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卖一斤猪肉,倒贴十块钱,还被三十六户人家堵门骂黑心。
他们举着九块钱的进货单,逼我退差价。
我摊开退款台账,才发现他们每家都多交了一百五。
钱不在我手里。
收钱的人,却站在人群最前头。
【第一章】
刘婶把半盆猪肉扣在我的案板上。
肉汤溅进袖口,烫得我手腕一缩。
“许立川,你把大伙当傻子耍呢?”
我刚把剔骨刀放下,她便抓起旁边的收款牌,摔到地上。
塑料壳裂开。
门外的人往里挤,踩着碎片,把我堵在切肉台后头。
“进货九块,卖我们十九,你一斤挣十块,还说自己倒贴!”
“都是乡里乡亲,坑谁也不能坑我们!”
我看了一眼她带来的肉。
切口齐整,肥瘦混在一起,边上还有没化净的冰碴。
我的肉昨天下午才送到,分割后一直冷藏,根本没冻过。
“刘婶,这肉哪来的?”
“你卖给我的,你还不认?”
她抄起肉盆,往我胸前推。
我抵住盆沿,没让那盆肉碰到案板上没拆封的货。
“你的购物单呢?”
“我人都站这儿了,你跟我要什么单子?”
后头有人接话。
“他怕了!”
刘婶立刻拔高嗓门。
“我儿子在县城做采购,什么行情不知道?你开几年货车,回来就敢给我们下套!”
我没接这句。
手伸到水龙头底下,冲掉手腕上的油汤。
这是我回村卖肉的第二天。
一共一千八百斤黑土猪肉,进价二十九,卖十九。
一百二十户,每户预留十五斤。
我在外头跑冷链,年前结了一笔运费,拿出一万八,想让乡亲少花点钱。
运输车是自己的。
院子租的是堂叔许长顺家的。
我妈从半个月前就开始收拾,连切肉台上的旧漆都重新刮过。
昨天忙到夜里,她捧着饭碗说,等大家拿了肉,她这年就过得踏实。
眼下,她蹲在柜台边,捡那块摔裂的收款牌。
刘婶鞋尖一拨,剩下半片滑进桌底。
“秀兰,你也别装可怜。儿子拿乡亲的钱买车,你当妈的脸上有光是不是?”
我妈的手停在地上。
“他那车是贷款买的,肉也是他自己掏钱——”
“听见没有?贷款!”
刘婶拍了一下大腿。
“难怪这么缺德,敢情等着拿我们还债!”
门口响起几声笑。
我抽出柜台里的进货单,按在案板上。
“一千八百斤,二十九一斤,五万二千二百元。货款昨天上午结清,转账记录在这里。”
刘婶眼皮一跳,随即伸手来拿。
我压住纸角。
“看可以,别撕。”
“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开的?”
“供货商电话在上头,检验材料也在。我现在打,开免提。”
她没接。
站在后面的堂叔挤了进来。
“立川,大过年的,事情别弄僵。婶子们挣几个钱不容易,你少赚点,把差价退了。”
我看着他。
报名名单是他和刘婶一起统计的。
每斤补十块这件事,我在他的饭桌上说过两遍。
他当时还举着酒杯,说许家出了个肯惦记乡亲的孩子。
“叔,你知道我的进价。”
他往门口瞄了一眼。
“进价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我把手机上的付款记录点开,推到他面前。
他没看。
只伸手,把手机屏幕扣了过去。
“做人不能太较真。”
我把手机翻回来。
“那今天就较一次。”
我转身,摘下墙上那张乡亲补贴价的红纸。
胶带扯开,发出一串响声。
门口的人静了片刻。
刘婶抱起胳膊。
“怎么,不卖了?吓唬谁?”
“已经付钱的,按原订单办。没取货又想取消的,现在登记。”
我拿出一本空账册。
“谁说我赚黑心钱,谁把名字写上。”
刘婶抓过笔。
“你还想记仇?”
“不是记仇。”
我将收款牌剩下的半片捡起来,放在她面前。
“是以后别再让我记错人。”
【第二章】
刘婶第一个写了名字。
后头的人跟着往前挤。
有人怕我漏掉,还把自家男人的名字添上。
三十六户。
每户十五斤。
有人已经替我算好了。
“一斤退十块,一家一百五,一共五千四。你拿得出来。”
我点了一下那张纸。
“你们认定我的进价是九块,凭什么?”
刘婶把一张打印纸甩过来。
纸上有货名、重量、单价。
货名那一栏只剩两个字。
猪肉。
旁边盖着一家冻品商行的红章。
“睁开眼看看,九块!”
我翻到背面。
白的。
右边裁过,收货人那一栏缺了一截。
“完整的呢?”
“看价格就行,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九块的是什么部位,冷鲜还是冷冻,哪天出的库,为什么都剪掉了?”
她一把抽回去。
“你就是嘴硬!”
我打给供货的陈广福。
电话响了两遍,被挂断。
刘婶立刻把纸举过头顶。
“看见没?不敢接!”
我又拨了一次。
陈广福回了条语音,说他正在卸货,手上全是水,十分钟后回电话。
我点开播放。
还没放完,堂叔便伸手按住我的胳膊。
“你叫自己人来作证,谁信?”
