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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01:49:21

第1章 我喊了她一声闺女

状元回乡那天,满街的人都说,我儿子穿着红袍,从马上下来了。

我拄着拐杖迎上去。

“闺女,回来了。”

一条街忽然静了。牵马的小厮还举着手,手里攥着绳,忘了往哪儿递。

只有我女儿往前走了一步,扶住我的拐。

“娘,你答应过让我自己开口。”

她声音很轻。离我们最近的那个鼓手低头去捡鼓槌,捡起来也没再敲。

我看见红袍的袖子底下露出一点白纸。昨晚她从驿馆叫人给我送过话,说进城第二天要到州学验牒。到那个时候,她有话自己同巡考官讲。叫我在家等,也不要答应族里任何事。

我写了个好,折成四方,塞在空壶下面,托来送话的孩子带回去。

可今天一早,梁伯声把媒人领到了街口。

媒人穿紫夹袄,提的匣子我认得。七日前周家送来帖子,就是那个匣子装着。她在人堆里见我,还问了一句,给新人磕头的垫子铺几层。她说梁家已经同周家讲好了,等状元过来,先喝一盏见面茶。周家送来的年庚帖也在匣里,喝过茶,就等梁家回帖。

我问先喝茶的是谁。

她愣了愣:“当然是您家公子。”

那时梁晏在街对面。我的儿子,正在我那间小纸铺里换新靴。他嫌靴筒窄,把两根手指探进去撑。扶着门看了一眼马队,又缩回去。

红袍底下的人已经替他走过三次考场。

我怕她再走一步,就得替他喝那盏茶。

梁伯声从人后挤过来,伸手把我的拐杖朝旁边拨了一下。

“弟妹,你认仔细。这是梁晏。”

我说:“晏儿在铺子里。我养的两个孩子,谁是哪个,我眼还没花。”

人群往两边散开。纸铺的门开着,梁晏站在那里,左脚是新靴,右脚还是在家穿的旧鞋。

媒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匣子。

有人在那边问:“那考中的到底是谁?”

我女儿松开扶拐的手,往那人跟前转。我又先开了口。

“有什么话问我。当年是我让她去的。都是我叫她去的。”

我说完只想着,先把她从这条街上带回去。她要怨我,回了家再怨,别叫这么多人围着看。

梁伯声抬手招来一位跟马队的随员。

“您刚才听清了?”他问,“她说,都是她叫的。”

女儿看了他一眼。她把袖口往下拉,遮住了白纸的边角。

我这才看见,红袍里露着旧青衫的袖边,磨出一线白,还是离家时那件。

第2章 她把红袍交回去了

随马队来的书吏请我们进了街口的茶棚。他说消息已报到州学,沈大人正往这边来。

棚子四面透风,桌上几只碗全是空的。女儿从最里头那张长凳上站起来,自己解了红袍的扣。

借穿的袍子得验破损。书吏接过来,从领口翻到下摆。一处溅了泥,女儿指给他看,说下马时踩进了坑。他在交接纸上写了点什么,将袍子折好,放到空凳上。

她里头那件青衫的袖子短了一寸。我记得出门时她说别再往里缝边,路上热,短些正好。我没依她,还是等她睡了,把两边都缝牢了。

我想叫她穿我的外衣。她已经把袖中那张纸取出来,摊在桌面。

梁晏。

归籍回牒最上面是这两个字。再往下是州学东院、次日辰正。末尾留着一处空白,等应验的人当着巡考官的面写名字。

“我要验的是这张。”她说,“我还有话要陈。”

书吏往棚外看。梁伯声就在两步外,隔着竹帘同人说,两个孩子小时候样貌就近,熟人都要叫错。他说到“熟人”时抬眼看看我,好像第一个叫错的是我。

沈大人带着两个办事的人到棚口,问方才街上说有人替考,哪位要来陈述。

我女儿举了一下手:“我。”

我忙说:“她那会儿才多大,您要问就先问我。”

沈大人转过来:“你先坐下。”

他没问我女儿穿这身衣裳该叫什么,先问回牒可有人动过。我女儿说,一路带在身上。书吏把纸装进厚套,要她在封口骑缝按个指印。她按了,收手时看了一眼牒上原留给她写名字的空处。

“我明早还能来吗?”

“明早的验牒停了。”沈大人说,“街上听见几种说法,得把人分开问。你若另有自陈,照规矩递。牒今天先封在我这里。”

梁伯声赶紧走进来:“她既然是受亲娘指使,关起门来问就是,何必叫全县跟着乱猜。”

沈大人说:“指使到哪一场,谁说的,记下。还要问她本人。”

女儿张了张口。外头有人把原先的彩棚拆了一角,竿子落地,一声闷响。沈大人已经同书吏去看马队的随行簿。

我把外衣叠回臂弯。昨天她给我的话上,写的是“我到时会自己开口”。今天她在街上说了“娘”,在棚里说了“我”,往后的事一个字也没讲成。

回去路上,我从她手里把拐杖接过来。她问:“刚才你说全是你叫的,要是有人问哪一年、哪一场,你打算怎么答?”

我想了好一阵,只说:“我原想着,他们别问你。”

“可我等他们问,等了五年。”

第3章 他们要我按手印

梁伯声当天便拿了一份说辞来我家,要我在底下按印。

我正在纸铺把出迎前搬乱的纸按尺寸归回架上。他平日进来先问一声忙不忙,那天走到柜前,自己把两沓纸往外推,腾出位置。

“我帮你把街上讲的补全了。”他说。

上面先写我叫女儿顶替儿子,后面有一句,止于县试一场,女儿素性驯顺,唯母命是从。再往后是儿子负笈习业、亲赴州试与殿试,有族里保书在案。

我读到“亲赴”那一行,把手缩进袖子。

“这两场你在哪里见的他?”

“街上人多。你认女儿的本意,他们听不全。”他把印泥盒推过来,“你只认你逼过她。她一向听你的话。头一场错了,头一场认下。她哥哥后头的文章,还是他的。”

“文章写出来就有了。你按我的手指头,怎么能换成他写的?”

梁伯声放在桌上的手动了一下,压住了那几行字。

“我这是给你留两条路。”他说,“你儿子总有一个身份能出去,她也只须在家待着。一个姑娘进公堂,叫人家问她穿谁的衣服、坐谁的地方,问完她以后日子怎么过?”

我想了一下他讲的两条路。一条路上有官凭、有周家的女儿,一条路上只有我女儿回家,最好从今以后都关着门。

可方才在茶棚里,沈大人没问她衣服,也没问她往后的日子。是我自己先让人来问我。

我把那盒印泥推回去。

“我街上说的,我认。纸上多出来的,我不能按。”

梁伯声收回盒子,没收那张纸。

“你不按,街上也有十来个人听见。”他从地上拾起一张被挤掉的纸,掸了掸,搁回柜面,“你的话已经有人送到州学。那几年的族米,你每月还让晏儿签着领。领米的时候,怎么不说那是你女儿的?”

