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是个职业替身,而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爱上客人。
我一直顺风顺水地周旋在那些富家公子哥身边。
直到我在晏翎身上狠狠栽了个跟头。
这家伙居然想和我谈情。
我害怕了。
所以我干脆利落拿钱跑路了。
1.
「竞遥,这单你接不接?」中介小楚兴奋地在电话里说。
「晏家老四晏翎的白月光出国留学了。」
晏翎?
我吹了吹刚刚做好的指甲,漫不经心地说:「接啊,为什么不接?」
晏家传了四代,产业遍布各个领域,实打实的钟鸣鼎食之家,晏翎更是这一代的翘楚,圈内早有传闻他会成为晏家下一代的掌权人。
条件这么好,想来对女伴也不会吝啬。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小楚压低了声音,「晏四少这人看着温文尔雅,实际上晏家的人哪有好相与的,你真要接?」
「他那种人,身边肯定从来不缺女人,这次机会难得,我寻思着……」
「寻思着我就挺合适。」我笑着打断他,「行了小楚,我什么时候失过手?」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扔在真丝床单上,赤脚走到落地窗前。
我干了三年职业替身,从最开始的忐忑到现在的游刃有余,早就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
什么真情实感,什么海誓山盟,不过都是明码标价的买卖。
晏翎的白月光叫沈清欢,出国留学前和晏翎闹了别扭,一走了之。
男人嘛,面子上过不去,心里又放不下,这时候就需要一个影子,一个能让他回味白月光气息的替代品。
2.
三天后,夜幕低垂。
「尊爵会所」四个烫金大字在夜色里熠熠生辉,这是晏家旗下的顶级夜场之一,能进来消费的非富即贵。
啧,这世道下居然还没被扫黄的打掉。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白色棉布衬衫,头发松松地扎成马尾,素面朝天,手里还攥着一张会所后门的员工卡。
小楚的安排滴水不漏。
我化名宋瑶,是个勤工俭学的大学生,今晚第一次上班。
伪装刚二十岁的小姑娘还算有点挑战性。
推开员工通道的门,嘈杂的音乐声扑面而来。
走廊里灯光昏暗,弥漫着酒气和香水味混合的暧昧气息。
领班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上下打量我一眼,扔过来一套制服:「换上去六号包厢服务,机灵点,别惹客人不高兴。」
我换上那身黑色小马甲和白衬衫,端着一盘果盘走向六号包厢。
路过走廊拐角时,我停下来,借着墙上一小块镜面装饰,调整了一下表情。
镜子里的人有一张素净的脸,眼睛很大,盛满了初来乍到的惶恐和不安。
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努力掩饰紧张。
完美。
我练习过无数次这个表情,知道什么样的弧度最能激发男人的保护欲。
六号包厢门推开,烟味、酒味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混在一起。
沙发上坐着七八个男人,个个衣着光鲜,身边都搂着漂亮姑娘。
我垂着眼走进去,把果盘放在茶几上,转身就要走。
「站住。」有人叫住我,声音里带着戏谑,「新来的?抬起头来我看看。」
我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抬头,又飞快地垂下眼。
「哟,还真是个新面孔。」那人笑了,其他几个也跟着起哄,「过来,坐这儿。」
我摇摇头,声音很小:「我……我只是服务员,不做别的。」
「装什么清高?」那人脸一沉,「在尊爵上班的,哪个不是出来卖的?」
我还是摇头,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壁。
那人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朝我走,满身酒气扑面而来。
我眼角的余光扫向包厢最里侧,那个一直沉默的男人。
晏翎。
他就坐在暗处,指间夹着一支烟,烟头明灭之间,一张脸半明半暗。
他穿着黑色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坐姿随意,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凛冽气场。
「李成,算了吧。」旁边有人打圆场,「一个小服务员,别为难人家。」
「为难?」李成冷笑,「出来混的还立牌坊,我今儿就非要看看她——」
他伸手来抓我的手腕,我惊叫一声,往旁边躲,脚下一绊,整个人跌跌撞撞地摔向茶几方向。
慌乱中我抓住了晏翎的袖子,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
「对不起对不起……」我连声道歉,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晏翎没动,只是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那一刻我几乎以为自己被看穿了,这男人眼神太深,好像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洞察力。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目光移向李成。
「够了。」
李成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瞬间噤声。
整个包厢都安静下来,连音乐声都仿佛小了几分。
「晏四少,我……」李成张了张嘴,脸上冒出汗来。
「出去。」晏翎说。
李成灰溜溜地走了。
我蜷缩在墙角,像是惊魂未定,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毯上。
晏翎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过来,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灯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锋利又柔和,矛盾得很。
「你叫什么?」他问。
「宋……宋瑶。」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递到我面前。
「别哭了。」他说,「在这里没人敢动你。」
那一刻,我知道自己成功了。
晏翎的眼神变了,从最开始的漠然,到一丝几不可察的柔软。
他信了。
信了我就是个误入泥潭、瑟瑟发抖的小白花。
于是我接过手帕,仰起脸,努力挤出一个感激又怯生生的笑。
「谢谢您。」
我在心里笑自己。宋竞遥啊宋竞遥,你的演技真是越来越好了。
3.
