水桶的两个人。
「他能说话!BOSS 会说话,录下来录下来。」
「别录了,打。」
刀举起来。这一回不是三十把,是三百把。灯九没躲。第一刀砍在他肩上,他矮了半截,眼前黑了一阵。黑里有声音。
「灯九。」
「灯九在哪儿。」
他站起来了。不是他自己站起来的,是那些声音把他拉起来的,一声一声,像有人拿绳子往上拽。
他站直的时候刀还在往下落。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他又矮下去。黑里还是那些声音。他又站起来。厅里有人开始骂。
「打不死?怎么打不死。」
有人说他血条是空的,有人说打空了又满。
灯九站在灯下,觉得身上轻了一点,又轻了一点。他低头看灯。第九盏灯的火苗矮了一截。
他明白了:他站起来一回,灯就少一点。这几盏灯是他一盏一盏修起来的,他认得每一盏的火苗多高。他往灯那边退,退了半步,脚跟碰到灯座。座子是热的,烫得他脚心一缩。
「他往灯那儿躲。打灯!」
灯九转过身,把两只手张开,挡在灯前。刀落在他手上,手没断,刀滑过去了。
「打不着灯,他挡着。」
「那就打他。」
刀又来了。他矮下去,黑里有人喊他名字,他站起来。灯的火苗又矮一截。他数着:这是第七回。七回里头,有一回他差一点没站起来,黑里只有半声,喊到一半断了。
「别喊他名字!」
门口有人喊,声音很尖。是图鉴。
「别喊!你们喊一声,他就站起来一次!」
厅里静了半刻。
「啥意思。」
「名字是你们给的。你们喊,他就得应。」图鉴说,「都闭嘴。」
厅里真的静了。灯九站在灯下,头一回觉得脚下发虚。他想往前走一步,走不动;往后退,退到灯座上。
「他不站起来了。」
「打。」
刀落下来。他矮了半截。黑里什么也没有。黑的中间有一点光,是灯。灯在很远的地方,又好像就在眼前。灯罩上有一道裂,裂里透出一线黄。他伸手去够那点光,够不着。
黑的边上有人说话,说得很轻,轻得像隔着一堵墙。
「帚二,你喊一声。」
「喊啥。」
「喊他名字。」
「他不是说不让喊吗。」
「那是他们不让。咱们喊。」
「灯九。」
黑里亮了一下。
「灯九。」
又亮了一下。灯九从黑里出来,站在灯下。他看见厅角站着三个人:帚二,泥四,担六。帚二手里提着帚,帚横在身前。
「灯九。」他又喊了一声。
「你们喊啥。」灯九说。
「他们不让喊,我们就喊。」帚二说,「我这帚一天三千下,喊你三声不费劲。」
厅里的人回头看他们。
「这三个是 NPC。」
「NPC 在喊 BOSS 名字。」
「机制!」
「这不叫机制。」图鉴在门口说,「这叫他们认识他。」
三百把刀又举起来,又落下。灯九站在灯下,矮下去,站起来,矮下去,站起来。每站起来一次,第九盏灯的火苗就矮一截。
他数到第二十三回的时候,灯灭了。不是矮,是灭。厅里暗了一块。灯九站在黑里。黑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他站着,站了很久。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灯九。」是帚二。
「灯九。」是泥四。
「灯九。」是担六。
「灯九。」是册五。
「灯九。」是稽三。
「灯九。」是老守灯。
灯九站在黑里,把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是凉的,脸也是凉的。脸在。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有地。他再走一步。厅里亮了。
不是灯亮,是他身上亮。一层薄光,从肩膀往外散,散到手臂就看不见了。一千多个人全安静下来。
「他发光了。」
「这不是机制。」
「这是啥。」
图鉴站在门口,把册子翻开写了两笔,又停住。他把笔放下。
「收工。」他说。
「啥?」
「今天打不了。」图鉴说,「他现在不是 BOSS 了。他也杀不死,你们也打不着,这层没法收。」
他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
「走。」
人开始往外走,走得很慢,一个一个,从灯九身边过。有人路过的时候抬头看他。