那句话把我的手定在了柜边。

他出去时,顺手把门板扶正。纸铺原先一到傍晚就是他过来帮我卸板。他兄弟几个办丧事那年,也给我们母子三个凑过钱。他今日来,没忘我一个人掀不动门板。

我看着他扶正的那扇门,站了好半天。

女儿进来取衣包的时候,发现那张说辞。她没读出声,先拿镇纸压住一角,又把上面折过的地方展平。

“这张能借我吗?”

我说:“留这个做什么?”

“他当着官爷的面也照这个说,我好知道该答哪几句。”

我去摸自己的袖子。街上那句说出去的时候,我指望它挡在她前面。现在这张纸上,用我的话给她立了个位置。她得先把这个位置搬开,才能站到堂上去。

第4章 我看见他试那双靴

我掀开后间的帘子,梁晏正把今早只穿了一只的新靴摆成一对。

他听见拐杖声,先把一张薄纸往靴底下塞。塞进去半截,抬头看见是我,又自己抽出来。

上头是一页手署。他妹妹在铺里给客人写收单,末笔常往回收一点。他学了几行,写到梁字右下去,笔尖像总要滑出去。

“还写?”我问。

他把纸横过来,不让我看那几行歪了的。

“伯父说得验过了再换。我去送官凭时若叫我签,不能连自己的名也写不像。”

“你的名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你学她的做什么?”

他一下把那页纸团了,攥在掌里。

帘子外头,媒人来了第二趟。她说周家问街上是怎么回事,回去得有个准话。梁伯声托她带来的新帖子还放在匣里,等领了官凭再请周家过来回话,连今日临时改下的茶钱也可以一并结。

我去把帘子挑得高些。梁晏坐在床边,没躲。

“周家那边,你见过姑娘没有?”我问他。

“见过。上个月到她家收纸,站柜边说过几句话。”

“她知不知道穿红袍的是谁?”

他把纸团摊开一角,半晌才摇头。

媒人隔帘问,究竟是公子身子不好,还是小姐也在赶马的队里。我拿拐杖撑在腿侧,告诉她这两日不要递贴,哪一个都没答应婚期。她怕我一句话叫她白跑,追问梁伯声那边如何交代。

“你把匣子带回去。谁叫你来的,你找谁要跑腿钱。”

她看了我两眼,把匣扣扣好,出去时连门也没替我拢。

梁晏把团过的纸打开一点,才说:“娘,那时爹还在,我拿一页字给他,他先拿给她看,问她缺了哪两笔。后来我见了先生也怕。是你说我领着书米,得有个样子。”

我把那对靴往一边挪了一寸。

“现在也怕?”

“怕。”他说,“也想试试。听说进衙头一阵都有人教,肯做,日子久了就会了。”

他说的时候盯着我,像小时候第一次想自己过河,问渡船那条板会不会掉下去。

“要是她不替你把最后一场也走完呢?”

他把纸摊平,放回床边。

“她都替我走到这儿了。我以为她还会写最后一次。”

我把帘子放下来。帘角在拐头上勾了一下,我没停,直走到柜前,才发觉上面拖过来一根线。那双靴是我叫人做的。榜信来时我高兴,量了梁晏的脚,全没问回来的那个孩子穿多大。

第5章 她没收我的求情状

我请街尾代写状纸的人写了半张求情状,付钱前又拿了回来。

那人问我女儿姓甚名谁。我说姓梁。他落下一个梁字,问名呢,两个字还是一个字。我到这时才看清,他起头写的是“民妇何氏领女认过”。

我拿着纸回铺。梁照坐在裁纸台边拆行囊。她那件青衫已经换下来,叠着搁在针篮旁。我伸手去拿,她问我拿去做什么。

“袖口给你放一放。”

“先别放。我还穿得上。”

她从行囊里取出几张过船的水单,一张张拍掉纸角的细灰。我认得渡口的印。她没进州试那年,常替码头记纸包、货筐,忙到天黑才端着空墨盘回来。我嫌她给人抄账收得少,她说水上那些人常把日子记岔了,她用一张纸能给他们省好几趟路。

我把求情状压在她刚摆平的单子上。

“你看一眼。这里我说第一场是我不好。后面的事,你要是想让他们少问两句,我替你去求个准话。你不用跟外头那些人一遍遍讲。”

她把纸拿起来,从头读到那一个孤零零的梁字。

“怎么没写完?”

“那人问你叫什么。我想,等你回来,我再告诉他。”

“这句‘领女认过’,也是我答应他的?”

我过去把窗支开一点,没答。早市过去了,卖豆子的老头正挑空筐往回走。他今天看见我,头只抬到一半。

“娘。”她说,“你昨儿肯等我去验牒,为什么今天不肯等我?”

我说:“媒人来了。你哥在铺里换了新靴。那边只等你喝一口茶,就会说你也答应。我当时想,先叫他们听见你是女儿,亲就定不成了。”

“我知道媒人会来。”她从求情状下抽出一张水单,“她来一次,我也能说一次我不答应。我跟你说过,牒在我身上。”

我想说,她在外头待了这么几年,回到家怎么还愿意把这些事都想得那么直。我又想起,茶棚里她把回牒交出去的时候,封纸上按的是她自己的手。

她把求情状推回我面前,伸手去拿水单。我原以为她要叫我撕了,或照她的话重写一张。她只把水单理好,给我留出半张干净的台面。

“我自己有一份。”她说。

“昨晚你写的?”

“我还没回来时就交出去了。”

我坐下了。那声闺女,我在心里练了好些遍,总觉得等我喊完,她便有话能讲。

我没想到,她已经把话递在我前头。

第6章 我看清了第十七号

梁照从行囊底下取出一张巴掌大的收执,把有印的一角朝我转过来。

州学收件,第十七号。日期在归乡前五日。

我认得那天。那天我刚把县里送来的榜赏搬进铺子。整二十两,拿二两把拖了半年的纸料账结了,余下的包起来,拿针穿了两道线。县里来人说放榜的喜钱先给家里,等验牒之后,才会请榜首本人去领官凭。

我在柜前捏了半天那根封钱的线。我以为女儿还在路上,忙着学进城时手放哪里、见着人怎么点头。原来那时候,她在州学门里递过一份写自己姓名的纸。

“你送进去的是什么?”我问。

“自陈。第一场到最后一场,谁去的,为什么去。在京里我先递纸请人封存原卷,归途到州城才写的这一份。我想当着卷子,自己答一遍。”

“你写了我是怎么求你的?”

“写了。”

她说得平常,把收执下边压歪的一绺线头拈掉了。我等她告诉我她写了哪句话。她没有念,只用手指按着那枚印。

“本来归籍验牒时我要先报这个号。那会儿当着沈大人的面,有我亲写的自陈,也有我本人。”

“如今他也得问你。”我说,“人家都听见了你是女儿。”

“人家听见的是你说我替考。你说都是你叫我去的。伯父那张纸已经把后两场给了我哥,我还得请他们把我的自陈调出来,叫我把话说全。”

我低头去看那张纸。最下面是一道很浅的折痕。昨夜她让人给我带口信,可能写完那个字以后,也一直捏着这张纸。我坐在这里写“好”的时候,刚从鞋铺取了晏儿的新靴,还把靴筒撑开晾了晾。

“那我同你一道去。有人拦你,我就……”

我没把话说完。她把收执沿折痕合上,仍放在自己手边。

“娘,我第一场要是没去,咱家会怎么样?”

