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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01:49:17

为了吓唬房东,我给自己编了个警察哥哥。

第二天,他真的来了。

穿着一件我只在老电影里见过的绿警服,腋下夹着皮包,手里拎了两袋橘子。

他敲开门,先往屋里看,再看我。

“叶见夏?”

我握着门把手,没敢应。

“叫哥。”

他把橘子往我怀里一塞,掏出一张工作证。

证上写着叶正,照片是他自己。

工号六个零。

单位那一栏,只有两个字。

公安。

他看我不说话,把证件收回去,叹了口气。

“一个人住,怎么连生人都敢开门?”

我把门关了。

隔着门板,他在外面敲了三下。

“出来,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派出所。”

二

我没有哥哥。

这个人,是我昨晚对着房东现编的。

原因很简单,房东孟叔管得太宽。

晚上十点必须回家,外卖放楼下,他帮着拿。进门检查煤气,检查窗子,最后还要检查我冰箱里有没有过期食品。

我说自己花钱租房,没花钱认爹。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

“小姑娘,叔是看你没家里人照顾,才多关心两句。”

我确实没有家里人。

我记得父母早年出了事故,自己跟着亲戚长大。后来换过几座城市,打过工,现在住进这栋楼。

往前细想,很多事都像隔着层毛玻璃。我记得学校门口卖烤肠,记得亲戚家的沙发扎人,却想不起一个能打电话的同学。

我一直觉得是自己不念旧。

昨晚孟叔又来检查,见我桌上有半杯冷奶茶,皱着眉,非要我倒掉。

我终于烦了。

“我有家里人。我哥是警察,叫叶正,在外地办案,过两天就来。”

孟叔的手顿住。

“亲哥哥?”

“亲的。长得可凶,眼里揉不得沙子,谁犯事都不放过,包括我。”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我怕他不信,又补一句。

“但他最护我。别人要是欺负我,他一定管到底。”

孟叔慢慢点了点头。

“那好,那叔就放心了。”

他说完,把我倒掉的那杯奶茶拿走,顺便替我关好门。

三

门外那人,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我想要的,是个二十多岁、个子很高、说话不笑的哥哥。

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肚子有点大,寸头,右边嘴角长了颗痣。

像孟叔手机里,常转发防骗视频的老民警。

我没开门,隔着门问:“谁叫你来的?”

“没谁。我知道你住这儿,就来了。”

“你从哪儿知道的?”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翻包的声音。

“我看看。”

纸张翻了几页,又停。

“奇怪。”

我从猫眼看出去。

他夹着皮包,皱着眉,翻一本黑色的记事本。

本子上只有一行字。

妹妹,叶见夏,住三〇三。

下面全是白的。

我把门开了一条缝。

他抬起头,像刚想起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走,先去派出所。”

“我没犯法。”

“我知道。但你拿警察名头吓唬人这件事,得问清楚。别下次乱说,惹出事来。”

我觉得,这是孟叔找来收拾我的人。

我让他把工作证给我拍个照。

他很痛快地递过来。

“顺便把我的也核实一下。我这证,好像少印了点东西。”

我想先把橘子送回屋,他却攥住我外套袖口,把我从门边拎开。

“回来再放。先把事问清楚。”

四

进门以后,真警察先把他揪着我袖子的手分开,问他凭什么带人来。他愣了一下,赶紧松手。

他们先问叶正,工作证是谁发的,哪一年的,原单位在哪里。

叶正一开始答得很顺。

问到具体地址,他卡住了。

“城东那边。”

“哪个城?”

他看着对方,很久没说话。

后来他把皮包打开,东西一样样往外拿。

手帕,钢笔,一包薄荷糖,两个没写字的信封。

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没有银行卡。

也没有配枪和手铐。

他低头看着这些东西,脸越来越白。

旁边的年轻民警让他别急,先说名字。

“叶正。”

“年龄?”

“四十六。”

“家住哪儿?”

“我妹妹住三〇三。”

他把这句话说完,扭头看我。

眼睛里没有刚才那点教训人的劲了。

我心里也开始发毛。

孟叔真要整我,用不着把自己请的人也送进来。

五

我们在里面待到中午。

他们拍照,做记录,把那本证件收走,给叶正换了件借来的外套。

有人问我,他到底是不是我哥。

我想说不是。

叶正坐在旁边,皮包放在膝上,胳膊有点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放到我面前。

“饿了吧?先吃这个。”

那一瞬间,我没说出来。

我只说自己记不清很多事,想回去问房东。

负责记录的钟警官留下地址和我的电话,叫我们先别走远,晚些时候还要核实。叶正站起来时,先向我道了歉,说下回不会再揪着人走。

出来以后,叶正站在门口,一直看那块蓝白色牌子。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摸着记事本,翻来覆去地看。

我问他记不记得父母。

他说记得。

可问到名字,他又答不上来。

“妈头发不长,做饭好吃。”他说,“爸说话声音大。你小时候……”

我等着。

他慢慢把嘴闭上了。

他说的那些,跟我记得的差不多。

也是谁家都能有的那种父母。

六

孟叔看见我们回来,一点也不惊讶。

他正在一楼收快递,拿着剪刀,把一个长纸箱拆开。

箱子里是一件男式衬衫。

他递给叶正,让他先换上。

“警服旧了,别穿着到处跑,容易叫人误会。”

我问他昨天是不是报了什么节目,想拿我逗乐。

他笑了一下。

“我哪有那个本事。不是你自己说,哥哥会来?”

