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医的最后一副药
——一块招牌骗遍全城,一杯毒酒揭穿神医。
第一章 补鞋匠的发财梦
很久很久以前,江南有个小县城,城西头住着一个补鞋匠,名叫王二。
要说这个王二,在当地也算小有名气。
不过,他出名不是因为手艺好,而是因为手艺实在太差。
别人补鞋,针脚细密,鞋底结实,穿上一年半载也不容易坏。王二补鞋,针脚歪歪扭扭,鞋底高低不平,有时候明明只破了一个洞,送到他手里,反倒多出两个洞来。
偏偏王二这个人,手上的本事不怎么样,嘴上的本事却厉害得很。
不管谁来找他补鞋,他都敢拍着胸脯保证:
“您放心!我王二补过的鞋,穿上三年都不带坏的!”
有一天,一个老汉拿着一双布鞋来到铺子里。
“王二啊,这鞋是我儿子给我买的,鞋底开了口,你给好好补补。”
王二接过鞋子,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立刻笑道:
“老伯,您可算找对人了!我这针法可是祖上传下来的,名叫九转回魂针。只要让我缝上一遍,保管比新鞋还结实!”
老汉听得高兴,便问:“多少钱?”
“三十文。”
“什么?别人补鞋才十文!”
王二摇头晃脑地说道:“老伯,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您想想,补一次能穿三年,三十文还贵吗?”
老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掏了钱。
王二忙活了一个时辰,终于把鞋补好了。
老汉穿上鞋,刚走出两条街,只听“啪”的一声,鞋底竟然整个掉了下来。
老汉气得满脸通红,提着鞋底回来算账。
“王二!你不是说能穿三年吗?怎么连三条街都没走完?”
王二看了看鞋子,眼珠一转。
“老伯,我说的是鞋面能穿三年,可没说鞋底也能跟着穿三年啊!”
老汉气得胡子直抖。
“你这不是骗人吗?”
“怎么能叫骗人呢?您瞧,这鞋面不是还好好的吗?”
老汉骂骂咧咧地走了。
没过几天,又有一个年轻媳妇来补绣花鞋。
王二补完以后,两只鞋竟然一只高、一只低。
年轻媳妇穿上鞋,走了两步,差点摔倒。
“王二!你这补的是什么鞋?”
王二却一本正经地说道:
“姑娘,您不懂。这叫高低步,穿着走路能活动筋骨,对身体有好处!”
年轻媳妇气得把鞋往桌上一扔。
“我花钱找你补鞋,不是找你治腿的!”
围观的人哈哈大笑。
从此以后,王二的补鞋铺越来越冷清。
起初还有几个外乡人不知道他的底细,偶尔上门补鞋。后来连外乡人也听说了他的名声,宁肯多走两条街,也不愿意把鞋交给他。
一天到晚,王二坐在破板凳上,看着空空如也的钱匣子,愁得直叹气。
这天中午,一个卖烧饼的小贩从门前经过。
王二闻着香味,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
“来两个烧饼!”
小贩伸出手:“六文钱。”
王二翻遍口袋,竟然只找出两文。
小贩摇摇头:“没钱就别买。”
说完,挑着担子走了。
王二看着烧饼越走越远,心里那个难受啊。
当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我王二这么聪明的人,难道一辈子就只能补破鞋?”
忽然,他想起前几天听人说过的一件事。
城东有个老郎中,给一位富商看病,富商病好了,竟然送了二十两银子!
王二猛地坐了起来。
“二十两银子!我得补多少双鞋才能挣到啊!”
他摸着下巴,越想越激动。
“补鞋要手艺,看病不就是摸摸脉、动动嘴吗?我这张嘴,可比我的手灵巧多了!”
想到这里,他一拍大腿。
“有了!我不补鞋了,我要去当神医!”
第二天一早,王二收拾了几件破衣裳,把补鞋的锥子、针线塞进木箱,悄悄离开了县城。
临走时,他还回头看了一眼破旧的补鞋铺。
“等我发了大财,再回来让你们瞧瞧,什么叫真正的本事!”
他哪里知道,这一走,竟然闹出了一场轰动全城的大笑话。
第二章 一块招牌骗全城
王二一路向东,走了七八天,来到一座繁华的大城,名叫临水县。
这里街道宽阔,商铺林立,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
王二进城以后,先找了家便宜客栈住下。
第二天,他便在街上四处转悠,寻找发财的机会。
走到城南时,他看见一家药铺门前排着长队。
有老人,有妇人,还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妇。
王二站在一旁看了半天。
只见一位白胡子郎中坐在桌后,给病人摸摸脉,看看舌头,再提笔写几行字。
药童照着方子抓药,病人付了钱,便恭恭敬敬地离开。
王二看得眼睛都直了。
“乖乖!这买卖也太轻巧了!”
他偷偷数了数,一个上午,那药铺竟然收了好几两银子。
王二心里直痒痒。
“我补鞋一天挣不到十文钱,人家摸几下手腕,就能挣这么多!看来这世道,还是动嘴比动手赚钱啊!”
他又观察了两天,发现那郎中看病时,总爱先问几句话,再仔细诊察。
可王二只记住了其中最容易装样子的部分。
郎中皱眉,他也学着皱眉。
郎中沉思,他也学着沉思。
郎中偶尔叹气,他便觉得这叹气最有学问。
“病人一听大夫叹气,心里就害怕。心里一害怕,银子自然舍得掏!”