我说不出话。那年梁晏发热,进屋撞倒了我盛浆水的碗。我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地水,第二眼才看见儿子手抖得扣不上衣裳。我走到后屋叫女儿,先同她讲的也不是问她怕不怕。

“有人问到我,我说。”我道。

“就那一场,”她说,“你跟我说的每句话,哪句还记得,就说哪句。”

我把拐杖往里收了一点,给她在裁纸台边让出地方。她坐下,把从州学拿来的收执重新展平。我头一回看见她当着我的面,把梁照两个字写在一张准备交出去的纸上。

笔落到照字下面,她停了一下。

“娘。那时候你还说,我只用替他去这一次。”

第7章 我说了第一场

我从纸柜底下拖出一只青竹篮,篮口的布早叫虫蛀了。

梁晏伸手去掸灰。我把篮往自己脚边拉了一点。

“你那天用的什么笔?”

他起先没答。后来见我把一支秃笔拣出来,又搁回去,才说:“竹杆,刻了两道杠。照儿给我刻的,怕在学里同别人的混了。”

那是五年前。梁晏二十岁,梁照十八。县试头一晚,梁晏发烧,自己从床上起来找水,脚刚沾地就跌坐下去。我拿手摸他额头,他说也许明早就退了。说完把里衣翻过来,满背是汗。

他怕的还有入场。他偷偷把一篇破题背给我听,背到第二句,连开头也忘了。

我铺里欠了三个月纸款。那年开春,族里肯从公仓先支一袋米,再拨两刀纸给读书的人,条件是儿郎照常去考。伯声那时来催帖,看见梁晏病了,就把领纸的日子往后划了一笔。

那两刀纸原定有一刀拿来做应试的本子,另一刀我打算切开卖。邻家糊灯笼欠着我五十文,说货齐了一道给。梁晏一天不去考,我就得挨一家一家问,能不能把散钱先给我。

他走后我揭开米瓮,舀出来的米铺不住碗底。梁照站在灶边,说先烧一锅稀的,我把碗从她手里夺了。

“你给他顶一场。等你哥好了,往后他自己走。”

她盯着我,过了会儿说:“娘,这怎么能顶?”

我说:“你不去,这个家往后怎么过?”

锅里水还没开。我就那样站在灶前,等她点头。她问若叫人认出来怎么办,我说,真出了事,我认。说得多容易。第二天天还没亮,是我自己把写着梁晏的县试帖塞进青竹篮的夹层,再把篮给她提上。

梁晏起来过。他裹着被坐在凳上,看着我往篮里装东西,叫我把一支笔递给妹妹。

“用我的。竹杆上有两道杠,那支好写。”

我每次想起那天,总先想起他说的这句话。好像他说了句体贴话,这件事就能有一半是体贴的。

眼下他站在柜边,手指搓着几根落下的竹丝。

“我烧得迷糊。那时候只想她写完回来,别叫人看见。”

“帖上写你的名,你认得。”

“认得。”他把竹丝往手心里一攥,“娘,你打算把这话都说出去?”

我正要答,门口的帘子动了。梁照掀帘进来,把一叠裁坏的纸搁回柜上。她看见地上的篮子,蹲下去,把篮耳上掉出来的一截细绳穿好。

县试那天她回来时,掌心全是墨。我以为她写坏了,过去掰她的手。她把手往后藏,说是过末一道题时写得快,捺着纸没察觉。我问人家认没认出来,她先答没有,走到灶门才回头说:“娘,题我做出来了。”

我那天最该问她一句,是什么题。我先去问的是,县试帖有没有带回来。

“照儿。”我现在问她,“那一场,娘求你的,我会说。”

她从篮底取出一只扁布袋。布袋里放着几张窄条,有收过钱的手印,也有她算账时留下的短杠。她拨开最上面那张,把底下一张给我看。

“州试的盘缠。”她说,“你一直当是伯父替我出的。这张条,是我自己的。”

梁晏也低头来瞧。她用手压住一角,等我先把它读完。

第8章 她自己走到了州学

梁照用裁纸刀把那张窄条挑开,底下一行小字粘掉了半边。

我只认得收钱人的姓。她念给我听,三年前她替渡口一间货栈抄了两个冬月的账,工钱分作三次给,她拿末一次付了州试路上的船钱。那时候纸铺一打烊她就出去,我问她哪来的灯油钱,她说货栈那边有灯。

县试之后,我劝过她停手。

榜挂出来那日,我看见头一张纸上写着梁晏,提着半袋米回来。她问榜贴了多高,我说高得要踮脚才能看,挂到明早也就揭了。她偏在收摊后又去了一趟,回来时鞋底沾了一层河泥。

我问:“你去看你哥的名做什么?”

她说:“我去看看我的那篇写得怎么样。”

那一阵梁晏一出门就有人来问他文章。问急了,他推说病后记性差。梁照躲在铺子里,替我糊封皮,糊坏两张,捏在手里一直不肯扔。

去州试前,她自己在桥头问定了船,回来收行李。我拽过她的包袱,说你写得再好,榜上还得是你哥的名。那时候我已经瞧出这件事难回头,急着从她手里把东西夺下来。

她那日用两根指头捏着包袱角,跟我僵了许久。

“县试最末问渡口缺粮,给的地方只够写四行。我把最后一句削了。”她说,“后来我想起还能往下算。我想去看看州里问什么。”

我没拽过她。她带走自己的钱,走的时候还把铺子门口歪了的木楔踢回去。等榜回来,上头依旧是梁晏。我瞧她在院里井口坐着,手背上两道新刮痕,也就把要问的话咽了。

她第二天拿碗去给货栈还灯油,路上遇见卖豆腐的,夸她哥哥文章一定写得好。她回来说,那个好字她从旁人口里听过三遍,想再听一回,最好能听见有人指出好在哪一句。我给她找了半天药,最后只问是不是船上的木刺刮的。

这一回她在纸柜边裁了张新纸。裁完把回执放到左手边,用镇纸压着。“第十七号”有几个字挨得太近,须凑到窗前才辨得出。

“你还要再投一件?”

“前一件请验文章。这一件要把我自己算进去。”

我问她,能不能只验文章,头一场那个错由我担。她没落笔,先转头看我。

“你说我一回一回都是叫你逼进去的。往后问到州试,问到京里,我还能说什么?”

“你照你写过的说。官家晓得你是好孩子,拿你娘问过也就算了。”

她把笔在砚边轻轻抹了一下。

“我头一场是替哥哥去的。州试是我想去,进京也是我想去。我借的还是他的名。这几句得让我自己说。”

我从她手边拿开自己的拐杖。拐尖横在那里,挡着她右手往外伸。她把纸往前挪了一点,写下第一个字。

写到一半,她叫我把窗推开一扇。街上有人在问铺子还卖不卖纸。我的手已经搭到门闩上,想出去叫人小点声。

她说:“娘,纸在左边柜里。人家要买,你就卖。”

我从柜上数了十张纸。递出去以前,我往里看了一眼,她正在写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没有拖到格外。

第9章 他来问我要后两场

梁晏把订帖按在纸柜上,问我什么时候还有空去一趟周家。

那帖前头的印子已经干了。后头夹着一张礼单,写的四样书、两刀纸,原说等归籍领凭再过礼。纸卷得紧,他拿茶盅压住一头,另外一头还翘着。

“哪一家还肯照旧?”