我把胳膊抽出来。
“我的人你不信。她儿子给的半张纸,你就信?”
堂叔嘴唇动了动。
刘婶已经接上。
“我儿子拿的是正规渠道价!你要是心里没鬼,把手机给我们查!”
她伸手来抢。
我往后一撤,手机磕在柜台边,屏幕多了一道裂纹。
我妈赶过来,把她的手挡开。
“说钱就说钱,别动东西。”
刘婶反手拨开我妈。
我妈脚后跟撞到矮凳,扶住柜台才站稳。
“赵秀兰,你还护着?你儿子做生意,我们给他照顾,他倒好,往我们身上割肉!”
我跨到柜台外,把我妈挡在身后。
“再碰她一下,你今天就别谈退钱了,先把刚才的事说清楚。”
刘婶脖子往前一伸。
“你还敢打我?”
我没动。
手指点了点屋角。
摄像头的红灯亮着。
她抬头看了一眼,往后退了半步。
堂叔又来打圆场。
“婶子也是着急。你妈在村里住这么多年,往后还要见人,别为了几个钱——”
“一万八。”
我打断他。
“不是几个钱。我准备补进去一万八。你说清楚。”
屋里有人咂嘴。
“谁让你补的?”
“真要做好事,就别拿出来说。”
我妈揪住围裙边,手指绞得发白。
我把她往里面推了两步。
“妈,烧水去,剩下的我说。”
她没走。
低头把地上的碎塑料一片片捡起来。
我看见她食指划开一道口子。
血落在那张写着十九元的红纸上。
我抽了张纸递给她,转头把登记册往前一推。
“给你们两个选择。”
“拿着单据继续核账。或者,把购买的肉和购物单带回来,符合退货条件的,我退实际收到的肉款。”
刘婶眼珠转了一下。
“全部退?”
“我收到多少,退多少。退回的肉单独封存,不会再卖给别人。”
“退了以后呢?”
“这批补贴肉,你们的份额取消。”
她笑出了声。
“谁稀罕!你留着自己吃!”
她一挥手,让几个人回家取肉。
我的手机开始接连响。
村群里有人发取消订单。
十五斤不要了。
我家的也取消。
别给我留。
半个小时,二十八户撤了预留。
我逐条截图,回了收到。
采购经理方宁的电话就在这时进来。
她是我跑了三年的老客户,城里八家门店的年货,都从固定渠道订。
“立川,你那边有没有能调的冷鲜肉?我几家店临时加了员工份额。”
“有几百斤,等我核完订单回你。”
刘婶在旁边冷笑。
“唱双簧呢?没人要的肉,还演得抢手。”
我没搭理她。
只把已经取消的二十八行,用笔一道道划掉。
【第三章】
第一个把肉送回来的是吴春莲。
她抱着十五斤原封肉,购物单夹在透明袋里。
袋口没拆,封条编号也对。
“立川,我家先退。”
她不看我,眼睛盯着案板。
我核完重量,拿出手机。
“二百八十五,原路退。”
吴春莲猛地抬头。
“怎么才二百八十五?”
我指着购物单。
“十五斤,每斤十九。”
“我交了四百三十五!”
屋里一下没了声音。
刘婶朝她迈了一步。
“春莲,你先拿回去,我们统一——”
“怎么还拿回去?”
吴春莲把肉往台上一放。
“不是你说今天能全退?”
我看着她。
“另外一百五交给谁了?”
她伸手指向刘婶。
指到一半,又缩回去。
刘婶抢着开口。
“报名订肉的钱,你别装不知道!”
我把手机放下。
“我再问一遍,交给谁了?”
吴春莲翻出付款记录。
收款人,郭鹏。
刘婶的儿子。
备注是年猪预付款。
我看了看日期。
那天我还在外地卸货。
“她说每家先交一百五,才能保住名额。取肉再交二百八十五。”
吴春莲舔了舔嘴唇。
“我昨天问她,怎么加起来还是二十九一斤?她说这肉本来二十九,拿货时十九,就是已经把前头的钱抵了。”
我没出声。
吴春莲越说越快。
“我算着不对,可她说全村都这么交。后来她又说查到你进货才九块,让我们今天过来讨差价……”
有人把手机掏了出来。
“我家也是一百五。”
“我是现金,她说给我儿子记了。”
“我家两户,三百。”
堂叔伸手去拉刘婶。
刘婶甩开他,朝我拍桌子。
“你少往我身上推!我们帮你跑前跑后,收点订钱怎么了?”
“订钱给我了吗?”
“我儿子管账!”
“那就叫你儿子来。”
她拿出手机,背过身走到门外。
我没拦。
把原先那本报名册拿了出来。
一百二十户。
每户十五斤。
每户一百五。
一万八。
我原本要亏进去的钱,一分不差,有人从乡亲身上又收了一遍。
我妈走过来,看着那些付款记录。
“桂芬,她们买肉的钱,你不是说只让我收二百八十五吗?”
刘婶在门外捂着手机。
“你先别插话!”
