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宋棠一觉醒来,变成了正准备离婚的丈夫。
而她自己的身体站在床边,正用她的声音命令她:
“宋棠,你先冷静。”
她抬起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想骂人的话卡在嘴边。
她和顾承川联姻一年,约好到期再决定去留。昨晚她才知道,他擅自替她推掉了巡演,还想拿一张支票补偿。宋棠递了离婚协议,行李都收了一半,偏偏在这时候换了身体。
“你不是说,换谁来过我的日子都一样吗?”
顾承川没有接话。宋棠走到穿衣镜前,顾承川的脸正映在镜子里,连皱眉都跟她一模一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大手,想起昨晚吵架时,祖母送的铜镜正夹在两人手里。
他说她不懂自己的难处,她回了一句,那就换你当我。
铜镜还在书房,镜沿七个刻点全亮了。顾承川翻过镜背,露出一行小字:相易七日,各归其身。
“七天?”
宋棠抓住他的手,再碰了一次镜子。
“换回来。现在就换。”
镜面毫无动静。
她松开手,拿起压在旁边的离婚协议。男方签字栏仍然空着。
顾承川看见她拿笔,伸手按住了纸。
“这个不能替我签。”
宋棠将笔扣回桌上。
“那你也记住,不能再替我做决定。我的工作、我的时间,都先问我。”
“好。你的手机我也不乱翻。”
他话音刚落,两只手机同时响了。
一边是酒店副手催顾总开会,一边是导演催宋老师到场。
今天周一,谁也没给他们留出七天假。
2
顾承川的衬衣长,宋棠自己的头发也长。
出门前,两人面对面站着,她替他扎头发,他替她解那个打歪的领带结。指背碰到喉结时,宋棠往后躲了一下,头发也跟着扯紧了。
“别动。”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松了手。
宋棠将自己的手机塞给他,屏幕上是三扇窗的草图,待改的位置已圈好。
“我散会就去剧场。你先按图量尺寸,改方案等我到了再说。”
“酒店那边陈湛会主持议程。先听汇报,要签字的等我。”
两人各拿着对方的手机出了门。
顾承川进剧场时,导演老严正蹲在一扇木窗前,拿铅笔在地上画线。
“宋老师,来看看。人一站到这儿,窗后面全穿了。”
顾承川站过去,才明白他说的“穿了”,是观众能透过窗看见后方的人和道具。
“换厚一点的材料?”
老严转头看他。
“厚了,光还怎么透?”
装台师傅举着两块薄板等他选,灯光师从上方问侧光要不要挪。演员已经站了十分钟,都在等“宋棠”给一句话。
顾承川又看了一眼手机里的图,还是看不懂。
“如果经费不够,我可以补一部分。”
“有钱也得知道买什么呀。”老严把铅笔塞进他手里,“宋老师,你先告诉我,演员往哪儿走。”
他拿着笔,给宋棠打了电话。
3
二十分钟后,她带着他的外貌走进来,外套搭在小臂上,里面的衬衣袖子挽了两折。
老严认出了她这张脸,起身招呼顾先生。
宋棠点点头,没多解释,径直走到他身边,俯身看了一眼地上的线。
“窗离演员太远。先往前挪三十公分。”
她说完才记起现在的身份,转头看向顾承川。
他赶紧接上。
“对,我在家跟他讲过。”
“两口子还在家聊工作啊。”老严让人搬窗,“那正好,顾先生帮我们试试坐后排的效果。”
宋棠从后排换到侧座,又回来取铅笔。顾承川看着她在纸上画出一道斜线,才知道窗框需要稍偏一个角度,既挡住后面的杂物,又让人物转身时能接到光。
她把图递给他,低声讲了一遍。他照着转述,工人去改,演员终于能先歇一会儿。
《归窗》讲一个人在旧房里等家人回来。宋棠原先设计了三扇窗,依次点亮,每亮一扇,台上的人物就向前走一点。最后,等人的那个人也走出门。
中间这扇是转折,光要从里往外透,外面的观众却不能先看见窗后藏着谁。看起来只是一块半透的薄板,试起来,换一点距离就全错了。
宋棠蹲下来拆固定条,顾承川跟着蹲,却被自己的头发扫得睁不开眼。
她把掉下来的碎发替他别到耳后,手指在半空停了停,才继续拧螺丝。
那是他第一次从别人眼里看见自己的手。平时签字,开门,握住扶手,他从没觉得这双手能做出那么细的活。
午休时,制片来换后台墙上的联络表。
旧表最下方写着“巡演舞美跟组:宋棠”,新表上变成了周行。
顾承川盯着那两张纸。
“后续巡演换人了,本地首演还是宋老师负责。”制片对着他现在的脸说,“小周想提前过来熟悉,你们方便的时候交接一下?”
