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傅砚在追求我,说非我不娶。"
我说这话的时候我一手举着电话,一手攥着我弟的欠费单,站在市一院三楼走廊,声音控制得刚好,不大,但足够让电梯口的姜晴听清。
我话音刚落,身后有人接了话。
"哦。"那人说,"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我回头。
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病号服,膝盖上盖着条灰毯子,脸色白得像我奶奶刚擀出来的饺子皮。他身后站着个拎片子袋的西装男,一看就是助理,而且是不敢插嘴的那种。
我把电话从耳边拿下来,脑子里飞快过了三个问题:这人是谁,他听见多少,我现在就地装晕还来不来得及。
"傅砚。"他自我介绍,"你继续。"
傅家老三。传闻里那个活不过三十、连身后事都被人在饭桌上提前打听过的傅砚。
我后脖颈一凉。电话那头唐糖还在喊我名字,喊了好几声,我把电话挂了。
他挑了下眉。这个动作他做得太轻松,不太像个病人。
"那我第一次见你,是哪天。"
"去年三月。"我咽了下口水,"下雨,你在车里看了我一眼,车窗没关严,袖口湿了一小块。"
他想了想。
"去年三月我在苏黎世。"他说,"做手术,躺了四十天,不能坐车。"
"那就是前年。"
"前年我在重症监护室。"
"大前年。"
"大前年我在波士顿,一整年没回国。"
走廊上有人推着器械车过去,轮子吱吱响。我把欠费单抱得更紧了一点。
"可能是我记错了。"我说,"我这人记性不太好。"
"记性不好,还能记到月份。"
"我的记性是要看心情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一声。笑出来我就松了口气,会笑的人一般不动手。
"你叫什么。"
"姜黎。"
"为什么挑我。"
"您名声大。"
"说真话。"
"您看着最不可能出来澄清。"我话一出口就知道糟了。
"为什么。"
"因为您忙。"
"我确实忙。"他说,"忙着吃药。"
他身后那个助理肩膀抖了一下,赶紧低头。
"不过,"他说,"你也不算全说错。"
"哪句。"
"最后那句。"
"最后哪句。"
"非我不娶。"他说,"我确实缺个太太。"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确认他没在开玩笑。他没笑,眼睛很黑,很稳,像在谈一桩盘算了很久的生意。
"傅先生。"我说,"您这病,是不是影响到脑子了。"
助理吸了一口气,吸得很响。
"我认真的。"他说,"给你三分钟。"
"考虑什么。"
"考虑嫁给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起球的毛衣,一双踩了雪水的鞋,口袋里两百三十七块钱,还有一张两万四的欠费单。
"三分钟太长了。"我说,"您先说给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一回笑得比刚才真。
02
他让我上车谈。黑色的车,暖气开得很足,我一坐进去眼镜就起雾,赶紧摘了。
"先说清楚。"我把眼镜架在膝盖上,"我没钱,没学历,家里一堆烂账。"
"我知道。"
"那您还娶。"
"正因为这样。"他靠在椅背上,"正经人家的姑娘,我给不了她一辈子。你不一样,你图我的钱,不图我的人,这很省事。"
"您这话说得,好像我占了多大便宜。"
"你没占?"
"我亏了。"我说,"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你刚才还在走廊上造我的谣。
我闭嘴了。
车窗外有人推着早餐车经过,白汽一阵一阵糊上来,又散掉。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我这谣,是造给我后妈听的。"我说,"她明天要把我送去见一个开矿的。"
"孙老板,五十三,离过两次婚。"他说。
我扭头看他。
"我在那层楼住了半个月。"他说,"这层楼没有秘密。"
"你弟叫什么。"
我一下坐直了:"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在电话里说的。"他说,"你手上那张单子,押金三万,还差两万四。护士站的话,我听得比病历熟。"
"姜小满。"我说,"十六,先心的,室间隔缺损,得做手术。"
"钱呢。"
"在凑。"
"凑不齐。"
这三个字说得太直接,我一下就火了:"您要是想教育我,我赶时间。"
"我不教育人。"他说,"我谈生意。"
他把毯子掀开一角,从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扔到我腿上。
"三个月。"他说,"演我太太。一百万,先付一半。"
我捏着那个袋子,纸有点凉。
"为什么。"
"我爷爷身体不行了,也算是冲喜,他要看我成家。"他才放心,"我这样,人家姑娘跟了我,是守活寡。"
"您还挺有良心。"
"没有。"他说,"我算过账,不划算。"
03
合同是在傅家老宅签的。走进去的时候我腿有点软,不是因为房子大,是因为门口那两排树剪得太齐了,齐得让我觉得自己裤子上有褶。
书房里只有我们两个,桌上摆着一份打印好的协议,一共七页。
"三条。"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我身体的情况,不许对外说一个字。"
"知道。"
"第二,书房不准进。"
"我又不认识字。"
他看了我一眼,我赶紧闭上嘴。
"第三,"他说,"别爱上我。"
我把笔盖拧开又拧上:"傅先生,您放心。"