那晚之后,我照常去尊爵上班。
领班对我的态度明显好了许多,大概是有人打了招呼。
我也不问,只是安分守己地端着酒水进出各个包厢,把自己活成一个透明人。
但我知道晏翎在看我。
有时候他从走廊经过,脚步不停,目光却会落在我身上一瞬。
有时候他在,我从门口经过,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穿透喧嚣,黏在我的背脊上。
我全部装作不知。
偶尔迎面撞上,就飞快地低下头,攥紧托盘。
第四天晚上,李成又来了。
这次他没去包厢,直接在吧台堵住了我。
他显然是喝了酒,满脸通红外加一身酒气,伸手就拽住我的胳膊:「小婊子,上次害我丢那么大人,今天我看谁还护着你!」
我吓得脸色发白,托盘一歪,几杯洋酒全砸在地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大厅里炸开,周围的目光刷刷地聚过来。
「放手……」我的声音带着哭腔,另一只手拼命去掰他的手指,力气小得可怜,反倒让他抓得更紧。
李成凑过来,酒气喷在我脸上:「装什么?跟着我,比在这儿端盘子强百倍,一晚给你这个数——」
他另一只手比划了一下,然后作势要来搂我的腰。
我尖叫着往后躲,后背撞上吧台,无路可逃。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捏住了李成的手腕。
「李成。」晏翎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低沉平稳,像是只用了两分力气,「我有没有说过,别碰她。」
李成的脸色瞬间从红转白。
我抬起头,正对上晏翎的下颌线条,然后是微微抿着的唇。
他穿着铅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和周遭的灯红酒绿格格不入。
他没看我,只是盯着李成,那种压迫感让我都觉得脊背发寒。
「晏、晏四少,这就是个端盘子的,您何必……」
「她是我的人。」晏翎说。
四周的窃窃私语都停了。
李成张了张嘴,脸上肌肉抽搐几下,最终甩开我的手,连滚带爬地走了。
我靠在吧台上,像是被吓傻了,直到晏翎转过身来。
「没事吧?」他问。
我摇头,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其实我很会哭,知道什么样的哭法最好看。
此刻我没化妆,一张素净的脸上挂着泪痕,更显得楚楚可怜。
「怎么又哭了。」他轻轻伸出手,抹去了我的眼泪。
晏翎动作停了一瞬,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面上浮起一丝不自在,但很快压下去。
我低着头,只是很小声地说:「您为什么要帮我?」
晏翎没回答。
酒吧里的音乐还在响,有歌手在唱一首粤语老歌,旋律慵懒而深情。
他站在我面前,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光里。
「这里不适合你。」他最后说。
我低垂着眼,心里默默吐槽:你这天龙人不要歧视勤工俭学的女大好不好……
「我……我明天就不来了。」我小声说,「领班说打碎的杯子要从工资里扣,我这个月白干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过我手里的托盘,放在吧台上。
「跟我来。」
我茫然地抬头看他,他转过身,朝电梯的方向走去。
我犹豫两秒,小跑着跟上去。
电梯一路上行,数字跳到顶层。
门打开,外面是一条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晏翎带我走到一扇门前,刷卡,然后推开门,很有绅士风度地侧身让我先进。
是一间套房,宽敞得离谱。
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灯火如海。
「你今晚住这里吧。」晏翎说。
我站在门口,看上去手足无措。
他看了我一眼,掏出手机。
「收款码。」
「我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我急忙摇头。
「补偿,让你在工作期间受惊吓,算工伤。」他语气不容拒绝,「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之后的明天再说。」
我愣愣地看着他,像是有什么话在喉咙里打转,最终只憋出一句:「谢谢。」
他「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晏先生——」我喊住他。
他顿住脚步,偏过头来。
我攥紧了衣角,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能……请您吃顿饭吗?我知道我没什么钱,但是……就是想谢谢您。」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安静了好一会儿:「……好。」
门在他身后关上,我听着脚步声渐渐走远,才慢慢松开攥着衣角的手。
指腹有轻微的痛感,是被我自己的指甲掐的。
我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底下的万家灯火,轻轻吁出一口气。
进展顺利。
真是奇怪的家伙……在这种地方鬼混的公子哥居然还有救风尘的癖好吗?
4.