第三天,王二来到旧货铺,买了一件宽大的青布长袍,又买了一顶方帽。
随后,他跑到卖戏服的摊子上,花几个铜钱买了一把假胡子。
回到客栈,他对着铜镜,把假胡子往下巴上一粘。
左看右看,还真有几分老郎中的模样。
王二高兴得直拍手。
“好!从今往后,我就不是补鞋匠王二了,我是王神医!”
他又花钱租下一间临街的小铺子,请人做了一块大招牌。
招牌上写着两个斗大的金字:
神医。
旁边还贴着一副对联。
上联:天下疑难杂症皆能治。
下联:世间百病千伤一药除。
横批:妙手回春。
招牌挂出去的第一天,便引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一个卖菜的大娘仰着头看了半天,忍不住问:
“这位大夫,您这神医两个字,口气可不小啊!”
王二捋着假胡子,慢悠悠地说道:
“老人家,医术不高,怎敢称神医?”
旁边一个年轻人问:“那您究竟能治什么病?”
王二微微一笑。
“天下之病,无所不治。”
“头疼能治吗?”
“能。”
“肚子疼呢?”
“能。”
“腿疼、腰疼、牙疼呢?”
“统统能治!”
一个调皮的小伙子忽然问:
“那要是有人没病呢?”
王二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没病自然最好。不过,我这里还有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仙药,吃了也有好处!”
众人一听,纷纷称奇。
又有人问:“大夫,您师从何人啊?”
王二眼珠一转,故作神秘地说道:
“家师乃是云游四海的世外高人,名讳不可轻提。”
“那您行医多少年了?”
“二十余年。”
“您今年多大岁数?”
“四十有三。”
人群里一个老者笑道:
“这么说,您二十岁出头就能行医了?”
王二面不改色。
“不错。我三岁识药,五岁辨脉,七岁便能开方,十岁已可独自诊治疑难杂症。”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王二心里却乐开了花。
他发现,自己吹得越厉害,别人反而越相信。
于是,他索性把话说得更大。
“诸位,不是我王某夸口,世间只有我不愿治的病,没有我治不好的病!”
这一句话,很快传遍了临水县。
不到三天,王神医的医馆门前便排起了长队。
可是,王二虽然装得像模像样,却连药材都认不全。
有人问他什么是黄芪,他以为是一种黄色的旗子。
有人问他什么是当归,他还反问:
“既然该归,为何不早点回家?”
闹了几次笑话以后,王二便不敢随便提药名了。
他想出一个办法。
每天清晨,趁天还没亮,他便提着竹篮到城外挖草根、剥树皮。
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看着像药材,他便往篮子里装。
回到医馆,再把这些东西晒干、捣碎,分成一包一包。
他还给这些草根取了一个响亮的名字。
“百病回春散。”
凡是来找他看病的人,不论头疼脑热,还是腰酸腿痛,最后拿到的都是同一种药。
有人问:“王神医,怎么大家吃的药都一样?”
王二便捋着胡子说道:
“你们不懂。寻常郎中是一病一方,我这可是祖传秘药,一方治百病!”
众人一听,反而更加佩服。
“原来如此!难怪人家敢叫神医!”
王二就这样,靠着一张嘴和几包草根,开始了他的发财大计。
第三章 神医的三桩奇事
王二开张不久,便遇到了第一位让他名声大振的病人。
那是城北一个姓赵的财主。
赵财主平日里最爱吃肉,每顿饭都要摆上七八道菜。
有一天,他连吃了两大碗红烧肉,又喝了半壶酒,夜里忽然肚子胀得难受。
家人连忙请来王神医。
王二来到赵家,看见满桌的山珍海味,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赵财主捂着肚子问:
“神医,我这是什么病啊?”
王二装模作样地摸了摸脉,又皱着眉头看了看他的脸色。
“哎呀,幸亏请我来得早!”
赵财主吓了一跳。
“怎么?很严重吗?”
王二叹了口气。
“你这病,乃是五脏不和、六腑失调、阴阳倒转、气血逆行!”
这一串话说得赵财主头昏脑涨。
“那……那还有救吗?”
王二沉吟片刻。
“有救倒是有救,只是药材珍贵。”
“多少钱?”
“十两银子。”
赵财主心疼得直咧嘴,可为了保命,还是掏了钱。
王二拿出一包草根,吩咐道:
“回去煮水喝,三日之内,不许吃肉,不许喝酒,每顿只能喝些清粥。”
赵财主照做了。
结果没过两天,肚子竟然不胀了。
其实,他不过是吃得太多,休息两天,饮食清淡些,自然就舒服了。
可赵财主哪里懂这些?
他逢人便夸:
“王神医果然厉害!一包药,就治好了我的怪病!”
还特意送来一面锦旗,上面写着:
“药到病除,华佗再世。”
王二看着锦旗,笑得嘴都合不拢。
第二件事,更让王二出了名。
城东有个年轻书生,姓刘。
刘书生最近要参加科举考试,日日苦读,夜里常常睡不着觉。
他听说王神医有祖传秘方,便来求医。
王二问:“你哪里不舒服?”
刘书生说道:
“小生每到夜里,便心烦意乱,难以入眠。”
王二摸着胡子,沉思片刻。
“你这病,乃是读书伤了元气。”
“那该如何医治?”
王二一本正经地说道:
“从今日起,夜里不许读书,天黑便睡。每日清晨到城外走上三里路,再服我的灵药一包。”
刘书生照做了。
几天以后,他果然睡得安稳了许多。
于是,刘书生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文章,称赞王神医医术通天。
文章贴在医馆门口,引得不少读书人前来围观。
王二虽然认不得几个字,却知道这文章是在夸自己。
他高兴得连连点头。
“不错,不错!果然是读书人,写得有学问!”