叶正忽然抬起头。

“我妹说的?”

孟叔点头。

叶正看向我。

我想解释,嘴张了几次,最后只说:“我怕他老来管我,随口扯的。”

叶正没骂我。

他低头看看身上的旧外套,又看看孟叔递来的衬衫。

“那我现在,算什么?”

孟叔把衬衫搭在他胳膊上,语气很和气。

“来了就先住下。楼上有空房,既然是小叶的哥哥,房租先不算。”

我把衬衫拿走,拉着叶正上楼。

走到二楼转角,有个很轻的声音,在门里响了一下。

“这回是哥哥呀。”

七

我去敲那扇门。

二〇一。

敲了三下,没人开。

孟叔从楼下喊,里面没住人,是堆杂物的。

叶正伸手摸了摸门锁,没多碰,带着我往上走。

他进了三〇三,先检查窗户和门,又把橘子拎到厨房去洗。

洗了五个,整齐摆在盘里。

然后他坐到我对面。

“你昨晚到底说了什么,一句句告诉我。”

我说完,他拿钢笔记下来。

写到眼里揉不得沙子,他停了一下。

“怪不得。”

他告诉我,从早上进门,他就想问清楚我说假话的事。明明自己也不明白,还是觉得,不能装不知道。

“你是不是开玩笑,说完自己也没当回事?”

我点头。

“那他当回事了。”

叶正拿笔,在孟叔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冒出一个不太好的念头。

那天晚上,我下楼买饭,碰到六楼的唐阿姨。

她喜欢聊天,每次看见我,都问工资、工作、有没有对象。

我站在电梯里,对她说:“阿姨,我认识个特别有钱的少爷,叫韩晟。他爸有好几个亿,他从来不用自己挣钱。”

八

第二天,门口多了个年轻男人。

紫色西装,白裤子,头发梳得像刚从影楼出来。

他手里提着一盒金色包装的巧克力,敲门时,把墨镜推到头顶。

“见夏,下去吃饭。”

叶正在厨房煮面,拿着筷子出来。

“谁?”

“韩晟。”

年轻男人冲他点点头,脚下那双尖皮鞋,踩在我擦干净的地板上。

我没敢让他进,先带下去,找了家路口的早餐店。

他点了六样东西,每样只吃一口。

结账时,店员说九十三,他把手往口袋里一伸。

空的。

再伸另一边。

还是空的。

最后,他把那盒巧克力打开,里面每一颗都包着金纸,看着很贵。

我拆了一颗。

是空的。

只剩一层纸壳,薄薄一片,印着巧克力的纹路。

韩晟看着,脸慢慢涨红。

“不可能,我家怎么会买这种东西?”

九

他确实没有钱。

没有银行卡,没有手机,连他那个有好几个亿的爸爸,也只有一句“在公司”。

哪家公司,叫什么,办公楼在哪儿,他全说不出来。

叶正把早餐钱付了。

用的是我刚给他买手机、买衣服的那二百块。

他看着韩晟,一脸嫌弃。

“你认识他?”

我说认识。

他立刻把账本掏出来,记了一笔。

“见夏垫付,九十三。”

韩晟脸更红了。

“我平时,身边都有人给钱的。”

我盯着他身上那件紫西装,想起唐阿姨常看的短视频。里面的富少,都穿得像电视购物的主持人。

她没见过真的富少。

所以来的这个,就是她以为的那种。

他一身行头,气派、习惯,全有。

钱没有。

我猜唐阿姨只想了一个富少的派头,没想过,钱具体在哪儿。现在人来了,却付不出九十三块。

十

韩晟不肯让我替他付。

他站在早餐店门口,掰着指头想了半天,忽然打了个响指。

“阿坤在楼下等我,钱都在他那里。你们先回,等他过来,我还。”

我头皮一下麻了。

叶正也扭头看他。

“哪个阿坤?”

“我保镖,戴墨镜,特别高,往人前一站,谁都不敢惹。”

早餐店老板拿抹布擦桌子,听见这话,笑了笑。

“你这打扮,确实得有个保镖。省得叫人当街揍了。”

韩晟涨红着脸,跟人吵。

我往楼道口看。

不到一分钟,一个黑衣男人从转角走出来。

高得要侧着肩过门,剃光头,墨镜遮住半张脸。

他走到韩晟身边,先看见老板。

老板愣了一下,赶紧说开玩笑,开玩笑。

阿坤伸手,抓住他的衣领。

“谁要打少爷?”