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
我「辞」了尊爵的工作,在晏翎的安排下搬进了一间公寓。
他说是给我的赔偿,让我在工作期间遇到这种事情很抱歉。
我当然不拆穿,只是每天变着法子找借口见晏翎。
有时是给他送自己做的便当,有时是「正好」路过他公司楼下,有时是给他发一条笨拙的问候短信。
晏翎的反应很微妙。他从不拒绝我,也不主动,只是每次见我都会多留我几分钟。
直到一个月后,他第一次主动来找我。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看手机,小楚发来的信息:「听说晏四少最近身边没别的女人了,看来你干得不错。」
我没回,把消息删掉,光着脚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晏翎,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
他喝了酒,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带松了,额发垂下一缕遮住眉眼。
他看起来和平时的样子很不一样。
我愣住:「晏先生?这么晚了……」
他抬起眼来看我,目光沉沉。
我的心停了一下,然后暗骂美色误人。
「宋瑶。」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哑,「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被他问懵了,还是谨遵小白花人设:「我……我来城里读书……」
「我是说。」他抬起手,指尖几乎要碰到我的脸,却在最后一寸距离停下来,「为什么要对我好?」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警觉。
老哥你这个问题太直白了……
我抬头看着他,借着楼道里微弱的灯光,看清了他眼底的情绪。
他看上去很疲惫,但在挣扎,忍不住试探我,却还是下意识变得柔软。
「因为您帮过我。」我说,声音轻轻的,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我没什么能报答您的……只能对您好一点。」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
「我今晚,」他闷声说,「心情不好。」
据小楚给我的情报,他白月光在国外和她竹马结婚了,现在很幸福。
失恋了,难怪。
晏翎不轻不重地靠在我身上,没再说一句话。
我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落在他的后背。
「那我陪陪您吧。」我说。
那一刻,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
我扶着他进屋,让他在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他没喝,只是靠在沙发背上,半阖着眼看我。
「宋瑶。」
「嗯?」
「你会一直这样对我好吗?」
我笑了笑,把水杯放进他手里:「您先喝点水。」
呵呵,一直对你好的是保姆吧,不过看在你给我刷金币的份上,姐姐姑且疼疼你。
他又不说话了,只是用那双被酒精熏得有些泛红的眼睛看着我。
我看着这样的他,心里第一次泛起一丝奇怪的情绪。
我狠狠咬了一下舌尖,真没出息,又被男人的美色迷惑了。
5.
那晚之后,晏翎开始经常来找我。
我透过窗帘看见他的车,黑色的轿车,很低调,但车牌号一看就透着金钱的味道。
我故意让他在楼下等。
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二十分钟。
等他打电话来,我才说:「我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吹……」语气里带着撒娇似的慌张,像是真的很怕他等急了。
其实我早就收拾好了,穿着他买的那条白裙子,头发半干半湿,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素面朝天。
这套装备叫什么来着?清纯小白花限定皮肤。
晏翎带我吃饭,去那些安静的、私密的餐厅。
他不太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我吃饭的时候他就看,我抬头他就移开视线,假装看窗外的夜色。
这种拙劣的掩饰让我想笑,但我忍住了,只是弯起眼睛问他:「晏先生,您不吃吗?」
「不饿。」他说。
「那您为什么总看着我?」
他顿了一下,端起面前的茶杯,嘴唇在杯沿碰了碰:「......没有。」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晏翎,你知不知道你耳朵红了。
我们之间的暧昧维持了大约两个月。
他不说喜欢我,我也假装不懂,彼此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种微妙的距离。
但我知道,他已经陷进来了。
比如他会记得我的生理期,提前让人送红糖姜茶到公寓。
比如我随口说过一句「学校门口那家糖炒栗子好吃」,他第二天就买了一大袋,还说自己「路过顺手」。
而且给钱真的非常大方,因为他不想我再迫于生计去危险的地方工作。
他甚至开始问我,毕业以后想做什么,想不想继续读书,想不想留在这座城市。
那语气,像是在规划有我的未来。
我越听越心惊。
按照惯例,我的工作周期是三个月到半年。
客人腻了,我就该体面地退场。
但晏翎的表现已经完全偏离了轨道,他不仅没腻,反而越来越认真。
小楚在电话里开玩笑:「竞遥,我看这个晏四少是真对你上心了……你悠着点,别把人玩废了。」
我说:「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素净的脸。
这张脸和沈清欢有几分神似,眉眼都是偏清冷挂的。
但沈清欢是天然的冷,像高山上的积雪,而我呢,我就是个画皮,骨子里烂透了。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晏翎喜欢的不是我。
他喜欢的是「宋瑶」,那个柔弱干净单纯,满心满眼只有他的女孩子。
那个在夜总会瑟瑟发抖的,被英雄救美后对恩人死心塌地的,会因为他一句话就脸红的小白花。
可那种人,从来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我伸手按在镜面上,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
镜中的人还是那副无辜至极的模样,可我看着看着,忽然就有些反胃。
6.
转折点发生在他生日那天。
晏翎不是那种喜欢大操大办的人,但圈子里想巴结他的太多,生日宴就在晏家老宅办了一场。
他没让我去,大概是觉得那种场合对一个「大学生」来说太复杂。
我理解,也乐得清闲。
但到了晚上,他还是来找我了。
他应该是从宴会上提前离场,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和香槟的味道。
他站在我公寓门口,松了领带,袖子卷到小臂,领口歪斜地敞开。
「宋瑶。」他叫我。
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
我把他让进屋,给他倒水。
他接过去一口饮尽,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抬头看着我。
「我三十岁了。」他说。
我愣了一下:「生日快乐。」
他没应,只是盯着我,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我许了个愿。」他慢慢说,像在跟我分享一个秘密。
「什么愿?」我顺着他的话问。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拽住了我的手腕,像是怕我跑了。
「宋瑶,」他说,「我们谈恋爱吧。」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我知道我比你大很多,也知道我们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他的声音低沉而克制,却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但我想认真对你。」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这是剧本里没有的内容。
按照我的计划,我和晏翎的关系应该维持这种暧昧状态,像他曾经那些女伴一样,维持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但他表白了。
他认真了。
这不行。
「晏先生,」我低下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我……我不配。」
他蹙起眉:「谁说的?」
「我什么都没有,您……」
「宋瑶。」他打断我,捏着我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紧,「别跟我说这些。我只问你,你愿不愿意。」
我抬起头看他,眼眶泛红,嘴唇微微颤抖。
我的演技已经刻进了骨子里,不需要思考就能调动最合适的表情。
「我愿意。」我说。
然后我扑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像是要把所有的不安和欣喜都藏起来。
他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胸膛的起伏渐渐平稳。
「……我会对你好的。」他轻声说。
我贴着他的胸口,听他心跳如鼓。
可我却如坠冰窖。
那晚他走了之后,我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一支烟。
点燃了没抽。
小楚说得对,我不该接这单的。
晏翎这种人,和以前那些纨绔子弟不一样。
他的认真不是装出来的,他的喜欢也不是可以随便敷衍过去的。
可我宋竞遥是什么人?