真正的宋棠在旁边放下水杯。
“方便。”
她随即望向顾承川。他把那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制片走后,顾承川想说点什么,宋棠却先把旧联络表从墙上取下来,折好,丢进纸篓。
“别打电话了。我昨晚已经问过。”
她原来的手机亮起,是另一部戏《候鸟》的制片提醒她,之后有空可以带作品来聊新项目。顾承川将手机递过去,她回了句“首演后联系”,便关掉屏幕。
他站在一边,第一次觉得自己给她准备的那些补偿都拿不出手。
“现在我做什么?”
宋棠挑出两把钳子,把小的那把递给他。
“把这些旧钉子起出来。慢一点,板子还要用。”
他低下头,握住了钳柄。
4
周二早上,镜沿只剩六个亮点。
宋棠对着昨晚的照片数了两遍,终于把压在心里的一个念头放下:至少,他们可能真的能换回来。
她去酒店时,陈湛已经把合作晚宴的方案放在桌上。
前一天的例会,她借口嗓子不舒服,听完汇报就散了。陈湛没有多问,今天却带来一串需要确认的问题,躲不过去。
晚宴定在下周一,是酒店与几家老合作方的周年聚会,顾家一些参与经营的亲属也会到场。母亲刚要求增加一组接待流程,陈湛将新增费用单独列了出来。
宋棠翻到最后一页,先看见顾承川被排满的一整天。
她指着下午的彩排问,能不能直接删掉。
“要调整的话,我重新约。”陈湛翻开日程,“下午是为了让几位外地来的客人提前熟悉流程。有一位坐轮椅,我们要试上台的路线。”
宋棠的笔停在纸上。
她刚才只看见那两小时,想着挪掉以后便能去剧场,没想到这两小时里还排着别人的事。
她把笔放下。
“给我一点时间。”
关上门后,她拨通顾承川的电话。他那边有电钻声,先走远几步,才接起来。
宋棠一项项念给他。他删掉两项形式性的接待,留下涉及客人实际需要的部分,又告诉她,新增费用要从哪里调整。
“陈湛都懂。”她问,“这些为什么一定要你确认?”
“我妈习惯问我。”
“她问的是你,你可以问陈湛。”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宋棠按顾承川的决定回复,最后补了一句,后续细节让陈湛先给建议,不必全部悬着。
陈湛合起文件,看上去轻松了一些。
“早该这样了。您这阵子,连花摆在哪儿都要自己看。”
傍晚顾母打来电话,说名单上有个称谓需要再核。
宋棠下意识学了顾承川的口气,问几点要。
“今晚给我就行。”
她看着屏幕上的剧场地址,没有立刻应。记忆里,丈夫接到家里的电话,总先问时间,接着才把自己原来的事往后挪。他从没让母亲听见过一句“那天不行”。
她把名单转给顾承川,让他自己决定。
半小时后,他回复:陈湛核完,我再看。
宋棠盯着那行字,给他发了一个拇指。
夜里他们在家试窗板的透光。白天运回来的废料铺满客厅,餐桌往旁边挪了半米,一盏工作灯照着墙。顾承川穿着她宽松的旧运动裤,蹲下去时很自然地捋了一把头发,动作比早上熟练多了。
她忍着笑,让他把板子抬高。
“再高一点。”
“这已经是你的极限。”
宋棠站起来,用他的身高轻轻松松托住板子,才知道他为什么举得那么吃力。
她把那块大板接过去,递给他一块小的。
顾承川看了看两人的位置。
“以前你一个人怎么弄?”