第三件事,则让王二的名声彻底传遍全城。
城西有个卖布的孙掌柜,平日里最怕生病。
他听说王神医能包治百病,便带着银子前来。
“神医,我最近总觉得浑身不舒服,可又说不出哪里不舒服。您给瞧瞧?”
王二摸了摸他的脉,忽然脸色大变。
“哎呀!”
孙掌柜吓得浑身一哆嗦。
“怎么了?”
王二连连摇头。
“险!实在是险!”
孙掌柜的脸都白了。
“神医,您可别吓我!”
王二压低声音。
“你这病,表面看不出来,实际上已经潜伏在体内多年。若是再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孙掌柜吓得两腿发软。
“那该怎么办?”
王二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两银子,我保你平安。”
孙掌柜咬咬牙,掏出了五十两。
王二给了他十包草根,还嘱咐道:
“从今往后,少吃油腻,早睡早起,切莫胡思乱想。”
孙掌柜回家以后,每天按时睡觉,饮食也清淡了许多。
过了半个月,他觉得身体确实轻快不少。
于是,他又送来一块牌匾。
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再造之恩。”
王二的医馆里,很快挂满了锦旗和牌匾。
每当有人怀疑他的医术,他便指着满墙的锦旗说道:
“你若不信,难道这么多病人都在说谎?”
这话一出,怀疑的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王二赚的钱越来越多。
他不但换了新衣裳,还雇了两个伙计,买了一张红木桌子,连喝茶的杯子都换成了上好的白瓷。
每天晚上,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关起门来数银子。
一边数,一边笑。
“哈哈!我王二真是天生的富贵命!早知道如此,何必补那十几年的破鞋!”
然而,王二不知道的是,他靠谎言堆起来的名声,已经开始害人了。
第四章 最后一副救命药
城南住着一户穷苦人家。
老汉姓周,靠卖豆腐为生。
周老汉年过六旬,身子骨一向还算硬朗。
可有一天,他突然病倒了。
起初只是发热、咳嗽,后来竟然连床都下不了。
儿子周大壮急得团团转。
他原本想去请城南的孙老先生。
孙老先生行医多年,收费公道,穷苦人家请不起大夫时,他还常常免费出诊。
可邻居听说以后,却劝道:
“大壮啊,你爹病得这么重,普通郎中恐怕治不好。如今城东来了位王神医,听说连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都能救回来!”
另一个邻居也说道:
“是啊!赵财主的病,就是王神医治好的!”
周大壮犹豫了。
他听说过孙老先生,也知道孙老先生医术不错。
可父亲病得这么重,他实在不敢冒险。
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先去请那位名满全城的王神医。
王二一听是城南卖豆腐的人家,立刻皱起眉头。
“出诊可以,不过我这规矩,出门一次,先收五两银子。”
周大壮愣住了。
“五两?我家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啊!”
王二把眼睛一闭。
“看病救人,讲究缘分。若是连这点诊金都舍不得,看来你父亲与我无缘。”
周大壮急得直掉眼泪。
“大夫,求求您了!我爹病得厉害,实在耽误不得!”
王二却不为所动。
周大壮没办法,只好回家把仅有的两只母鸡卖了,又向邻居借了些钱,这才凑够五两银子。
王二收下银子,慢悠悠地来到周家。
周老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王二看了看,心里其实有些发慌。
他虽然敢给人治头疼肚胀,可眼前这老汉病得如此厉害,他哪里知道该怎么办?
不过,银子已经收了,面子总不能丢。
于是,他装模作样地摸了摸脉。
摸了半天,才说道:
“这是体内寒热相争,气血不畅。”
周大壮急忙问:“神医,能治好吗?”
王二挺起胸膛。
“当然能治!我王某行医二十余年,还没有治不好的病!”
说完,他拿出三包草根。
“每日一包,煎水服下。三日之后,保管你父亲下床走路!”
周大壮千恩万谢。
王二收了银子,便大摇大摆地走了。
可是,三天过去,周老汉不但没有好转,反而病得更重。
周大壮急忙跑到医馆。
“王神医!我爹吃了您的药,怎么越来越严重了?”
王二眼珠一转。
“那是药力正在发作!病越重,说明药越灵!”
周大壮半信半疑。
“那还要继续吃吗?”
“当然!不过,你父亲病得太深,得换一种更珍贵的药。”
王二说着,打开身后的木柜。
柜子最上层,放着一个上了锁的小匣子。
他故意当着周大壮的面,慢慢打开匣子。
里面铺着一块红布,红布上只有一包用黄纸仔细包好的药。
王二把药包捧出来,神情庄重。
“这是我师父临终前留给我的最后一副救命药,名叫回魂救命散。世上仅此一包,原本我是舍不得拿出来的。”
周大壮一听,眼睛里顿时有了光。
“神医,这药能救我爹?”
王二拍着胸脯。
“自然能救!只要服下此药,便是阎王爷亲自来索命,我也能把人抢回来!”
周大壮急忙问:“多少钱?”
王二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两银子。”
周大壮整个人都愣住了。
“二十两?神医,我家真的没有这么多钱啊!”
王二脸色一沉。
“这可是最后一副救命药!若不是看你一片孝心,便是给我一百两,我也未必肯卖!”
周大壮扑通一声跪下。
“神医,求求您救救我爹吧!”
