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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01:48:43

马骁醒过来的时候,嘴里正灌进第二口江水。

腥臭,冰凉,呛得他肺管子都快从嗓子眼顶出来。有人一脚踹在他后腰上,他整个人往江心又滑出去半米。他拼命扭头,看见岸上站着三个穿黑西装的壮汉,为首那个叼着烟,拿手电筒往他脸上晃。

“马仔,下辈子记得别当卧底。”叼烟那位咧嘴一笑,冲旁边人抬抬下巴,“沉了。”

马骁的脑子里“嗡”地一声,涌进来一大团不属于他的记忆。穿越。原主是个小混混,被人塞进梁坤的码头当眼线,还没递出第一份情报就让人揪出来了。按原书情节,这个叫马骁的炮灰就死在今晚,连名字都没活过第三章。

他又呛了一口水,意识开始模糊。就在这时,胸口贴着肉的地方忽然发烫,烫得他一激灵。

“喂。”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沙哑、低沉,像个抽了五十年旱烟的老头子。

“小子,想活命吗?”

马骁差点把满嘴江水喷出来。什么东西?!

“爷问你话呢。想活命,就夸爷一句帅。”

水已经没过他下巴了。那两个壮汉正往水里走,准备按着他脑袋往下溺。马骁根本来不及思考,在心里疯狂大喊:“帅!全天下最帅!帅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嗯,有点浮夸。”那声音懒洋洋地哼了一声,“不过爷爱听。往左翻,抓绳子。”

马骁下意识往左一扑,手指头还真勾住了一根泡在水里的缆绳。那绳子不知道拴着什么,他借力一扯,整个人在水里横着荡出去两米,正好躲开壮汉按过来的大手。

岸上叼烟那位骂了一声:“这小子会水!”

“爷,接下来呢?”马骁在心里急问。

“再夸一句,爷心情好,给你指条路。”

“爷您英俊潇洒风流倜傥,铜钱界第一美男子!”

“啧,铜钱界就我一个,夸得没技术含量。”嘴上嫌弃,那声音还是扬了几分,“往右下方潜,三米外有个涵洞,钻进去。”

马骁深吸一口气扎进水里,拼了命往右下蹬腿。背后手电光乱晃,有人跳下水追他,但黑灯瞎火的,那帮人水性明显不如他这会儿被肾上腺素顶得飞起的劲头。他摸到涵洞粗糙的水泥边沿,一股脑钻进去,顺着半尺深的脏水连滚带爬往前蹭。

等他从一个臭气熏天的排水口翻出来,趴在烂泥地里喘了足足五分钟。

“行了行了,别跟个死狗似的。”脑子里的声音又响起来,“自我介绍下,爷是这书里的镇卷神器,天听铜钱。你胸口挂着那枚就是爷的本体。”

马骁低头一摸,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根红绳,拴着一枚铜钱,黑不溜秋的,上面刻着“天听”俩字。他吃力地翻了个身:“……爷,刚才谢了。”

“谢就完了?夸。”

“……帅呆了。”

“乖。”

马骁就这么稀里糊涂活了下来。

他靠着铜钱的预警,在梁坤的码头重新混了进去——自称那天夜里侥幸跑了,怕得不行,跪在地上把梁坤的鞋面舔得锃亮。梁坤五十来岁,圆脸,看着像个和气生财的鱼贩子,但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马骁后脊梁骨直冒寒气。

“小马啊,”梁坤拍了拍他肩膀,“命大。以后跟着阿豹干活。”

阿豹就是那天叼烟沉他的那位,脸当时就绿了。马骁冲他点头哈腰,背地里让铜钱盯着点——这神器有个毛病,想让它干活,得先哄高兴了。夸它帅、替它骂人、给它供根好烟(铜钱说它闻味儿就行),折腾一溜够,它才肯偶尔预警那么一两回。

就这么装纯卖傻混了半个月,马骁发现不对劲了。

先是原书男主陈维安死了。按情节,陈维安这会儿应该正跟梁坤的女儿梁诗音打得火热,帮着警方一步步收网。结果人在自己公寓里溺死在浴缸里,警方通报是醉酒意外。马骁心里咯噔一下:情节崩了。