“找梯子,找人。实在不行,明天再弄。”
她说完发现,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接一句“以后叫我”。他拿了卷胶带,将板子应该到的位置在墙上标好,又站到她需要的角度。
“现在呢?”
“偏左一点。”
他照做。那束光终于停在她想要的地方。
宋棠盯着它,没有急着催他往下做。顾承川也安静地举着,直到她轻声说,可以了。
5
到周三晚上,顾承川已经能分清她工具箱里三种胶带。
他原先把它们叫作宽的、窄的、很贵的。宋棠纠正两次,第三次懒得讲,直接往每一卷外面贴字。
顾承川看见“很贵的”三个字,也没揭下来。
周四他们收工晚,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宋棠要再改一张图,坐下时顺手摸桌边,没摸到常放的笔。
顾承川把笔递过来,笔尖朝着自己,另一只手端来一碗馄饨。
“不吃虾的,老板说只剩这个。”
她看着碗里飘着的紫菜。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那家的虾?”
“你每次都剩。婚后第二个月,我让人带回来一次,你把馅全挑了。”
宋棠没想到他记得。
那天她牙龈肿了,虾皮扎得疼,却不好意思让他重新买,只说不怎么饿。后来厨房再也没做过虾,她以为是他不喜欢。
她挑起一只馄饨。
“那一次是牙疼。我平时吃虾。”
顾承川看她一眼。
“你可以说牙疼。”
“你也可以问。”
他说了声行,坐到旁边,把自己的那碗往她面前挪了一点。
“那今天疼不疼?”
宋棠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低沉的笑声从他那副身体里出来,顾承川愣了愣。她原来从没听过他这样笑,总觉得他连高兴也要斟酌场合。
她拿勺子碰了碰他的碗。
“你笑起来应该挺好看的。平时怎么不用?”
“怕你觉得联姻对象不稳重。”
“现在稳重也没用了。你今天把我的袜子穿反了。”
两个人低头一看,他脚跟上真横着一道缝线。
顾承川放下筷子去扯袜子,她笑得差点把汤洒出来,忙把碗放远。
这一阵笑过后,他们都没有马上继续吃。工作灯还开着,改到一半的三扇窗铺在桌上,纸角被碗压出一点湿痕。
宋棠想起结婚那晚,两个人也是这么坐着,只是中间隔着一份写好条件的纸。她当时还认真问过,家里如果来了客人,是不是必须同住一间房。
顾承川回答,不用,谁问都由他解释。
那时她因此选了他。
她低下头,用纸巾吸图纸上的水。
“去年第一次去你家吃饭,你后来给我叫了车。我其实想让你送我。”
顾承川手里的筷子停住。
“你说不用等。”
“因为所有人都在叫你。你走了两步又回来,问我是不是一个人可以。”
她把那点湿痕擦干净,继续道。
“我就说可以。我不想刚结婚就让你觉得,娶了个总要人陪的。”
顾承川这次没有立刻替她找办法。
过了一会儿,他把吃空的碗收走,拿起图纸另一角。
“今天呢?”
宋棠指了指地上的板材。
“今天我想让你帮我把这个收起来。别叫阿姨,明早还要用,顺序会乱。”
“好。”
他一块块照她说的位置摆。宋棠蹲在另一头,忽然觉得这句话比“我来安排”好听。
收完东西,剧组群里确认了周六的试装。舞台、灯光、演员能凑在一起的,首演前只剩那一个下午。
宋棠把消息置顶,抬头问他。
“周六还一起去?”