叶正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站起来。

“松手。”

十一

阿坤没听他的。

他只看韩晟。

韩晟被那声少爷叫得愣了一会儿,终于找回点面子,咳嗽一声。

“放开吧,店小,人家也不容易。”

阿坤松手,站到他后面。

老板扶着桌子,脸都绿了。

我把韩晟拉到路边,问他阿坤的工资多少。

他张嘴想说,没说出来。

“平时谁发?”

他说公司。

我问什么公司,他把嘴闭上了。

阿坤就在旁边,听得很认真,手背上一条很长的刀疤,从袖口一直伸到指根。

那道疤,韩晟没提过。

我回去问早餐店老板,刚才听见有保镖,想到了什么。

老板有点恼火。

“还能想什么?电影里那种呗,一脸凶相,手上好几道疤。我就是随口损他,哪知道他真能叫个人来?姑娘,你少跟这些人来往。”

我看向叶正。

他也在看我。

昨晚我没有给他编一个具体的年纪,没有说制服颜色,更没说他出门会带橘子。

孟叔替我想了。

阿坤的那道疤,是早餐店老板添的。

我急忙跟老板解释,韩晟是在瞎说,他根本没有保镖,叫他别当真。

老板往阿坤身上指了指,让我们别再耍人。

阿坤站在原地,听见这句话,还往我这边看了一眼。他没有消失。

十二

回到楼里,韩晟先走到孟叔面前,问能不能借他一点钱。

他想给阿坤发工资。

孟叔看着他,把门口那把竹椅搬过来,让他坐。

“先说说,打算干什么。”

“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

韩晟沉默了。

阿坤在旁边看着他,韩晟硬着头皮说开公司。

孟叔没笑,听得很耐心。

“不会不要紧,慢慢学。长这么大了,总得学会自己办事,不能一天到晚跟着小叶。”

我伸手,把韩晟从椅子上拽起来。

“他跟我走。”

孟叔看看我的手,语气没变。

“你自己也没几个钱,养四个人?”

“吃不起饭,我会想办法。”

他说了声好,低头继续拆快递。

这回是一套小姑娘的睡衣。

浅黄,上面印着兔子。

“叔给你买的,晚上穿,别光着脚在屋里跑。”

我说不用。

他把睡衣重新叠好,放回纸箱,动作忽然变得很慢。

“又不贵。”

十三

叶正没有跟我一起上楼。

他去了先前那个派出所。

这回没穿警服,也没再拿那张工作证。他带着韩晟和阿坤,把两个人出现的时间、地方,都记在本上。

走之前,他让我别再编。

“先把手里这些事弄明白。别人来了,也是条命。”

我回三〇三,想把这些年用过的东西找出来。

身份证,毕业证,手机里的旧照片。

身份证是孟叔交给我的。

他说原先那张丢了,托人补的,拿着就行。手机也是他替我找的二手货,我自己的那部,我记得是坏了。

毕业证在一个塑料袋里。

学校名字,我在网上找不到。

我用过那张证投简历,没收到过面试通知。后来靠帮人整理旧衣、跑腿、做一些当天结钱的零活,才把日子接起来。

我有一个以前工作的地方。

记得老板姓王,店面朝南,门口有棵树。

哪条街,什么店,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把记得的几个电话号码挨个打过去。

有的空号,有的位数都不够。

那袋橘子放在桌上。

叶正洗过的那五个,亮亮的。

我拿起一个,剥开。

里面没瓤。

一层橘皮,包着空空的地方。

十四

我下楼,去找二〇一。

门锁着。

里面有衣服擦过地面的声音,我敲门,声音停了。

“我是三〇三的。”

没有回应。

“昨天是你说,这回是哥哥?”

很久以后,门下面慢慢塞出一张纸。

不是写字纸,是一张旧广告的背面。

上面两行字。

你要是有地方去,就赶紧去。

别跟他说你要走。

我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口,听见孟叔在身后问:“找什么?”

我一下回头。

他站在楼梯上,手里端着一碗面。

“中午没吃多少吧?给你卧了个鸡蛋。”

我盯着那碗面。

“里面住谁?”

他没看门,反而先看了我的袖子。

“东西放得乱,里头都是旧衣服,别进去。”

我拿出那张广告纸,放到他眼前。

他把纸抽过去,看了一遍,折好,塞进上衣口袋。

他端面的手抖了一下。

“又听外人胡说。”

他说完,把碗放到台阶上,掏出钥匙,打开了二〇一。

十五

屋里有三张床。

每张床头,都挂着一件女孩子穿的睡衣。

第一件浅蓝,第二件粉红,第三件浅黄。

第三件跟他刚买给我的那套,一模一样。

床上没有人。

最里面放着一排衣柜,两扇半开着,能看见空衣架。靠墙那一扇关得很紧,底下压出一点黄色的布边。

我站在门口,闻到一股很重的洗衣粉味。

孟叔把墙上的灯打开。

“看吧。都是旧东西。你那几个姐姐,住过就搬走了。”

“什么姐姐?”