“只要话说清楚。”他说,“伯父在后面等,你先来听听。”

梁伯声借了我铺里最矮的凳子,坐在那里掸鞋头。门槛沾了一点灰,他拇指搓两下,搓成一小团弹掉。

“官前说话有头尾。头一场晏儿生病,照儿替一回,照儿当年也小。那以后该怎么考,怎么回乡,是晏儿自己的事。你既说你叫她来,她这几日只管在家。”

我抬起眼:“你说的以后,有几年?”

“先问眼前。头一场既然闹出来,官凭难保。后两场的文章还能认给他。你若把五年的事都搅进来,往后还有谁信他会写?”

梁照把桌上一叠待裁的纸挪开。她还穿着自己的旧布袖,系袖口的细绳松了,低头打了个结。

“哥,你说哪一场是你考的?”

梁晏没看她,先去看伯父。

“照儿,你这些年写的,娘都——”我忍不住开口。

她朝我抬了一下手。手掌很低,只齐着桌沿。我那句“都认得”就在嘴里停了。

她又问一遍:“你要认哪一场?”

梁晏说:“后面两场。你用了我的名,榜上也没地方添第二个人。你这些年用的衣裳、盘缠,家里人帮了多少,你也晓得。”

“我进京前,铺子收到的读书钱是谁领的?”她问。

他捏起茶盅,又放下,订帖的一角弹起来。

“是我领的。铺子不也用了?”

他把礼单收进袖里,袖口挂到纸边,怎么也收不齐。“你们当我只会领钱。那几年我跟塾里的人坐在一张桌上,交卷人人先看我的。见我写得寻常,就叫我别藏,拿真本事出来。我有一回问娘能不能另起个名去学,她叫我别闹。”

我记得他问过。那时桌上摊着梁照要用的路引,我只怕两个人一齐在外头叫人问住,就把门关了,叫他要看书在家看。

我想起他确实拿回来过一吊钱。我接下来补过旧纸账,见他捏着单子,就叫他别让我知道族里又说什么。我当时觉得铜钱过秤,够了就行。

梁照问他:“那你进京是走哪条路?”

梁晏说:“你别像问犯人似的问我。”

“等我在州学说完,轮到你,你自己说。”

伯父把凳子往前挪了一点,嫌地不平,伸脚把一片废纸踢到凳脚下。他说就算两篇文都是她写的,京里也用不着拿个女子去做官。她现在若肯把名让出来,族里照样供铺里用纸,周家的事也少一层麻烦。

我扶住桌沿,拐杖倒在脚边。梁照俯身帮我捡,递还给我时低声说:“娘,你等我说完。”

我接了拐,退了一步。她朝着梁晏问:“你拿这张帖上周家以前,问过周姑娘么?”

梁晏说人家都应了。话刚落,门帘外有人说:“我来就是为这个。”

周蕙掀帘进来。她没领媒人,身后是她家书坊的小伙计,替她挎着个空纸匣。

她朝桌上看了一眼,问梁晏:“我落过字的那一张,在你手里吗?”

第10章 她拿回自己的订帖

周蕙没坐,先把她带来的那份订帖摊开了。

她家书坊拿裁剩的厚纸写礼单,纸边留着半道细红格,一摸就知道。她翻到背面,用指头点一行小字。

“这是我写的。过门还在书坊看账,一月留六天,同我爹说定了。你那一份,是谁答应的?”

梁晏把压在茶盅底下的纸递给她。两份叠在一起,红格刚好对上。应允那一栏写了一个“晏”,单这一个字,我辨不出是谁落的。梁照站在我旁边,手上还沾着裁纸的白灰。

周蕙看了看梁晏:“人家上门说,是新科状元回乡前点了头。应我的,是你,还是这位姑娘?”

梁晏说:“是我。那天家里有人去给我说过。”

“你们说过她么?”

他没回答。梁伯声欠身要去拿帖子,说这是两家长辈定的,姑娘家留在手里做什么。周蕙把自己带来的那份沿格线折起来,收进袖中。梁晏那份仍留在案上。

“头一回媒人问我愿不愿意,我说可以见面。听说读书读得好,我也高兴过。我自己那一句今天收回来,劳您别拿去替我再点一次头。礼单上的书还在我家的柜里,没有送过来。”

我心想,到这一步,周家只须把门一关,过两日换个媒人来传话。周蕙偏问伯父订帖是在哪儿写的。听说是在梁家前厅,她说劳您就在那儿同当日的人讲,今日我自己收回了应诺。我爹那边我自己去说,愿不愿意怪我,等他听完。

她回头叫小伙计把空纸匣放下。伙计放好,顺手去把门帘挂起半边。街上路过的人能看见屋里,谁也不能再说她今日是来补订礼的。

梁晏叫了声周姑娘。她停住,问:“上个月十八,你到我家书坊送过三百张夹宣?”

“送过。”

“验出六张用不了,你当场拿自己带的纸补了,我点了数。你后来又来补签过?”

“没有。那天就是我签的。”

周蕙看向梁照,问:“京里那一场是几时?”

梁照答的也是十八。

我去看儿子。他把原来压纸的茶盅往旁边挪了挪,桌上留下一个湿印。他说交纸的簿子人多手杂,他哪记得是哪一页。周蕙听完,叫伙计说那月书坊把柜上哪一本收起来了。

伙计说:“上月的,在东柜。掌柜的还没打眼穿绳。”

“那就回去同我爹说一声,簿子先照原样搁。”她说,“有人要查,让来问我,莫随便扯下一页给人带走。”

她要走时,我问能不能请她把那几行抄给梁照。我的话抢得太快,手已经往柜上去够纸。

周蕙摇头。

“那本簿子还有别家货钱。我爹要点头。真要我到堂上,我会带去,也能说我亲眼见了什么。”

梁照说好,只请她先把封面的月份告诉自己。她报了,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案上的订帖。最后她从礼单上揭下夹着的小纸签。签上写的是两刀纸的斤两,是她爹怕送错特意记的。

她把小签还给梁晏。

“纸你若还要,照市价去柜上拿。往后领了东西,谁拿的谁签。”

她出了门,纸匣让伙计夹在胳膊底下。桌上只剩一张方才压皱的礼单。我等梁照收拾,她没动那张纸,取来自己的新申陈问我:“娘,你愿不愿陪我去一趟州学?”