"这么有把握。"
"我这人现实。"我说,"签了合同的感情,我一般不来。"
他笑了一声,很轻,笑完就咳,咳起来停不住,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把桌上的水推过去,他摆摆手,从口袋里摸出个小药瓶,倒了两粒含着。
缓过来以后他说:"你有三个条件,现在说。"
我想了想。
"第一,我奶奶的医馆,房租下个月到期,房东要涨三倍,我要把它盘下来。"
"可以。"
"第二,我弟的手术,我要最好的医生,不是那种排三个月队的。"
"可以。"
"第三,"我抬头看他,"这三个月里,姜家任何人来找我麻烦,你得管。哪怕只是站个人在我旁边。"
他没立刻答。窗外有风,树影在桌面上晃。
"这个不用写进合同。"他说,"我的人,我自己会管。"
我把名字签了。姜黎两个字写得歪,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
他拿过去看了一会儿:"字挺丑。"
"您这一百万买的是我这个人,又不是我字。"
他没接这个话,把纸收进抽屉。我坐在那儿没走。
"还有事。"
"首款那五十万,我给您打借条。"
"合同里的钱,打什么借条。"
"合同是合同,钱是钱。"我说,"我奶奶讲过,欠人的钱要写下来,写下来才还得清。"
他看了我一会儿,让陈默去拿纸。
借条是我手写的,写了三行,按了个手印。他拿在手里看了看,折起来放进西装内袋。
"姜黎。"他说,"你这人有意思。"
"我就是不想欠着。"
04
我搬进老宅是十一月九号,阴天。
宅子在半山,前院后院加起来能停二十辆车。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落我身上了,边想边拖着两个行李箱走进去,走了十分钟都没找到东边那栋小楼,后来还是吴妈出来接的我。她五十来岁,围裙洗得发白,接过我的箱子说,姑娘你可算来了,三少爷等半天了。
小楼叫听雨轩,两层,一楼是我的,二楼是他的。
我上楼看了一眼,楼梯口拦着一道木栏,不是我拦的,是他自己让人装的。他上来下去全靠那道栏杆借力。
"您这是防谁。"我随口问。
"防我自己摔。"他说,"摔一次,躺半个月。"
我把箱子拖回一楼。房间不小,床单是新的,枕头有点高,我拆下来换了个低的。窗外是一片竹子,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我躺下听了半小时,没睡着,起来把窗户关了一半。
晚上九点多,楼上开始咳。一声一声,不算急,但没断过。
我站在楼梯下听了一会儿,回厨房烧了壶水,端上去。
门没关。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毯子盖到腰,手里拿着平板在看东西,屏幕上全是数字。
"喝水。"
"放那儿。"
我把杯子放下,看了一眼他的脸,嘴唇有点发乌。
"您药吃了没。"
"吃了。"
"什么药。"
他抬眼:"合同第一条,反过来也一样。"
"我不问病,我问药。"我说,"您要是不方便说,我走。"
他看了我两秒,报了三个药名。我听完没说话,转身下楼。
那三个药里有一个是利尿的,吃完容易掉钾,掉钾就心慌,心慌就咳。他大概不知道,也没人告诉他。
05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去菜场买了山药、茯苓、一小块瘦肉,还有半斤新鲜的鲈鱼。
老宅的厨房大得离谱,四个灶眼,锅是新的,油盐酱醋摆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没人用过。
吴妈在旁边看我忙活,问要不要帮忙。
"不用。"我说,"您这儿有陈皮吗,三年以上的。"
"有,柜子最里头。"
我熬了一锅粥,山药切得碎,茯苓打成粉,粥熬到快好才把陈皮丝撒进去。鲈鱼清蒸,只放姜丝和一点盐,出锅前淋半勺热油。
端上楼的时候他刚洗漱完,看见托盘愣了一下。
"厨房做的。"
"我做的。"我把粥放他面前,"您尝尝,不好吃我重做。"
他舀了一勺,停了停,又舀第二勺。
一整碗喝完,鱼吃了大半条。
"有味。"他说。
"就放了盐。"
吃完不到二十分钟,他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他呼吸慢慢匀下来,眼皮底下那点青色淡下去一些。陈默上来送文件,看见这场景,站在门口没敢动。
"三少爷平时午睡不超过半小时。"他小声说,"今天睡了快两个钟头了。"
我说:"那说明饭好吃。"
陈默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挺复杂。
晚上他醒了,第一件事就是让陈默把我叫上去。
"你粥里放了什么。"
"山药,茯苓,陈皮,米。"
"就这些。"
"就这些。"我说,"您要是不信,明天我当着您面做。"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翻脸。
"我五年没睡过这么整的觉。"他说。
"那是您药吃得不对。"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坏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你会看药。"他说。
"我奶奶开小饭馆的。"我说,"饭馆里什么都聊,我听多了。"
06
搬进来第四天,二婶周雅来了。
她拎着个保温桶,一进门就笑,笑得满脸是褶子。
"哎哟,这就是砚儿的媳妇。"她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我熬的汤,老方子,最补气。砚儿从小喝这个长大的。"