我妈嘴唇抿住了。
她拿过算盘,拨了两下,又放下。
吴春莲盯着我。
“所以那一百五,你真没收到?”
我将收款账单打开。
“从昨天开卖到现在,一千二百斤,八十户,二万二千八百元。每一笔都有名字,你自己找。”
她一条条往下翻。
翻到自己那笔,手停住。
二百八十五。
没有别的。
后头的人挤过来。
有人开始喊刘婶。
她不回头,只对着电话说,赶紧来,账出了岔子。
堂叔忽然按住我的报名册。
“立川,不能听半截话。小郭帮你办事,总得有个说法。”
我看着他的手。
“叔,你也收了?”
他立刻松开。
“胡说什么!”
十来分钟,郭鹏骑着电动车到了。
车还没撑稳,他就把一张纸拍在柜台上。
“许立川,你翻脸不认账是吧?”
我低头。
纸上是我的姓名,还有那一百二十户的名单抬头。
中间印着一行字。
委托郭鹏代收每户订肉款一百五十元。
底下,还有我的签名。
吴春莲捏着手机,往后退了两步。
刘婶抹了一把脸,重新站到我面前。
“大家都看看,到底是谁在撒谎!”
我拿起那张纸。
签名确实出自我的手。
可我签字的那张纸上,根本没有这句话。
【第四章】
郭鹏没给我说话的空。
“让我妈替你收钱,出了事又拿她顶,你还是人吗?”
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我拍。
“我今天就让大家看看,许老板怎么欺负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刘婶配合着往椅子上一坐,拍腿抹泪。
堂叔站在她旁边,手搭着椅背。
“立川,认了吧。钱又不是还不起。”
我把那张纸举到灯下。
名单抬头下面,有一条很细的灰线。
字体也跟上头不一致。
“原件呢?”
郭鹏把手机往前推。
“复印件不算?”
“我签的原件在哪儿?”
“你管原件干什么?名字是不是你的?”
“名字是我的。这句话不是。”
他扯着嘴角。
“笔不是你的,字又是你的,你跟大家讲故事?”
我没再争。
拍下纸面,连同背面一起保存。
陈广福的电话回了过来。
我直接开免提。
“陈哥,我这边有人说,你给我的黑土猪肉,进货九块一斤。”
听筒那头先是一声铁门响。
接着,陈广福连着问了两遍。
“多少?”
“九块。”
“九块我能卖给你?你把单子发来!”
郭鹏伸手来抽纸。
我扣住纸角。
“你不是要让大家看?”
他手停了一下,改去扶刘婶。
我把那张裁过的九元进货单拍给陈广福。
不到一分钟,他回了张完整图片。
同一家冻品商行。
同一个单号。
货品名称不是黑土猪肉。
是料理用冷冻猪碎肉。
收货人郭鹏。
八百斤,每斤九元。
陈广福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这是城西冻品商行的出库单,跟我的货有什么关系?郭鹏前天还给我打电话,问能不能按你那个价拿货。我说二十九,他嫌贵。”
郭鹏朝我手机伸手。
“别人给我发的,我转过手,怎么就成我的货了?”
“收货电话是不是你的?”陈广福问。
郭鹏没答。
门口有人掏出手机,比对号码。
刘婶站起来,扯住郭鹏的袖子。
“先说那一百五,别让他扯远了!”
我把两张单据并排放好。
“九块钱的冻碎肉,和二十九块的冷鲜黑土猪,能不能比?”
没人接。
“我的货款五万二千二百,谁还说是假的?”
吴春莲拿起购物单,对着进货单上的批次看了一遍。
又看向刘婶带来的那盆肉。
“你那盆是冻的。”
刘婶下巴一抬。
“我家冰箱冻过,不行?”
“你刚才说买回去就煮了,肉还是臭的。”
刘婶嘴张着,半天没发出声。
我没逼她认这盆肉的来路。
把盆往旁边一挪,找了个干净袋子套住。
“这盆留下。你说是我卖的,咱们把你的说法和样品一起交给来核查的人。”
我拿起手机,拨了投诉咨询电话,说明现场有人指控肉品有问题,请工作人员来查看进货资料和实物。
郭鹏脸上的笑收了。
“你还真想把事情闹大?”
“你拿着手机拍我的时候,不是已经想好了?”
他把镜头往下压了一点。
刘婶起身想走。
吴春莲挡住了门。
“婶子,九块钱的事说错了,那一百五呢?”
后头接连有人问。
郭鹏把那张委托书又推回来。
“不是给你们看了吗?钱是代他收的!”
我看向堂叔。
“这份名单原件,当时放哪儿了?”
堂叔捏着椅背。
指节凸了起来。
“那么多东西,我哪记得。”
“你记得。”
我一字一句往下说。
“签完字,是你装进家里那只铁皮文件盒的。”
【第五章】
郭鹏开始换说法。
“钱暂时在我手上,又不是不给你。你先把退差价的事办了,咱们后头再结。”
我把计算器推过去。
“一户一百五,你收了一百二十户,一万八。”
“你先别算这个。”
“他们今天找我,一户也要一百五。”
郭鹏的手往兜里插。
我盯着他。
“我把钱退给他们,你那一万八,是不是就不用退了?”