再然后是梁诗音。

头一回照面是在梁坤办公室。马骁端着茶进去,梁诗音正坐在沙发里翻一本《船舶货运条例》,抬脸看了他一眼。就一眼,马骁后脖子汗毛全竖起来了——那眼神凉得跟刀子似的,分明在说“我认得你”。

“你就是那个落水又爬上来的?”她合上书,“命挺硬。”

“小姐说笑了,”马骁挠头憨笑,“我就是脚底抹油跑得快。”

梁诗音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等马骁退出去,铜钱忽然在脑子里幽幽来了一句:“这丫头片子,看你的眼神跟看贼似的。”

“爷,您少说风凉话。”

“不过她长得倒是带劲。”

“……您一枚铜钱,也能好色?”

“爷不能好色,还不能点评了?再啰嗦下回不给你预警。”

马骁闭嘴了。

真正让他慌神的,是三天后的码头火并。那天夜里梁坤的对头带人摸上三号泊位,双方十几条枪对射。马骁缩在集装箱后头,按铜钱指的路线猫腰跑,结果跑到一半,铜钱突然不吱声了。

“爷?爷您说话啊!”

“夸。”

“你他妈——您最帅,我给您磕头了,快说往哪跑!”

“晚了。”铜钱语气凉飕飕的,“右后方那小子,枪口对的是你脑壳。爷刚想提醒你,你上回骂我老不死的,爷记着仇呢。”

马骁眼前一黑,眼角余光果然瞥见右后方有个枪手正抬手腕。他连滚带爬往左一扑,子弹擦着耳朵飞过去,带掉半拉耳垂。剧痛中他听见铜钱哼了一声:“这枪替爷出的气,扯平了。”

“我什么时候骂您老不死的了?!”

“昨儿夜里你跟阿豹说‘那老东西又催我干活’,爷听见了。”

马骁气得差点当场把铜钱薅下来扔江里,但手刚碰到红绳,脑子就针扎似的疼——铜钱真急眼了。他只好硬生生憋回去,一边流血一边赔笑:“爷我错了,我嘴贱,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火并结果是梁坤赢了,但死了两个手下。马骁裹着纱布蹲在码头台阶上,看见阿豹带着人把尸体往车上搬,嘴里骂骂咧咧。更让他心惊的是,梁坤身边多了个生面孔——瘦高个,穿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永远站在阴影里,不说话,也不看人,像根晾衣杆子戳在那。

“爷,那谁啊?”

铜钱难得没要夸,沉默了好几秒:“……清道夫。”

“什么来路?”

“原书里一笔带过的角色,专门替梁坤擦屁股的。但爷提醒你一句——”铜钱的声音压低了,“这家伙在原书里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可自从陈维安死后,他出场的频率比原书翻了三倍。情节修正的事,八成跟他有关。”

马骁盯着那瘦高个的背影,对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侧了侧脸。就这个动作,马骁胸口铜钱猛地一烫,烫得他“嘶”了一声。

“离他远点。”铜钱说,“爷都怵他。”

马骁开始留心了。他借着跑腿送烟的由头,在梁坤几个仓库之间来回窜,跟看库房的瘸拐李套近乎。瘸拐李是梁坤的远房表亲,嘴碎,两杯酒下去什么都往外倒。

“你说那灭门案?”瘸拐李压着嗓子,“九年前老梁把对家老周一家五口沉了水泥墩子,这你知道吧?道上都知道。但老李我跟你说句实话——那天晚上动手的,不止咱这边的人。”

马骁心里一动:“什么意思?”

“那瘦竹竿,就现在老跟着梁哥那位,当年就在现场。可他不是老梁的人,他是老周那边雇来看场子的,后来不知怎么反了水。老梁拿他当刀使,可到底这刀听谁的,谁也说不准。”

马骁把这些碎片拼了拼,脑子里隐约有个轮廓,但还差一大块。他犹豫再三,找了个梁诗音落单的机会——她在停车场找车钥匙,马骁凑过去帮忙拎包,嬉皮笑脸的。

“小姐,那灰夹克到底什么路数啊?”

梁诗音抬眼看他,似笑非笑:“你查这个干什么?”