第11章 她拿回执去登记

州学门口的长案上横放着两本簿,收件的书吏伸出手,要我们先报来做什么。

我抢着往前迈了一步。拐杖尖在石阶上磕出一声响。梁照扶了我一把,把我领到长凳边,自己回到案前。

“我要补一份申陈。归途经过州城时递过一件,自陈与归籍牒名不一,件号十七。”

她把回执递过去。书吏翻到右手那本,用指腹慢慢顺着边角摸,摸到一处夹纸,抽出来同她手里的对号。两张纸挨在一起,边上那一点空地刚刚齐。他只看号,没拆封里的原件。

“这一件已经留案。外面叫停了归籍,现在是两宗事。原件要等沈大人一道看。”

旁边有个人来取批过的文书,书吏叫那人往后等,把簿子合了一半。梁照没动。她说今日若须等,能不能先在簿上留下一笔,哪一日、什么人递了几页。家里已有别人替她说过一次,她想知道自己的这份递没递到。书吏看了她一眼,把簿子又打开。

“我来补的就是这两宗。”梁照说,“我要当面陈述,请按我本名登进去。”

书吏拿笔指着底下一栏,问家里知不知道。梁照说我娘就在那儿。那人朝我看过来,我把手从拐头上松开一点,点了头。

他又问她:“你手上没有归籍牒,是吧?”

“叫收去待验了。回执在这儿。”

“那暂且只记收件。准不准你对卷,要等批。案子在查,有家里人替你写过一纸陈词,你拿来看过没有?”

梁照说:“族里写的我见过。今天我带的是自己写的。”

书吏取了张小纸,叫她当面留名,里外两处都要对上。她把左袖往上收了一寸,写了梁照。墨在照字下面洇开一个小点。她等干了才把纸递过去。

我在凳边坐着,两只手按住拐。先前大街上喊那一嗓子,我没等她答。今日她写两个字,墨要干,我竟然也等得住。

书吏收了她的申陈,把回执退还。退到一半又想起来,问她要把什么人叫来。梁照说有一位纸簿经手人,愿意带来查,是否叫人等批再告。她把周蕙的名字和书坊所在写上去,临放笔,又问我:

“娘,第一场我拿的什么帖,你愿意讲么?”

我说愿意。书吏给我另拿一张纸,叫我只留人名,等另问口供。我攥住笔,头几个字写得大,余下地方太窄。我怕人家认不出,再写了一遍。

长案旁有个穿灰衫的小吏抱着几根木签过来,问哪些件明日要送里堂。书吏把梁照这件单放在右首,告诉他,十七号有补陈,连同何桂枝的一道等批。

那小吏把木签往簿里一夹,先走了。书吏问我还等什么。

我说我等她。

梁照把回执放回布袋里,摸一遍袋口才系上。我们下台阶时,我问起她进门前有没有怕他不肯收。

“有。”她说,“所以我先把要说的写了两回。”

我朝里望了一眼。摊开的簿子还在那儿。方才我只瞧见自己写得难看,这会儿才想起,我的名字旁边,书吏另添了两个字。

候问。

第12章 她选了当堂说

沈大人让人把我和梁照分别领进前堂,又叫书吏去请见过迎归的人退到门边。

屋里两条长凳隔得远。我扶着凳沿坐下,刚要往梁照那头挪,小吏已经把一张纸放在我面前。上面只写了我一人的名。

沈大人先问梁照:“十七号是你自己递的?”

“是。”

“在你娘开口以前?”

“在进柳汀之前五日。收件上有日子。”

书吏把两件申陈搁到一处。一份封皮旧些,封口的纸花比我铺子里做的大。她从京里归来,先前只把那张薄回执给我瞧过。她原把话放在那里等人来问。

沈大人说:“你出京前请过验卷,考院将案卷连同阅卷副抄封来,已到州学。封印须当堂同验。归籍牒也留在此处,官凭暂且不发。”

梁照问:“能验我写过的几处字么?”

“能验。你手里留了什么,先照实呈上。至于人是谁,谁领过名下的钱,另有话问。”他将一张压在底下的纸抽出来,“你也得听明白。本朝科场只向男身发县帖。冒名应试,验实了要撤榜名,追回榜赏。文章验归谁手,是这案里的一节。两节都会记。”

我看着那张纸,想起县库前几日送到铺上的纸包。我抽了二两补旧账,余下的便收进柜里。银子压在旧纸上,柜门要抬半寸才关得严。这条路走了五年,路费我算过多少遍,还没想过哪天要把这笔钱还出去。

梁照说:“我听明白了。榜上那个名不是我。我想让人听我自己说从哪一场写起。”

沈大人点了点头,问她是要关门陈说,还是让涉案的人在前堂一道听。外面的人再多也不能乱进,几位经手人可以入内,听证的人要按簿登记。

书吏说来听的人各有各的耳朵。哪句话听了一半带出去,衙门没法挨家挨户收回来。梁照问,等她说完,原话记不记在案上。书吏说记,当堂给你念,听着不对,你可以请改。

她转过脸来。我以为她要我替她想一想。她只问:“娘,那天在街上听见你喊的人,有几个愿意来?”

我想起挤在前排的旧塾先生和抬礼的人。有人听见我喊女儿,有人只听见我后来一句全是我指使。我把自己认得的报了两个。

梁照说:“请他们也来。我当堂说。”

沈大人叫书吏记下两日后巳时。原簿查清以前,梁晏也得随传随到。书吏低声把日子复念一遍,拿笔在那两张纸上各圈了一道。

我起身时,沈大人叫了我的名。

“何桂枝。你前几日当街说过,是你叫她去的。”

我说说过。

“那回你说完,还有人替你往下讲。等到了堂上,问你的时候,你只讲自己做过的。她做过什么,由她来讲。”

他让书吏把我留名那张纸转回来。我看见自己挤在纸角的一行字,写了两遍,有一遍桂字少一横。

我提起笔,把那一横补上。

上回在街上,我只想过第一声要怎么叫。等到了堂上,若有人问我,我得从那只青竹篮说起。

第13章 周蕙带来了纸簿

巳时的钟敲过,周蕙抱着一本蓝布面的簿子进了州学。

簿子有两指厚,她一路用双手托着。到了案前,书吏请她翻到要看的地方。她从封皮里抽出一截缠线的木片,压住已经翻松的一页。

我坐在案下靠柱的地方,拐杖横在膝上。梁伯声在我前一张椅子上,听见纸响,往后靠了靠。

沈大人叫书吏先读京里送来的榜牒。书吏读到殿试的日子,周蕙说:“劳烦大人把那一天记下来。”

她把簿子转过去。书吏跟着她的指头,把纸簿上的日期念了一遍。上个月十八,与榜牒上一字不差。他又用指甲挑了挑那张纸的上沿,问她这条怎么没抄进总账。

“月底才过总账。”周蕙说,“当日添了六张,我留着收条,免得月末叫人算错。”

那一页记着梁家纸铺欠交三百张夹宣。下面贴一张收条,记当日梁晏补纸三百,验废去六张,又从随身带来的纸里补齐。最末是我儿的落款,边上有一个朱点。

“这家书坊谁管出入?”沈大人问。

“上午我爹在,午后我在。那天数纸的是我。六张里有两张边角沾胶,是我当着他的面拣出去的。朱点也是我点的,表示不用再扣钱。”

“你那日见的就是他?”