我是个骗子。
我的爱是假的,我的温柔是假的,我的眼泪也是假的。
除了这张脸,我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真的。
我掐灭了手里的烟,拨通了小楚的电话。
「赚得差不多了,我要收手了。」我说。
小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行。晏家最近风头紧,你走干净点。」
「帮我买机票。」我顿了顿,「越快越好。」
三天后,我跑路了。
就那样消失了。公寓里的东西一样没带,手机卡拔出来掰断,没留只言片语。
我甚至没有回自己原本的住处,直接坐上了南下的高铁,用本来的身份直飞东京。
我坐在异国他乡临时落脚的旅馆房间里,手机里有小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我点开看了眼,然后彻底删掉了和那个世界的所有联系。
「晏四去找过你。」
就这一句,小楚没再多说。
我关了手机,仰面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片发黄的水渍,形状怪异,像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在看我。
我觉得自己应该笑一下,毕竟又完成了一单,全身而退。
但我笑不出来。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晏翎站在我公寓门口的样子。
我不知道,我逃走的那一刻,他正在做什么。
也许他正在来找我的路上,也许他在给我买糖炒栗子,也许他就站在那扇门外,准备敲门,却不知道门里的人已经永远离开了。
我也不想知道。
因为我宋竞遥,注定是个没有心的人。
骗子的下场,终究是要逃一辈子的。
7.
晏翎发现宋瑶不见了的那个晚上,城市下了场大雨。
他站在公寓门口,手里还拎着一袋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栗子是城西那家老店的,他下班后绕了半个城去买的,因为宋瑶昨天发消息说「又想吃那家栗子了」。
他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手机拨过去,关机。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打电话给物业。
物业说五楼那户白天就退了房,钥匙留在了前台。
退房。
晏翎没说话,挂了电话,把袋子放在门口,转身走进雨里。
司机看到他的时候吓了一跳。
晏翎浑身湿透,西装贴在身上,额发滴着水,脸色阴沉得可怕。
「回老宅。」他说。
司机不敢多问,踩了油门。
第二天,晏翎让人去查。
宋瑶,A 大经管学院大三学生,半年前在尊爵做兼职。
但学校那边查无此人。尊爵的入职资料是假的。
手机号码是临时卡,没有身份认证。
所有的痕迹像是被精心设计过,在某个节点整齐地切断。
晏翎坐在书房里,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沿。
窗外下了一整夜的雨还没停,整个城市都雾蒙蒙的。
他的秘书站在桌前,斟酌着措辞:「晏总,还继续查吗?」
「查。」
秘书点点头退了出去。
晏翎拿起手机,翻到和宋瑶的聊天记录。
最后几条是她发来的语音,他点开。
「晏翎,你今天忙不忙呀?」
「那家栗子你还记得吗?我昨晚做梦都梦到那个味道了。」
「不忙的话,晚上见一面好不好?」
她的声音又软又甜,带着点少女的娇憨。
晏翎按下锁屏,把手机拍在桌上,力道大得手机屏幕都裂了一道纹。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宋瑶,你到底是谁?