傅砚坐在轮椅上,没接话,只抬了下下巴,意思是让我收着。
我接过来,拧开盖子。
一股味道冲上来。
不是坏味,正好相反,是很正的一股药香,当归、黄芪、党参,底下压着一层别的,很淡,但我闻得出来。
附子的味道。制过的附子有一股闷闷的辛气,藏在甜里头,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到。
我手停在半空,两秒。
"怎么了。"周雅问。
"烫。"我说,笑着把盖子拧回去,"一会儿凉了给他喝。"
她坐了二十分钟,说了二十分钟的话,中心思想有三条:一,我出身低;二,我配不上她侄子;三,女人得会生。她走的时候还拍了拍我的手,说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问二婶。
门一关,我把保温桶拎到傅砚面前。
"二婶送来的,您喝吗。"
他看着我。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太好喝。"我说。
"那就倒了。"
我把汤端进厨房,没倒。我找了个玻璃瓶,装了半瓶,剩下的一半倒进水槽,把锅底的药渣捞出来摊在厨房纸上。
当归,黄芪,党参,枸杞,红枣。底下压着一小片,颜色发暗,边缘不规整。
附子。而且不少。
我掏出手机拍了照,把瓶子塞进冰箱最里面那层,用一盒鸡蛋挡着。
07
那天晚上我在房间里坐到十二点,翻手机里存的东西。
我奶奶叫姜玉珍,南城人,年轻的时候在药铺当学徒,后来自己开了个医馆,叫玉珍堂,二十来平,三张椅子,门口一块木牌。我从小在那块牌子底下长大,五岁能认三十味药,十岁能背汤头歌,十二岁我奶奶开始教我扎针,第一针扎的是冬瓜。
她教我认药的法子很土。把眼睛蒙上,闻。闻不出来就舔。舔完还得说这药是几年的,晒过还是烘过。
附子这东西,我奶奶说,是刀。用得好能救人,用不好就是凶器。她给人用附子,从来不超过十克。
二婶那一桶汤里,附子至少二十克。这个量对一个心功能三级的人来说,不是补,是催。
更要命的是,我在他药盒里看到过一种强心的药片。那东西跟附子叠在一起,等于火上浇油。
我把手机放下,看了眼天花板。楼上没动静,今天没咳。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瓶汤拎去了城南一家检测机构,花了八百块,加急。下午出了结果,附子生物碱含量那一栏,数字后面跟着一个刺眼的星号。
我把报告拍了照,存了三份。一份在手机,一份发给唐糖,一份打印出来塞进我行李箱的夹层。
我没告诉他。
不是不想说,是我一开口就得解释我为什么闻得出来。合同第一条,我不问他病。可他要是知道我懂这些,我这三个月的戏就唱不下去了。
我把报告压着,想着等哪天用得着。
没想到用得那么快。
08
傅家每个月有一次家宴,在老宅正厅,两张大圆桌,二房的人都到。
我那天穿了件米色的毛衣,是吴妈翻出来给我的,说三少爷交代的,别穿得太扎眼。
桌上的位置是排好的。老爷子坐主位,傅砚在右手边,我在他旁边。这个位置一坐下,二婶的脸就不太好看。
前半场都是些场面话,公司的事,老爷子的身体,谁家孩子出国了。我埋头吃菜,把一只蟹拆得很干净。
后半场,周雅笑着站起来,亲自给我盛了一碗汤。
"来,新媳妇也补补。"她把碗放到我面前,"这汤我熬了一下午。"
桌上安静了一下。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看着那碗汤。颜色比上次深,药味更重。
傅砚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没动。
我把勺子拿起来,又放下。
"二婶。"我说,"这汤里放了附子吧。"
周雅的笑僵在脸上:"什么附子,就是当归黄芪。"
"还有甘草。"我说,"甘草配附子,叫甘附汤,是回阳救逆的,给快不行的人用。我今年二十四,吃这个,有点早。"
桌上有人筷子掉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周雅的声音尖了一点,"我一片好心。"
"我知道您是好心。"我说,"就是量大了点。这一碗下去,我大概会手麻,心跳快,然后吐。要是空着肚子喝,还得去一趟医院。"
我把碗往她那边推了两寸。
"二婶要是觉得没问题,您先喝一口。"
她没动。
正厅的吊灯很亮,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很清楚。傅承业低着头剥虾,剥了半天没剥开。傅霖在看手机,耳朵红的。
老爷子把筷子放下了。那一声很轻,但所有人都停了。
"周雅。"老爷子说,"这汤你端回去,自己喝。"
周雅站着,脸从红到白,最后挤出个笑:"爸,我真是好心,可能是药材铺抓错了。"
"抓错了就换一家。"老爷子说,"抓了三年还错,那就是人的问题。"
我低头继续拆我的蟹。
桌子底下,有人碰了碰我的手背。
是傅砚。他没看我,端着茶杯在喝,只把手指在我手背上按了一下,很轻,然后收回去。
那一下按得我心里咯噔一声,比刚才那碗汤还厉害。
09
他查我这件事,我是从陈默的眼神里看出来的。
那几天陈默看我的眼神变了。之前是看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后来是看一个来路不明但有点麻烦的女人。
我猜他查了。
果然,某天晚上傅砚把我叫上楼,桌上摊着一份资料,第一页是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姜黎,二十四,南城人。父亲姜建国,做建材生意,三年前破产。母亲去世。继母郑美兰。弟弟姜小满,十六,先心。"他念得很平,"学历,卫校,护理专业,没毕业。"