周蕙转过身。梁晏坐在西侧的案后,手上还缠着一根包账簿的棉绳。他见她看过来,把绳解了,塞进袖子。

“是。”她说,“他午后进的门。我问梁晏能不能改送薄一点的。他说已经压好,薄纸得另等两日。”

这话我听他说过。那几天我腿疼,没往外跑。他回来把退的纸放在案上,让我裁了包细香。六张纸还有一张在我柜底,粘住的角撕不开。

我差点把这也说了。书吏正在问纸簿中间缺没缺页,我便等着。周蕙自己翻出前后两页,前头是桥东客家的账,后头有按日记的五笔散账。页码连得上,折缝也相接。沈大人叫人摹了那一行,留周蕙核对。原簿仍合起来,放回她面前。

梁伯声说:“这门亲事已经退了,姑娘有怨气,也是有的。”

周蕙解开簿绳,把抽出来的木片放回封面。

“当初我点头,说的是见过人再定。我收回的也是我那句点头。簿子原先摆在我家柜上,谁来对账都翻得着。”

她请沈大人把原簿还她。明早书坊还要用,爹许她借出来时,叫她一页也别拆。

沈大人准了。他问梁晏,那日是你自己送的纸么。

梁晏抬起一只手,露出压得起皱的袖口。

“那三百张纸,”他说,“是我送去的。”

从柳汀上京,最快的驿程也要数日。书吏把两处日子并着写在一行。我看着那行墨慢慢收干,才知道等一个人说一句实话,能比等他从京里回来还久。

梁伯声从自己带的布袋里取出一叠纸。

“大人,这孩子送过纸,写过文章也是实情。待我请他背一段,您就晓得了。”

他把纸摊开。头一张刚印过,揭开时,底下还带出一片细细的黑灰。

第14章 他把文章背了出来

梁晏把两只手放在腿上,开口背起了殿试的文章。

头一段讲秋汛,水涨过渡台七尺,粮车绕西坡而行。他背得慢,几处断句却都对。听到“缓三旬”那句,我看了一眼梁照。她还看着案上的簿子,手里捏着一角快要滑下去的纸。

梁伯声带来的是县里刊卖的殿试文。归乡那天,书摊上也摆过,一册比寻常话本贵十文。摊主见我来,特意掀给我看,说状元文章头一回印在柳汀的纸上。我买过一本,放在纸铺最高那层柜里。摊主说京里印的头一份借给他看了半日,他连夜照印,连正文前写的那个梁晏也照抄。我那日拿回来,把这一页朝里叠。生客问我怎么卖,我说这本不卖,写文章的人还没看过。梁晏若有一本,倒也寻常。

他一直背到“民尚有一渡之生计”,才朝案上拱了拱手。

梁伯声把刊本翻过一页。

“他在家跟我讲的时候,也有这一句。县试那回他身上烧着,往后便常在家先把意思讲给妹妹。人分头做事,也有肯读书的,有坐得住场的。照丫头能默出来,有她的苦处。文章是哪个先想的,还请大人问一句。”

这几天他跟外头说,我女儿受我逼迫,连自己的主意也没有。现在他把她能背、能写一并认下了。那些本事都排得上用处,只等案上添一句,底稿出自梁晏。

沈大人问:“你家当时备过这一道题?”

梁晏说:“水上的事,家里从前就说过。”

“说过七尺水,还是说过怎样交粮?”

他看了一眼印本。

“都说过一点。”

我想起纸铺门外的高水痕。那年梁照把一根裁纸的木尺贴在柱上,让我帮她看末一截。我拿不准是七尺还是六尺半,她便去渡头找记过水位的人。我很想站起来,把这段也说了。拐杖往前顶到椅背,响了一声。

梁照闻声抬眼。她把手里那角纸压回桌面,先朝沈大人说:“我想听完。兄长若说给过我底稿,请他自己说,哪一张,什么时候给的。”

梁晏的嘴动了一下。他念文章的时候,哪一句长,哪一句短,从来不用停这么久。

“也未必写成纸。”梁伯声说,“自家兄妹,坐在一起说过话,谁还立个字据。”

梁照没有接他的话。她仍看着她哥哥。

梁晏低声说:“我在纸铺和她说过,南岸买米要多走一段。别的,叫我想一想。”

我两只手都压住了拐杖。那些年我一听见他答不上来,就叫妹妹把话接过去。族学先生来过三回,都是她去倒茶,在壶盖响的时候说,哥哥昨天背过了,待我去把他叫来。如今她坐着,等他自己想。

案上留了一阵空。梁晏终于说,南岸买米的事,他只记得这些。

沈大人请书吏记下原话,把刊本放到一边。

“文章还要另问。何氏,你先来。我这里有你在街上说的那一句。你得告诉我,这一句说到哪年、哪一场为止。”

我扶着椅子起身。拐杖在膝上横得太久,拿起来时,我的手指都麻了。

第15章 我说了我做的事

书吏给我搬来矮凳。我刚挨到凳沿,先问他能不能把那句读一遍。

他说:“当日随行的差役记的是,‘都是我叫她去的。’”

是我说的。梁照压低声音叫我等一等,我望见梁伯声从人堆里挤来,唯恐他张口抢了先,便喊出了这一句。

我在街上想叫人知道,有错来找我。可书吏问我,这个“都”是几场,我半天才答出来。

“头一场。五年前的县试。”

“怎么叫的?”

“我把哥哥的县试帖塞在她的青竹考篮里。篮上包笔的旧布是我的,我前一夜洗了,挂在灶边烘。到天快亮,她来看篮子,我把帖给她看。”

那天梁晏发烧,颈下枕巾都湿了。我端碗进去,他问我,若赶不上县试,族里还给不给春米。我说先喝粥。他没喝完,举着竹柄笔,叫妹妹带去。那支笔他用了两年,笔杆叫他磨得发亮。

我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把笔带去是他的事。让女儿拿帖去,是我的事。她问我,能不能等哥哥好了再考。我说,你不去,这个家往后怎么过。”

书吏用笔蘸了蘸墨。我听见有人在身后换了个坐姿。

我那年腿伤犯得厉害,纸铺亏过两批货。族里给读书的人发春米、纸钱,轮到我去领,要带孩子这一场的消息。我心里知道这一年没领到,还能去求人赊。米少买一点,旧纸拆开来卖,日子也许照样过得下去。可我在女儿面前,把能走的路都收了,只给她指了那一条。

“她说行,我就把篮柄推到她手边。”我说,“天亮以后她拿走了。我后来拿着梁晏的名字去领米,也领了族里贺过试给的笔墨钱。这两笔都是我去,账上有我的押。”

领春米那天,米斗沿擦破了布袋,我一路攥着那块口。回去先给梁晏熬粥,剩下的分在两只碗里。我还对女儿说,熬过这阵,后头就容易了。她把碗往我手边推,说娘你坐着,我找根线把米袋补上。

沈大人问:“州试那回呢?”

我习惯性地朝梁照看过去。小时候有人问她吃不吃,她眼睛还没抬起来,我已经说她爱吃。我答得快,也少有人等她第二声。

“她跟我提过要接着考。我说够了,劝她别去。后来进场做了什么,我没亲眼见。请您问梁照。”

梁伯声忽然说:“你一个人顶着也就是了,现今改口,女孩的名声还要不要?”