他猛地抬头。
“你少给我扣帽子!”
人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吴春莲先算明白了。
“我们先给你一百五,再给立川二百八十五。他今天退一百五,我们最后还是花二百八十五。”
郭鹏朝她挤了个笑。
“对,你看,到底也没多花——”
“可这一百五为什么不是你退?”
吴春莲的声音把他压了下去。
他脸上的肉绷住。
我把报名册翻开。
“现在开始分开算。我的肉款,我负责。你们给郭鹏的钱,拿付款记录找郭鹏。”
刘婶拍着桌子喊。
“没你弄这场卖肉,能有这些事?”
我没看她。
“谁要退肉,排队。谁要核账,去旁边写姓名、付款金额和收款人。别混在一起。”
我妈搬来另一张桌子。
一直站在外头的孙伯走了进来。
他把老花镜架上鼻梁,接过笔。
“我写字慢,大家一个个说。”
刘婶瞪他。
“老孙,你还帮他?”
孙伯翻开第一页。
“我帮谁收的钱,账上就写谁。”
刘婶又坐了回去。
十二户拿来了没拆封的整份肉。
一百八十斤。
我逐份核重量、编号、购物单,让退货的人签字,再原路退钱。
三千四百二十元。
没有少一分。
吴春莲收到退款,捧着手机站了片刻。
“立川,那我这肉要不……”
“退货已经办完了。”
我把她那份放进隔离周转箱,贴上日期和退货编号。
“离开过我的冷藏环节,不能再当新货卖。”
她的手收了回去。
另外几户已经吃掉大半,还想拿空袋退全款。
我把空袋放回他们手里。
“有质量问题,就留样核查。没有问题,吃了多少自己清楚。”
一个男人把袋子往地上一扔。
“几百块钱还这么计较!”
我低头看了眼他的购物单。
“你刚才为一百五,骂了我二十分钟。”
他弯腰,把袋子捡走了。
我妈在柜台后头对订单。
还有六百斤未取。
二十八户在群里明确取消,合计四百二十斤。
剩下十二户,一百八十斤。
她逐个打电话。
有的人说家里正忙,下午来。
有的人问闹得怎么样,需不需要帮手。
孙伯就在那十二户里面。
他听见我妈问,抬起头。
“我的留着。我儿子在外头打工,钱早给我了,别因为这几个吵架的,把我的也退了。”
我妈点头。
用笔在他名字旁边画了个圈。
我回拨方宁的电话。
“四百二十斤能调。都有完整批次材料,刚才现场有争议,我也请人来核查,你要不要,等核完再定。”
她没急着答应。
先问保存温度,再问分割时间和运输安排。
我把资料逐页拍过去。
她说派采购和司机一起过来,验收后再结。
正常采购价,三十一元一斤。
郭鹏听见了,在旁边插话。
“你还敢往饭店送?出了事你担得起?”
我挂掉电话。
“你觉得货有问题,可以把证据交出去。”
他嘴角抽了两下。
我指向那张九元单据。
“别再拿你买的冻碎肉,替我的肉作证。”
【第六章】
郭鹏没再碰账。
他走到院门外,打了几个电话。
不到半小时,两辆电动车横在门口。
堂叔家的小面包车也开过来,车头抵住了装货坡道。
我拉开门。
堂叔站在车旁边,手里拎着院门钥匙。
“这院子我不租了。”
我看了眼他的车。
“合同到六月。”
“我自己的房子,我还不能收回来?”
“你想提前收回,就按合同把剩余租金、押金和设备搬运的事算清楚。别堵货。”
他把钥匙甩得哗啦响。
“你把我当外人?”
“你先把车挪开。”
他不动。
刘婶从后头跟上来。
“今天事情不解决,一块肉也别想拉走。”
院里响起一阵手机提示音。
有人把郭鹏刚发的视频转进村群。
画面里,我将退回的肉放进隔离箱。
字幕说,黑心肉被退回,老板紧急封存。
镜头故意没拍退款登记表。
也没拍箱子上的退货编号。
我妈看完,手里的账册啪地合上。
“他怎么还能这么说?”
我伸手,把她手机里的视频保存下来。
“别跟他对骂,先留着。”
郭鹏靠在车边,晃了晃手机。
“你现在承认是一场误会,我还能帮你解释。等县里的人都看见,你那几个客户还敢用你?”
我往前走了两步。
他立刻举起手机。
“拍着呢,你别动手!”
我停在他面前。
“继续拍。”
“你堵我的出货口,发剪过的视频,还拿假委托书收钱。这些也拍全。”
他把手机放低。
堂叔伸手推我肩膀。
“跟谁耍横呢?”
我抓住他的手腕,往旁边一拨。
“叔,别动手。”
他踉跄了一步,撞到门边。
刘婶忽然伸手去扯我妈的围裙。
“都是你惯的!长辈说一句,他顶十句!”
我妈往后退,后背碰到柜台。
柜台角上的玻璃瓶落地,碎了。
我跨过去,扣住刘婶的胳膊,把她的手从围裙上拿开。
她张嘴就喊。
“打人了!”
