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心太软,可我真没良心
妻子要把女儿的房间,腾给怀孕的弟媳。
“她怀着孩子,你就不能心疼心疼她?”
我问:“那咱们女儿睡哪儿?”
“才三岁,跟我们挤挤怎么了?你一个大男人,别这么小气。”
我点头,当晚就租了套房,带着女儿搬了出去。
她弟弟住儿童房,她弟媳的妈住主卧。
最后,心疼所有人的妻子,自己睡上了沙发。
她终于受不了,哭着来找我。
“我让他们搬走,我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我没答应。
后来离了婚,她也不再补贴娘家,问我能不能看在孩子的份上复婚。
我还是没答应。
她骂我:“陈放,你真没良心。我都改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你终于学会心疼自己了。”
“我也是。”
1 腾房风波
许棠打电话的时候,我正给女儿扎头发。
三岁的小姑娘坐在镜子前,举着两根皮筋,左一根粉的,右一根黄的,非让我扎成一样高。
我拆了两次,她终于满意。
“爸爸,你比妈妈慢。”
我说熟能生巧,下次争取五分钟。
许棠在电话里听见,笑了一声。
“你看,你不是也能带好嘛。”
这话听起来没毛病。
如果她不是连续第五个周末,把女儿留给我,自己回娘家替弟弟跑婚房装修的话。
我把手机放远,给孩子整理衣领。
她在那头说:“对了,跟你商量件事。”
一般她这么说,事情就已经办完了。
我问什么事。
“许川那个出租房房东要卖房,婷婷又怀孕了,来回找房子太折腾。我让他们先住咱们家。”
我没接话。
她怕我没听懂,补了一句:“就住囡囡那间,等婚房装好就走。”
“你已经答应了?”
“弟弟开口,我总不能让他们睡大街吧。”
我看着镜子里的女儿。
她眼睛亮亮的,听见自己的名字,还抬头看了我一眼。
“囡囡睡哪儿?”
“跟我们睡。她那么小,用得着独占一个房间吗?”
我把女儿从椅子上抱下来,让她去找鞋。
“许棠,咱家九十六平方米,没有客房。你弟弟两口子进来以后,他们的东西、产检、以后孩子出生,怎么安排?”
“你想那么远干什么?先住着呗。”
她语气仍然轻快,像借出去的不是我们住的房子,是路边一把共享雨伞。
我问她预计住多久。
“你能不能别像审犯人?我弟还能赖着不走?”
以前每到这一步,我就该不说话了。
再说下去,她会哭。
哭的时候说她没想到我这么看不起她家,说父母一辈子不容易,说弟弟从小最黏她。
最后事情变成我哄她,房间照样腾。
这次我说好。
她有点意外。
“你答应了?”
“嗯,钥匙在玄关。”
她高兴起来:“就知道你最好了。我妈还说你肯定不乐意,我说不会,我老公没那么小气。”
我也笑了。
“你妈还是比你了解我。”
挂了电话,我打开租房软件。
女儿穿好鞋跑过来,问今天去哪儿。
我抱起她:“看新房子。”
她问妈妈去不去。
“今天不去。”
我没说以后也不一定。
三岁的孩子不用提前学会,父母为什么宁愿分开住,也不愿在一张桌上吃饭。
她只需要知道,新房子里,有自己的床。
2 当初错付
我不是一个很有奉献精神的人。
结婚前许棠就知道。
相亲吃饭,媒人让我主动表示房产加名,我直接说房子是我婚前买的,不加。
许棠坐在对面,脸红了一下。
回去以后,媒人给我发了三分钟语音,骂我太实在,好歹先把人哄住。
许棠却主动加了我。
她说:“我觉得你挺好的,至少不骗人。”
后来我经常想,她那时候可能把我的刻薄,当成了一种稀缺的诚实。
我喜欢她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原因。
她长得漂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吃饭不挑地方,走到路边看见流浪猫,会蹲下去逗半天。
我说工作累,她就真信,不会半夜非让我开车去给她买甜品。
一个人过得久了,家里多个温温软软的人,确实不错。
我没发过什么非她不娶的誓。
求婚时说的都是实话。
有房,有工作,收入还行,脾气一般,不爱做家务,但可以请钟点工。
她笑得停不下来。
“你是在招合伙人吗?”