我盯着矮凳边一小块翘起来的竹篾。借一斤米也要想想什么时候还。我把她整个人借去给我儿顶了一场,如今还想替她算,哪句话算保全。

“我方才说的是我做过的。”我说,“这句请记上。街上那句也留着,是我喊的。”

书吏写完,拿给我念。我听到最后一行,发现他把“她愿意”写在我说“她说行”的地方。我问能不能只写“她说行”。他看向沈大人。沈大人点头,他便把那三个字划去,照我说的换了。

我按下手印。起身时,梁照站在矮凳旁。她伸手接了我的拐杖,等我把位子让出来,又把杖柄朝我送过来。

“娘,你到后面坐。”她说,“该问我了。”

第16章 她把自己的话说完

梁照坐到我方才坐过的矮凳上,把袖口往上折了一道。

书吏问该怎样称呼她。她报了自己的姓名和年岁,等书吏记下,才说县试那一次。

“我接过篮子了。娘那时问我家里怎么过,我想不出来。哥哥发烧,我也怕他去撑不住。娘没有拉我去,我是自己走进门的。若问那天我有几个法子,我十八岁,那时候只看得到这一个。”

她说得很平。门外有人挪了挪脚,鞋底蹭过青砖。她回头看了一眼,接着讲。

“过了县试以后,娘劝我停。我没停。后来去州里、去京里,路上用的都是梁晏的名帖。入场用的是他的名,三场的文章都出自我手。该问我冒名的事,我在这里。”

沈大人问她后来为何一定要走。

“县里放名次那天,贴出来的那段文章是我的。”她说,“我站在榜下,第一次听见有人读我写的句子。旁边的人说梁家儿子原来会写这个。我要是停在那里,以后也只有那一回。”

我记得她那天回来,把手里一小碗凉粉搁在案上,说买来给我尝。我问她怎么只买了一碗,她说自己的那碗已经在榜下吃了。那时她能同我说出来的,大约只有这碗凉粉。

梁照从布袋里拿出一册卷过边的账。那是我纸铺的旧水账。汛时有人来买纸记借粮,没现钱,我就在背面记名字,女儿另画一列,记哪户靠船,哪户靠搬运。

“京里那道策问,题里有一县秋汛后应纳粮的难处。”她说,“我写柳汀渡边四十七户,是用这本账算的。十九户靠船,二十八户靠脚力。住一条巷子的也分开算。比如戴家兄弟共一只船,两家开火,借粮也是各借各的,不能只在船册里划一道。”

她把账摊开给书吏。账面上有我的字,拙,一横一竖分得很开。另一色的墨是梁照补的,笔画细得能挤进我的空隙里。船户一列划小圈,脚户一列划短线。每写满一页,她就在纸背算小计。书吏翻到后面,挨着圈和短线数了一遍。他数到戴家时,原把第二道圈抹过去了。梁照指给他看旁边的小字,长房打鱼,二房摆渡,出门时一只船轮着用。他低头又查了各家借粮的日子,才把那一道添回去。

“这册账原在何处?”沈大人问。

“纸铺。多半是我娘记名字,我得空去渡头补。”

我听出这一句该我答,便点头,说确是我家一本旧账。至于哪一户叫她在船下等了半日、哪一户先卖了绳子再来借粮,都是她去问。我收了纸钱就合账,很少再追一句人家怎么过。

“你在殿上写这四十七户时,还记得什么?”沈大人问。

梁照把水账往前推了推。

“原卷有一处改笔。请先别给我看。我想先把改的什么、为何改,当面说清楚。”

沈大人朝里间一指。两个差役合抬一只窄木匣出来,匣口有一条封纸。我原以为看见她亲口说完这些,就能松一口气。匣子落到桌上的时候,我才发觉手心还贴在杖头,一动也没动过。

第17章 原卷上确有改笔

书吏把卷匣抬近,先让沈大人验封。

我在后面看不清印上的字,只看见梁伯声把身子向前探了一点,又坐回去。他带来的刊本还摊着,纸页叫窗缝的风掀起来,轻轻拍了一下桌面。

梁照说:“我原先写的是‘减’。那句写到‘可请减三旬’,才发觉用错了字。我圈掉‘减’,在旁边补了一个‘缓’。刊出来的文章直接写‘缓’。卷尾正数过来第二幅,靠换行的地方,圈的尾巴碰到下一格。”

沈大人问:“为什么写到那里才改?”

“前面写的是汛期三旬渡船不能走。官粮的期限我原想也跟着动。写完一看,减三旬到底是减纳粮的日子,还是减这三旬该纳的数,都能那样读,何况那四十七户本来就有用船的、用脚力的,各家田里的数也不同。我要请的是展期,等水退能开渡,再按旧数纳。写成减,后面说的就接不上。”

她又指了指账上最后两页。

“那年有几家先借了粮。不是秋收少了,是原先在渡头有进项,停船以后,几日里一文也挣不着。我怕把‘急’写成‘穷’,把那一页几个名字看了两遍。”

沈大人叫书记下她说的字和位置。等写完,才让差役把封纸揭开。匣里有封来的阅卷副抄,也有另包的一叠原卷。书吏捧出那一叠,和另一个人同数了页,翻到梁照说的地方。

两个人低头看了片刻。

“有圈。里头是减字。圈旁补缓,收尾碰到下一格。”

他把原卷放在案上,请沈大人先看,又照那一行念了一遍。我听着和梁照方才的话连起来,才明白她为何不先凑上去。真让她看见了那张纸,再说哪一字是怎么写的,就只能同旁人争先后。

沈大人把题纸也拿出来,问梁晏:“你说的底稿若是早备的,这道策问哪里出得来?”

梁晏说:“题我是出榜才见。”

“你说过交粮的期限么?”

“我只说过,船一停,走陆路要多费钱。”他抬手把刊本合上,“减字我没见过。家里也没人同我说过。”

案边的人把那几样东西的页数都记了下来。柳汀的纸簿,旧水账,原卷上没刊出的改笔。梁照还报了另外两处用词,一处说“俟开渡”,原先写完挤不下,添在行末。一处是两户为一保,她后来没写进去。书吏依她所指看了行末,又把那本旧账朝光里抬了抬。末页有两行划去的字,能辨出“每两户”三字。他问何以最后不提。梁照说,两家互保,谁家赶不上,催粮的先找得到路的那个。她在渡头问过,有些人名在岸上,汛里几个月住在船上,落在纸上是一户,真要找到人,得问掌渡的。

梁伯声这回没再去翻他带来的纸。他只问:“那今日记了她写,便要给她这个名次?”

沈大人说:“今日查谁入场、谁写卷、谁用谁的名。榜的事另候处置。原卷拿谁的名字封进来,也要按原样记。”

梁照说:“请都记上。”

我看向梁晏。他站起来,把合上的刊本往前推了一寸。

“还有我领过的东西。”他说,“能一并记吗?”