我抬头看向摄像头。
“孙伯,麻烦你报警。就说有人堵门、拉扯,现场有录像。”
孙伯摘下老花镜,拿出手机。
刘婶的喊声停了半截。
“我碰她一下怎么了?一个村的,还能真叫人来?”
孙伯没看她。
对着电话报了地址。
等人来的空当,我把我妈带进里屋。
她刚坐下,又要起身去外头。
“肉不能一直搁着。”
“冷库开着,没事。”
“你的钱……”
她说到这里,嘴唇抖了一下。
我蹲下来,把她鞋底沾的玻璃碎片挑掉。
“妈,钱的账我会算。”
“我早知道这样,就不该让你回来卖。”
我将那片玻璃放进纸里。
“让他们少花钱没错。错的是有人拿了钱,还想让咱们赔笑。”
院门外传来争执声。
有人在劝堂叔挪车。
他还在说自己的房子,自己做主。
没多久,来处理纠纷的人到了。
他们先让围在门口的人散开,再要求堵路的车辆移走。
堂叔拿着租房合同说了半天。
对方只问他一句。
“租赁的事另算,今天堵着货要解决什么?”
他看了看刘婶。
刘婶又看郭鹏。
郭鹏低头划手机,谁也没看。
小面包车终于发动。
我站在门边,直到坡道全部露出来,才把手从门框上松开。
木头上的毛刺扎进掌心。
拔出来的时候,留了一个血点。
【第七章】
下午两点多,来核查肉品的人进了院。
他们看购货资料,查冷藏记录,对照批次,又把刘婶带来的那盆肉单独登记。
我把情况从头说了一遍。
没抢话,也没替谁下结论。
郭鹏在旁边几次想插嘴。
对方让他把完整单据拿出来。
他只递了那张裁过的九元单。
“完整的已经有了。”我说。
我把陈广福发来的原图,以及供货方的联系方式一并提交。
郭鹏舔了舔嘴唇。
“这张可能传错了。”
“你刚才不是说,你懂行情,不会错?”吴春莲问。
他扭开脸。
肉品资料核查进行时,孙伯那边的付款记录也凑齐了。
有人赶来现场。
有人让在外地的孩子截图。
现金缴费的人,拿出了刘婶写的收条。
一百二十户。
一万八。
刘婶最先坐不住。
“钱又没飞,何必弄这么麻烦?”
我把收条放在她面前。
“那就退。”
她看郭鹏。
郭鹏盯着地面。
“等货款回来。”
“什么货款?”吴春莲问。
“订货的钱。”
“你拿我们的钱订什么货?”
郭鹏没答。
我把那张八百斤冻碎肉的单据转向众人。
“这笔七千二百,是不是从这里出的?”
刘婶猛地踢了他鞋边一下。
他抬起头,朝我瞪过来。
“做买卖周转一下怎么了?我又不是赖账!”
门口的人往前挤。
刚才堵我的那几个人,转头把他围住。
“谁同意你周转?”
“我交的是订黑土猪的钱!”
“你妈不是说这钱给立川了?”
郭鹏抬手往下压。
“都别急!一万八算什么,我明天就——”
“你早上还说,立川要是不退,就让他过不成这个年。”
吴春莲把他的话原样递回去。
“轮到你,怎么就明天了?”
郭鹏往后退,脚碰到凳腿。
凳子倒了。
堂叔伸手扶了一把。
郭鹏顺势抓住他胳膊。
“长顺叔,你倒是说话啊!名单你拿的,字也是你帮忙弄的,现在全算我头上?”
堂叔的手僵在半空。
我看着他。
“字怎么弄的?”
郭鹏察觉说多了,想把手松开。
堂叔却攥住了他的衣领。
“你少胡说!我什么时候让你把收钱那句话添上去了?”
屋里静了一瞬。
刘婶扑过去,把两个人分开。
“吵什么!自家人先吵起来,给谁看?”
堂叔的胸口起伏着。
他转头看我,嘴唇动了好几次。
“立川,我……”
“原件拿来。”
他没动。
我把伪造的那张纸推过去。
“现在不拿,等着别人替你讲?”
他抓起车钥匙,出了院门。
十分钟后,他抱着那只铁皮文件盒回来。
盒子边角掉了漆。
我认识。
当初签登记名单,我还替他掰过卡住的锁扣。
他从里面拿出原件,手背上全是汗。
原件上,确实有我的签名。
签名上方,写着我亲笔补的一句话。
仅用于统计预留数量,不收取任何报名费及预付款。
郭鹏拿来的复印件,把这句话连着中间一截裁掉,再添上了代收订肉款。
吴春莲拿着两张纸,来回对。
刘婶站到郭鹏身前,伸手去挡。
“都是误会,打印的时候——”
“谁打印错了,还能把不收改成代收?”我问。
她伸出的手落了下去。
堂叔掏出手机。
郭鹏忽然往前扑了一步。
“叔!”
堂叔躲开他。
“你答应给我三千,说只是借名单做宣传。钱我拿了,这事我认。”
我盯着他。
他没敢抬眼。
“你后来让我帮你顶着,说只要把立川逼得退钱,咱们就都没事。”
郭鹏嘴角抽动。
“你有证据?”