我说差不多,日子总得两个人一起经营。
她抱住我的脖子,说那她肯定是个好合伙人。
刚结婚那一年,她确实是。
我加班,她给我留饭;我胃疼,她把家里的止痛片收走,押着我去检查。
我不会记节日,但会给她买她喜欢的东西。
她没提过贵重首饰,路过柜台只多看两眼,我就能记住。
后来送到她手上,她能戴着睡一晚上。
那时候她也回娘家,不过是吃饭、陪父母逛公园。
真正开始变,是许川第一次失业。
他借走我们婚礼上收到的两万元礼金,去跟朋友做生意。
许棠没告诉我,直到我整理账户,问钱去哪儿了,她才说弟弟临时周转。
我问她为什么不先商量。
她脸上那点笑慢慢没了。
“我拿自己结婚的钱,帮自己弟弟,也要申请?”
我说礼金是双方亲戚给的,怎么就成她一个人的了。
她掉眼泪,说自己嫁过来以后,什么都得看我的脸色。
我最烦看女人哭。
不是心疼,是一哭我就没法把事情讲完。
那天最后以我给她买了个包结束。
她高兴,我也图个清静。
现在想来,头一回让步的时候,路就铺好了。
她只记住了我会低头。
我只记住了花点钱能少听几句。
谁也别说自己全然无辜。
3 悄悄搬家
租房中介带我看了三套。
我选了离女儿幼儿园步行十分钟那套,有电梯,楼下有小公园。
租金不便宜。
中介看我没还价,试探着问要不要签两年。
我说先一年。
他一边准备合同,一边说现在像我这样带娃出来住的爸爸不多。
我没接他话。
他以为我顾家,我知道我只是受够了。
房子租好以后,我把事情告诉许棠,说我不习惯和她弟弟长期同住,准备带孩子在附近住一段。
她那头很吵,像在建材城。
“随便你,你别老拿这种话吓我。”
我说租金已经付了。
她说知道了,又叫弟弟过来看瓷砖,说完就挂。
我把地址和孩子的接送安排发给她。
消息未读。
我没再催。
搬家的事花了四天。
工作日我下班收拾,周末让父母帮着带孩子,叫了搬家公司。
先搬走的,是女儿的小床和书架。
她站在空出来的位置,问我妈妈以后回来,会不会找不到她的兔子灯。
我给许棠拍了一张照片。
“儿童房已经腾好了。”
她回了个亲亲的表情。
“辛苦啦,爱你。”
我看着那三个字,有一阵没动。
然后继续装箱。
她以为我终于想通了。
我也确实想通了。
就是跟她想的,不是一回事。
我没有搬走她的东西,没换锁,没断水断电。
她是共同生活的人,我没打算把她弄到无家可归。
但我把自己的衣服、电脑、证件和女儿常用的物品,一件件拿走了。
冰箱里剩下她最爱喝的酸奶,我看了看保质期,还能放十天。
搬家工人问那个大行李箱带不带。
我说带。
那是去年我打算带她们去海边时买的。
后来许川要订婚,她说亲姐姐不能不管,机票退掉了。
行李箱头一回用,装的是我打算结束的婚姻。
听起来有点矫情。
但拉杆真挺好用,装满以后推着走,一点不费劲。
最后一天,我把物业缴费单放在餐桌上。
留下那张纸,拍照发给她,随后抱着女儿走了。
电梯里小姑娘搂着我的脖子,问我新家有没有草莓。
我说有。
她马上就不问旧家了。
我挺羡慕她的。
4 提离婚了
许棠晚上九点打来电话。
背景里有人在拖椅子,丈母娘问我的净水器怎么开。
她第一句话是:“你来真的?”
我正在洗草莓,开着免提。
“地址不是早就发给你了?”
“你是不是有病!我不过让弟弟住几天,你至于把家搬空?”
“你的东西都在,怎么叫搬空?”
她顿了一下,声音里终于有了哭腔。
“你把囡囡带走干什么?”
“给她找个不用让床的地方。”
“你是在拿孩子逼我?”
我擦干手,拿起手机。
“你现在可以过来看她,也可以明天送她上幼儿园。我没有不让你见。”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丈母娘的声音响起来:“你别惯着他,男人就是吃准了你心软。他有本事一辈子不回来!”
我直接说:“妈,我听得见。”
她明显噎住了。
过了几秒,又理直气壮起来。
“听见怎么了?你娶了我女儿,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住几天,你甩什么脸?”