“早先的房客。女孩子,我都当自己孩子看。你们年纪差不多,叫声姐姐怎么了?”

他走到第三张床边,挡住了后面的柜子,拿起那件睡衣,慢慢抚平。我想往里走,他抬起胳膊,让我站在门口就好。

“有个跟你一样,不肯听话,生冷乱吃,晚上到处跑。后来身体不好,住院了。”

我往后退一步。

他把睡衣叠好,走过来。

“见夏,你别学她。”

我没接。

他看了看我的手,忽然笑了。

“你怕我?”

我说没有。

他把睡衣搭在我肩上,替我拉了一下领口。

“怕什么?你没家里人,叔总得把你看好。”

我抬头看他。

他脸上,跟刚来那天一模一样的神情。

我第一次记起他的时候,他就站在这个位置,说过这句话。

十六

我记得自己拖着箱子,来这里租房。

箱子是绿色,外面贴着一张火车托运的单子。

可我家里没有这个箱子。

我记得付过押金,签过字,孟叔给了我钥匙。我上楼,开门,觉得这间房还不错。

押金单找不着。

合同没有。

房间里的床垫、枕头、热水壶,每一样我都知道放在哪里,却没有一件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买的。

我回到三〇三,把门反锁,坐在地上,一直到太阳往西偏。

叶正敲门时,我没立刻开。

他在外面叫我,声音很轻。

“见夏,是我。别一下开完,先看看。”

我从猫眼看出去,叶正穿着那件借来的外套,手里拿着刚买的旧手机,屏幕上是我的号码。

我开门,把他拉进来,指着桌上的橘子。

他拿起一片皮,看了很久。

然后坐到我旁边。

“是不是还找着别的了?”

我把身份证和毕业证递给他。

他一件件看完,没说我想听的那句话。

他没说我是真的。

十七

叶正告诉我,上午做记录的钟警官,已经来找过孟叔一次。

他拿着我的身份证复印件,想核实我怎么住进来的。

孟叔说我是朋友的女儿,父母出事以后,投靠过来。原籍远,东西遗失,让他们慢慢查。

“我跟钟警官说,他知道你跟我根本不是兄妹。”

“钟警官信吗?”

“他信咱们有事瞒着。”

叶正把手机放到我面前。

是上午我给他买的,二手,能打电话。通讯录里只有我的名字和钟警官。

“他去查你那所学校了,也去核对孟叔的身份。让我在这儿等电话。”

我靠着床边,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问叶正,人要是被编出来,编他的那个人反悔了,是不是就会没。

他看了看我。

“你现在想没想过,当初那句话不该说?”

我点头。

“想过把我重新说成一个真有工作、有身份证的人?”

我又点头。

他伸手,把剥开的橘子皮放进垃圾桶。

“你都想这么多回了,我不还在这儿?”

十八

晚上七点,唐阿姨端了一锅饺子过来。

她看见屋里多了三个人,先愣了一下,接着笑。

“小叶,朋友挺多。”

韩晟已经饿了一下午,接过碗,吃到第三个才想起来问多少钱。

唐阿姨让他吃,没收钱。

他把最后一个饺子夹给阿坤。

阿坤站着不接,他就把凳子往旁边踢了踢。

“坐下。现在没外人,不用站。”

叶正出去接钟警官的电话。

我跟唐阿姨在小厨房收拾碗,问她认不认识先前住二〇一的人。

她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你见着了?”

我摇头。

她把厨房门往里推了推,声音低下来。

“我就见过两个。一个会画画,整天帮他画花样;一个会做衣服,门口那些小睡衣,多半是她做的。”

“叫什么?”

“叶知春,叶知秋。”

她看看我,慢慢说。

“你叫见夏。”

我握着碗,没出声。

唐阿姨把我手里的碗拿下去。

“我没觉得你们是亲姐妹,长得也不一样。他老说是朋友家的孩子,我以前还夸过他热心。”

十九

我问她,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她脸色有点不好看。

“知秋那孩子,原先就是他说给我听的。说远房亲戚家有个小姑娘,做衣服好,嘴也甜,哪天给我做条裙子。”

“后来呢?”

“第二天人就住进来了。跟我想的挺像,我还说他没吹牛。”

我看着她。

她也明白过来,手里的抹布落进水槽。

“那小韩呢?”

我没说话。

她往门外看了一眼。

韩晟正在刷碗,阿坤给他递洗洁精。两个人没干过,泡沫挤得满水池都是。

“也是?”唐阿姨问。

我点头。

她站了很久,才低声骂了一句。

不是骂韩晟。

“孟守礼这个东西,把我当什么了?”

我抬起头。

“他为什么老找你说?”