"对。"
"你奶奶姜玉珍,玉珍堂。"
我心跳快了一下:"嗯。"
"没了。"他把资料合上,"就这些。查了四天,只查到这些。"
我松了口气,脸上还得装:"我本来就没什么可查的。"
"一个二十四岁的姑娘,档案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碗。"他说,"这不正常。"
"那您当我人品好。"
他没接这个话,把资料推到一边,抬手让我过去。
"手。"
我把手伸过去,以为他要看什么。他捏住我的手腕,三根手指按在脉门上,位置很准,力道也准。
"你心跳一百零四。"他说。
"您还会这个。"
"不会。"他松开手,把另一只手里的手机翻过来给我看,秒表在走,"我数的表。"
我笑了一下。
"你刚才有一瞬间没呼吸。"他说,"我按上去的时候,你屏气了。人在紧张的时候才这样。"
"我怕您扣我钱。"
那之后他每天早上都要抓我的手数一遍,数完还要说我一句气血不足。我随他数,反正他也数不出别的。
"今天怎么样。"我问。
"你摸着说。"
"我摸着就是,您这两天没咳,但是睡得晚,肝火有点旺。"我说,"肝火旺的人爱生气,您这两天是不是跟人吵架了。"
他松开手:"陈默跟你说的。"
"我摸出来的。"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你摸脉的手法,是家里的。"
"我奶奶教的。"我说,"她开饭馆的,客人多,什么都聊。"
"饭馆老板教孙女摸脉。"
"我们那饭馆卖药膳。"
他没再问。但他把那份资料扔进了碎纸机。
我后来才知道,他那天不只在查我。他在查他自己的药。三个月里他的处方换过三次,第三次的剂量比第二次多了一半,开方的人签名是家里请的家庭医生,姓邓。
我查到的更多。我在他书房门口扫地的时候,看见垃圾桶里有半张被撕掉的处方单,剂量那一栏被人用笔改过,改得很匆忙,数字压着数字。
我把那张纸捡起来,拼好,拍了照。
我们俩谁也没告诉谁。他在明处装病,我在暗处装傻。这个家里到处都是眼睛,我们俩像两个在同一个考场里作弊的人,各自低头,谁也不敢看谁。
10
腊月初三,凌晨三点。
我是被一声闷响弄醒的。像什么东西倒在木地板上。
我光着脚跑上楼,楼梯口的木栏开着。他倒在床边,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按着胸口,脸白得像纸。
"傅砚。"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摸他的脉,乱得厉害,一强一弱,跳几下停一下。我抬头看床头柜,药瓶倒在一边,盖子开着,里面是空的。
空的意思是,吃完了。也可能是,被人换过。
来不及想。
我把他翻过来平放,解开领口,跑回房间拿针盒。
针盒是我奶奶的,红木的,巴掌大,里面十二根针,用绒布隔着。我这三年没怎么用过,最后一次是给奶奶扎。
我跪在地上,手抖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稳住。
内关,神门,膻中。
第三针下去,他忽然抽了一口气,像从水底浮上来。
"别动。"我说,"再给我两分钟。"
他眼睛睁着,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我没听清。
扎完针我又跑下去,从冰箱里拿出我藏的东西。一小包参片,一小瓶我自己配的救急散,用温水化开。
他人半坐着,我把碗凑到他嘴边,一点点喂。
五分钟以后,他的呼吸慢下来了。十分钟以后,脉象稳了,虽然弱,但不再乱跳。
我坐在地上,后背全是汗。
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力气不大,但我一下就不敢动了。
"你不是什么都不会。"他说。
"我会一点。"
"一点是多少。"
"够救你。"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松了手。
"陈默呢。"
"楼下睡着了。"我说,"您这宅子太大,一个人看不过来。"
"明天我加人。"
"您先加个能听懂话的。"我把针一根根收回去,"您这药不对劲。今天这瓶,不是您平时吃的那种。"
他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说:"我知道。"
我抬头。
"我知道有人在动我的药。"他说,"我在等他自己露出来。"
11
第二天早上,我的针盒被摆在了餐桌上。
他坐在对面,手边一杯温水,看样子等我很久了。
"解释。"
"我奶奶是中医。"我说,"玉珍堂的姜玉珍。"
"为什么不说。"
"因为姜家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女儿。"我把针盒拿回来,一根根擦,"会扎针的女儿不好嫁,会看药的女儿更不好嫁。我妈走了以后,我奶奶教我这些的时候跟我说,这手艺别让人知道。让人知道了,要么被当工具,要么被当妖怪。"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你昨晚救了我。"
"合同里没写这条。"我说,"但我总不能看着您死。您死了我尾款找谁要。"
他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咳。我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搭他的脉,他抬眼看我。
我把手收回来。
"从今天起。"他说,"每天早晚各一次。"
"什么。"
"把脉。"他说,"我给你加钱。"