「他刚才挡灯。」
「我看见了。他护着那盏灯。」
「护那玩意儿干啥。」
「不知道。反正他护着。」
人走光了。厅里只剩下几个。灯九往第九盏灯走。灯灭了,罩子是黑的,座子是热的。他蹲下去把灯罩摘下来。罩子是凉的,里头的灯芯烧成了灰,一截一截缩在座上。
他把灰倒在掌心里,灰是白的,很轻,吹一口就飞起来一半。他从怀里把簿子抽出来翻开,在第十条底下写了两行。客喊灯九,灯九应。本层的灯,不许灭。
写完他把笔搁下。第九盏灯还灭着。他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帚二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灯灭了。」
「灭了。」
「能点着吗。」
「能。得换芯。」
「那换。」
「今天不换。」
帚二没问为啥。他蹲下来,跟灯九并排蹲着,看着那盏灭了的灯。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四也蹲下来。担六也蹲下来。册五站在后头,稽三站在更后头。
老守灯坐在厅角,背对厅,面朝墙。厅里静。簿子摊在灯九膝盖上,纸角被风吹起来,翻过去一页。翻过去的那页是末尾那页。
灯九低头看。那一页上有一行字。他伸手把纸按住,凑近了看。字是他自己的笔迹。
15 点灯
那行字是六个字。第九盏灯,别点。
灯九看了半夜。他把簿子举到第八盏灯下,光不够,就把脸凑得近,近到鼻尖快碰到纸。字是毛笔写的,墨早干了,干了以后发褐。
他认得这个笔迹。「九」字末笔往上勾,勾得很短,勾完还要往回带一点。他写了多少年,写得自己都不知道。
他从怀里摸出笔,蘸了墨,在纸边空白处写了一个「九」。
两个「九」放在一起,一样的勾。
他把笔搁下,把簿子合上,抱在怀里。他想起刚当守灯那一年,簿子第一页是空的。他以为是新的。
现在他想,也许是他自己写的,写完就忘了。钟响,稽三来了。他来得比往常早,进门先把背上的簿子解下来放在桌上。
「月度上报,簿子给我。」
灯九把簿子递过去。稽三翻开一页一页看,看到第十条停了一下,又往后翻。翻到簿子末尾,他把手按在纸上,按了很久。
「这一页,我抄不走。」
「为啥。」
「抄不动。我抄了三十年,抄不动这一页。」他把手拿开,纸上什么也没有,连个指印都没有,「抄不走的不归我管,不归我管的我也不问。」
他把簿子合上推回来。
「你这一班写了两条,配额一条。」
「罚吧。」
「罚不了,你不在了。」稽三说,「我来看看。三十年,我没见过抄不走的页。」
他把自己的簿子收起来,皮带勒紧。
「我问你一句。」灯九说,「我写的那条『本层的灯不许灭』,为啥不灵。」
「因为灯不是本层的。」
「那是谁的。」
稽三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口是白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说了两个字,停住。那两个字灯九没听清。
他把簿子往背上一背,往门口走。
「稽三。」
「别问了。问到底,你就得下去。」
「下哪儿去。」
稽三没答。他走到门槛外头,回过头。
「第九盏,你上回问我,上一任写到四十七条,后来怎么了。」
「怎么了。」
「他点了灯。」
稽三说完就走了。灯九站在厅里,把簿子翻开,看着那六个字。开厅之前,帚二来了。他扛着帚,走到灯九跟前,把帚往地上一杵。
「灯九,今儿我不扫了。地扫干净了,你那条规矩废了以后地不滑了,我扫一遍能顶三天。」
「那你就歇着。」
「歇着不自在。」帚二说,「我这帚一天三千下,不扫我手痒。」
他把帚提起来往东廊走,走了几步回头。
「你要是点灯,喊我一声。我活了这些年,没见过点灯。」
他走了。
泥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泥。「西墙补好了,三个洞补了两个。」
「还有一个呢。」
「补不上,里头空了,得从外头填。」他把那块泥放在灯九脚边,「你点灯,我从这儿看着。」
担六来的时候抱着一只鞋。「鞋找到了,就一只。」