答案来得比预想中快。
周末,晏翎去参加一个圈内的私人局。
有人喝多了,嘴就没了把门。
一个家里做建材生意的公子哥坐到他身边,给他倒了杯酒,笑嘻嘻地说:「四少,最近怎么没见你带那个小女朋友出来?」
晏翎没说话,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那人没察觉,自顾自地继续说:「我前阵子就觉得眼熟,后来才想起来,那不是宋竞遥吗?就以前跟着周家老二的那个,后来还跟过陈家的,对,就那个陈屿。」
晏翎的瞳孔骤然收紧。
「宋竞遥?」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随口一问。
「对啊,圈里出了名的职业替身,你不玩这些可能不清楚。」那人喝了口酒,「长得清纯,心可狠着呢。谁给钱就跟谁,戏演得那叫一个真。不过她眼光挺高,一般人家还看不上——」
他说到一半,突然觉得旁边温度低了几分,一转头,正对上晏翎的目光。
「四少?」
晏翎看着他,嘴角勾了一下,但那笑意冷得让人骨头都疼。
「你认识她?」晏翎问。
那人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脸上的笑意僵住:「我……也不算认识,就是听说过,见过几次。」
「说来听听。」
这一晚,晏翎把宋竞遥的底细翻了个遍。
宋竞遥,本名就是这个。
三年前入行,第一单是周家二公子,留学回国的那种富二代,白月光劈腿后空窗期,她演了一个月,拿了钱走人。
第二单是陈家独子,未婚妻出国期间,她演了四个月。之后还有几单,最短的只做了一个月,最长的不过半年。
业内口碑极好。
演什么像什么,从不拖泥带水,该走时绝不逗留。
晏翎听着,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指节捏着酒杯,一点一点泛白。
「她图什么?」旁边有人插嘴,「赚这种钱,也真敢。」
「图什么?图钱呗。」那公子哥咧嘴一笑,「她们这种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四少,这种女人你可别上心,她对你笑一下,心里想的是你钱包里还有多少……」
「闭嘴。」晏翎说。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晏翎站起身,西装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他没看任何人,只是把酒杯放下,转身往外走。
身后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晏四少来真的了?」
晏翎没听见,就算听见了也不在乎。
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宋竞遥。
原来她叫宋竞遥。
原来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
全是假的。
晏翎坐进车里,双手握住方向盘,却没有发动。
雨还在下,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着,把车窗外的灯光割成碎片。
他坐在黑暗里,呼吸沉缓,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愤怒是有的。
被欺骗的怒火在胸腔里翻涌,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任何一个男人被这样玩弄,都不可能不愤怒。
但愤怒下面,还有别的东西。
他还是想要她。
不是要她付出代价,不是要她跪下来道歉,甚至不是要她亲口承认一切。
他就是想要她。想让她重新站在他面前,用那双骗过他的眼睛看着他。
她骗他没关系。
她不爱他也没关系。
只要她在。
晏翎缓缓呼出一口气,仰起头靠在座椅上。
「宋竞遥。」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道从未尝过的味道。
片刻后,他拨了个电话。
「帮我找一个叫宋竞遥的人,职业替身,三天前离开本市。」他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冷静,「不管她在哪里,给我找回来。」
电话那头的人问:「找到之后呢?」
晏翎沉默了几秒,缓缓地笑了。
那笑容在黑暗的车厢里,冷冽而危险。
「带回来。」他说,「我要她......算了,我亲自去找她。」
雨越下越大,城市的霓虹在雨雾中模糊成一团。
8.
东京的夜,霓虹闪烁。
我穿着一条墨绿色的吊带裙,懒洋洋地靠在牛郎店最深处的卡座里。
台上有个长得不错的男人在唱歌,泰语情歌,尾音拖得缠绵悱恻,台下的女客们尖叫着往台上撒钱。
我身旁坐了两个,一个混血脸,一个少年气,轮流给我倒酒递果盘,嘴唇抹了蜜一样,轮番夸我眼睛漂亮、气质出尘。
我用指尖夹起一颗冰镇葡萄,慢悠悠地送进嘴里。
这种日子,神仙来了也不换。
小楚昨天还打电话骂我,说我疯了,都金盆洗手了还往那种地方跑。
我笑着说:「老娘辛苦三年,还不能享受享受了?」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然后憋出一句:「晏翎还在找你,你小心点别被逮了。」
我「哦」了一声,挂断。
找他妈找啊……我都跑路三个月了,有本事找到国外来啊。
我仰头喝掉杯里的酒,混血小帅哥凑过来要给我添,我摆了摆手,从手包里抽出几张美元塞进他领口,起身去洗手间。
走廊里的灯光是暧昧的红色,像泡在酒精里的心脏。
我踩着高跟鞋,走得不急不缓,经过转角时,手腕突然被人拽住。
我几乎是被甩到墙上的。
后脑勺撞在软包墙面上,不疼,但整个人懵了一瞬。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身影压了下来,挡住了走廊里所有光线。
「宋竞遥。」
那声音像从地狱里捞出来的,低哑阴沉,每个字都裹着冰碴。
我抬起头,瞳孔地震。
晏翎站在我面前,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味。
他瘦了,下颌线条更利落,眼窝微微凹陷,眼下一片青灰,像是很久没睡好觉。
但他看我的眼神,暗得吓人。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跳。
但我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
三年的职业素养,让我在极致的恐慌中也能本能地切换成最合适的面具。
我勾起嘴角,笑得轻浮又浪荡,眼角眉梢都是风尘气。
「先生,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偏了偏头,声音柔媚得像化开的蜜,「我姓林,叫林薇薇。不过如果您喜欢,叫什么都行。」
晏翎没有动。
他只是在看我,一瞬不瞬地看,目光像一把刀,要剥开我所有的伪装。
我被他看得后脊梁发凉,但脸上的笑容一分未减。
「你还在骗我。」他俯下身,声音很轻,像在我耳边低语。
我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身上凉透了,手指还扣着我的手腕,力道在失控地收紧,像要把我的骨头都捏碎。
我吃痛地皱了下眉,却依旧咬着唇不吭声。
「先生,你真的认错人了。」我抬起另一只手,轻佻地抚上他的胸膛,指尖停在他心脏的位置,感受着那下面沉而急促的跳动,「不过没关系,我今晚有空。」
他攥住我那只手,禁锢在头顶。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显然把我们的对峙当成了某种暧昧的调情。
而晏翎,就那么把我的手按在墙上,目光死死地锁着我。
「宋竞遥。」他再次叫我的名字,咬字重得像要把它嚼碎吞下去。
我脸上的笑终于端不住了。
他知道了。
什么都知道了。
我深吸一口气,收起伪装,换上了那副我最擅长的漫不经心的笑。
「好吧,晏先生。」我迎着他的目光,语气轻松,「真巧。你也是来日本玩的?」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我,让我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我挣了挣手腕,没挣开,「麻烦松手。」
「三个月。」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走了三个月。」
我无动于衷地笑:「晏先生,你情我愿的买卖而已,时间到了,我自然该走。」
他的瞳孔像是被刺痛了,狠狠一缩。
「买卖?」他重复这个词。
「不然呢?」我轻笑,「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爱你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我看见晏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什么狠狠击中,连呼吸都断了半拍。
我承认,那一刻我的心也被撕了一下。
「晏先生,你条件确实好,出手大方,人也体贴。」我仰起脸,用最温柔也最残忍的语气说,「但你应该清楚,我这种人,拿钱办事,办完就走。什么爱不爱的,都是生意。」
晏翎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松开我,转身离开。
但他没有。
他缓缓松开我的手腕,却在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时,伸手扣住了我的后颈。我被迫仰起头,被迫和他对视。
他的眼睛很红,眼眶泛着潮湿的水光,但眼神却偏执得惊人。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这种人,拿钱办事。」
我皱起眉。
「那我买你。」他说,「多少钱?买你一辈子行不行?」
我愣住了。
晏翎看着我,像是要把我整个人都刻进他的眼睛里。
「你开价。」他说,声音在走廊暧昧的红光里回荡,「不管多少。我出得起。」
我被他那副表情震得说不出话来。
这家伙疯了吗?