"加多少。"
"一个月三万。"
"成交。"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他的私人医生,虽然对外还是他太太。陈默看见我每天早上进他房间,眼神一天比一天复杂。吴妈倒是很高兴,说三少爷这阵子气色好多了,还是得有人管。
我有一次问他,你既然知道有人动药,为什么还吃。
他说,不吃,那个人就会换别的法子。
我说那你就拿自己当饵。
他说,这个家里,我只有自己可以当饵。
那天下午我给他把完脉,没马上走。
"傅砚。"我说,"你信我吗。"
他闭着眼,过了一会儿说:"我信你的手。"
"人呢。"
"人再说。"
那天夜里他又把我叫上去,说有事。
我上去的时候他靠在床头,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壁灯。
"医生今天来了。"他说,"说我这个情况,撑不过明年春天。"
我看着他。
"哪个医生。"
"邓医生。"
"他说的。"我说,"他还说什么了。"
"他让我有个准备。"
我在床边坐下,把他的手腕拉过来,搭上脉。数了三十秒,松开。
"您心率五十八,血压一百一十八比七十六。脉象除了有点弱,没有早搏,没有水冲脉,也没有交替脉。"我说,"您要是撑不过明年春天,那我就是活不过这个月。"
他没说话。
"您在试我。"我说,"看我听完会不会跑。"
"对。"
"那我跑了您怎么办。"
"我再找一个。"他说,"找一个听完会哭的。"
"哭的有什么用。"
"哭的会信。"他说,"你不信。"
我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
"我信脉。"我说,"不信人嘴。"
12
腊月里下了一场雪,不大,落在院子里薄薄一层,第二天就化了一半。
我开始给他做三餐,做的时候吴妈在旁边记,记完拿去给厨房。我说不用记,我每天变着花样。吴妈说三少爷嘴刁,做熟了以后好办。
他嘴确实刁。山药粥连吃三天就皱眉,第四天我换成小米南瓜,他吃了两碗。鲈鱼吃腻了换鲫鱼,鲫鱼刺多,他挑刺挑得慢,我看着着急,索性把刺都给他剔了。他看着我剔完放到他碗里,愣了愣,低头吃了。
我们俩的相处方式很怪。白天他是傅家三少爷,我是他花钱雇来的太太,说话客客气气。晚上关起门来,他让我给他按穴位,我一边按一边骂他这身体是自己糟的,他就嗯一声,不反驳。
有一次我给他织围巾,织了半个月,出来是一块长方形的布,中间还有个洞。我自己都觉得丢人,团成一团塞在柜子底下。第二天我看见那块布挂在他书房椅子的靠背上。
"你怎么找到的。"
"吴妈打扫,问我要不要扔。"
"那你还挂。"
"挺暖和。"他说,"就是洞有点大,风从洞里过。"
我伸手要拿回来,他把椅子一转,背对我。
我还有个毛病,半夜爱吃甜的。老宅的冰箱里常年放着布丁,吴妈买的,一小盒一小盒码得整齐。
有天夜里我下楼偷吃,刚拉开冰箱门,背后有人说话。
"第三盒了。"
我手一抖,布丁差点掉地上。
他站在楼梯口,披着外套,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您不是睡了。"
"你上楼的声音太响。"
"我光着脚。"
"那就是冰箱门。"
第二天冰箱里的布丁全没了。我找了一圈,在他书房抽屉里找到,码得整整齐齐。
"傅砚。"
"嗯。"
"你多大了。"
"二十九。"
"二十九的人藏布丁。"
"我病着。"他说,"病人要吃甜的。"
腊月十五,他带我去参加一个饭局,是他们公司年底的。包厢里十几个人,一半在敬酒。有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端着杯子冲我过来,说嫂子上次没见着,今天得喝一个。
我杯子还没举起来,傅砚伸手把杯子拿走了。
"她不喝。"
"三哥,就一杯。"
"她酒精过敏。"他把那杯酒搁到自己面前,"我替她。"
那人讪笑两声走了。我凑过去小声说:"我不过敏。"
"现在过敏了。"
那天他喝了三杯,回家咳了半夜。我一边给他煮梨水一边骂他,他坐在床上,难得没还嘴,就看着我笑。
笑得我心里发毛。
13
腊月十六,姜家的人来了。
郑美兰带着姜晴站在老宅门口,进不来,就在铁门外头喊。保安拦着,她们就喊得更响,说傅家仗势欺人,说姜黎骗婚。
我从侧门出去。
"妈。"我说,"您这一嗓子,半山都听见了。"
"我可当不起你这声妈。"郑美兰穿着一件貂,脸冻得发红,"姜黎,你行啊,攀上高枝了。你奶奶那破医馆的房租谁给你交的,你弟住院的钱谁垫的,你现在翅膀硬了,翻脸不认人。"
"房租是您涨上去的三倍。"我说,"垫的钱是从我奶奶存折里取的,那存折现在还在您包里。"
她脸一变。
姜晴在旁边拉她袖子:"妈,别说了。"
"说什么说。"郑美兰甩开她,"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五百万,一分不能少。不然我就去傅氏楼下拉横幅,说你骗婚骗钱,看谁丢人。"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夹。
"您先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张转账记录,一共十一笔,从三年前开始,收款方是一个叫郑建华的人。
"您弟弟。"我说,"三年前他开了个建材公司,注册资金两百万。钱从哪儿来的,您比我清楚。我奶奶那间铺子,房产证在您手里,抵押了三次,贷出来一百八十万,全进了他公司。"
郑美兰的嘴张了一下。
"我算过了。"我把手机收回来,"三年,本金加利息,三百二十万。您要拉横幅,行,我陪您。不过我拉的是另一条,上面写郑美兰挪用老人房产三百二十万。您看哪个更丢人。"