堂叔按亮手机。
“你说给钱那天,我就录了。”
【第八章】
录音没有立刻在院里放。
来处理纠纷的人先把两部手机、委托书和付款资料逐项登记。
堂叔把原始文件交了出去。
我保存了属于自己这件事的证据副本。
郭鹏站在桌旁,眼睛一直追着那部手机。
他刚才还敢指着我鼻子说话。
现在有人喊他姓名,他都要停一下才答应。
刘婶坐在门边,逢人就说,只是收钱没说清。
没人再接她的话。
院里的事还没结束,村头年货棚又来了电话。
郭鹏早先为了招揽生意,在群里通知大家,下午到年货棚听他公布真实肉价,还说会带我过去认错。
好些人已经到了。
没拿到肉的,没拿回订钱的,看过那段视频的,都在等。
孙伯看了看我。
“立川,账不当面讲清,今天回去一家一个说法,明天还得吵。”
我点头。
“可以。我的货先验收,账单和证据带过去。核对自己的钱,谁都能看。”
方宁派来的采购已经到了。
她自己也跟车来了。
没进门就问我,哪里是待售货,哪里是退货隔离区。
我带她逐箱看。
她没有因为合作过,就省掉验收。
称重、看封条、核资料、查温度,一样没落。
看完,她把采购单递给我。
“四百二十斤,按三十一结。一万三千零二十。”
我接过笔,刚要签字,旁边一个退过肉的男人伸手按住单子。
“等会儿。”
我抬头。
他眼睛盯着周转箱。
“立川,我们刚才退的那些,还能不能买回来?”
“退回的不能重新卖。”
“那这些呢?”
“这些是确认取消后调给客户的。”
他把手掌摊开。
“我原来不是也有份?”
我打开手机,翻出他上午发的消息。
取消。
别给我留。
谁买谁上当。
三句话,发得一条比一条快。
我把屏幕转过去。
他看了两秒,手缩了回去。
另一个人挤过来。
“都是刘桂芬蒙的。你就当给大伙留点面子。”
方宁没插话。
笔还递在我手边。
我接过,签下名字。
“你们找她算受骗的钱。我这边,取消就是取消。”
那个男人呼吸粗了起来。
“非得做这么绝?”
我把签好的单子交给方宁。
“我昨天少收十块,你们说我图钱。”
“今天把钱退了,你们说我计较。”
“现在又要我重新拿钱贴给你们,才算不绝?”
他嘴巴张了张。
没再说出话。
司机开始搬货。
周转箱一只只上车。
刚才拦着坡道的人站在墙边,看着最后一箱肉被抬上去。
郭鹏忽然问方宁。
“你知道他这批肉闹过事,还敢收?”
方宁停下核单的动作。
“我看的是货和资料。”
她指了指桌上的九元单据。
“你拿冻碎肉单,证明冷鲜分割肉的价格,这种账,我不认。”
郭鹏转身,踢了一脚空凳。
凳子撞上墙。
院里没人替他捡。
我锁好给另外十二户预留的冷藏区。
一百八十斤。
名单贴在门上,一个名字也没划掉。
孙伯扶着门框,往里看了一眼。
“我的还在?”
“在。”
“还是十九?”
“还是。”
他点点头,伸手把门外那片被踩脏的红纸捡起来。
拍掉灰,递给我妈。
“秀兰,别扔。”
我妈接过去,没说话。
拿湿布把上头的血点和泥印,一点点擦干净了。
【第九章】
村头年货棚里,郭鹏的招牌还没摘。
大红底。
惠民年货,熟人放心。
下面摆着几个空肉筐,旁边竖着补光灯。
他原本准备在这里开直播。
我到的时候,有人还在问,许立川什么时候认错。
吴春莲挤到最前头,把两张委托书往桌上一拍。
“先看看这个,再说谁认错。”
人群挪动。
几部手机凑过来拍。
刘婶伸手想盖。
吴春莲抓住她手腕。
“早上你让我去立川家,嗓门比谁都高。现在挡什么?”
我没开自己的直播。
只要求郭鹏把先前发出去的视频,在同样的群和账号里澄清。
我的进货单、付款记录、原始登记单,以及他收款的记录,全部摆在桌面。
想核自己那一户的,按姓名找。
有人认出了自己的现金收条。
有人盯着一万八的合计数,反复按计算器。
还有人把九元冻碎肉单上的货名念了出来。
刘婶一遍遍说。
“钱会退,钱肯定退。我们又没说不退。”
我看向郭鹏。
“你上午说我进价九块,证据是哪一份?”
他下颌绷着。
“价格弄错了。”
“你母亲端来的肉,是不是我卖的?”
“那是她拿的,我怎么知道?”
刘婶扭头看他。
“鹏子!”
郭鹏避开她的眼睛。
“我一天忙那么多事,哪能每样都知道?”
我又把伪造的委托书推过去。
“这张呢?”
他看向堂叔。
堂叔把手机放上桌。
“我拿名单给他复印,收了三千。名字是立川签的,收钱那行是后来加的。我错在哪儿,我自己说,不替别人认。”
郭鹏一掌拍上桌面。
“你现在装好人?”