“这楼里,就我跟他认识得最久。他说谁,我都听,还替他想。头发怎么扎、衣服怎么穿,我都跟他说过。”

二十

叶正接完电话回来,看我和唐阿姨都坐着,把门轻轻带上。

“查到一点东西。”

孟守礼这个名字,查不到跟他对应的人。

这栋楼的产权人,姓宋。

原来住一〇二,一个独居女人,做过裁缝。后来去世,楼一直没人接管,这几年,水电杂费倒是按时有人交。

“他不是房东?”

叶正摇头。

唐阿姨从椅子上站起来。

“宋婉?我搬来时,她还在。他说他是宋婉的丈夫!”

叶正看看她。

“能不能跟钟警官说说?”

她连忙拿过电话,到阳台去。

我坐在原地,盯着一〇二那三个数字。

那间屋子,一直是孟叔在住。

他把我们一个个安顿好,每天晚上锁好楼门,回到一〇二。

我从来没见过他出这栋楼。

连菜和衣服都叫人送到门口,仿佛出了这栋楼,他就不知道该去哪儿。

二十一

唐阿姨刚打完电话,孟叔就来敲门。

不是拍,还是他平时那个节奏。

两下,停一会儿,再两下。

韩晟想去开,被叶正拦住。

“谁?”

“我。唐姐在你们这儿吧?给她送点前些年的东西,她不是要找知秋做的裙子?”

唐阿姨脸一下白了。

她没跟他说过这件事。

叶正没开门,让他先放在外面。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接着,我的手机响。

孟叔发来一张照片。

一个女人坐在床边,头低着,穿浅黄色睡衣,右手缠着很厚的纱布。

旁边压着一张旧广告纸。

就是塞给我的那张。

我盯着照片,听见孟叔在门外说:“见夏,你姐姐想看看你。”

二十二

我没出去。

我把照片转给叶正,让他发给钟警官。

他发完,钟警官立刻回拨。他接通,没有出声,把手机屏幕朝内塞进外套口袋,转头对我说,门别开,先等人来。

门外又响了两下。

“见夏。”

我没应。

“你不肯帮知春一下?”

照片里的女人抬起头。

第二张照片发来,我看见她脖子上有一条很宽的青痕,眼睛肿得睁不开。

我忽然想起中午二〇一的三张床。

浅蓝,粉红,浅黄。

我拿来对照的那件衣服,是浅黄。

我一直以为,在里面给我塞纸的,会是最后住进来的那一个。

可她是知春。

最早的那个。

孟叔在外面慢慢说。

“你不听话,她就替你挨。反正她以前也总爱替别人出头。”

叶正把我拉到身后,声音沉下来。

“你把人放了。”

孟叔没理他。

“见夏,你不是怕叔,怕得要找警察吗?你出来,咱们当面说。”

二十三

叶正把门开了一条缝。

孟叔就站在外面。

知春在他身前,赤着脚,肩膀披着件浅黄色睡衣。她脖子上绕着一根软尺,软尺另一头缠在孟叔手里。

做衣服用的那种,白底黑字。

他另一只手拿着剪刀,刀尖压在她耳朵下面。

阿坤从后面站过来。

孟叔看见他,往后退了半步,知春被尺子勒得踉跄。

我让阿坤停下。

知春抬头看我。

她没有求我。

她在用嘴形说,别出来。

孟叔把一张折过的纸从口袋里抽出来,松开手,让它落到门口。

“你自己看看。”

纸上是他的字。

我看过他写的快递名,横长竖短,见夏那个夏字,最下面两撇总挤在一起。

上面写着:

我有个朋友的女儿,叫叶见夏,二十四了。没父母,自己在外头吃过苦,嘴厉害,心眼不坏。她肯来陪我住,会照顾人,不怕没钱,就怕没人管。

最后还有一行。

她从小恐高,不敢翻窗,也不敢到楼顶。

我盯着那一行字,腿慢慢软了。

二十四

我确实恐高。

三楼不算高,可我每次上楼,都要挨着里面走。孟叔说为了安全,窗户外面焊了铁栏,我还跟他说过谢谢。

知春看见我蹲下,手指动了动。

孟叔把尺子往回收了一点,她就不动了。

“知春会画画,知秋会做衣服。我是想着,你们都学点东西,以后有用。”他说,“你聪明,长得也好,偏偏就是不听话。”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一片白。

没有我记得的那家学校,没有父母的名字,没有绿色行李箱,连我的生日也没有。

我问他,那个箱子去了哪里。

孟叔愣了一下。

“什么箱子?”

“我搬来时,拖的那个。”

他想了想,把嘴角抿下去。

“唐姐说过,你这么个小姑娘,背个包就来了,也没个箱子。我就说以前有,丢了。”

我慢慢转过头。

唐阿姨站在厨房门边,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掉。

她没否认。

二十五

孟叔看见我不说话,语气反而软了。

“现在知道了?你在外面哪有人要。咱们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

叶正挡在我前面。

他没跟孟叔争一家人,只盯着剪刀。

“手松一点,她喘不上气。”

孟叔把知春往怀里带,像怕她冻着。

他看着叶正,眼神里头一回有了明显的厌恶。

“你也是她临时编出来的,管我家什么事?”