我说好,一家人。
“那正好,冰箱里有菜,抹布在水槽下面。你们吃完记得把厨房收拾了。”
她气得把电话还给许棠。
许棠低声问:“你究竟想怎么样?”
我看了看坐在餐椅里等草莓的女儿。
“离婚。”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就因为我弟弟要来住?”
“他来的不是第一回,我说不行也不是第一回。”
“所以你不要我们了?”
我最不喜欢她把自己和孩子捆在一起。
仿佛我只要不顺着她,就天然成了一个连亲骨肉都不要的人。
“囡囡在我这里。不要你是真的,别把她也算上。”
许棠哭出了声。
我承认,这话说得很难听。
但我当时并不想修饰。
她问我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说没有。
她又问,为什么变得这么快。
我没解释自己已经提过多少次,也没给她数前后几年的委屈。
那些事我说过,结局都是她答应下次注意,然后下次照旧。
她现在震惊,是因为我以前说不高兴的时候,还会替她把地拖了。
这回我让她踩着没拖的地板,自己想想办法。
电话最后,她说她不信。
我说随你。
挂断以后,女儿把最大的草莓递给我。
“爸爸,你刚刚好凶。”
我咬了一口,挺甜。
“嗯,爸爸也有脾气。”
她想了想,把另一颗也给我。
“那你吃两个,别生气了。”
5 摊牌谈判
第二天,许家来了四个人。
许棠、她父母,还有许川。
他们在楼下打电话,让我下去。
我说孩子正在睡午觉,想谈就去小区门口咖啡店,我半小时后到。
丈母娘问凭什么让他们等。
我说也可以不等。
最后他们还是坐了半小时。
我到时,许川正点甜品。他把菜单合上,说服务员再加个最贵的水果盘。
我坐下,先向服务员说明自己单独结账。
许川的手还按在菜单上,脸上挺精彩。
丈母娘瞪我:“一家人吃点东西,你也算这么清楚?”
我说正在学,以前算得太糊涂了。
岳父敲了下桌子,问我到底想不想过日子。
我说不想。
他准备好的一大段话,卡在了喉咙里。
许棠坐在旁边,眼睛肿着。
“陈放,我昨天整晚没睡。”
“我也没睡好,囡囡半夜醒了两回。”
她眼睛又红了:“你现在非得这么说话吗?”
我点的咖啡到了,先喝了一口。
“你们想谈什么,直接说。”
许川忍不住开口:“姐夫,你是不是针对我?你要是不乐意我住,你直说,何必欺负我姐?”
“我直说过,你姐姐不同意。”
“她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和气!”
“你不搬进来,不就和气了?”
他张了张嘴,换了个说法。
“住几天能花你多少钱?你那么能挣钱,怎么……”
我抬手打断他。
“许川,我挣钱不是为了让你住得舒服。我没这项人生规划。”
他脸涨红了。
丈母娘立刻护上:“你别这么侮辱人!小川又不是没地方去!”
我说那太好了,现在就去。
她端起水杯,喝得很急,呛了一下。
许棠赶紧替她拍背,还抬头瞪我。
我看着她那一眼,忽然彻底没了说话的兴趣。
到现在,她最先察觉到的,仍然是她母亲受了委屈。
我起身,准备走。
岳父叫住我。
“离婚也行。小棠这些年替你生孩子、操持家,你不能让她吃亏。”
我重新坐下。
总算有一句能谈的了。
我拿出提前整理好的清单。
婚后存款、理财、工资奖金,债务为零。房子婚前全款购买,产权材料可以核实。
“共同财产依法处理。她在照顾孩子上付出的部分,协商补偿,也可以让律师评估。没有假欠条,更不会让她倒贴钱。”
岳父翻了两页,脸色不太好。
不是钱太少。
是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多。
他问我做项目的收入去哪儿了。
我说这里面都有。
“我一年赚多少,她一直知道。是你们把她嫁了个有房的男人,听成了嫁进印钞厂。”
6 迟来的清醒
那次谈话,最难看的还在后面。
岳父指着存款余额,说我这些年给家里开销太少,逼得许棠一直用自己的工资贴补。
我把另一张纸推过去。
“她每月工资七千二,我固定转一万二家用。房贷没有,物业我交,幼儿园和阿姨另付。你可以问她,一万二用在哪里。”
许棠没看纸。
她低着头,说别在这儿讲。
丈母娘不信,抢过去看了两眼。
“她又不是没买菜,没给孩子买东西!”