王二叹了口气。
“罢了,谁叫我心善呢?你先交十两,剩下的写张欠条,日后慢慢还。”
周大壮咬咬牙,把家里仅剩的一点田契拿去抵押,终于凑够十两银子。
王二收下银子,又让他写了欠条,这才把黄纸药包交给他。
临走前,还特意叮嘱:
“这药珍贵得很,千万不可让旁人看见,更不能拿去给别的郎中瞧。若是泄了药性,可就不灵了!”
周大壮小心翼翼地捧着药包回家。
可刚进家门,便听见父亲在屋里剧烈咳嗽。
周老汉已经虚弱得连话都说不清了。
周大壮急忙准备煎药。
这时,隔壁陈大娘听见动静,走了进来。
她看见周大壮手里的黄纸药包,忍不住问:
“这又是什么药?”
周大壮说道:
“王神医的最后一副救命药!花了十两银子,还欠了十两!”
陈大娘大吃一惊。
“什么?二十两银子?”
周大壮急道:“只要能救我爹,多少钱都值!”
陈大娘却拦住了他。
“大壮,你听我一句劝。你爹已经吃了三天王神医的药,病却越来越重。如今又要吃这最后一副药,万一再耽误下去,可怎么办?”
周大壮握着药包,迟疑了。
陈大娘继续说道:
“你不是早就听说过孙老先生吗?他行医几十年,咱们街坊有个头疼脑热,都找他看。你爹病得这样重,至少也该让他瞧上一眼!”
周大壮看了看床上的父亲,又看了看手中的药包。
终于,他把药包收了起来。
“好!我这就去请孙老先生!”
这一收,竟然救了周老汉一命。
第五章 老郎中识破最后一副药
孙老先生住在城南一条安静的小巷里。
他行医四十多年,性子不急不躁,做事却十分认真。
每次给病人诊查前,他都要先洗净双手。
问诊时,他还有个习惯。
病人说完哪里不舒服,他总要再重复一遍。
“你是说,夜里咳得厉害,白天稍轻些?”
“你是说,疼痛从昨日午后开始,到现在一直没有缓解?”
有人嫌他啰唆。
孙老先生却笑道:
“病人说的话,听错一个字,有时就会看错一种病。多问一句,总比少问一句强。”
这天,周大壮跑到孙家时,孙老先生正在整理药柜。
一听周老汉病重,他立刻放下手中的药材,背起药箱,跟着周大壮赶往周家。
到了周家,他先洗净双手,又仔细询问病情。
“你父亲发热几日了?”
“五六日。”
“咳嗽是什么时候加重的?”
“三天前。”
“这几日吃过什么药?”
周大壮连忙把王二给的药包拿了出来。
“先吃了三包百病回春散,后来王神医又给了这一包,说是祖传的最后一副救命药。”
孙老先生接过药包,先看了看黄纸上的字。
只见上面写着:
“回魂救命散,药到命回。”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打开药包。
里面混着几种颜色不同的草根和碎叶。
孙老先生捏起一点,放在掌心仔细辨认。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药是谁配的?”
周大壮说道:“王神医。”
孙老先生又问:“他可曾问过你父亲的详细病情?”
周大壮想了想。
“好像没有。他只摸了摸脉,就说是寒热相争。”
孙老先生把药包重新包好。
“这药先不要服用。”
周大壮顿时紧张起来。
“老先生,难道这药有问题?”
孙老先生缓缓说道:
“这里面混着几样草木,有的只是寻常草根,有的来历不明,还有一种根茎,若是认错、用错,可能伤人。你父亲如今病得这样重,绝不能随意服用。”
周大壮吓得脸色惨白。
“那我爹还有救吗?”
孙老先生看了看床上的周老汉。
“病情很重,我不能向你保证一定治得好。但只要还有机会,就不能再耽误。”
他立即安排救治,又叮嘱周大壮细心照料。
接下来的几天,孙老先生每日都来查看病情。
有时天还没亮,他便提着药箱赶到周家。
有时夜里下着雨,周大壮来敲门,他也披上衣裳就走。
经过几日救治,周老汉的病情终于渐渐稳定下来。
又过了几天,老人终于能够坐起来喝粥了。
周大壮看着父亲,忍不住哭了。
“爹,您可把我吓坏了!”
周老汉握着儿子的手,声音虚弱。
“傻孩子,哭什么?爹这不是还活着吗?”
周大壮抹了抹眼泪,转身就要出门。
孙老先生问:“你去哪里?”
“找王神医算账!”
孙老先生拦住了他。
“先别急。”
周大壮气愤地说道:
“他骗了我二十两银子,还差点害死我爹!难道就这么算了?”
孙老先生拿起那包黄纸药。
“自然不能算了。不过,单凭你我两张嘴,他未必肯认。”
他顿了顿。
“这包药,你可曾让父亲服用?”
“没有。”
“那就好。药包原样留着,黄纸也别丢。还有他收钱时写的欠条、收据,都收好。”
周大壮不解地问:“留这些做什么?”
孙老先生说道:
“既然他敢把草根当成救命药卖,就该让官府好好查一查。”
第二天,孙老先生带着周大壮,拿着那包最后的救命药,来到县衙。
第六章 县令不急着抓人
临水县的县令姓李,名叫李明远。
李县令为官多年,办案有个特别的习惯。
每逢有人告状,他总喜欢先让双方把话说完,再慢慢追问。
尤其遇到说话前后矛盾的人,他从不急着揭穿,只会把对方说过的话记在纸上。
师爷曾问他:
“大人,您明明听出那人撒谎,为何不立刻拆穿?”