“我这不……怕嘛。他老盯着我后脑勺看。”

梁诗音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两闪。她拉开车门,忽然压低声音:“马骁,你装得不累吗?”

马骁心里咯噔一下。

“落水那天晚上,码头监控坏了三个摄像头,偏偏拍到你翻排水口的画面。”梁诗音坐进驾驶座,“一个吓破胆的小马仔,跑路跑得跟专业潜水的似的。”

她关上车门,车窗降下来一条缝:“我不知道你是谁的人,但你要是查那桩案子——我这儿有份陈维安死前发给我的东西。”

马骁瞪大了眼。

“后天晚上十点,老码头七号库。”梁诗音把车窗升上去,发动机轰鸣着消失在街角。

铜钱这时候慢悠悠开口:“小子,这丫头片子够贼的。她手里那东西八成能要命,你确定要蹚?”

马骁摸了摸还在疼的耳朵,咧嘴一笑:“爷,您不是嫌日子太无聊吗?”

“哼。到时候要爷帮忙,先想好词儿。”

“您老英俊——”

“滚。等用着的时候再夸。”

七号库的门被马骁推开一条缝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

梁诗音站在一盏昏黄的应急灯底下,手里攥着一个U盘。但让她脸色发白的是,她对面五步远的地方,灰夹克瘦高个正靠在货堆上抽烟,猩红的烟头明明灭灭。

“小姐,”清道夫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平,“你爸让我来接你回家。”

马骁脚步一顿。铜钱在他脑子里连气都不敢出一口。

梁诗音冷笑:“我爸让你来?还是你自己要来?”

清道夫弹了弹烟灰:“有区别吗?”

“区别就是——”梁诗音把U盘往身后藏了藏,“你要真是我爸的人,今晚就不该出现在这儿。陈维安死的那天晚上,监控拍到你的车停在他楼下。”

清道夫叹了口气,像在惋惜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他掐灭烟头,从后腰摸出一把短刀。

马骁脑子里铜钱终于炸了:“跑!这家伙要灭口!他连梁诗音都敢动,你算个屁!”

“爷!帮忙!”

“夸!”

“您全天下最帅!”

“不够!”

“您是我亲爷爷!”

铜钱亮了一下,马骁感觉左腿被一股大力猛拽,整个人“嗷”一嗓子斜着扑出去——正好撞翻旁边一摞油桶。铁桶稀里哗啦滚了一地,清道夫追过来的路线被挡了个严严实实。

“带她走!”马骁冲梁诗音吼,“后门!”

梁诗音反应极快,扭头就跑。马骁连滚带爬跟在后面,油桶后头清道夫不紧不慢地绕开障碍,步子稳得跟散步似的。眼看就要够着马骁后领,铜钱忽然又烫了一下。

“小子,爷再帮你一把——但你得替爷骂一句。”

“骂谁?”

“就骂那瘦竹竿——‘你长得跟没吃饱的螳螂似的,装什么大尾巴狼’——原话骂,一个字不许改。”

马骁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吼:“你长得跟没吃饱的螳螂似的,装什么大尾巴狼!”

身后脚步声停了。

清道夫明显愣了一下。就这一愣神的工夫,马骁蹿出后门,跟梁诗音一头扎进老码头迷宫似的堆场里。等两人从一条污水管钻出来瘫在地上,马骁才发现自己嘴唇哆嗦得跟筛糠似的。

梁诗音喘匀了气,第一句话是:“你刚才骂他那句,谁教你的?”

马骁闭嘴装死。铜钱在他脑子里得意地哼哼:“看到了吧?爷骂人从来不带脏字,专戳肺管子。这瘦竹竿最恨别人说他瘦。”

“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爷会看相。记住了,下回再见着他,提‘周家老宅’四个字,他准翻脸。翻脸了爷就有办法治他。”

梁诗音把U盘塞进马骁手心:“陈维安查到的账本副本,梁坤和那灰夹克合股洗钱的流水。但最关键的一页——九年前灭门案当晚的通话记录,灰夹克用梁坤的电话打出去一个号码,那个号码的主人是梁坤自己的保镖队长。也就是说,灭门案主谋是梁坤,但灰夹克从头到尾都在现场。他不是被雇的刀,他是合伙人。”

马骁捏着U盘,后背凉飕飕的。原书里把灭门案全扣在梁坤头上,灰夹克连名字都没出现过几回。现在看,这人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个。

“小姐,”他挠了挠头,“你爸知道你在查他吗?”