“所以我没说全是给你们的。”
我把纸抽回来。
“但每个月剩多少,为什么剩不下,你女儿比我清楚。”
许川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想去外面接。
许棠突然叫住他。
“你不是说你没钱吗?”
他站在那里,有点莫名其妙。
她盯着他亮起的屏幕。
“你不是说没钱付房租,所以才非得搬过来?你手上那块表,什么时候买的?”
许川下意识把袖子拉下来。
那块表不算奢侈品,六千多,前几天同事还在办公室讨论过。
我认识,但没问。
我已经不想当许家的审计。
丈母娘马上接话:“你弟弟上班要见客户,买块表怎么了?一个大男人,出门不能连个样子都没有。”
许棠抬起头。
“所以他付不起房租,是因为买表了?”
“你少说两句。”岳父压着声音,“家里的事,回家再谈。”
许棠望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没说话。
我并没有因此感到安慰。
这块表给了她一次发现真相的机会,我以前给过她更多次。
无非是这回我坐在对面,不肯再替所有人结账了。
临走前,许棠追出来。
她问我,清单里那笔补偿,是不是我愿意多给她的。
我说是协商方案,她不同意可以提出意见。
“你是不是觉得,钱给够,就可以不管我了?”
我站在台阶上,回头看她。
“许棠,我没打算花钱买你闭嘴。你该得的,我给。你想回去继续帮你弟弟,我也不拦。”
“但我不想继续付钱了。”
她眼泪掉下来。
“我们真到这一步了?”
我点头。
她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袖口,说她可以让弟弟搬走。
我把袖子抽回来。
“你现在让他搬走,是为了把我叫回去,不是觉得自己不该随便答应。”
她急着否认。
我却已经走了。
我知道这看起来很冷。
她终于肯让步,我应该顺势接住,给她一个改正的机会。
可人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我曾经想要她回头,现在她回了,我又不想等了。
7 留宿夜
许棠没有立刻搬出旧房子。
她说想一个人静静,顺便把家里收拾一下。
我没催。
房子里的水电和基础费用照常付,许川两口子如果要继续住,额外开支由他们自己商量。
我不查岗,也不每天追问。
父母知道我要离婚,第一反应都不太高兴。
我妈抱着孙女在客厅转了两圈,才问我是不是早就在外面有人了。
我说没有,怎么人人都这么问。
她说正常男人,孩子才三岁,不会说散就散。
我拿过女儿手里的积木,替她找一块合适的底座。
“那正常女人,会把自己女儿的房间,提前许给弟媳妇坐月子吗?”
我妈不说话了。
她倒不是对许棠有多大意见。
老人总觉得,一家三口齐齐整整,才叫把孩子养好。
我爸想得更现实,问我阿姨有没有找好、幼儿园谁接、我出差怎么办。
这些我都安排过。
原来负责保洁的林姨有育儿经验,我重新和她谈了工作范围及报酬,另找了一位可以临时接替的人。
我把出差频率降下来,需要长时间在外时,提前和许棠商量孩子的照看。
她愿意来,我欢迎。
不愿意,我有别的安排。
这花钱,花时间,也影响赚钱。
我不是什么撒手就能活得特别潇洒的英雄。
可这些麻烦,一件一件都能解决。
比起每天回家先看见别人坐在我的沙发上,问我为什么不能再大方一点,带孩子对我来说,居然成了一件轻松的事。
许棠在周三晚上过来了。
她拎着女儿爱吃的小饼干,见面就蹲下来,把孩子抱得很紧。
囡囡摸她的眼睛,问妈妈为什么肿了。
她说没睡好。
孩子掰开饼干盒,给她拿了一块。
“吃甜的就不难过了。爸爸说的。”
许棠抬头看我,眼泪马上就下来了。
我进厨房,给她们倒水。
她陪女儿玩了一个小时,孩子睡前,又抱着她的脖子问今晚走不走。
我站在门口,没替她回答。
她说今晚妈妈陪你。
那晚她睡在女儿床边的折叠床上。
我回自己房间,关了门。
凌晨两点,客厅有动静。
我出去喝水,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手机贴着耳朵。
“妈,我已经说了,洗衣机不是坏了,右边那个键长按三秒……”
她看见我,停下来。
那头不知道又说了什么,她声音第一次不那么顺着。
“让许川自己看说明书。我现在不回去。”
挂了电话,她拿着手机,坐了很久。
我喝完水,准备进屋。
她突然问:“以前我每次接这种电话,你是不是都很烦?”