叶正把手往前伸了一点,孟叔立刻收紧尺子。

他只好停住。

我把那张纸叠起来,站起身。

“你要怎么样?”

“把你那几个朋友赶走。别再找警察,把电话挂了。晚上回家睡觉,吃饭,生病知道跟我说。很难?”

叶正的手机在口袋里亮着。

刚才那通电话,他一直没挂。

我看见屏幕上,钟警官三个字还在。

我垂下眼,把那张纸捏紧。

“那知秋呢?”

二十六

孟叔没回答。

知春的嘴唇抖了一下。

“后院。”

她只说出两个字,软尺又勒紧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孟叔把剪刀换个方向,压住她颈侧。

“她身体本来就不好。”

“你刚才还说,身体不好的是知春。”我说。

“差不多!”

他声音猛地高起来,整层楼都响了一下。

走廊里,有几户开了门。

孟叔回头看他们。

“回去。家里事,别掺和。”

没人听他的。

有人拿着手机,有人往楼梯下面退,有人喊已经报警。

韩晟站到我旁边,脸白得像刚才那块广告纸。

他没说话,把桌上那盘空橘子端过来,放在孟叔脚边。

“东西假的,人又不是假的。”

孟叔把盘子踢翻。

橘皮滚了一地。

二十七

唐阿姨从厨房出来。

她没有靠近孟叔,隔着门,叫了一声老孟。

他看向她。

“你要真觉得她们是自己女儿,怎么舍得弄成这样?”

孟叔嘴角抖了抖。

“我没舍不得?我天天做饭,买衣服,天冷怕她们冷,天热怕她们吃坏东西。我比谁都上心!”

唐阿姨看着他手上的软尺,没说话。

他也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有点狼狈。

“还不是逼的。好好说不听,非得打两下。她们要是乖点,能有这么多事?”

我问他,是不是还打算再编一个。

他抬起头。

我记起他刚才每次说起听话的孩子,都会去看唐阿姨。他在等她替自己想一个样子。

我往前挪,叶正的手在我腰后挡了一下。我没再动,只盯着孟叔。

“你不是想要个肯叫你爸的吗?唐阿姨在,你把最想要的那一个,说给她听。”

我不指望新来的人替我们做什么。他只要肯抬头看看,压在知春脖子边上的剪刀就会松一点。阿坤在叶正身后,离他只有一步。

孟叔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唐阿姨脸上。

唐阿姨也看到了。

她的手,慢慢攥住我垂在身侧的那张纸。我把纸折进掌心,在她手里写了个拖字。

二十八

唐阿姨没有马上顺着他说孩子。她看着孟叔,忽然说:“你以前,也总这么等着我想。”

那时候宋婉还在。

唐阿姨说,宋婉跟人聊天,总说自己有个在外地跑生意的丈夫,叫孟守礼。顾家,对孩子特别上心,等他回来,就不用一个人撑着。

她就替宋婉想,能撑住一个家的人,得老实,肯干,爱操心。年纪不轻了,脸上有几道纹,出门回来拎点孩子爱吃的东西。

“我后来真见到他了,还是我问宋婉,你家那口子终于回来了?”

唐阿姨把这句话说出来,孟叔脸上的神情变了。

“你别扯宋婉。”

她没停。

“她后来告诉我,她根本没结过婚。一个人过日子,怕人欺负,才说有丈夫。”

唐阿姨顿了一下,又说:“我还当她说的是没领证,想着你们都住一块了,也没往别处琢磨。”

我看着孟叔。

他也没有过去。

不是只有我们几个。

二十九

“她要我来的!”

孟叔突然喊了一声。

“她一个人,我来了,有什么不好?我替她守门,做饭,收钱,她还嫌我管得多。后来她死了,房子怎么办?就这么空着?”

他胸口起伏,手上的剪刀却没松。

“她说我顾家,难道我不顾?这一个两个,没我哪来的?一有本事,都要走!”

我看着他那张脸,头一回明白,他跟叶正、韩晟一样,来时也带着几句不完整的话。

只是他在楼里待了很久,活出了这些年。

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再看,开头是什么样。

唐阿姨声音轻下来。

“那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孩子?”

孟叔盯着她,眼神有一点发直。

“乖的。”

我把唐阿姨握着我的那只手,往下按了一点。她指尖发抖,却懂了我的意思,接着问得更慢。

知春的眼睛已经快闭上了。

孟叔的注意力,全在唐阿姨脸上。

三十

“那孩子有名字吗?”她问。

“叶宁。安安宁宁的宁。”

孟叔说得很快。

他早就想过这个人。

衣服,鞋,床,连我肩上那件浅黄色睡衣,都可以直接给她。

“十六,脸圆一点,不像见夏这么伶牙俐齿。懂事,知道心疼人,从不跟我顶嘴。”