堂叔的肩膀缩了一下。
随即抬起头。
“我没装。我把钱退出来,你把你干的事也说清。”
录音开始播放。
先是一段挪椅子的声音。
接着,是郭鹏的嗓音。
“叔,他把价格压到十九,我年前订好的肉还怎么往村里卖?”
堂叔问他,打算怎么办。
郭鹏说。
“名单你给我。我妈去收一百五,就说预付款。取肉的时候,让大家照给二百八十五,问起来就说十九已经是抵扣后的价。”
棚下有人骂了一声。
录音没停。
堂叔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
“这账哪对得上?总有会算的。”
“所以得让立川再退一百五。”
郭鹏在录音里笑了两声。
“给大家看九块的进货单,让他们去找他退差价。他为了他妈在村里的脸面,十有八九得认。”
我妈站在我身侧。
手里提着装账本的布袋。
听到这里,袋子绳被她攥得发直。
手机里的郭鹏继续说。
“他退了,大伙算下来还是十九一斤,谁会再找我?我把钱腾过来,货也接上了。”
“他要是不退呢?”
“那就让他卖不下去。他一个跑车的,在外头有几个客户?拍两段视频传出去,客户一问,他比咱们急。”
有人把手里的购物单揉成一团。
郭鹏冲上来,要拿手机。
堂叔护住桌面。
旁边的人把郭鹏挡住。
录音里还有最后几句。
“那你答应我的三千……”
“给你。到时候你得帮着说话,房子在你手上,他还能跟你翻脸?”
棚下安静了几秒。
一个上午跟着骂得最凶的男人,忽然扯住郭鹏的衣领。
“你拿我们当什么?”
郭鹏往后躲。
“我那是随口一说,还没真——”
“钱你收没收?”
“视频你发没发?”
“早上谁告诉我们,不堵门就拿不到钱?”
几个人接连发问。
郭鹏的背抵上招牌架。
架子晃了两下。
惠民年货那块红板,歪到他肩上。
他伸手去扶,手指没抓稳,板子掉在地上。
刘婶扑到桌前,拍着自己的胸口。
“冲我来!都是我让他干的!他年纪小,不懂事!”
郭鹏已经三十二。
吴春莲指着自己的付款记录。
“你收钱的时候可没说他不懂事。你说他见过世面,能替我们讨公道。”
刘婶嘴唇发抖。
“春莲,咱们几十年交情……”
“几十年,你就这么算我的钱?”
刘婶转向我妈。
“秀兰,你说句话。你儿子本来就打算贴一万八,现在钱没少,肉也卖出去了,咱们没必要把人逼到这份上。”
我妈把布袋放到桌上。
从里头拿出那张被踩脏的红纸。
十九元的价,被血和水洇开了一小块。
她摊平,按住四个角。
“桂芬,我昨天早上四点起来烧水,立川切肉切到手抖。他怕你们过年花钱多,我怕你们来得早挨冻。”
她抬眼看着刘婶。
“你知道他贴钱。”
刘婶往前凑。
“我知道,所以——”
“你知道,还让人来骂他。”
我妈把红纸收回去。
刘婶伸出去的手落了空。
郭鹏蹲了下去。
手插进头发,抓了几下。
“钱花了,我现在没有。”
人群立刻往前压。
他抬起头,声音破了。
“我妈有!妈,你那六万多不是还存着吗?先拿出来!”
刘婶猛地转身。
“那是我养老的钱!”
吴春莲盯着她。
“我的一百五,也是卖鸡蛋攒的。”
另一个女人举起现金收条。
“我男人在工地上干了两天,才拿回来这点。”
刘婶站在原地,嘴张了又闭。
郭鹏抓住她的裤腿。
“妈,你不拿,他们不会让我走。”
她低头看着儿子。
腿弯慢慢塌下去,坐在了旁边的矮凳上。
嘴里反复念着。
“怎么就弄成这样了,怎么就弄成这样了……”
我把退款名单推过去。
“从第一户开始,原路退。现金收的,当面核清。别再混我的肉款。”
郭鹏接过手机。
输密码时,手指按错了两次。
刘婶坐在旁边,眼泪砸在裤腿上。
第一笔到账提示响起来。
吴春莲低头确认,划掉自己的姓名。
接着第二户,第三户。
堂叔把那三千元退了出来。
没有交给我。
直接补进郭鹏应退给村民的钱里。
我另外拿出了退货清单和破损记录。
一百八十斤退货,进货成本五千二百二十元。
被推翻的玻璃用品和损坏部分,核实后算二百八十。
五千五。
“我自愿给乡亲补的钱,我认。被你们造谣逼退、不能再销售的肉,还有损坏的东西,不算我的好意。”
郭鹏看着那两张清单,嘴唇干裂。
刘婶忽然抓住我袖口。
“立川,我多给你一点,你把录音删了,别让人再往外传。婶子给你赔不是,行不行?”