他在求一个骗子爱他?
良久,我笑出了声。
笑得花枝乱颤,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
「晏翎,你他妈有病。」我推开他,踉跄了一下,站稳后伸手把散落的长发别到耳后。
他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看着我。
「我不接这单。」我说,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找个好女人吧。」我说,声音在狭长的走廊里回荡,「我配不上你。」
我走得干脆利落,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他一直在看我。
可就在我走出牛郎店大门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他穿得太少了。
这个季节的雨说来就来,他没带伞,会淋湿的。
9.
我回了酒店,把门反锁,踢掉高跟鞋,光着脚站在淋浴下面冲了将近半个小时。
水是温的,浇在皮肤上却像针扎。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晏翎那张苍白的脸。
我骂了一句脏话,把水开到最大。
手机响了,是牛郎店那个混血小帅哥发来的消息,问我怎么先走了,是不是不满意。
我回了个红包过去,然后把手机扔到床上。
湿着头发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终于愿意承认一件事。
我喜欢晏翎。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妈的。
我宋竞遥干这行三年,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什么富家公子没见识过。怎么偏偏就栽在他手里了?
而且栽得这么彻底。
我不是不能和他在一起。
以他的条件,以他对我的认真,我大可以继续演下去,演一辈子。
反正我的演技足够好,好到连我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可然后呢?
纸包不住火。
总有一天他会认识真实的我,那个市侩庸俗,满嘴谎言的我。
那个在夜总会里混迹的女人,那个为了钱什么活都接的戏子。
到那时候,他眼里的光会慢慢黯淡下去,变成失望,变成厌恶。
我受不了。
与其等他抛弃我,不如我先跑。
这就是我的逻辑,像一个懦夫。
我在曼谷又待了两天,故意不去想那晚的事。
白天去逛大皇宫和卧佛寺,晚上继续泡在酒吧和夜店里,把自己喝得醉生梦死。
混血小帅哥嘴甜手巧,天天给我发消息,问姐姐今天心情怎么样。
很好,好得不得了。
第三天晚上,我从一家 bar 出来,喝得七分醉,踩着高跟鞋歪歪扭扭地走回酒店。
城市的街头永远嘈杂,摩托车在车流里穿来穿去。
我拐进酒店大堂,冲前台笑了笑,按下电梯。
电梯门开的一瞬间,我看见了晏翎。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电梯口旁边,背靠着墙,双手插在裤兜里,头微微低着,像是等了很久。
听见电梯响,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阴魂不散的家伙。
以他的势力,找到我在东京的住处,本来就不难。
我吸了一口气,装作没看见,从他身边走过去。
刚迈出两步,手腕又被攥住了。
「竞遥。」他叫我的名字,尾音拖着,低沉又疲惫。
我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他。
他少了往日一丝不苟的矜贵,多了几分落魄。
可即便如此,他站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依然是好看的。
「放开。」我说。
「我们谈谈。」他说。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那就听我说,」他轻声说,「求你。」
我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晏翎,」我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我以为那天晚上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你说了。」他看着我,「可我不信。」
我嗤笑一声:「你不信什么?不信我是骗子?不信我不爱你?」
「你不说真话。」他说。
我一愣,发现这家伙真的会抓痛点。
「我知道你是做什么的。」他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我什么都知道了。宋竞遥,入行三年,做过五单。你收钱办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我扬了扬眉:「调查得挺清楚嘛。」
「可我不在乎。」他抬起头,眼睛直直地望进我的眼底。
「你不在乎我骗你?」我笑着问,笑得轻佻又挑衅。
「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爱不爱你?」
他沉默了一秒。
「……在乎。」他说。
我等着他的下文,他却不再开口,只是看着我。
那目光像是在翻涌的情绪里努力寻找一丝体面,却终究撑不住。
「宋竞遥,」他的声音哑了,「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钱,身份,地位,只要我有的。」
「我要这些有什么用?」我笑了,「我现在有的是钱,日子过得潇洒又快活,没兴趣伺候你。」
「你不用伺候我。」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就在我身边就好。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会管你,不会限制你……」
「晏翎。」我打断他,声音冷下来,「你听不懂吗?我不是因为条件不好才跑。我是因为不爱你,所以不想跟你在一起。」
他的脸又白了一分。
我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鞋跟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别再来找我了。」我说完,转身朝房间走去。
身后没有声音。
我逼迫自己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就在我的手触到房门感应锁的前一秒,一具身体从背后撞了上来。
晏翎从身后抱住了我。
他的手环过我的腰,收得很紧,脸埋进我的肩窝里。
他的身体是凉的,但呼吸滚烫地喷在我的颈侧。
「竞遥……」
他的声音在抖。
「……别不要我。」
我僵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是晏翎吗?