“去。”
她在台历上画了一个圈。下周一原本印着顾家的合作晚宴,她在旁边写下《归窗》首演,又把笔往他那边推了推。
“七点半开始。”
顾承川看了看那两个挨着的日程,接过笔,在首演下面轻轻划了一道。
6
周五下午,顾母带着两套礼服来到家里。
顾承川刚从剧场回来,顶着宋棠的模样,被母亲拉到镜前。她比他记忆里更强硬,手里拿着衣服,并没有真的等一句同意。
“周一就穿这件。宋棠,你来试试。”
“周一她有首演。”
他及时改了口。
“我有首演。”
“我知道,承川跟我提过。可名单上早有你,几位长辈都问了。你们结婚一年,不能每次见面都说忙吧?”
顾母替他将裙子提到肩前,打量腰身。
“七点开始,露个面,吃过第一道菜就走。你让剧团的人多担待一点,哪有每一场戏都得你守着的。”
顾承川看着镜子里的宋棠,想起她昨晚在日历上画的线。
母亲又说,周六下午要请几位外地长辈试一下座位,宋棠最好也去。他可以不到,她会陪着。
他先问了时间。
“两点,不耽误多久。”
他几乎没有思考便答了一声好,话出了口,才听见那是宋棠的声音。
母亲满意地将衣服留在沙发上,又叮嘱了几句才走。门关上后,他盯着那件裙子,给剧场发消息,问周六能否调整。
宋棠此刻正在替他接待一个临时到访的合作方,手机关了声音。他本该等她回来,却想先把能处理的事处理好。
剧场回复,改期只能拆开约,首演前没有完整时段。
他看着“没有完整时段”几个字,仍回复,可以先取消,费用由他们承担,稍后重新约。
他知道宋棠会生气。可母亲那边已经答应了,其他事再慢慢补救,总归不至于没有办法。
这念头与拒绝巡演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甚至清楚那三扇窗是什么。
傍晚,宋棠在酒店收到老严打来的电话。
对方找的是顾先生,客气地问,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急事,为什么宋老师突然要取消试装。
她握着手机,几秒钟没答话。
“哪场试装?”
“明天下午那场。她说另约,我们已经把时段让给隔壁剧组了。那边今晚就来装台。”
宋棠回到家,顾承川正将那条礼服放回盒子。他看见她站在门口,先解释晚宴只需要去一会儿,周六他也可以继续联系剧场。
她听他说完,才问。
“你知道中间那扇窗为什么一直返工吗?”
“光透过来的位置不对。”
“演员呢?”
“得一起走一遍。”
“你都知道。”
她把外套搭到椅背上,动作很稳。顾承川反而希望她发脾气。
“我想把这边先安顿好。我妈已经对外说了。”
“那你告诉她,我没答应。”
他说不出话。
宋棠点点头,从桌下抽出三扇窗的图纸。
“你不想让她失望。因为让她失望,得解释,得被责怪。让我失望,我大概自己就消化了,是吗?”
“我没有这么想。”
“可你就是这么选的。”
她的声音在顾承川的胸腔里发出来,比平常沉,他听着,却清楚地知道她已经难过到了什么地步。
宋棠把图纸卷起来。
“前天晚上,我不说放下,你就一直举着那块板。我以为你是真的愿意等我。”
“我愿意。”
“那你为什么不能等我回一条消息?”