李县令笑道:
“谎话就像一根乱线,越急着扯,越容易打结。让他说下去,线头自然会露出来。”
这天,孙老先生和周大壮来到县衙,将王二冒充神医、胡乱开药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李县令听完,没有立刻发怒。
他先问周大壮:
“你说王神医卖给你一包救命药,要价二十两?”
“是。”
“你付了多少?”
“十两,另外还欠十两。”
“可有凭据?”
周大壮赶紧拿出欠条和收据。
李县令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随后,他又问孙老先生:
“你能断定这包药有问题?”
孙老先生说道:
“大人,老夫可以断定,这绝不是能够包治百病的什么回魂神药。至于其中每一样草木的具体性质,还需仔细辨认,不能凭一眼便下结论。”
李县令听完,反而点了点头。
“孙先生,你说得很谨慎。”
孙老先生拱手道:
“行医之人,最怕不懂装懂。老夫不敢把没有把握的事说成十拿九稳。”
李县令沉思片刻。
“此事必须查清。”
师爷在旁边说道:
“大人,既然如此,何不直接把王神医抓来审问?”
李县令摇头。
“他如今名声极大,城里不少百姓把他当成救命恩人。若是没有充分证据便抓人,只怕他百般狡辩,反倒让百姓以为官府冤枉好人。”
师爷问:“那该怎么办?”
李县令说道:
“先去看看这位神医。”
第二天,李县令换上一身普通衣裳,带着一名衙役,装作外地商人来到王二的医馆。
此时,医馆门前正排着长队。
王二坐在红木桌后,满脸得意。
轮到李县令时,王二问道:
“这位客官,哪里不舒服?”
李县令拱手说道:
“在下是外地来的商人,听闻王神医医术高明,特来求教。”
王二一听是外地商人,眼睛顿时亮了。
“好说,好说!你有什么病,尽管讲来!”
李县令说道:
“我这病有些奇怪。有时头疼,有时肚子疼,有时又觉得浑身无力。”
王二装模作样地摸了摸脉。
“大病!这是大病啊!”
李县令故作惊慌。
“神医,究竟是什么病?”
王二沉声说道:
“你这是体内阴阳失衡,五脏六腑皆受牵连。若不及时医治,只怕后患无穷!”
李县令问:“那该怎么办?”
王二拿出一包草根。
“服下我的祖传秘药,保管药到病除!”
李县令又问:
“神医,这药真有如此神奇?”
“那是自然!”
“若是中了毒,也能治吗?”
王二毫不犹豫。
“当然能!”
“什么毒都能解?”
“天下奇毒,无所不解!”
李县令故意露出敬佩之色。
“神医果然名不虚传!”
王二捋着胡子,得意地笑了。
李县令又问:
“那若是有人喝了毒酒,性命垂危,神医也能救回来?”
王二拍着胸脯。
“别说喝毒酒,就是中了天下最厉害的毒,我也有办法救治!”
李县令点点头。
“如此说来,神医的医术当真举世无双。”
王二哈哈大笑。
“那是自然!我王某行医多年,从未失手!”
李县令听完,没有再问。
他付了诊金,拿着药包离开医馆。
回到县衙,李县令把药包交给孙老先生,请他与其他郎中一同辨认。
几人仔细查看后发现,王二所卖的所谓秘药,竟与周大壮带来的普通草根药包十分相似。
李县令又派人暗中查访。
衙役发现,王二每天清晨都会偷偷出城采挖草根。
另有几户人家也拿出了从王二那里买来的药包,虽然病症各不相同,药包里的东西却大同小异。
李县令将这些证据一一记录下来。
师爷问道:
“大人,如今证据已经不少,为何还不传他?”
李县令微微一笑。
“自然要传。不过,本官还想让满城百姓亲眼看看,这位神医究竟有多大的本领。”
说罢,他朝师爷招了招手,低声交代了几句。
师爷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大人这一招,妙啊!”
第七章 一杯毒酒吓破胆
第二天上午,县衙派出两名衙役,来到王二的医馆。
“王神医,县太爷有请!”
王二一听,心里先是一惊。
“县太爷找我做什么?”
衙役说道:
“大人听闻您医术高明,特意请您到县衙一叙。”
王二这才放下心来。
他眼珠一转,心中暗喜。
“连县太爷都听说了我的名声!看来这回真要飞黄腾达了!”
他赶紧换上最好的衣裳,又对着镜子整理了半天假胡子。
临走前,还特意叮嘱伙计:
“好好看着铺子!等我回来,说不定咱们这医馆就要改成御赐神医馆了!”
伙计连忙点头。
王二提着药箱,昂首挺胸地来到县衙。
大堂之上,李县令端坐正中。
王二上前行礼。
“小人王神医,拜见县太爷!”
李县令看着他,笑道:
“王神医不必多礼。本官早就听闻,你有起死回生的本领,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王二听得心花怒放。
“大人过奖!小人不过略懂些医术罢了。”
李县令问:
“听说你有一种祖传秘药,能够包治百病?”
王二立刻挺起胸膛。
“不错!无论什么病,只要服下小人的灵药,保管药到病除!”
县令点点头。
“若是头疼呢?”
“能治!”
“肚子疼呢?”
“能治!”
“若是中了毒呢?”
“照样能治!”
县令又问:
“那若是天下奇毒呢?”
王二哈哈一笑。
“大人放心!只要有小人在,便没有解不了的毒!”