他说着,软尺松了一点。

叶正的胳膊动了动。

我抓住他衣角。

还差一点。

唐阿姨眼睛没有闭。

她看着知春那张憋得发紫的脸,眼神慢慢往下移,停在她赤着的脚上。

走廊里很静。

我原先以为,要让一个不存在的人来,得先相信他真的有。

可早餐店老板并没真信那个保镖,他只是顺着那句话,想到了一个样子。

唐阿姨现在也是。

她知道没有叶宁。

唐阿姨嘴唇动了动,很轻地说:“总得是会扶人一把的孩子,不能跟你们似的,让人光着脚站着。”

三十一

唐阿姨脚下的影子,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她动。

那片被走廊灯拉长的黑,从地砖上慢慢立起来,贴着她身后,先多出一只很小的手。

接着是脚。

那双脚没穿鞋,踩在地上,没有声音。

我抓紧叶正的衣角,手心全是汗。

一个女孩,从唐阿姨的影子里,迈了出来。

短头发,圆脸,穿一件浅黄色睡衣。

衣领最上面那颗扣子,还没扣好。

她睁开眼,先看看唐阿姨,再看我。

最后,视线停在孟叔脸上。

“爸?”

孟叔呆住了。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想笑,又像觉得自己应该先说点什么。

就在他松开剪刀的那一点空隙,阿坤动了。

他一直站在叶正后面,没靠近,这时只一步,伸手抓住了孟叔拿剪刀的手腕。

叶正扑上去,把知春往自己身前一扯。

软尺从孟叔指间滑出,抽在门框上。

我抱住知春,往屋里退。

她的身体,比我想的还轻。

三十二

孟叔没摔倒。

他用另一只手去扯阿坤,手指在他胳膊上抓出几道红痕。阿坤只把他手腕攥住,另一只手挡在脸前。

“少爷说了,不让伤人。”

韩晟站在后面,声音都变了。

“那你先把剪刀拿下来!”

孟叔看见知春被带走,像一下醒了,转头去找叶宁。

“宁宁,过来,帮爸爸。”

女孩刚刚站稳,看见他手上的剪刀,愣了一下。

然后她往前走。

我下意识叫了一声别过去。

她没听。

她走到孟叔旁边,伸手摸到他被攥得发白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

“爸,疼不疼?”

孟叔脸上的神情松了一点。

“疼,你叫他松手。”

女孩看看阿坤,再看看屋里的知春。

知春在咳,每一声都很哑。

叶宁又把目光移回来。

“那你先把这个放下。”

她去碰剪刀。

孟叔往回收,语气立刻变了。

“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三十三

叶宁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哭,也没往后退,只站在那里,看着孟叔。

孟叔的脸越来越难看。

“不是说了,最听话的?又弄成这样?”

他看向唐阿姨,突然骂了一句,膝盖往前撞。

阿坤没防住,腰弯下去。孟叔趁这一点松动,胳膊往回一扯,剪刀斜着划出来。

叶正伸手挡了一下,衣袖裂了,血从手背上冒出来。

叶宁往他那边迈了一步,孟叔忽然又叫她。

“回来!”

她站住。

他伸手,想抓她肩膀,女孩往旁边躲了一点。

孟叔终于看清,她不是在看剪刀。

她在看血。

谁受伤,她就想往谁那边去。

他抬起头,盯着唐阿姨。

“你想的什么!”

唐阿姨扶着门框,脸色白得像刚跑过很远的路。

“会心疼人的孩子。”

三十四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有人喊,都别动,先把剪刀放下。

孟叔转头,看见钟警官上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他忽然往后退,阿坤攥住的那只手,被他自己扭得咯吱响。

他不是怕疼。

他想把剪刀换到另一只手里。

叶正这回没再抓他手腕,直接抱住他胳膊,把人往走廊的空墙上压。

阿坤跟着按过去。

剪刀掉下去,叶宁伸手想捡,被唐阿姨拉到一边。

钟警官上来的时候,孟叔还在挣。

他一边挣,一边指着三〇三。

“那些,都是我弄来的!我自己的!你们先问问,她们哪来的名字,哪来的饭吃!”

叶正把手松开,往旁边让。

他手背上全是血,站不太稳,还是回头看了我一眼。

“知春呢?”

我把人往门边扶,让他看见。

他这才靠着墙,慢慢蹲下去。

三十五

后来的事,很多都在医院说的。

知春吃不下硬东西,水也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喝。她说话慢,别人问一句,要过一会儿,才能答出来。

可她没再替孟叔遮。

中午我去看二〇一时,她就躲在最靠墙的柜子里。孟叔挡着柜门,我一走,他就把她拖出来,带到一〇二。她没敢再求饶,只把手上缠着的布往里藏,怕我从窗外看见,又回来敲门。

知秋先前想走。

她会做衣服,替楼里的人补过裤子,也给唐阿姨做了条裙子。有人说让她出去找个铺子,她很高兴,回来收拾东西。

孟叔不许。

她跟他吵过,后来几天,就不见了。

知春去找,孟叔告诉她,知秋走了。

可她在一〇二后窗下面,找到那只装针线的小盒子。里面的针还按长短插着,最下面,压着知秋攒的三百七十二块。

一个准备出去谋生的人,不会把这些都丢下。

再后来,知春看见孟叔在后院修花坛。

她想去问,被他拽回屋。

从那以后,二〇一的门就锁上了。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她问我。

我说三周多。

她看着我,过了很久,才小声说:“原来只过了这么久。”