我说是。
她低头,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我以前觉得你不够爱我。”
我没顺着争论。
爱不爱这个问题,她一提起来,就像给所有要求都盖了章。
我只能说:“你弟弟会用洗衣机,不需要我证明爱你,才能把衣服洗干净。”
8 没热水的夜
真正让许棠不再只盯着我生气的,是一个热水澡。
那是她后来亲口告诉我的。
许川一家住进旧房子的第十二天,弟媳的母亲也来了。
老人说女儿孕期辛苦,她要来照顾,顺便看看未来亲家。
两居室,一下住了四个大人。
许棠原本睡主卧,许川两口子住儿童房。
新来的老人嫌沙发腰疼,许川就来跟姐姐商量,让她把主卧让出来几天。
她问自己睡哪里。
弟弟笑嘻嘻地说:“你平时不总去看囡囡吗?反正姐夫那边也有地方。”
她说我们在谈离婚。
他摆摆手。
“夫妻哪有真隔夜仇。你撒个娇不就好了?你总不能让亲戚来了睡沙发吧。”
这话她太熟了。
熟到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都没能立刻反驳。
那晚她加班,到家十点半。
弟媳洗了头,弟弟洗了澡,老人还要洗床单。
热水器容量不大,许棠最后一个进浴室,水已经凉了。
她在里面叫许川,问热水怎么没了。
弟弟正打游戏,隔着门说再等会儿不就烧热了,喊什么。
她站在浴室,脚踩着还没清理的头发,突然不想再等了。
穿好衣服出来,她看见自己的护肤品被放到餐桌上,主卧门关着,里面传来老人刷视频的声音。
女儿原来的兔子灯,被许川拔掉电源,塞进一只塑料袋。
袋子旁边,是弟媳新买的落地化妆镜。
她盯着那盏灯,问弟弟为什么拿下来。
许川说挡位置。
她说那是囡囡每天睡觉都要开的。
他头也没抬。
“她不是不住这儿了吗?”
许棠后来跟我说,她那时脑子里,突然全是自己说过的话。
囡囡还小,挤一挤怎么了。
弟弟结婚,一辈子一次,帮一下怎么了。
她爸妈身体不好,我们年轻,多跑两趟怎么了。
现在轮到她洗不到热水、没地方睡,对方问她的,也不过是同一句话。
怎么了?
她给母亲打电话。
母亲说弟媳怀孕,脾气大一点很正常,姐姐让着点。
她说自己才是这家的女主人。
母亲听了,反倒不高兴。
“你跟你弟弟摆什么女主人的谱?房子是陈放的,又不是你的。”
许棠在电话里问:“那你当时让我直接答应的时候,为什么说这里也是我的家?”
她妈说她钻牛角尖。
许棠提着那个装兔子灯的袋子,来我这边时,已经十一点多。
我打开门,她站在门口,头发没干,肩上背着个包。
“我想住一晚。”
我让开。
她进去后没哭,先蹲在客厅插座旁,把那盏灯插上。
兔子肚子里亮起柔和的黄光。
她盯着看了半天。
我给她拿了条干毛巾。
她接过去,低声说:“原来我也不喜欢挤。”
我没有笑。
这种时候笑一下很容易,赢一句也很容易。
可我困了,明天早上还要给女儿做早餐。
“折叠床在墙边,你自己打开。”
9 要回房租钱
许棠再回旧房子,是去收拾东西。
她没有先把弟弟赶出去,也没有跟父母宣布断绝关系。
她说自己得先把住处安排好,剩下的再谈。
我听了,觉得终于像句成年人说的话。
不过她租房并不顺利。
预算三千,希望离工作近,能经常来看孩子,最好还要安全、有电梯。
中介带她跑了几次,她看上一个开间,押一付三,交钱时卡住了。
她来问我能不能先把协商方案里属于她的存款部分转过去,剩下的继续谈。
我同意,先核清款项,双方留好书面确认。
转账前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这些年赚这么多钱,连个房租都交不起。”
我说我没那么多空评价她。
“我只觉得,你早该替自己留点。”
她低头,在手机上翻了很久。
问弟弟要回去年借去的三万元。
许川回得特别快。
“姐,你这时候跟我要钱?你知道婷婷马上要生了吗?”