李县令听完,缓缓点头。
“好!本官今日便想亲眼见识见识。”
说罢,他朝旁边的衙役使了个眼色。
衙役立刻端上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酒杯,杯中盛着满满一杯酒。
李县令指着酒杯说道:
“王神医,这杯酒里,本官命人放了剧毒。”
王二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县令继续说道:
“此毒极为厉害,寻常人喝上一口,便会毒发身亡。”
王二的额头上,慢慢冒出了冷汗。
“大……大人,您这是……”
李县令笑道:
“不过,神医既然有包治百病的灵药,想必这点毒也难不倒你。”
说着,他亲手把酒杯推到王二面前。
“来,请神医喝下这杯酒,再服用你的灵药,也好让本官开开眼界!”
王二听完,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他盯着酒杯,眼睛瞪得老大。
“大人,这……这……”
县令问:“怎么?神医莫非怕了?”
王二连忙摆手。
“不怕!不怕!小人怎么会怕呢?”
“既然不怕,那就请吧。”
王二伸出手,刚碰到酒杯,手指便抖得厉害。
杯中的酒晃来晃去,差点洒了一桌。
他急忙把酒杯放下。
“大人,小人忽然想起来,这解毒之药,讲究天时地利。今日天色不对,不宜试药!”
李县令抬头看了看窗外。
只见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哦?本官倒觉得今日是个好日子。”
王二擦了擦汗。
“大人有所不知,这解毒之术,最忌空腹饮酒。小人今日尚未用饭……”
县令一挥手。
“来人!给王神医备饭!”
不一会儿,衙役便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还有两碟小菜。
王二傻眼了。
李县令笑道:
“神医,请先用饭。吃饱了,再喝毒酒不迟。”
王二看着那碗饭,哪里还有胃口?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半天也咽不下去。
忽然,他又想出一个借口。
“大人,其实这药还有个规矩,必须等到夜里子时才能服用。”
李县令不慌不忙地说道:
“无妨,本官今日公务不忙,陪你等到子时便是。”
王二心里暗暗叫苦。
“这县太爷怎么如此难缠?我说什么,他都答应!”
他眼珠乱转,忽然说道:
“大人,小人的药箱里,今日恰好少了一味药材。”
县令问:“少了什么?”
王二支支吾吾。
“少……少了一味千年灵芝!”
县令立刻说道:
“来人!去城中各大药铺寻找灵芝,若是没有,便派人到邻县去买!”
王二吓得连忙摆手。
“不必!不必!”
县令故作不解。
“怎么又不必了?”
王二急忙说道:
“小人忽然想起来,那味药材可以不用。”
县令点点头。
“既然如此,神医便请喝酒吧。”
说着,又把酒杯往前推了推。
王二看着那杯酒,脸色越来越白。
他知道,自己那些草根根本解不了毒。
若是这酒里真的有毒,喝下去岂不是死路一条?
可是,不喝又该如何解释?
县令见他迟迟不动,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王神医,本官已经等了许久,你为何还不喝?”
王二结结巴巴地说道:
“大……大人,小人突然觉得身体不适……”
县令问:“哪里不适?”
“头……头有些晕。”
县令冷笑道:
“你不是包治百病吗?头晕又算得了什么?赶紧吃一包你的灵药便是!”
堂外看热闹的百姓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王二急得满头大汗。
李县令没有再催他喝酒,而是把酒杯放回托盘。
随后,他拿出一张纸。
“王神医,你方才说,天下奇毒无所不解,是不是?”
王二点点头。
“是……是。”
“你又说,你行医二十余年,从未失手,是不是?”
“是……”
“你还说,你有祖传秘药,能把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救回来,是不是?”
王二的声音越来越小。
“是……”
李县令把纸放在桌上。
“这些话,可都是你亲口说的。本官昨日在你医馆里,也听你说过一遍。”
王二猛地抬头。
他终于认出了眼前这位县令。
“大……大人!昨日那个外地商人,原来是您?”
李县令点点头。
“不错。”
说着,他命人端上几个药包。
其中一个,正是周大壮花二十两银子买来的最后一副救命药。
李县令问:
“王二,你可认得这个?”
王二看见黄纸药包,脸色顿时变了。
“这……这是……”
“这是你卖给周大壮的回魂救命散。你说此药世上仅此一包,是不是?”
王二额头上的汗珠滚滚而下。
“是……”
县令又拿起另外几个药包。
“可本官派人查过,你所谓的祖传秘药,不过是城外采来的草根树皮。不同病人,吃的竟是差不多的东西。”
王二低着头,不敢说话。
李县令继续说道:
“你既然有本事解天下奇毒,为何连自己配的药究竟是什么都说不清楚?”
王二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县令忽然提高声音。
“王二!本官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究竟会不会治病?”
王二看了看桌上的药包,又看了看那杯所谓的毒酒。
终于,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县令喝道:“从实招来!”
王二磕头如捣蒜。
“小人不会治病!小人根本不是什么神医!”
此话一出,堂外顿时一片哗然。
县令问:
“既然不会治病,为何开设医馆?”
王二哭丧着脸。
“小人原本是个补鞋匠,因为手艺不好,没人找我补鞋,这才来到临水县冒充神医!”
“那你卖给百姓的药,又是什么东西?”
“是……是小人在城外挖来的草根,还有一些树皮……”
“什么祖传秘方?”
“没有祖传秘方!”
“什么百病回春散?”
“都是小人胡乱起的名字!”
“什么行医二十余年?”
“也是小人编的!”
李县令沉声说道:
“你为谋钱财,假冒郎中,欺骗百姓,甚至险些耽误人命,可知罪?”
王二连连磕头。
“小人知罪!小人再也不敢了!”