梁诗音看了他一眼:“我爸已经三天没回家了。那灰夹克替他传话,说他‘出去避风头’。”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他把梁坤控制了。”

铜钱这时候插嘴:“小子,现在你面前有两条路——拿着U盘跑路,爷保你平安离开这破书;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你听爷的,把水搅得更浑。那瘦竹竿既然敢抓梁坤,说明他等这一天等很久了。梁坤一倒,他肯定要急着灭所有人的口。你手里这个U盘,就是他的催命符。但你得赶在他动手之前,把这事捅到警察那儿去。”

马骁深吸一口气,看向梁诗音:“你会开车吗?”

“会。”

“那走——去码头广播室。我记得你说过你爸每周三晚上都要用广播给全码头训话,下一回就是明晚。咱录个音,把那灰夹克的底抖出去。”

梁诗音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弯:“你果然不是普通马仔。”

“我普通,我特别普通。”马骁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就是命硬。”

第二天晚上,梁坤果然被灰夹克押着出现在广播室。清道夫显然是等不及了,逼着梁坤当众宣布“让位”。梁坤脸灰得跟水泥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挤到一半,马骁的录音从码头所有喇叭里炸了出来。

“周家老宅”——马骁冲着话筒大吼,“爷骂你螳螂你还不服——你当年在老周家客厅数钱的时候,梁坤那保镖队长就在旁边看着呢!九年前那通电话,号码你比我熟吧?”

广播室里灰夹克脸刷地白了。梁坤猛地扭头瞪他,那双眼睛瞬间充血:“老灰……你他妈阴我?”

灰夹克拔刀的同时,码头四周警笛声大作。梁诗音早把U盘副本交给了陈维安生前联系的警官,这会儿十几辆警车堵死所有出口。

马骁趁乱往广播台下面钻,灰夹克果然扑过来抓他。铜钱这时候主动开口:“小子,最后一步——激怒爷。”

“啊?怎么激?”

“骂爷丑。”

“我不敢……”

“快骂!爷憋着大招呢,你不骂爷使不出来!”

马骁扯着嗓子喊:“天听铜钱是个丑八怪!又丑又老又没用!”

铜钱嗡地一声震响,马骁胸口炸出一团金光。灰夹克被光晃得脚下踉跄,正好撞上扑过来的梁坤。俩人滚成一团,短刀飞出去老远。警察一拥而上,把俩人都铐了。

马骁瘫在地上,铜钱在他脑子里哼哼唧唧:“哎哟……爷这把老骨头……透支了透支了……要睡了要睡了……”

“哎哎哎您别睡啊!后面还有口供要录——”

“录个屁。爷困了。下回再要爷干活,记得先夸……”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没了。

马骁摸着胸口温热的铜钱,一抬头,梁诗音正抱着胳膊站他跟前:“你刚才喊的什么‘丑八怪’‘老没用’,什么玩意儿?”

“……我给自己壮胆呢。”

梁诗音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案子结了。梁坤和清道夫因为灭门案、洗钱、故意杀人一块被起诉,码头的账目全封了。马骁作为“关键污点证人”混了张不起诉决定书,蹲在警局门口翻手机。翻到电子书推送的新书榜单,第一名:《暗涌2:铜钱不还乡》。

他低头瞅了眼胸口那枚灰扑扑的铜钱:“爷,醒醒。该换片场了。”

铜钱没动静。

“夸您帅,天下第一帅。”

铜钱轻轻烫了一下,脑子里传来一声含含糊糊的哼唧:“……这还差不多。”

马骁把手机揣兜里,往地铁站走了两步,胸口又是一阵温热。这回铜钱的震动比以往都重,像有人拿指头戳他肋骨。

“行行行,知道了,你在催。”他拐进路边一家沙县小吃,点了碗拌面坐下来,压低声音,“爷,您说换片场,片场在哪?总得有个地址吧?”