那个圈内人人敬畏的晏四少,那个永远游刃有余、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像一条被抛弃的狗,抱着我,求我别走。
我真想转身给他一巴掌打醒他。
可我的手抬起来,却只是覆在了他扣在我腰前的手上。
他的手指冰凉,骨节分明,微微发颤。
「晏翎。」我闭上眼,声音轻得不成样子,「你到底图我什么?」
他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我感觉到肩窝处有温热的湿意渗透过来。
他哭了。
晏翎哭了。
他咬紧牙关,不肯发出声音,但泪水一滴一滴地砸在我的肩颈上,烫得我浑身发抖。
我仰起头,看着酒店走廊里那盏暖黄的灯。灯光在视线里模糊成一片光晕。
「我他妈真的上辈子欠你的。」我轻声说。
10.
我拒绝了他。
那晚在东京的酒店走廊里,晏翎抱着我,眼泪落在我肩窝里,烫得我整个人都快碎了。
可我还是掰开了他的手。
然后我转身,推开门,关上门。
把他留在门外。
我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听着外面很久很久的寂静,久到以为他已经走了。
直到一声极轻的脚步声从门缝里渗进来。
我捂住嘴,咬着自己的手指,不敢哭出声。
第二天一早,我退了房,换了酒店,然后是另一家,再一家。
我在东京反复横跳,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晏翎没有再出现。
七天后,我飞去了纽约。
华尔街和东京是两个世界。
我租了一间逼仄的公寓,买了几套像样的职业装,开始投简历。
我不是没有能力,只是为了钱走了三年弯路。
我本科读的是金融,A 大正经的商学院,绩点不低,只是那时候太穷了,穷到连吃饭都要精打细算。
奖学金刚够交学费,打工的钱只够活着。大四那年,小楚找上我,说有一单生意,只需要陪一个失恋的富二代吃几顿饭,就能赚够我整个研究生期间的学费。
我犹豫了两天,最后点了头。
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这行来钱太快了,快到让人丧失正常赚钱的耐心。
我像一只钻进了油仓的老鼠,明知道迟早会溺死,却还是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地吞。
直到碰上晏翎,这终于变成了砒霜。
华尔街的日子不好过。
没人认识我,没人捧着我,没人因为一张脸就给我刷卡。
我像一台机器一样运转,看数据、做模型、写报告,一周工作八十个小时,咖啡当水喝。
两年后,我升了 VP,开始单独带项目。圈子里的人开始知道有个叫宋竞遥的亚洲女人,做空果断,手段凌厉,谈并购时心狠手辣,绝不给对手留活路。
有同事开玩笑说我像鲨鱼,闻到血腥味就兴奋。
我笑着回:「谢谢夸奖。」
晏氏找上门来的时候,是第三年春天。
猎头打电话给我,说晏氏资本的战略投资部需要一个高级顾问,年薪和工作地点都好说。
我犹豫了三秒钟,然后说:「接。」
别问我为什么,问就是不甘心。
三年了,我偶尔还是会梦到他。
梦到他坐在那间夜总会包厢的角落里,半明半暗的脸,指间的烟明明灭灭。
梦到他抱着我说「别不要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我到底还是回国了。
飞机落地那天,我拉着行李箱走出海关,停在接机口,深吸了一口气。
这座城市还是老样子,楼更高了,人更多了,连空气都带着熟悉的浮躁和鲜活。
入职晏氏的第一天,我就见到了晏翎。
这家伙特意来战略投资部转了一圈,身后跟着一大堆人,阵仗大得吓人。
他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掌权者的威压。
三年的时间把他磨得更锋利、更深沉,像一把入了鞘的刀,不见锋芒,却让人生畏。
他走到我工位前,停下。
「宋顾问。」他的声音和记忆里有些不同,没有多余的情绪。
我站起身,伸出手:「晏总好。」
他看了我一眼,礼貌地握手,然后淡淡地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一切正常,滴水不漏。
就像我们只是普通的雇佣关系,就像他从未在某个深夜抱着我哭过。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
好,好啊,晏翎也放下了。
这几年他见过多少女人,听过多少奉承,又怎么可能还惦记着一个骗子。
11.