他张了张口,第一次找不到能让事情立刻过去的答案。
她没有再问,拿起纸卷朝客房走。
“换回来以后,我们还是离婚。”
书房的镜子亮着三个点,半夜还会再灭一个。顾承川原先盼着它们快些熄灭,此刻却只想走慢一点,晚一点,再听她叫一声自己的名字。
7
周六,宋棠在客房画了一上午的图。那件礼服仍留在盒子里。
顾承川给母亲打电话,取消自己答应的行程。母亲在那头不高兴,他只说是自己没有考虑好,没有把电话递给宋棠。
他说完,来客房门口问,能不能继续联系剧场。
宋棠隔了一会儿才点头。
“先问,任何安排都等我确认。”
他记下她原来约好的舞台时段,联系了两处场地。一处够大,却没有灯光设备;一处能试光,台口尺寸又与首演剧场不同。那些原先在他看来大同小异的条件,如今每一项都有了实际用途。
宋棠听完,没有责怪接电话的工作人员,也没让他再去找人。
“借不到就算了。把周一原本留给我们的装台时间确认好,别再动。”
他答应下来。
周日,他们在家中地上铺开图纸。中间那扇窗拆下来的薄板靠在墙边,后面的两扇早已做好,只等入场。
宋棠圈了几处要改的灯位,画两笔,又把纸翻过去。
顾承川看着那张始终没有翻回来的图纸,几次张口,都没说话。最后,他坐到她对面。
“完整试装补不回来了。”
宋棠嗯了一声。
“对不起。我知道你早就说过,也知道我又做了一次。”
她没有接这句道歉,继续在另一张纸上画。
顾承川坐在对面,等她画完,才把手边的硬盘推过去。她前几天在他的电脑上改图,文件都在里面,按日期排好,原稿和修改稿一份没少。
她拿起来,插上自己的电脑看了一遍。
桌边还放着她收了一半的箱子。顾承川替她找出了落在书房柜顶的两册画册,又把模型外面包好,留出最脆弱的窗框,没有把胶带粘上去。
她看着箱子问。
“你现在是替我安排搬家?”
“不是。”
他把箱盖重新打开,退回原来的位置。
“东西在这儿,你看看。什么时候走,要不要帮忙,你来定。”
宋棠低下头,摸到模型边上裂过又粘好的细条。结婚搬来时,她怕请人搬会弄坏,自己抱了一路。顾承川当时在开会,没有看见。
这次他看见了,也没有说这破东西值得这样。
快十二点,两人坐到书房。宋棠把铜镜放在桌子正中,最后一个刻点很淡,窗外有车经过,光在镜面上一晃就没了。
“明天我不会去晚宴。”她说。
“我知道。我去说。”
“首演之后,我先搬回原来的住处。”
“好。”
顾承川每答一句,都隔得比平时久。宋棠忽然发现,他这次是在听完以后才说话。
挂钟响了第一声。
她眼前一晃,手里那支笔滑落到桌面。再抬头,顾承川坐在对面,衬衣袖口松松垂着,整个人又变回了她熟悉的样子。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根部还留着这几天起钉子磨出的红痕。
“宋棠。”
他终于用自己的声音叫她。
“嗯。”
铜镜的最后一点光熄了。她拿起落下的笔,继续把周一要用的图画完。
8
顾承川周一早上去了母亲那里。
礼服盒被他放在沙发上,顾母一看便皱眉。
“前天没来,今天还要改?”
“宋棠今晚有首演,不来晚宴。之前替她答应的是我。”
母亲看了他几秒。
“她自己明明也答应了。”
顾承川知道这件事解释不了。他没有拿那面镜子开口,只接下自己确实做过的决定。
“是我让她配合。我没问她的工作怎么安排,也没给她拒绝的余地。”
“她那台戏还没我们一个宴会厅大,你们两个人都非去不可?”
“大小不影响她要做完。”
他把陈湛核好的流程放到桌上。来宾接待有人负责,轮椅路线已经试过,临时可能发生的情况也都有人接手。
母亲翻了两页,依旧没有松口。
“今晚原本让你向几位叔伯介绍新店,你不在,就只能让承远去讲。以后别怪我不替你考虑。”
顾承川停了一下。
这次介绍,他准备了一个月。堂弟一直想参与新店的管理,母亲知道他不会轻易让出这个机会。
他把自己写的介绍提纲也发给陈湛。
“让他讲吧。后面的业务汇报,我自己再约时间。”
母亲把礼服盒往旁边一推。
“以后别到最后才说。”
“嗯。这次是我的问题。”
他出门以后,才给宋棠发了消息:家里已经说清楚,今晚不用解释。
宋棠看到时,人正在剧场。
原本属于周六的那一整段时间,只剩下周一下午的装台与短暂走位。她把中间那扇窗立起来,试了两次,灯光师都摇头。
演员一从侧面过来,影子便提前落在窗上。改灯的位置,会影响最后一幕;往后挪窗,又挡住演员退场。
老严看了一眼时间,没有催,只问她怎么定。
宋棠握着铅笔,指腹抵在削尖处。三个月前,她最先画的就是这扇窗,后面所有的设计都从这里长出来。
她往后退了几步,坐进观众席。
舞台上,演员还站在那道错位的光里等她。
“撤中间的。”
她说出口,自己先听清了那几个字。
老严走过来。
“确定?”