铜钱在脑子里拖长声调:“你翻翻那本书。”

马骁打开阅读软件,搜《暗涌2:铜钱不还乡》。简介写得天花乱坠,说是前作主角在码头案里挖出一枚“来历不明的古钱”,结果各路势力轮番上门,搞得他鸡犬不宁。底下读者评论第一条:这铜钱肯定不简单,坐等作者揭秘。

马骁把手机屏幕往胸口凑了凑:“这写的是咱俩?”

铜钱懒洋洋哼了一声:“差不多。作者是当年跟我混过的一个老家伙的后人,脑子里的东西记了个七七八八。他把我写进书里,书里的人物就会找上门来。这叫借势成真。”

“什么叫借势成真?”

“就是有人信了,我就得去应。”

马骁正往嘴里扒面,筷子一停:“您的意思是,等这本书火了,就有一堆人满世界找铜钱?然后我就得替您挡着?”

“你当我愿意?”铜钱也来气,“当年我被人熔了铸钱,魂魄散了一半。现在有人把我写成畅销书主角,那帮惦记我的人就跟闻着味儿似的——书卖一本,我就多一分麻烦。”

马骁咽下面条,脑子转得飞快。他的不起诉决定书刚捂热,如果这时候有人冒出来说“铜钱在你这儿”,警方第一个查他。

“得把书下架。”

“下架有屁用,这书都印了实体,当当网预售两万册。”铜钱语气罕见地严肃,“三天后作者签售会,在城南图书大厦。那家伙手里有我当年那半缕残魂,他拿去写书用了。你得把残魂收回来,咱俩才能消停。”

马骁把最后一口面塞进嘴里:“签售会?我以什么身份去?读者?粉丝?”

“你是我的人,去收账的。”铜钱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你要是想继续装你那副清白样,也行。那作者最吃这套,他书里的主角就是个‘被冤枉的老实人’。你演好了,他准信你。”

马骁眼角抽了抽:“爷,您是真把我当演员使了。”

“演员?你那是本色出演。”

三天后,城南图书大厦。马骁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连帽衫,戴了副黑框眼镜,特意把身份证揣兜里——万一要验明正身,他好歹有份不起诉决定书能证明自己“清白”。

签售会现场人不少,长队拐了两道弯。马骁排在中间,瞄见前面几个姑娘抱着一摞《暗涌2》有说有笑。他侧耳听了一耳朵。

“听说这作者特别神,写的东西都跟真的似的。”

“对啊,第一部里那个码头案你不觉得写得太细了吗?我当时还搜了新闻,真有这案子。”

“所以第二部才叫‘铜钱不还乡’啊,我看作者微博,他说这铜钱背后有真东西。”

马骁把帽兜往下拉了拉。这帮人越信,铜钱就越烫。他胸口贴着那枚老铜,温度一路从温热变成了暖手宝的级别。

轮到马骁的时候,作者正低头签字。这人看着四十出头,瘦长脸,戴金丝眼镜,手指细长,握笔姿势像捏毛笔。桌牌上写着名字:周纪先。

马骁把书递过去,压低声音:“周老师,我有个东西给您看。”

周纪先抬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哦?你也是读者?”

马骁从兜里摸出那枚铜钱,在桌面上轻轻一搁。周围人声嘈杂,周纪先却像被按了暂停,眼神黏在铜钱上拔不出来。他的手颤了一下,钢笔在扉页拉出一道长痕。

“……这钱,你从哪儿得的?”

“您书里写的地方。”马骁盯着他的眼睛,“周老师,有些东西写进书里,就收不回去了。您那半缕残魂,是不是该还了?”

周纪先脸色变了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跟我来。”

他把签售交给了助理,领着马骁从消防通道上了七楼一间小会议室。门一关,周纪先摘下眼镜揉眉心,长长吐了口气:“我就知道迟早有人找上门。这铜钱当年是我太爷爷从当铺收的,传下来的时候嘱咐过,说里头有东西,不能卖不能熔。我本来当个老物件收着,后来写小说卡文,随手把它写进书里当引子……”

“然后您火了。”马骁替他把话说完,“可您那半缕残魂留在铜钱里,书里的故事越真,铜钱就越压不住。您拿它当灵感,它拿您当锚点。”

周纪先苦笑:“难怪我最近老做噩梦,梦见铜钱追着我要债。”他从手提包里翻出一个U盘,“这里头是我整理的所有关于这枚铜钱的民间记录、我太爷爷的笔记扫描件。残魂我拿不出来,我压根不会。但我告诉你个事——这本书下印之前,有人找过我,出高价买铜钱的实物。我没卖,但那人留了张名片。”

他把名片递过来。马骁接过来一看:鼎盛文化投资,艺术总监,孙耀祖。

脑子里铜钱猛地一跳,声音尖得跟踩了尾巴似的:“这瘪犊子!当年就是他爷爷把我熔了!”