一周后的高层晚宴,我见到了晏翎的母亲。
晏家真正的太后,圈内人都尊她一声「乔夫人」。
我在赴宴前做足了功课,但见到本人时,还是被震了一下。
她保养得极好,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一袭墨绿色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面容和晏翎有五六分分相似,只是多了岁月的沉淀和一股生杀予夺的冷冽。
她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是宋竞遥?」她开口,声音优雅而从容。
我点头:「乔夫人好。」
她笑着拍了拍身边的座位:「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下,背挺得笔直。
晏翎就坐在斜对面,脸色有些难看。
「我听说过你。」乔夫人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华尔街那笔做空,很漂亮。」
「谢谢夫人。」
她放下茶杯,侧过头,饶有兴致地打量我。
那目光直接坦荡,像在评估一件器物的成色。
「你还做过些什么,我也知道。」她慢条斯理地说,听不出任何倾向。
我心跳加速,面上却不露分毫。
乔夫人又笑了,那笑容温和而锋利:「年纪轻轻,能屈能伸,为了第一桶金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不光彩,但聪明。」
我僵住了。
她继续说:「后来你不贪不恋,该收手时收手,跑到华尔街从零开始,用三年时间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还做成了圈内有名的狠角色。你这样的人,我很欣赏。」
我的瞳孔微微放大。
她说「欣赏」。
坐在对面的晏翎猛地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被乔夫人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宋小姐,」乔夫人看着我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说,「你有兴趣,正式加入晏家吗?」
12.
「您是什么意思?」我一时没摸准晏翎他妈什么意思。
乔夫人端着茶杯,唇边浮起一丝笑,让整张脸都柔和了几分。
「我想把我的儿子卖个好价钱。」她喝了口茶,声音不紧不慢,「晏家需要一个有野心有能力的女主人,你也看到了,晏翎还算有几分姿色。」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这他妈是什么虎狼之词?
斜对面的晏翎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放下筷子,声音压得很低:「妈。」
乔夫人看都不看他一眼,目光依然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审视和期待。
我低下头,假装喝茶,心里疯狂盘算。
乔夫人这话什么意思?试探我?敲打我?还是她真觉得我这号人配进晏家的门?她明知道我干过什么,明知道我当年怎么骗她儿子,还说「欣赏」我?
这老狐狸。
我放下茶杯,抬起头,笑得从容大方:「夫人说笑了。晏总这样的条件,应该不愁……卖?」
「那他也要肯卖才行。」乔夫人轻笑,「你说是吧,宋小姐?」
她的话像一根针,不轻不重地刺过来。
我若接招,就等于承认自己有意;我若避开,又显得怯场。
我选了第三条路。
「晏总的身价,还是得由市场决定。」我偏了偏头,向晏翎举了举杯,「我做金融的,习惯看数据和报表。夫人如果有意向让我参与定价,我可以出一份估值报告。」
乔夫人看着我,眼睛亮了几分。
然后她笑了,笑声带着一股子畅快。
旁边的晏翎眉头越皱越紧,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了。
13.
晚宴散场后,我站在酒店门口等车,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湿气。
「你究竟想干什么?」身后传来晏翎的声音。
我转过身。他站在台阶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不知什么时候拆了,领口松松地敞着。
夜灯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衬得那双眼更漂亮了。
「来应聘啊。」我笑了笑,「晏氏给的薪资不错。」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他迈下台阶,走到我面前。
我往后退了几步,被他逼得贴在了他的车门边。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我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宋竞遥。」他低声叫我的名字,像是忍了很久,「你离开三年,现在回来,到底想要什么?」
我抬头看他。
灯下看人果真平添几分颜色。
「我什么都不想要。」我说,「人生在世,混口饭吃而已。」
他追问:「那为什么偏偏是晏氏?」
「因为晏氏给得多啊。」我笑得没心没肺,「我这个人,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认钱不认人。」
他的眼瞳像是被刺痛了,深处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低哑:「你说得对,你认钱不认人。」
我点头:「所以别对我抱什么期望,晏总。我这人没变,和以前一样。」
「你是没变。」他说。
然后他微微俯下身,几乎要贴到我的耳畔。他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温热而克制。
「所以你当年跑什么?」他轻声说,「既然只是生意,何必跑。」
我浑身一震。
「你大可以继续演下去,从我这里拿更多钱。」他的声音像一根细丝,绕着我的心脏慢慢收紧,「可你跑了……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因为腻了」,想说「因为钱够了」,想说「因为不想伺候了」。
可这些鬼话到了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怕了,对不对?」他的唇几乎是贴着我的耳垂。
我的呼吸停滞了。
就在这时候,我的车到了。
司机按了一声喇叭,车灯闪烁。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伸手推他,却发现手掌下他的胸膛硬得发烫,他纹丝未动。
「晏翎。」我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喝多了。」
「你也爱我。」晏翎说。
我没说话,默认了。
「那明天见?」他的吻轻轻落在我的嘴角。
我没躲,抬起头看着他,胆子再次大了起来:「哦?我们晏总……今晚还有约吗?」
「你……」晏翎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帅哥,」我搂住他的脖子,轻佻地说,「今晚跟了我怎么样?」
他的呼吸声逐渐粗重,低声说:「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宋竞遥,你是把我当狗吗?」
「哇哦,大名鼎鼎的晏总还有这种爱好?」我笑出了声,「一句话,来不来?」
晏翎耳朵红透了,半晌,小声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