第八章 神医的最后一副药
王二招供以后,李县令命人把周大壮、孙老先生以及其他受骗的百姓请到堂前。
周大壮一见王二,顿时怒火中烧。
“好你个王神医!原来你真是个骗子!”
王二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赵财主也来了。
他听说王神医竟然是个补鞋匠,惊得半天合不拢嘴。
“什么?我那十两银子,竟然买了几包草根?”
孙掌柜更是气得直跺脚。
“我花了五十两银子啊!五十两!你这个天杀的骗子!”
王二小声说道:
“可你们的病不是都好了吗?”
赵财主怒道:
“我那是吃多了,歇两天自然就好了!”
孙掌柜也说道:
“我本来就没什么大病!”
李县令看着众人,缓缓说道:
“诸位,如今你们可明白了?有些病本来就会随着休息和调养慢慢好转,并非吃了他的草根才好。”
孙老先生接着说道:
“治病最怕的,不是遇见一时治不好的病,而是遇见不懂医术却偏要装懂的人。轻病或许侥幸无事,重病若被耽误,便可能酿成大祸。”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
李县令命人查封王二的医馆,将骗来的钱财登记造册,逐一退还受骗百姓。
对于周家这样因假药耽误病情的人家,还命王二赔偿医药费用。
王二看着自己骗来的银子被一箱箱抬走,心疼得直掉眼泪。
“大人,那可是小人攒了大半年的钱啊!”
李县令冷冷说道:
“你骗来的钱,本就不属于你。如今物归原主,有何可惜?”
王二哭丧着脸,不敢再说话。
随后,李县令依法对王二作了惩处,责令他不得再冒充郎中行医。
事情处理完毕以后,王二忽然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人,小人还有一事不明。”
县令问:“何事?”
王二指着桌上的酒杯。
“那杯毒酒……究竟是什么毒啊?”
李县令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什么毒也没有,不过是一杯普通的酒罢了!”
王二顿时愣住。
“啊?没毒?”
县令点点头。
“本官若真用毒酒试你,岂不是草菅人命?我不过是想看看,你这个号称能解天下奇毒的神医,敢不敢亲自试药!”
堂外百姓听了,顿时哈哈大笑。
王二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李县令又说道:
“你不是说自己什么病都能治吗?怎么连自己的心虚病都治不好?”
众人笑得更加厉害。
王二垂头丧气,连连说道:
“大人教训得是!小人再也不敢吹牛骗人了!”
李县令没有再说什么。
他让衙役把那包黄纸药放在王二面前。
“王二,你好好看看。这就是你所谓的最后一副救命药。”
王二抬起头,看着那包黄纸。
那是他亲手包的。
为了卖出高价,他特意挑了最好的黄纸,还在上面写下“药到命回”四个字。
当时,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银子。
如今再看这包药,他忽然想起周大壮跪在医馆里,苦苦哀求的模样。
想起那个年轻人为了救父亲,竟然把家里的田契都拿去抵押。
王二的脸慢慢红了。
他低下头,许久没有说话。
李县令看着他,缓缓说道:
“你原本是个补鞋匠,虽说手艺不好,但只要肯用心学,总能靠双手养活自己。可你偏偏不肯踏实做事,反倒想着靠谎言发财。”
王二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县令又说道:
“补坏一双鞋,最多让人走路不便;治错一个病,却可能害人性命。你若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往后只怕要闯出更大的祸事。”
王二没有辩解。
他只是朝着周大壮,重重磕了一个头。
“大壮兄弟,是我对不起你们父子。”
周大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最后说道:
“你对不起的,不只是我家。还有那些相信你的人。”
王二低下头,再也说不出话来。
那天离开县衙时,王二回头看了一眼堂上的黄纸药包。
那包他曾经吹嘘能把死人救活的灵药,如今成了揭穿他骗局的重要物证。
也是他这辈子卖出的最后一副假药。
第九章 补鞋匠不再开药
王二受过惩处以后,再也不敢留在临水县冒充神医。
他收拾了几件旧衣裳,带着自己的破木箱,灰溜溜地回到了老家。
走到城西头时,他看见那间破旧的补鞋铺还在。
门板上落满灰尘,屋檐下结着蜘蛛网。
王二站在门口,心里五味杂陈。
想当初,他嫌补鞋挣钱少,嫌自己手艺差,整天想着不劳而获。
如今折腾了大半年,银子没了,名声臭了,还险些惹出人命官司。
他长叹一声。
“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王二重新打开补鞋铺,拿出那套生锈的锥子和针线。
可是,街坊邻居听说他回来了,都忍不住笑话他。
“哟!这不是王神医吗?怎么又回来补鞋了?”
“神医,给我看看这鞋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我这鞋底开了口,您那百病回春散能不能治啊?”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王二羞得满脸通红,却一句也不敢顶嘴。
他低着头说道:
“各位街坊,过去是我王二不对。往后我再也不吹牛了,只想老老实实补鞋。”
有人问:
“那你这鞋补完,能穿三年吗?”
王二连忙摇头。
“不敢说!我只管尽力补好,能穿多久,还得看鞋子的情况。”
又有人问:
“那你现在还会不会治病?”
王二吓得连连摆手。
“不会!不会!往后谁要是生病,千万别来找我,赶紧去找真正的郎中!”