马骁捏着名片,眉头拧成一团:“等等,您说孙耀祖出价买铜钱?什么时候的事?”

周纪先又递来手机屏幕,上面是微信聊天记录:“三个月前。他说他要铜钱做什么文化开发,出价一百二十万。我没卖,他就改口说要跟我‘合作’——让我在书里加个角色,姓孙的收藏家,说铜钱最后归他。我没同意。”

马骁胸口一阵发烫,铜钱气得直哆嗦:“这小崽子想顺着书把我引到他手里!书里写了,现实里他就能‘循名责实’!”

马骁按住胸口,问周纪先:“签售会他怎么没来?这书都加印了,他不得堵您?”

“来了,就在楼下。”周纪先脸色发白,“刚才助理跟我说,孙耀祖带了人,说今天必须跟我把‘版权合作’谈下来。我正不知道怎么办,你就来了。”

马骁把铜钱揣回胸口,冲周纪先笑了笑:“周老师,您把U盘给我。剩下的事,我替您谈。”

“你?你什么人?”

“我?”马骁摸了摸兜里那张不起诉决定书,“我是您书里那倒霉主角,原型本人。专业背锅,兼职收账。”

周纪先愣了两秒,忽然一把抓住马骁的手:“兄弟,你只要能把这人打发走,那半缕残魂的线索我全给你。我太爷爷笔记里记了,铜钱当年被熔的时候,孙家留了一半模子。你把模子拿回来,残魂就能引出来!”

马骁点点头:“成交。”

他往门口走,铜钱在他脑子里嘟囔:“你等会儿,你打算怎么对付孙耀祖?人家可是有备而来。”

“爷,您没发现吗?”马骁推开消防门,走廊的声控灯啪地亮起来,“这书叫《暗涌2》,主角是个‘关键污点证人’。您猜怎么着——我最拿手的就是把脏水泼回去。”

他噔噔噔下了楼,大厅里签售队伍还没散。一个穿紫貂西装、梳背头的男人正堵在签售台前,声音不小:“周老师,您这就不够意思了,合作的事微信上说不清楚,咱今天当面锣对面鼓……”

马骁把帽兜一摘,三步并两步挤过去,故意用胳膊肘撞了撞紫貂西装的腰。孙耀祖回头瞪他:“你谁啊?”

“孙总好。”马骁咧嘴一笑,声音洪亮,“我是周老师的书迷,刚跟周老师聊了聊您那‘合作’。听说您要出钱开发铜钱?巧了,我手里正好有一枚,前两天刚从码头案物证库里领出来的,有编号有手续。您要买,出个价?”

周围排队的读者齐刷刷抬头。孙耀祖脸色僵了半秒,压低声音:“你胡说什么?物证你也敢拿?”

马骁掏出不起诉决定书,展开在他面前晃了晃:“您看清楚了,检方盖的章。这铜钱现在归我,合法持有。您要是想谈买卖,走正规程序。要是想白拿——”他顿了顿,音量又拔高一截,“那咱们得请经侦的同志过来评评理,顺便查查您爷爷当年那当铺的账。”

大厅里静了一瞬。孙耀祖脸涨得通红,指着马骁的鼻子:“你血口喷人!”

“我喷人?”马骁摸了摸胸口,铜钱配合地烫了一下,他顺势一拍脑门,“哎哟,对了,您那鼎盛文化投资,前两年是不是收了家叫‘旧物新生’的典当行?那典当行原老板姓梁,梁坤他爸。梁坤进去了,您接的盘。巧了不是,我手里还有梁坤的账本复印件呢。”

孙耀祖眼睛瞪圆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扭头就走。紫貂西装的下摆甩在桌角,差点绊他一跤。

马骁冲他背影喊了句:“孙总!名片我留着了,回聊啊!”