她说自己也要租房。
他甩来一张装修账单,说都花出去了,他上哪儿变钱。
许棠没有再说。
又给父亲打电话,问之前放在他那里,说替她存着的两万元还在不在。
那两万是她年终奖。
岳父先问她要钱干什么,听说租房,不赞成。
“你回家住不就行了?花这种冤枉钱。”
她问钱还在不在。
他开始说一家人不要算那么清楚。
我在阳台晾女儿的外套,隔着玻璃都看见她手指在抖。
她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现在连房租都没有。”
岳父沉默片刻,让她去找我。
“陈放不可能真不管你。他的钱,迟早还不是你们娘俩的。”
那天许棠没有再给家里打电话。
我转好约定的钱,她看着余额,轻声说了谢谢。
我们结婚以后,她很少为转账道谢。
以前她总说都是夫妻了,谢来谢去生分。
现在生分了,规矩倒齐全了。
她搬出去那天,囡囡拉着她的包不放。
许棠蹲下来,告诉孩子妈妈的新家很近,走十几分钟就能到。
小姑娘哭了,问为什么爸爸妈妈不能一起住。
她回答不上来。
我走过去,坐在孩子旁边。
“因为爸爸妈妈住在一起,总会不高兴。分开以后,还是会一起照顾你。”
孩子问是不是她不乖。
我立刻说不是。
“是大人的问题,不是你的。”
她哭着要妈妈抱。
那天我没催许棠走,等女儿睡着,才送她到楼下。
她站在车边问我,看到囡囡这样,真能一点不心软吗。
我说能。
她脸色变了。
我又补了一句:“会难受。但难受,不代表我想回去。”
我知道她想听什么。
看在孩子的份上,我们再试一次。
可试到后来,还是她心软,我生气,孩子坐在中间学着看脸色。
我没那么伟大。
我不想用往后二十年的日子,去证明自己是个能忍的好爸爸。
10 领离婚证了
正式离婚以前,许棠找我谈过一次。
这回没带父母,没带弟弟。
她拿着自己改过的方案,条款后面用红笔标着意见。
女儿日常仍在我这边生活,她固定接送、陪伴,假期另外协商。
她目前承担的费用不多,我不拿钱卡她见孩子,也不要求她辞职。
孩子生病、转学等重要事情,我们及时共同沟通。
她问,能不能写上不得让任何亲属随意干涉孩子的生活安排。
我说可以,也包括我的亲属。
她抬头看我一眼,像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我把笔放下。
“我不是离了婚,就得处处压你一头。”
她说知道。
但我知道,她仍然觉得我狠。
商量补偿时,她没有再漫天争,也没有装清高说一分钱都不要。
她算了自己因生育和照顾孩子受影响的工作时间,列出能提供的材料,又把我这几年实际承担的部分写在旁边。
有几处我们没谈拢,请专业人士解释后,各自让了一点。
比起哭着问我还有没有心,那天谈得出奇顺利。
我不是个多体贴的男人。
她可能这时候才终于学会,跟我讲得失,比讲谁哭得更难过有用。
登记申请以后,按规定经过等待,我们在可以办理的期限内一起去领了证。
出门时天气有点冷,她围巾绕了两圈,鼻尖冻得发红。
我问她怎么来。
她说地铁。
我指了指车,说送她回去。
她摇头,去旁边买了杯热豆浆。
端回来时,忽然问:“陈放,你是不是挺高兴?”
我说是。
她捏着杯子,嘴角动了动。
“你就不能说一句好听的?”