风从山那边过来,吹得她貂上的毛全立起来。
姜晴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五百万。"郑美兰最后还嘴硬,"你嫁进傅家,五百万算什么。"
"我一分不给。"我说,"从今天起,姜家的门我不进了。我弟的监护权,我明天就去法院申请变更。"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妈。"我没回头,"我奶奶那间铺子,我会拿回来的。您最好现在就去找律师。"
14
我回屋的时候手还在抖。
傅砚在客厅等我,桌上放着一杯热的东西。
"解决了。"
"解决了。"我坐下,手捧住杯子,"她应该不敢来了。"
"她要是来了呢。"
"我把她弟弟的账捅出去。"我说,"我不是吓她,材料我都整理好了,就差递。"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三年前。"我说,"我妈走的那年,我就开始记了。我不打没准备的仗。"
他伸手把我额前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我整个人僵住。
"姜黎。"他说,"你这三年,过得挺辛苦。"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喝水。
"还行。"我说,"辛苦的人多了。"
那天晚上他没上楼,在一楼沙发上坐着看文件,看到十一点。我在旁边的小桌上算医馆的账,算着算着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盖着那条灰毯子,客厅的灯关了一半,他还在看,只是把台灯往我这边转了转。
寿宴前两天,老爷子让吴妈来叫我。
他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一副棋,没人陪他下。
"坐。"他说,"给我搭个脉。"
我把手指搭上去。他的脉很沉,一下一下,像敲在棉花上。
"不好,是吧。"
"比上个月好。"
"你上个月也这么说。"
我把手收回来,斟酌了一下:"爷爷,您最近是不是总觉得累,走两步就喘,晚上躺下胸口发闷。"
"是。"
"这不是老。"我说,"这是药的事。"
他抬眼看我。他的眼睛不浑浊,很亮。
"我知道。"他说。
我愣住了。
"我吃了半年,越吃越虚。"他把棋子一颗一颗收进盒里,"我这条命是我自己的,我心里有数。可我不知道是谁。这宅子里我信的人不多,能动的更少。"
"所以您在等。"
"我在等一个不怕事的人。"他说,"你来了。"
我没说话。
"丫头。"他把棋盒盖上,"寿宴那天,你要是有东西,就那天拿出来。人都在,一次说清。"
"您不怕丢人。"
"傅家的脸,早就被人从里头啃了。"他说,"我宁可丢一次人,也不要死得不明不白。"
15
腊月十八,老爷子八十大寿。
寿宴摆在老宅正厅,来了两百多人。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台阶下,厅里挂了一排灯笼。我从早上开始就被吴妈拉着试衣服,最后穿了一件深红的中式礼服,领口有点紧。
傅砚那天穿了身深灰的西装,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满场打招呼。他气色比三个月前好太多,脸上有了血色,笑起来也不像随时要断气。
老爷子坐在主位,精神不错,看见我就招手。
"丫头,过来。"
我走过去。他拉着我的手拍了拍,说这三个月的脉都是你搭的,我心里有数。
我说爷爷您别这么说,我就是个打下手的。
他笑:"你这手要是打下手的,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凉了。"
寿宴进行到一半,灯忽然灭了。
大屏幕亮起来。
先是一段音频,音质不好,带着回声。
"他追我三年了。真的,非我不娶。我要是点个头,他明天就上我家提亲。"
是我。市一院三楼走廊,十一月的那天。
厅里一下就静了。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紧接着屏幕上出现一张照片,是我签合同那天,桌上那份协议,一共七页,最后一页有我的签名。
然后是转账记录,五十万,付款方写着傅砚。
周雅站起来了。
"各位。"她的声音不高,但麦克风在,全场都听得见,"今天是我公公八十大寿,本来不该说这些。可我实在看不下去。我们傅家的长孙媳,是花钱买来的。她在医院走廊里到处造谣,说砚儿爱她爱得不行,逼着砚儿娶她。我们砚儿病着,心软,被她拿捏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
"姜黎,你自己说,这录音里是不是你。"
厅里的两百多双眼睛全落在我身上。
老爷子没说话,脸沉着。
傅砚也没说话。他坐在轮椅上,手搭着扶手,看着我。
我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是我。"
16
"是我说的。"我说,"十一月七号,市一院三楼,我给我朋友打电话。我说傅砚追了我在追求我,非我不娶。"
厅里一阵哗然。
"不过那天我不是说给他听的。"我转过头,看着站在角落里的姜晴,"我是说给你听的。你妈第二天就要把我送去给一个五十多岁的孙老板,我总得让她怕点什么。"
姜晴的脸唰地白了。
"至于那五十万。"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我昨晚让人调出来的银行流水,"是我借的。借条在这儿,按月还,一分不少。我弟做手术花了四十万,剩下的十万,盘了我奶奶的医馆。"