“保两扇。第二次转身别走到中间,在左边停,让右边先亮。最后再从空位出去。”
这不是她原来最喜欢的方案。两扇窗亮起来时少了一层递进,可她知道剩下的时间能做到哪儿,不能让整台戏陪自己赌一次。
顾承川赶到时,工人正在搬走中间的窗。
他看见那块反复换过的薄板,没有问为什么。
“需要我做什么?”
宋棠看了他一眼,把地上的卷尺递过去。
“帮我重新贴停点。照这个尺寸,不用替我想更省事的办法。”
“好。”
“也别跟他们道歉了。现在大家要做事。”
他点点头,脱下外套,把卷尺拉开。
灯光师在台上试灯,演员一遍遍走位。宋棠蹲在侧边,随时记下需要改动的位置。顾承川贴错了一处,她喊停,他当即撕掉重贴,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以为那里更好。
六点半,工作人员开始清场。
顾承川的手机响了两次,是家里发来的照片。晚宴的台上已经站了堂弟,他看一眼,收起手机,把最后一截多余的胶带卷进掌心。
七点半,观众入席。
宋棠站在侧幕后,能看见右边那扇窗,也能看见中间空出来的一块地方。她忍不住想,如果周六能试完,这时候应该是什么样子。
台上,演员按新定的走位停住了。
第一扇窗亮起来,里面的人影向门口移动。再过一段,右边的光接上,最后的脚步从空位穿过去。
没有谁踏错那个停点。
宋棠一直屏着的那口气缓缓吐出来。直到演员鞠躬,掌声涌过台口,她才觉出自己的肩膀酸得厉害。
老严回身朝她招手,灯光师碰了碰她的胳膊,大家一齐往前走。
顾承川留在侧幕后,手上还有一团用过的胶带。
这一次,她的名字从舞台上被清清楚楚地念了出来。
9
散场以后,宋棠最后才从后台出来。
顾承川坐在大厅的长椅上,脚边放着她的工具箱。看见她来,他站起身,想接她手里的纸袋,伸到一半又停住。
宋棠把袋子递给他。
“这个可以拿。里面是拆下来的零件,别挤。”
他接得很仔细。
两人走到剧场门口,宋棠才发现,外面落了雨。顾承川从包里取出伞,同时带出一个文件袋。
她认得里面那几张纸。
“你的协议。”他把它递给她,“想怎么处理,你告诉我。我会配合。东西明天搬也行,什么时候都行。”
她接过文件袋,没有打开。
“你想怎么处理?”
顾承川看着她。
这一回,宋棠没有替他接话,也没有用一句算了让双方都体面。雨点打在伸出屋檐的伞面上,他握着伞柄,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不想离。”
她等他往下说。
“可我知道,今天帮你做这些,也不能把之前的事抹掉。”
“你今天为什么不去晚宴?”