「另一只呢。」
「不知道。就一只,也是好的。」他把鞋放在泥旁边,「清单上写一只,写一只就不少了。」
册五没来。他在窗口后头坐着,把窗板推开一条缝,缝里递出来半块饼。
「拿着。点灯费力气。」
灯九接了。老守灯来得最晚。他从厅角站起来,这一回站得比上回直,腰没有弯。
「你要点。」
「我要点。」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别点。我每回都说,你一回没听过。」
「你为啥还说。」
老守灯没答。他抬起手往第九盏灯指了指。
「芯在抽屉里,第三格最里头,有一根备用的。我装的。」
他说完转身往回走,走回厅角,坐回矮凳上,背对厅,面朝墙。灯九把灯罩摘下来放在地上。罩子是黑的,黑上有一道裂,裂里补着锡。
他走到值班房推门,门开了。他拉开桌子第三个抽屉往里摸,摸到一根芯。芯是新的,包在一张油纸里,油纸上写着两个字:备用。
他把芯拿出来回到厅里。钟响,开厅。门口亮了一下,进来九个。九个人进门先看灯,看完灯看人。
「今天没人。灯少一盏。」
「哪盏。」
「最里头那盏。」
「那盏不是灭了几十年吗,攻略上写的。」
灯九没看他们。他把旧芯从座上拔出来,插进新芯,把芯头剪平。剪子是他那把,刃口崩了个口。剪完他把罩子装回去。
他摸出火折子,吹了一口。火凑到芯上。芯着了。火苗先是豆大一点,晃了晃,慢慢长高,长到两寸,直了。厅里亮了一块。
「灯亮了,真亮了!」有人喊。
旁边人喊快记下来。
灯九没听。他看着火苗,火苗是黄的,黄里带一点蓝,蓝在底下,很小。他伸手把罩子转了半圈,转到正。
罩子上映出他的脸。他往罩子里看。
罩子里不是他的脸。罩子里是一座厅,比他站的这座大,大得多。厅里也排着灯,一排一排,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
灯也是九盏一排。每一排的尽头都站着一个守灯的人,背靠着灯座,手里捏着布,一动不动。灯九往后退了半步,再看,罩子里还是那座厅。
「灯九。」
有人喊他。他转过头。图鉴站在门槛外头。
「你点了。」
「点了。」
「你头顶的字变了。」
「变成啥了。」
「原型。」
图鉴把册子转过来给他看。册子上写着:原型,灯九。
「啥叫原型。」
「做第一个的时候叫原型,后头照着你做的叫复制。」图鉴说,「我找了三年,找的就是原型。」
他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
「我不收你了,收了也没用。你是照着自己做的,收一个,还有一排。」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出门槛。
「我下回不来了。」
「为啥。」
「这层收完了,收完了就换一层。」
他走了。门口的白光暗下去。
灯九回头看厅门口那面墙。墙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第七层·灯厅。难度上调。首杀未出。纸下头压着一块石头。
他走过去,蹲下,把石头挪开。石头底下,那三个字的落款浮了出来。浮出来的时候,纸上像有水在走。三个字,一个一个显。灯九。
他站着看了很久。厅里那九个客还在。
「这怪站那儿不动。」
「别惹,走了。」
人走了。厅里只剩灯。九盏,亮七盏。帚二从东廊那头过来,肩上扛着帚。
「点了。」「点了。」
帚二走到灯前抬头看火苗。
「亮。比以前亮。」
「新芯。」
帚二点点头,往墙根走,坐下,把帚横在膝盖上。泥四也坐下了,担六也坐下了。册五把窗板推开,坐在窗口。
老守灯坐在厅角,背朝着厅,脸冲着墙。灯九站在第九盏灯下,手按在灯座上。灯座是热的。他抬头,又往罩子里看了一眼。
罩子里那座厅还在,一排一排的灯,一排一排的人。他看见最靠里的那一排,尽头那盏灯下站着一个守灯的人。
那个人也抬起头。两个人隔着灯罩,看了一眼。灯九把手从灯座上拿下来,捏了捏。他把布从腰里抽出来,抖开,开始擦罩子。一下,一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