三十六

后院挖出了东西。

我没去看。

唐阿姨把那条裙子送过去,又把自己记得的话,来来回回说了好几遍。

她还想往前找。

宋婉是从哪里来的,她以前住在别处,有没有亲人,谁又记得她。

那些事,没有马上得到答案。

眼下先能做的,是把住在楼里的人,一个一个登记清楚,把受伤的人送到医院,把锁上的房间全部打开。

我的旧手机也被拿去检查。孟叔替我装过东西,我以为那些都是二手手机带的,没动过。那晚我们在厨房谈话,手机放在门边,声音一直传到了他那边。他不是知道唐阿姨在想什么,他只是在听。

有几个房客原先不认识我,看完登记照片,才想起自己见过知秋。

有人说,她帮我缝过袖口。

有人说,前些日子她在楼下挑过布,挑来挑去,舍不得买最贵的。

不是只有孟叔说过,她就那么活过一回。

三十七

叶宁一直问孟叔去了哪里。

她刚来到这里,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他。

她记得他是爸爸,记得他会给她买睡衣,晚上等她回家。

别的记不得。

我们把她带去看知春,她站在床尾,看见知春脚上只有一双不太合脚的拖鞋,就蹲下去,替她把鞋子摆正。

唐阿姨站在门外,忽然把脸转开了。

她在走廊里,跟我说了很多遍对不起。

我没有说这不怪她。

也没说,一定都怪她。

她后来把自己那间屋子腾出来,让叶宁先住,床单被子一件件重新买,没再跟着孟叔的话替别人想过什么样的人。

她原本准备叫我,给知秋也编一个。

话到嘴边,没说。

三十八

韩晟把紫西装换了。

他在早餐店帮了一天忙,给老板赔不是,把地拖了三遍,晚上拿回来一袋包子。

阿坤也跟着干。

店里的面袋,他一次能抱两袋,老板看了很满意。要不是还得配合核实身份,恨不得让他第二天就来。

韩晟给我们分包子,最后给阿坤留了两个。

“少爷,你吃。”

“我吃饱了。”

他说完,把手往兜里一插。

那两个空口袋,还跟来时一样。

但这回口袋最底下,多了二十块零钱。

是真钱。

老板除了包饭,还给了两个人二十块,算是帮忙搬货的谢钱。韩晟拿着给阿坤看了好几遍。

阿坤不懂这个有什么好看,倒很认真地替他装好。

第三次伸手的时候,韩晟把他的墨镜摘了。

“屋里黑,别戴这个,看不清人。”

三十九

我问过叶正,知秋死了,会不会也像那盒巧克力,只留下个壳。

他说不会。

他把手背给我看。

纱布渗着血,伤口已经处理过,动一下,还是疼。

“咱们是人。”

他只说了这几个字,没再说别的。

下午,他去做补充记录。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两袋橘子。

我看着,有点不敢接。

他拿起一个,当着我的面剥开,里面挤着完整的果瓣。

“楼下买的。十块钱,记你账上了。”

他坐到床边,拿出记事本。

最上面一行,向见夏借二百。下面是买手机、买衣服的开支,夹着一笔,韩晟欠见夏早餐钱九十三。今天又添了,向唐姐借十块,买橘子。

每一笔都写了是谁给谁,写得很慢。

我说二百块就是给他的,不用还。

他把那一行划掉,又翻到最前面。

最早那一行,妹妹叶见夏,住三〇三,还在。

下面已经添了很多东西。

电话,生日暂不清楚,手背伤口不能碰水,周五去复查,知春住几号床。

四十

我没把写着自己的那张纸扔掉。

后来做记录时,他们问我,这些算不算我的出生证明。

我也答不上来。

他们把纸收走以后,我也没有少掉什么。那些来过的人都还在,不会因为我说一句刚才是瞎编的,就往门外退回去。

再做记录,问到以前在哪里工作,我只报了最近去过的两家店。早先那家朝南、门口有棵树的地方,我没有填。

钟警官让我慢慢想,想起来再说。

我把那一栏空着,先记下了自己做过的几天零工。

叶正把那张收走工作证的回执,夹在记事本最后一页。他不再找自己的单位,倒是常去问钟警官,知春的事有没有进展。

有一天,护士到病房门口叫我,问外面谁是我的家里人,方便拿药。

我往走廊看。

叶正坐在长椅上,韩晟在旁边数零钱,阿坤替他们拎着一袋新买的橘子。

我指了指那个四十六岁、穿着借来外套的男人。

“那是我哥。”

说完,我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走廊里没有再多出来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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