队伍里有人吹了声口哨。周纪先站在签售台后面,冲马骁竖了个大拇指,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牛。”

马骁揣好决定书,低头跟铜钱嘀咕:“怎么样爷,这出戏还行?”

铜钱哼了一声,但语气里藏不住高兴:“凑合。不过孙耀祖不会善罢甘休,他那半片模子还在手里。”

“知道。”马骁把U盘揣进贴身的兜,又摸了摸名片,“所以下一步,咱得去把模子顺出来。周老师太爷爷的笔记上写了地址,孙家老宅,就在郊区。”

“你打算怎么进去?”

马骁看着手机地图上孙家老宅的位置,忽然笑了:“爷,您忘啦?我现在可是‘关键污点证人’,检方关系铁着呢。我给办案的刘警官打个电话,就说我掌握了梁坤同伙的新线索——顺便请经侦的同志陪我去孙家‘走访走访’。”

铜钱沉默了三秒,然后闷闷地夸了一句:“你小子,装纯是假的,一肚子坏水是真的。”

“承让承让。”马骁把帽兜重新扣上,往地铁站走,“对了爷,刚才周老师那U盘里还有别的东西吗?您不让我看,我总觉得有事儿。”

铜钱又含含糊糊起来:“就……还有一些我当年的事。你没必要知道。”

“行吧。”马骁也没追问,但心里留了个心眼。铜钱越是藏着掖着,就越说明那半缕残魂里有什么它不想让他看见。

三天后,孙家老宅。马骁带着刘警官和两名经侦的同志,以“梁坤案补充调查”的名义敲开了门。孙耀祖不在,看宅子的老管家一脸茫然地开了库房。马骁在一堆旧货底下翻出个锈迹斑斑的铁匣子,打开一看,里头半边陶模,边缘还沾着铜渣。

铜钱在他胸口烫得几乎发疼,脑子里声音都抖了:“就这个……我半条命。”

马骁把陶模收好,跟刘警官握手道谢。出了孙家大门,他找了个没人的巷子,把陶模和铜钱搁一块儿。铜钱忽然浮起来,悬在陶模上方一寸,轻轻转了一圈。模子上的铜渣化成一道细光,钻进钱眼里。

铜钱落在马骁手心,声音比之前亮堂多了:“成了。残魂归位,书里那些烂账一笔勾销。”

“那《暗涌2》还火着呢,读者不得接着找铜钱?”

“书照卖,但故事到签售会为止就‘剧终’了。”铜钱伸了个懒腰,“周纪先答应写个尾声,说铜钱被个没正形的家伙收走了,下落不明。读者骂两句就散了。”

马骁低头看着手里明显亮了一个色号的铜钱,笑了笑:“那您以后还逼我装纯不?”

“不装了。”铜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以后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反正……我这条命是你捞回来的。”

马骁把铜钱重新挂回脖子上,站起来拍拍屁股:“那行,不装纯了。走吧爷,我请你吃沙县,这回点两碗拌面,加蛋。”

铜钱在他胸口轻轻震了一下,热乎乎的,像笑了一声。

两碗拌面端上来,马骁把加蛋那份推到对面,自己抄起筷子就扒。铜钱挂在他胸口晃荡,忽然低声说:“你对面那位置,摆给谁看?”

马骁嚼着面含含糊糊:“摆个意思。您老虽然不用吃,但仪式感得有。”

铜钱哼了一声,没再说话。面吃到一半,马骁手机震了。他瞄一眼屏幕,是辖区派出所的熟人老赵。

“马骁,孙耀祖那边有点动静。他今天下午去分局递了份材料,说要告你私闯民宅、盗窃财物。陶模的事。”

马骁筷子顿住,随即又扒了一口面,语气不咸不淡:“他告我?他自己那点破事摘干净了?”

“材料我看过了,他一口咬定陶模是他家祖传物件,说你趁警方调查时浑水摸鱼。不过——”老赵话锋一转,“他没证据证明是你拿的,现场笔录里也没记录搜出过陶模。你这事办得干净,他这状子立不住。”

马骁心里有数了。当时取陶模是趁乱动手,屋里监控早被铜钱用“借势”搅得失灵,孙耀祖自己都说不清陶模具体什么时候不见的。他想了想,问:“那他递材料这事,你们那边怎么处理?”