众人听了,又是一阵大笑。
不过,王二这一次倒是真下了决心。
他每天早早起床,认真练习补鞋。
针脚歪了,就拆开重缝。
鞋底不牢,就重新钉好。
遇到不会的手艺,他便厚着脸皮去向别的补鞋匠请教。
起初,别人还不愿意教他。
可见他这回真心想学,也就慢慢传授了些本领。
几个月以后,王二的手艺竟然比从前好了许多。
这天上午,王二正在铺子里补鞋。
他手里拿着一只旧布鞋,鞋底已经缝了一半。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王神医!王神医!求求您救救我孩子!”
王二猛地抬起头。
只见那孩子脸色通红,闭着眼睛,呼吸急促。
妇人急得满脸泪水。
“我听人说,您以前是个神医,什么病都能治!我孩子烧得厉害,求您给开副药吧!”
王二看着孩子,手里的锥子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了临水县的周老汉。
想起那包黄纸药。
想起周大壮跪在地上,哭着求他救命的模样。
妇人见他不说话,更加着急。
“神医,您快给看看吧!多少钱都行!我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拿来!”
说着,她便要跪下。
王二赶紧站起身,一把扶住她。
“大嫂,您别跪!”
妇人哭着说道:
“求求您救救我孩子!”
王二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大嫂,我不会治病。”
妇人愣住了。
“什么?”
王二认真说道:
“我以前冒充神医,骗过不少人。可我根本不懂医术,更不会给孩子看病。”
妇人一听,脸色更加苍白。
“那……那我该怎么办?”
王二看了看孩子,立即放下手里的鞋。
“城东有位刘郎中,医术好,离这里也不远。我带您去!”
说完,他拿起门边的旧外衣,便要出门。
妇人急忙说道:
“可我身上没带多少银子……”
王二摇摇头。
“先救孩子要紧!”
他领着妇人一路小跑,穿过两条街,终于来到刘郎中的医馆。
刘郎中见孩子病得厉害,立刻接过去诊察。
王二站在门外,满头大汗。
过了一会儿,刘郎中走出来。
“幸亏送来得及时,已经安排救治了。接下来还要仔细照看。”
妇人听了,终于松了口气。
她转过身,朝王二深深鞠了一躬。
“王师傅,谢谢您!”
王二连忙摆手。
“别谢我,我什么也没做。”
妇人摇摇头。
“您若是随便给孩子开一包药,我可能就信了。幸亏您带我来找真正的郎中。”
王二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道:
“是啊,幸亏这次我没有乱开药。”
等孩子的病情稳定下来,王二才慢慢走回自己的补鞋铺。
那只旧布鞋还放在桌上。
针线穿了一半,锥子横在旁边。
王二坐下来,拿起鞋子,继续一针一线地缝补。
傍晚时分,当年那个鞋底掉下来的老汉,又拿着一双破鞋来到铺子里。
王二一见老汉,脸上顿时露出尴尬的神色。
“老伯,您还肯来找我补鞋啊?”
老汉笑道:
“我听说你如今改了性子,便来瞧瞧。”
王二赶紧接过鞋子,仔仔细细地补了起来。
这一次,他足足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才把鞋子补好。
老汉穿上鞋,在铺子门口走了好几圈。
鞋底结实,针脚整齐,竟然比从前好了许多。
老汉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这回是真有长进了!”
王二高兴得直搓手。
“老伯,您放心,要是哪里没补好,尽管回来找我,我一定重新给您补!”
老汉笑着问:
“那你还敢说这鞋能穿三年吗?”
王二连连摆手。
“不敢了!不敢了!”
老汉哈哈大笑。
“看来你这趟出门,倒也不是全无收获。”
王二叹了口气。
“是啊!以前我总觉得,靠嘴皮子就能挣大钱。如今才明白,有些话说出去容易,做起来却难。”
老汉点点头。
“你能明白这个道理,也算没有白吃那场官司。”
从那以后,王二踏踏实实地补鞋,再也不敢胡乱吹牛。
他的手艺慢慢好了起来,生意也渐渐有了起色。
虽然挣不到什么大钱,却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有一天,一个年轻小伙子来到铺子里,听人说起王二从前冒充神医的事情,忍不住问道:
“王师傅,听说您以前什么病都能治,是真的吗?”
王二停下手中的针线,苦笑着说道:
“年轻人,那都是我胡说八道,骗人的。”
小伙子又问:
“那您现在还会治什么病?”
王二想了想,忽然笑了。
“我现在啊,倒是真治好了一种病。”
小伙子好奇地问:
“什么病?”
王二指了指自己的嘴。
“吹牛病!”
小伙子哈哈大笑。
“那您用的是什么灵药?”
王二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把手中最后一针缝好,剪断线头。
然后把鞋递给小伙子。
“来,穿上走两步,看看合不合脚。”
小伙子穿上鞋,在铺子门前走了几个来回。
“嘿!还真结实!”
王二笑了笑,低头收拾针线。
夕阳照进小小的补鞋铺,落在那张磨得发亮的木桌上。
桌上没有神医招牌,没有祖传秘药,也没有那些骗来的银子。
只有一把旧锥子、一卷麻线,还有几双等着修补的破鞋。
王二坐在桌前,重新拿起一只鞋,仔细地穿针引线。
街上传来卖烧饼的吆喝声。
“烧饼!热乎乎的烧饼!”
王二摸了摸口袋,掏出六文钱。
“来两个!”
小贩递过烧饼,笑着问:
“王师傅,今天生意不错啊?”
王二咬了一口热烧饼,笑着点头。
“还行,够吃饭了。”
说完,他把另一个烧饼放在桌边,继续低头补鞋。
屋外人来人往,屋里针线轻响。
那块写着“神医”的大招牌,早已不知去向。
而那包号称能救人性命的最后一副药,也永远留在了临水县的公堂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