"你说谎。"周雅冷笑,"一个卫校都没毕业的,拿什么还。"
"拿手艺。"我说,"二婶,您还记得上个月家宴那碗汤吗。"
她的笑僵住了。
"附子二十克,甘草十克。"我说,"您给一个心功能三级的人喝这个,喝了三个月。您不是不懂,您是太懂了。"
我从包里抽出一沓纸,是那家检测机构的报告,还有那张被撕掉的处方单。
"这是您家邓医生改的方子。"我把纸一张一张摆在桌上,"这是您弟弟公司这三个月的进账,一共两百七十万,付款方是傅氏旗下的一个供应商。二叔,这个供应商是您签的字吧。"
傅承业猛地站起来:"你胡说。"
"我哪句说错了。"我看着他,"您指出来,我改。"
厅里死一样的静。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身后有轮子滚动的声音。
不是往后,是往前。
17
轮子滚到厅中央停住。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响,像什么东西被推开。毯子落在地上。
傅砚站了起来。
不是那种扶着东西勉强站,是很稳地站起来,站直,抬手把西装下摆理了一下。
厅里有人抽气。周雅往后退了半步,撞在椅子上。
他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走到台前。
"我的腿三年前就好了。"他说,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车祸以后确实瘫了八个月,后来做了两次手术,能走。我一直坐着,是因为有人希望我坐着。"
他偏头看了一眼傅承业。
"二叔,我坐着这三年,您把我手里的股份买了多少,我算过。百分之十一,都是我让人一点一点放给您的。"
傅承业的脸色变了。
"您买那些股份的钱,是从公司账上走的。"傅砚说,"走的是研发经费。这件事审计组已经在查了,材料昨天下午送进去的。"
"你,"傅承业的手抖起来,话卡在喉咙里,"你早就算好了。"
"还有药。"傅砚说,"三年,换过六次。前三次是慢的,让我越来越虚。后三次急了,直接加量。上个月初三,我差点死在自己房间里。"
他转过身,看着我。
"是她把我拉回来的。"
我站在原地,觉得眼眶有点热,赶紧低头去收桌上那些纸。
"所以周女士。"傅砚重新转向话筒,"您说姜黎骗婚。那我要问一句,一个图钱的女人,为什么要半夜三点跪在地上给人扎针。"
周雅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18
"还有一件事。"我说。
所有人都看我。
我从包里拿出最后一个文件袋。
"爷爷。"我走到老爷子面前,"您的药,也被人换过。"
老爷子抬起眼。
"您吃的地高辛,正常是一天零点一二五毫克。"我把两份处方和一份血药浓度报告放在他面前,"这半年,您的量是零点三七五。三倍。这么吃下去,人会越来越没力气,心衰会加重,最后看起来就是自然衰老。"
我把一个透明的小袋子放在桌上,里面是几片药渣。
"这是我上个月从您药盒里换出来的。真的药我给您换回去了,一天一片,白色圆片,苦的那盒。"
老爷子盯着那袋药渣,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邓医生。"他喊了一声。
人群里没人应。
"人被我们扣在车库了。"陈默从侧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刚刚招了。他说是二夫人让他改的方子,一个月给他五万。"
周雅的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厅里乱起来。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往外走,有人举着手机拍。
老爷子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
"报警。"他说,"都别走。"
19
警察来的时候是晚上九点。
周雅被带走时一直在喊,说她是被逼的,说她是为了傅家。傅承业一句话没说,走得很稳,只是上车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
邓医生被两个人架着出来,脸白得跟纸一样。
厅里的人散得很快。红毯上踩得乱七八糟,一只高跟鞋掉在角落里,没人捡。
老爷子坐在正厅没动。吴妈给他端了碗粥,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丫头。"他叫我。
我走过去。
"你这三个月,一直在给我换药。"
"嗯。"
"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您也未必信。"我说,"一个刚进门的孙媳妇,说二房要害您,您信谁。我得等到今天,等到所有人都在,等到他们自己把证据端出来。"
老爷子看了我一会儿,笑了。
"傅砚这小子。"他说,"眼光比我好。"
20
回听雨轩的路上他走在我旁边,没坐轮椅。
我走得慢,他也走得慢,两个人踩着一地化开的雪水,脚下咯吱咯吱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知道什么。"
"知道我在给你爷爷换药。"
"第三周。"他说,"吴妈说你每天早上去老爷子房间待十分钟。我去看了,你在数药片。"
"那你怎么不问我。"
"我在等你自己说。"他停了停,"结果你一直不说。"
"我怕你把我赶走。"
"我为什么要赶你走。"
"我把你爷爷的药换了。"我说,"这算大事。"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我。