我想了想。
“今天不用回家,给五个人做饭,我挺高兴。”
她看着我,先愣了一下,然后竟然笑了。
笑完眼睛红了。
我没安慰。
有些东西,安慰一下,就容易被当成还能挽回。
她站了一会儿,说她不会再让弟弟住那套房子。
我说那得尽快。
我已提前告知她,在她找到住处、完成搬离后,会依法妥善安排房子的后续使用,不能一直由亲属占住。
“不是赶你,是你得把自己答应的事收回来。”
她点点头,说知道了。
那天回去后,她在家庭群发了一条消息。
一个月内,请许川两口子另找住所,她会帮忙整理搬家物品,但不承担他们后续租金。
母亲连发了十几条语音。
她没听完。
给我看截图时,说自己第一次发现,那个群也可以静音。
11 赶弟出门
把许川请走,比离婚还费劲。
我没半夜扔行李,也没趁人不在直接换锁。
该通知的通知,该交接的交接,真有争议就走应有的处理办法。
但许川显然不想闹到那一步。
他有正式工作,还等着孩子出生办喜酒,不想让同事知道自己赖在前姐夫的房子里。
他不敢冲我,专找姐姐。
一会儿说新房没通风,一会儿说房租太贵,一会儿又问许棠,是不是离了婚,连亲弟弟都不认了。
许棠最开始还解释。
后来不解释了。
只是重复搬离日期。
丈母娘最后给我打电话,说愿意付房租。
我说不租。
她问给别人住也是住,自己人为什么不行。
“因为别人签合同,按期付钱,不会住进去以后嫌我不够大方。”
她气得骂我绝情,说她女儿当初真是瞎了眼。
我说这句我不反对,我们确实不合适。
她被我气得挂断。
搬家那天,我去核对物品,许川站在门口,一脸不情愿。
客厅墙上贴了几只气球,墙面撕坏一块。儿童房里,我女儿身高贴被拔掉,扔在垃圾桶边。
我蹲下去捡起来。
许川说小孩子的东西,过两年不都扔了。
我看了他一眼。
“你的表过两年也不一定戴了,现在扔吗?”
他不吭声。
许棠从房间出来,手里捧着女儿剩下的几本绘本。
她看见那张卷起来的身高贴,脸一下就白了。
最下面一道是我拿笔画的,写着两岁生日。
上面歪歪扭扭,还有女儿自己划的一条线。
她拿着看了很久,问弟弟为什么不先告诉她。
许川不耐烦。
“姐,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小题大做?这玩意儿网上十块钱一张,我给你买十张。”
我站起来,直接说搬东西。
许棠却忽然把书放下。
“许川,你给我道歉。”
他愣住了。
“我?”
“对,你。”
丈母娘立刻过来劝,说弟弟又不是故意的,今天搬家,别闹得不好看。
许棠看向她。
“已经不好看了。”
她说这句话时,没哭,也没提高声音。
“我女儿没了房间,最后我也没了家。你们现在告诉我,一张贴纸不值钱。”
“那你们到底觉得,什么才值钱?”
没人答。
许川把最后一袋东西甩到门口,嘟囔一句对不起。
那句话很轻,很不情愿。
许棠听见了,把书装回箱子,抱着下楼。
我留下检查门窗,确认交接结束。
空房子很安静。
我站在女儿原来的房间里,看见那块被化妆镜遮过的墙,颜色比旁边浅一点。
这地方我们住了五年。
到头来,我最不舍得的,竟然是墙上的几道铅笔印。
12 紫太阳画
离婚后的半年,我过得挺舒服。
不是每天有美女投怀送抱,也不是生意突然翻了十倍。
就是回家以后,冰箱里有什么我知道,银行卡为什么少钱我知道,周末想带女儿去动物园,不用先问她舅舅是不是又有事。
钱没省多少。
租金、阿姨、孩子的日常开支,样样都是钱。
但这些钱花得明白,我乐意。
许棠换了一个工资稍高的岗位,周一周三接女儿,周末有一天带孩子去她那里。
刚开始,她每次送回来都要在门口站很久。
有次问我要不要进去坐坐,话说出口,又觉得不对,红着脸改成问能不能给女儿讲完故事再走。
我说可以。
她讲完,我给她叫车。
车费我可以出,复婚不行。
她终于还是在一个下雨的晚上,问出了那句话。
“我现在不帮许川了。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正在替女儿装第二天要带的水杯,手停了一下。
“不能。”
她把伞靠在墙边。
“你就这么确定?”