我把袖口抽出来。
“退款归退款,赔偿归赔偿。该交的材料已经交了,后面的事按核查结果办。”
她的手悬在半空。
过了几秒,垂了下去。
郭鹏写赔偿确认时,笔尖戳破了纸。
他换了一张。
这次没再抬头。
最后,他当着众人的面,把澄清发到了上午那些群里。
九元单据不是我的进货单。
那一百五不是我委托收取。
委托书被改动。
此前视频不完整。
每写一句,都有人拿着原视频对一遍。
没让他用一句误会盖过去。
刘婶坐在旁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早上她说谁稀罕我的肉。
现在她连那张十九元的价签,都不敢再看。
【第十章】
回到院里,天已经黑了。
我妈打开灯,先去看那一百八十斤预留肉。
十二户,一户不少。
她拿着名单念名字,我把对应的袋子拎出来,放到取货台上。
孙伯是第一个来的。
他手里拿着二百八十五元,数过一遍,又数一遍。
我把肉递过去,他没接,先把钱放在柜台中央。
“你再点。”
“够了。”
“那也点,今天别再留糊涂账。”
我当着他的面点完,开单。
孙伯把单据折好,塞进上衣口袋。
“你婶子在家煮了饺子,叫你跟你妈过去吃。”
我妈摇头。
“还有几户没来。”
“那我给你们端过来。”
他提起肉,走到门口,又停下。
“立川,明年你要是还卖,我照常买。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我把最后一张购物单夹好。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孙伯点了点头。
“成,先把今年这顿饭吃了。”
剩下十一户陆续来了。
有人带一把自家种的蒜。
有人塞给我妈一袋花生。
我妈都想推回去。
对方按住她的手。
“不是抵肉钱。肉钱照付,这个给你们吃。”
她的手停了一下,才把东西接过去。
最后一份肉取走,冷藏区空了。
退货箱还单独锁着。
我把编号、重量和后续处理记录重新核了一遍,没让那些肉混进任何一张新订单。
手机里又跳出几条消息。
有人道歉。
有人解释自己只是跟着去看热闹。
还有人问,既然事情弄清楚了,取消的份额能不能恢复。
我统一回复,订单已结束。
没多写。
堂叔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租房合同。
我看见他,走了出去。
他先递来院门的备用钥匙。
“房子你继续用。”
我没接。
“合同上的事照合同办,过完年我会安排设备搬走,交接时一起清点。”
他喉结动了动。
“立川,叔这回办错了。那三千我退了,你看咱们都是一个姓……”
我站在坡道旁。
上午,他的车就堵在这里。
“你拿名单的时候,我问过你会不会收钱。”
他低下头。
“你说不会。”
“你知道肉二十九进。”
“你也知道我妈为什么高兴。”
堂叔捏着合同,纸边折了进去。
“我当时想着,就是帮小郭过个账……”
“那你跟我说一声。”
他没答。
院里,我妈叫我吃饭。
我转身往回走。
堂叔在后头喊。
“以后家里办事,总还得往来。”
我停了半步。
“以后需要什么,按规矩说。”
门关上。
没有摔。
我回到柜台,把两天的账重新归拢。
一千八百斤肉。
真正按十九元留下的,一千二百斤。
我替这些人补了一万二。
四百二十斤按正常采购价调走,赚了八百四十。
退回的一百八十斤没有再卖,损失另列,赔偿也单独记。
哪笔是自愿贴的。
哪笔是正常交易。
哪笔是谁造成的。
一行都没混。
我妈端着碗站在旁边,盯着最后那行数字。
“还是贴了不少。”
“本来就是准备贴的。”
“那你后悔不?”
我把笔帽扣上。
“给孙伯他们的,不后悔。”
她点了一下头。
把那张十九元的红纸,夹进了账本。
手机又响。
是郭鹏。
我没接。
他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
那边先是刘婶的哭声。
接着郭鹏说,钱已经退完,能不能让我到群里说句话,说大家以后还都是乡亲,别再提了。
我按住语音,停了播放。
我妈看我一眼。
“怎么了?”
“催着我替他收尾。”
她把碗往我面前推。
“先吃。”
我拿起筷子。
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刘婶的声音隔着门板进来。
“秀兰,立川,我知道你们在。婶子今天说话难听了,你让我进去,咱们坐下说。”
我妈握着碗沿,没起身。
刘婶又敲了两下。
“孩子还等着吃肉呢。你这里要是还有,婶子补到二十九,不让你吃亏。”
我望向已经空了的取货台。
“没有了。”
“以前都是婶子糊涂,你别往心里去。我这年纪,也经不起折腾……”
她说一句,停一下。
屋里只剩锅盖被蒸汽顶起的声音。
我妈伸手,将火拧小。
没再过去开门。
过了一会儿,门外的脚步往后退了。
又停了片刻。
最后走远。
我妈掀开锅盖。
肉已经炖透,筷子扎进去,汤汁从切口往外冒。
她夹了一块,刚要放进我碗里,动作又停住。
“忙了两天,咱们自己还没正经吃一口。”
我把她的碗往前推。
“这回先给自己留。”
她把那块肉放进自己碗里。
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眼角压出几道褶子。
“还真值二十九。”
我也夹起一块。
“我知道。”
桌上的账本合着。
门闩插好。
我妈又给我添了半碗汤,这一次,没再往门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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