"姜黎。"他说,"你给我爷爷换药,给我扎针,给我做饭,替我挡酒。这些事,合同里一样都没写。"
我被他问住了。
"你到底图什么。"
"我说不上来。"
雪又下起来,很小,落在他的肩上,一会儿就化。
"我不知道。"我说。
"那你慢慢想。"他说,"想清楚了告诉我。"
21
腊月二十九,我收拾行李。
合同上写的是三个月,从十一月九号算起。我提前收拾,是因为我觉得该走了。
事情都办完了。二房倒了,姜家不敢来了,我弟的手术做完了,恢复得不错,医馆的房本也拿回来了。
尾款他早就打给我了,一分没少。
我把箱子拖到门口,他站在楼梯上。
"去哪。"
"回家。"我说,"我奶奶那铺子得重新开张,正月里生意好。"
"合同还没到期。"
"还有八天。"我说,"八天的钱我退你。"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他走下楼梯,一级一级,走到我面前。
"我要你把那句谣言坐实。"
我脑子空了一下。
"哪句。"
"你说我追了你三年,这句是假的。"他低头看我,"但你说我非你不娶,这句我想改成真的。"
我拎着箱子站在门口,外面在放鞭炮,一声一声的。
"傅砚。"我说,"你不是说别爱上你吗。合同第三条。"
"合同是我写的。"他说,"我可以改。"
"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一直这样。"他伸手把箱子从我手里拿走,放到一边,"你现在可以拒绝。拒绝了,我送你下山,以后不打扰。"
我看着他。
三个月前他坐在轮椅上,脸白得像纸,跟我说他缺个太太。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脸有血色,眼睛很亮,问我愿不愿意。
"我有个条件。"我说。
"说。"
"以后家里的药,我说了算。"
"行。"
"还有,你别再装病了。"我说,"你装病的时候特别像,我看着心里难受。"
他笑了一声,伸手把我拉过去。
"那你也别再装傻了。"他说,"你装傻的时候,我天天想揭穿你,忍得很辛苦。"
22
后来我才知道,他比我早动心。
陈默跟我说,十一月七号那天,他本来是要出院的。他听见我在走廊上说话,让陈默把车在医院门口多停了四十分钟。
"三少爷说,这姑娘编得挺像,就是细节不行。"陈默学着他的语气,"他还说,回头得教教她。"
我说他怎么当场就问我哪天下雨。
陈默说,那天晚上他回去查了一夜的天气记录。
我听完在厨房站了很久,锅里的粥差点糊了。
我们补办婚礼是在三月,玉珍堂重新开张是四月。
医馆的门面我重新刷了一遍漆,牌子还是我奶奶那块,只把底下的字描了新。开张那天来了不少人,傅砚站在门口帮我发传单,穿得人模人样,被隔壁卖水果的阿姨拉着问了半天有没有对象。
他说有了。阿姨说那你媳妇呢。他指了指我。
我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大爷量血压。
后来有人问我,你当初怎么就敢造傅砚的谣。
我说我不是敢,我是没别的办法。
那人说,那要是他当时没接这个话呢。
我想了想。
"那我就回家,接着想办法。"我说,"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不认输。"
傅砚在旁边听见了,接了一句:"她这个本事,我领教过。"
我说你领教什么了。
他说,领教了三个月,天天有人往我药里加东西,我还得装作不知道,配合她演戏。
23
那年冬天过后,老宅换了管家,换了医生,换了厨房里所有的锅。
吴妈留下来了,她说她哪儿也不去,这宅子里的饭菜总得有人做。
二房那边判下来是第二年秋天。傅承业判了七年,周雅五年,邓医生三年。老爷子一次没去看过,只在判决那天坐在院子里喝了半杯酒,喝完让吴妈收了。
姜家那边,郑美兰最后把医馆的房本还了,条件是我不追究她那三百二十万。我同意了。她要的从来不是钱,是一个能一直攥在手里的东西,我把那个东西拿走了,她就老实了。
姜晴后来找过我一次。她站在医馆门口,站了很久才进来,说她考上了护士学校。
"我姐。"她这么叫我,"我妈那样,我知道不对。"
我给她包了一包甘草陈皮,让她泡水喝。她走的时候眼睛红的。
姜小满恢复得很好,第二年开春就去上学了,个子蹿了一大截,天天嚷着要吃肉。他管傅砚叫哥,叫得特别顺口,我怀疑是被人收买了。
有一次我问他,你哥给你什么了。
他说,一辆自行车,还有一台游戏机。
我说你哥真会做人。
他说,哥还说了,让我以后看着你,别让你半夜不睡觉。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是每天早上起来熬一锅粥,给他把个脉,然后骑车去医馆。
他有时候还坐轮椅。
不是装的,是懒。他说坐轮椅不用走路,还能让我推。我推了两次,发现他坐上去以后腿翘得老高,一点病容都没有,就把轮椅收进了储物间。
他找了两天,最后在储物间里翻出来,抹了抹灰,又坐上了。
"傅砚。"
"嗯。"
"你能不能自己走。"
"能。"他说,"但我今天不想走。"
我推着他从竹林那头绕到前院,太阳正好,地上有斑驳的光。他伸手把我垂在肩上的头发拨到后面,动作很轻。
"姜黎。"
"嗯。"
"当初那句谣言。"
"又提。"
"你说我非你不娶。"他仰起头看我,"现在这句话,你可以到处去说了。"
我停下来,低头看他。
"真的?"
"真的。"他说,"这次不算造谣。"
我推着他在原地转了个圈,他伸手扶住轮椅扶手,笑出声来。
我说你笑什么。
他说,我笑我装了三年病,最后栽在一句谣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