“调解呗。他上蹿下跳的,我们总得走个流程。你明天上午来一趟,当面把话说清楚,这事就结了。”

挂了电话,马骁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抹抹嘴:“爷,孙耀祖要告我偷他家陶模。”

铜钱的声音透着不屑:“他告得着吗?那陶模里封的是老子的残魂,什么时候成他孙家祖传的了?他爷爷当年从当铺里淘来的破烂,连个收据都没有。”

“话是这么说,明天还得去派出所走一趟。”马骁把两个碗摞到一起,起身往外走,“不过这回咱不装纯了。他爱告告去,我手里有不起诉决定书,他告我我就把孙家老宅那点破事原样抖搂出来。”

“你抖搂什么?又没证据。”

“不用证据。”马骁骑上电瓶车,嘿嘿一笑,“我只要在派出所大厅里嗓门大点,多提几回‘孙耀祖他爹当年那案子’,他自然就蔫了。”

铜钱沉默两秒,忽然笑了:“你这不还是装?装横。”

“那不一样。以前是装孙子,现在是装大爷。性质不同。”

第二天上午,马骁准时到了派出所。孙耀祖已经坐在调解室里,西装革履,脸上还贴着昨天被围观时蹭破的创可贴。看见马骁进来,他眼皮跳了一下。

老赵居中坐着,例行公事地让双方陈述。孙耀祖咬死陶模是家传之物,被马骁“趁乱顺走”。马骁听完,不紧不慢从包里掏出那张不起诉决定书复印件,往桌上一放。

“孙老板,你先看看这个。你爹那案子,我算是帮你家把冤枉洗清了吧?你倒好,转头告我偷东西。”马骁声音不大,但调解室门没关,他故意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就问一句——那陶模要是你家传家宝,你爹当年怎么连个正经来路都说不出来?当铺淘的,没票没据,现在倒认成祖产了?”

孙耀祖脸涨得通红,刚要开口,马骁又补了一句:“要不咱把这事再往深了聊聊?你爹那案子虽然结了,可当年经手的人还在,要不要我帮你联系联系,让他们来跟你说道说道?”

调解室里安静了几秒。孙耀祖腮帮子鼓了鼓,最后猛地站起来:“我不告了。撤材料。”

他转身就走,到门口时回过头,阴恻恻地撂了一句:“马骁,你别得意。这事没完。”

马骁靠在椅背上,冲他摆摆手:“慢走啊孙老板,下回签售会我还给你留前排。”

等孙耀祖走远了,老赵合上调解记录,瞪了马骁一眼:“你小子,拿我这儿当戏台了?”

“哪能啊赵哥,我这是配合您工作,高效调解。”马骁笑嘻嘻地递了根烟过去,“再说了,他真告我,您不也得头疼?”

从派出所出来,日头正好。马骁眯着眼看了看天,胸口铜钱轻轻震了一下。

“痛快了?”铜钱问。

“痛快。”马骁跨上电瓶车,“不过他说‘没完’,估计还得使绊子。”

“兵来将挡。你现在手里有书、有残魂、有不起诉决定书,他孙耀祖翻不出大浪来。”铜钱顿了顿,语气正经了些,“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周纪先那个尾声写出来之后,《暗涌2》的读者散了,我可就真没人惦记了。到时候我就是块普通铜钱,你可别嫌我累赘。”

马骁拧动把手,电瓶车窜出去:“您这话说的。一块能帮我摆平孙耀祖的铜钱,比十个沙县拌面都值钱。走了爷,回家给你泡茶——用保温杯泡,仪式感拉满。”

铜钱没再说话,只是在风里轻轻晃着,暖意贴着马骁心口,稳稳的。

可马骁没注意到,电瓶车驶出街口时,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悄悄发动了。车上没挂牌照,副驾驶座上的男人举着手机拍下马骁的背影,拨通了一个号码。

“孙总,他回住处了。要跟吗?”

电话那头孙耀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跟着。摸清他每天走哪条路、住哪栋楼。告不了他,我还有别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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