“我想来看你的首演。”
他顿了一下,又道。
“也想让你看见,我说的话有一次能算数。”
宋棠的眼睛忽然热起来。她有点累,原本以为自己会有很多道理要讲,这会儿却只想坐一坐。
顾承川收回刚撑开的伞,陪她回到长椅边。
她坐下,看见他衬衣上沾着白色的灰,袖口粘了一根很细的木刺。那副身体她用过七天,如今看着他,却还是觉得有些陌生。
“我第一次想去巡演的时候,也想过你。”
他转头。
“我想,出去这么久,你大概都不觉得家里少了个人。反正你每天都很晚回来。”
顾承川低头看着工具箱。
“会觉得。”
他说,头几个月她外出工作,回得比他晚,他开着书房的门,听见钥匙响才知道她回来。有一次等得睡着,醒来发现肩上多了件外套。
“我以为是阿姨放的,后来她说早走了。”
宋棠记得那件外套。她当时也想问,工作就真的多得一晚上不能睡吗。可他们刚熟起来,她怕问得太像一个多管事的妻子,盖完就走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不知道怎么说。”
顾承川抬起头。这七天他用她的声音说过很多话,此刻却比那时费力。
“宋棠,我喜欢你。我舍不得你走,却一直在用让你更想走的办法留你。”
她握着文件袋,低头看了很久。
大厅里最后一盏顶灯被工作人员关掉,门口还留着一盏。他们朝值班的人道了谢,一起站起来。
“我明天还是搬回原来的住处。”她说,“离剧场近,我还有收尾工作。”
“好。”
“《候鸟》那边,我也会去谈。可能一个多月不在这儿。”
“好。”
宋棠看着他,忽然有些想笑,眼睛却还是湿的。
“别光说好。你可以说舍不得。”
他望着她,认真地说了一遍。
“我舍不得。”
她腾出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指。
“那等我忙完,请我吃饭。”
顾承川先低头看她的手,又看了看那个文件袋,像是不敢理解得太快。
宋棠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不离了。我想跟你继续过。”
他胸口很轻地起伏了一下,手指收拢,却没有马上把她拉近。
宋棠往前走了半步,仰头亲了他一下。
这次亲的是她自己的丈夫,用的也是她自己的嘴。顾承川低下头,她没有躲,另一只手抓住他外套前襟,把那个很轻的吻留得久了一点。
再分开时,雨还在下。
“现在想吃什么?”他问。
“馄饨。”
顾承川撑开伞,等她站进去。
“虾的?”
“今天牙不疼。”
10
宋棠没再拿回《归窗》的巡演名额。
她把舞台图纸交给周行,连中间那扇窗为什么撤掉也讲清楚。对方问,如果以后有条件,能不能继续试她原来的方案。
“当然能。”
她把留下的试验记录一并发过去。
首演照片里,两扇窗之间空着一段黑色。她挑了一张放进作品集,没有裁掉那块空位。
《候鸟》的制片看完,约她带新方案来谈。两轮沟通之后,对方寄来合同,她确认工期与职责,自己签了名字。
顾承川那天约她吃晚饭。她把消息告诉他,他问庆祝想吃什么,她第一次没有回答随便。
“上次路过的那家,窗边位置好看。别包场,正常订就行。”
他笑着答应。
她搬回原来的房子以后,他们反而常有完整的晚饭。忙的时候提前说,不再让一方对着没动过的饭菜猜。顾承川偶尔还是会顺手安排,话说到一半,宋棠抬眼看他,他就停下来,重新问一遍。
有一次她累得不想自己回去,直接说,今晚来接我。他在路上花了四十分钟,没有让司机代劳。
六周后,宋棠带着工具箱去外地。
铜镜被她留在家里,七个刻点都是黯淡的铜色。顾承川拿它压着她没带走的草图,没有再对着它许愿。
到新剧场的第二天,宋棠收到他的消息。
“这周哪天方便?想去看你。”
她查过排练表,告诉他周六晚上有空,周日白天要工作。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订好的车票,周六到,周日早上回。
“住宿我自己找。吃饭归你安排?”
宋棠靠在还没上漆的台口边,笑着打字。
“可以。带双旧鞋。”
“还要干活?”
她正要回复,他又发来一句。
“好,带着。”
宋棠删掉刚打的那行,给他回了条语音。
“这次先吃饭。干不干活,看你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