我说确定。
她看着我,声音慢慢发哑。
“那这些年呢?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也不是一直都在让你不高兴。”
我没否认。
她笑起来很好看,女儿也很可爱,我们有过开心日子。
这些都是真的。
“可我不想因为以前好过,就把以后也押上。”
她问我是不是从来没爱过她。
我有点烦,也有点无奈。
好像只要我承认爱过,就必须为过去的自己续费。
我最后说:“喜欢过,想一起过日子,也认真过。但我喜欢你的时候,你没让我当你全家的备胎。”
她掉下眼泪。
“我已经改了。”
“那是好事。你自己留着,往后过得轻松一点。”
她盯着我,像第一次真正看清我的样子。
不是那个嘴硬心软、她撒撒娇就会妥协的丈夫。
是一个耐心花完以后,不准备再补货的男人。
“陈放,你真自私。”
我点头。
“是。以前结婚想找个人搭伙,现在分开也是想自己舒服。我没变过圣人,是你总觉得我迟早会变成。”
她拿起伞,转身走了。
那晚之后,她没有再提。
过了两个月,我开始约会。
对方知道我离婚带孩子,也知道我暂时不考虑再婚。
吃完一顿饭,觉得合适就再见,不合适就各自回家。
我不装情伤,也不拿前妻的不好,替自己的风流找借口。
许棠听说以后,有两周没上楼。
她在小区门口接孩子,又在门口送回来。
我没有追出去解释。
我已经离婚了,没必要继续申请谁的批准。
后来有一次,许棠送孩子回来,顺便给我带了个文件袋。
里面是她以前替我保管的保修卡、几张发票,还有一个信封。
我拆开,里面放着四千六百元。
她说是去年我生日,她一直想买一件外套,后来钱给她弟弟交了驾校费用,生日礼物就没买。
现在补上。
我把信封还给她。
“过去了,不用补。”
她没接。
“陈放,我知道你现在不缺。但我想把这件事做完。”
我就收下了,没有继续摆出一副不屑计较的姿态。
她坐在玄关换鞋,忽然问我记不记得,她有一年想报设计课程。
我记得。
她原来做行政,觉得工资涨不上去,想学点别的。课程不便宜,上课时间又总在周末。
我当时说她三分钟热度,别交智商税。
她没跟我吵,后来也没报。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问我,已经看了多久、想学什么?”
我站在门边,半天没说话。
因为我不感兴趣。
我觉得她安安稳稳上班,工资低点无所谓,家里又不是揭不开锅。
我批评她凡事听父母的,可她想为自己做点什么的时候,我也没多尊重。
她看着我,说自己现在把那门课报上了。
我问一共多少钱。
她笑了一下。
“你看,你还是先问这个。”
我也笑了,有点尴尬。
“行,那你想学什么?”
她愣了一会儿,把手里的鞋带松开,又重新系了一次。
“等以后做出东西了,给囡囡看看。”
她没说给我看。
我点头,说好。
送她下楼以后,我在门口站了片刻。
我仍然不想复婚,也没有因为承认自己有毛病,就觉得此前的一切都该抹掉。
但那天我没有再拿她天真、好骗,解释我们所有的问题。
我喜欢简单省事的生活,喜欢别人按我的方式办。
她把自己的主意交给娘家,我则恨不得把家里的麻烦都外包出去。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都挑自己方便的地方看。
只是我先有了离开的底气,也先下了狠心。
晚上女儿拿着蜡笔过来,说要把太阳画成紫色,问我行不行。
我差点脱口而出,太阳哪有紫色的。
话到嘴边,想起许棠刚才的神情,换成了一句为什么。
女儿说黄色的笔找不到了,但紫色也好看。
我把纸往她面前挪了挪。
“行,画吧。”
她趴在桌上,画了个特别大的紫太阳。画完还伸手按了按,怕颜色蹭掉。我替她把纸晾在窗边,没再改一笔。
后来旧房子租给了一家三口,租期一年。
租客来签合同时,小男孩趴在窗台上,说这里可以摆一盆花。
我看着他,忽然想到女儿曾经把一粒橘子籽埋在花盆里,天天浇水。
没长出来,她还哭过。
租客问墙角旧贴纸留下的痕迹能不能补一下。
我说可以,找师傅来弄。
有些地方,留不住也没必要非留。
签完合同,我去幼儿园接女儿。
她拿着一张画跑过来,上面画了三个房子。
一间住爸爸,一间住妈妈,最小那间里画了只兔子。
我问兔子为什么自己住。
她认真地告诉我,因为兔子也要有自己的房间。
我蹲下来,替她把画卷好。
“对。”
“谁也别让它挤。”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