第18章 她在供纸签下真名

梁晏让书吏先别收笔,自己走到案前来。

他个子比梁照高一点,站着说话的时候,肩却弓着。他把前一刻缠进袖里的棉绳抽出来,放到一旁。

“县试前我知道妹妹要去。我把笔给了她。州试那次我没进场,后来上京那次我也没去。她考回来,我领过族里给我的钱和纸。族里叫我坐正席,我也坐了。”

沈大人问:“回乡以后要换你领官凭,你知道么?”

“知道。”他说,“伯父说有了官凭,凡事有人指点。我想要。周家的亲事我也想要。”

周蕙已经抱着纸簿走了,她坐过的地方空着一把椅子。梁晏朝那里看了一眼,才接着说:“从前我在家背给娘听,她总说,再熟一点就成。后来没人让我背了。伯父说,只要见人知道怎么行礼,剩下的有人告诉我。”

梁伯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伯父。”梁晏转过身,“刚才您让我想哪张稿子,我真想不出来。我背会的是书摊上印的那份。”

我还记得他年少背书,背得急就把手掐出印来。他头一回受族里贺礼,绕到纸铺后面问我,给他留的那碗鸡汤能不能端给妹妹。我说她有,叫他先去坐。他后来再领东西,已经很少绕到后门来。

沈大人叫书吏把他刚说的念给他听,问可有改动。他摇头,伸手去按印。伸到一半又缩回来,说还想把一句添进去。

“这几日我想过,她若担下来,我就说什么也不知道。先前大人问我底稿,我顺着应了。这句也请记。”

印泥沾在他拇指上,按完还有一点。他往自己袖上擦,擦了两次。梁伯声在那边起身,要替他把纸取回来。

“他这几日没睡好。总得让他回去想一晚,再来落名。”

沈大人没伸手。书吏把那张纸往自己身前收了收,问梁晏要撤回么。

梁晏低头盯着那枚指印。

我张开嘴。那一瞬我想帮他把前后话拢一拢,说他从小是个好孩子,只是这一回贪心。可方才他问能不能添的那句,我听得很清楚。他已把自己做的事说完。

“刚才那份我不取回来。”他说。

接着轮到梁照。书吏读到她的供词,冒名入场写了一行,实际执笔另起了一行。读完他把笔递过去。她没立刻接,先问:“这两行都要随卷存么?”

“都在。”书吏说。

“我以后要是只能求见一件,也请让我看见这两行。”

书吏等她动笔,把一张薄纸垫在底下。她说还请他念一回执笔那行。书吏照念,念到她的名字时,坐在门边的一个人转过脸,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她接过笔。那个梁字写得快,照字的四点隔得匀。我认得她下笔的样子,前些年纸铺的账贴在窗上,隔得再远我也认得。可在一张有官印的纸上,我头一回看她这么写。

我想叫她一声。她正低头等墨干,我便等着。

书吏把纸拿进去,又出来收原卷。梁照起身,把椅子往原处一推,走到我这边来。

“娘,”她说,“走慢点。我今天还有话,想回铺子说。”

第19章 榜上撤了梁晏的名

等了二十多日,京里批复了复验勘结。书吏揭下州学门口的榜信,把干糨糊从木板上刮净。

榜信到柳汀那天,糨糊是他在我铺里讨的。他说今日贴上去,兴许下回贴的就是授官文书。那时我要送他一沓纸,他只取了半张垫刷子。

如今他夹着揭下来的纸进堂,连刷子也带进来,搁在脚边。

沈大人叫三个人都站近些。梁晏抬脚快了些,刚到案前,便听见念他的名字。

这一科他名下的一甲第一,撤了。官凭原在复验之后才发,如今也停了。县库先行送去梁家纸铺的榜赏,二十两,照数追回。

沈大人念完,请他自己看。

梁晏低着头,半天没往前伸手。我从前见他在书案前这样站,早伸手帮他把书翻好了。这回等了一阵,他自己过去,一行一行读下来。

“旧牒交回去。”沈大人说,“这份保书也一并缴。保书是谁预备的,后来又许过哪些事,等另传本人。”

梁伯声坐在右首,听完把膝上的手挪到凳沿。他临来还穿着陪新科进街时那双厚底鞋。凳子往后一拖,鞋尖抵住砖缝,退得很慢。

我挨着女儿站,听见她问:“还有一页么?”

书吏取出勘记。纸上写明三场答卷所署都是梁晏,实落笔的是梁照。哪一场是谁拿了县帖,后两场谁自己去,谁知情领了名下的贴补,分开列了。她先前具结承认冒名的那一张,也收在里面。

她用指头压住写她名字的一行。

“原卷收在哪儿?”她问。

“还入原库。这页随卷,日后取卷,得同取这一页。”

书吏要把纸往下移,她请他稍等。她从头看了一遍,到末了又翻回来。梁晏站在她边上,隔半臂远,始终没有凑过头。

“我能领一份抄本么?”她问,“卷里的原署和这一页,一起抄。”

沈大人叫书吏记下来,抄完用印,七日后来取。

外头有人踮脚等着听官到底给谁。有个卖烧饼的,手里的竹夹子还攥着。我出门时他凑过来,问我家里到底还有没有一个状元。

我拄着拐下了一级台阶。那日迎马时,我从街那头走到街这头,生怕一步慢了就叫人抢先。如今站在近处,我看见女儿还在案前,让书吏将取卷的日子再念一遍。

“榜信揭了。”我说,“你看门上新贴的。”

回家以后,我开柜,把那包银子捧出来。两层纸,最里面一层有县库盖的印。我原以为二十两叫我摸走二两,总还能包得跟原先一样整齐。这时两边一提,才看出纸包瘪下去一块。

梁照在门边脱下沾了泥的鞋。她过来看见银包,问了声还差多少。

“二两。是我支的。”我把纸沿旧折痕拢回去,“这二两我去补。你明日把取卷的纸收好,别和我这张催缴单混在一处。”

她应了一声,进里屋找她原先收公文的布袋。我摸出柜里自己的钥匙,旁边还挂着那根量裁纸台用的绳子。我解下了绳子。

第20章 我拿裁纸台换了钱

买裁纸台的郑嫂一进门,就用指头去按台角上那道裂缝。

“这边沾过水。”她说。

“去岁屋顶漏,这一角吃过水。我翻过来刨了底,钉子你自己查。”

她蹲下去看,我提了灯给她照。两条木腿原是从旧柜上拆的,后来我嫌裁纸时胳膊老撞墙,又添了一寸长。郑嫂家给人装书,正好缺张能并排搁两摞纸的台子。她前回问过我卖不卖,我说等旺季过去。这一回是我自己托人喊她来的。

她起身比了比,问裁刀搭不搭进去。

“刀我留。台上一块压纸板可以送你。”

她又去看靠墙那张小台,说若卖这张,价能再讲高些。那张台是我从摆纸摊时用到现在的,案边一道弯,刀柄正好靠得住。以后只剩一张台,我还得用这道弯。

我把灯往大台底下送了一点。

“就这一张。你得自己来抬。”

台最后换了一两一钱。郑嫂叫她侄儿来,两人先把台板抬出去。木腿横过门槛时,敲掉门框一小片漆。我在门边等他们走远,才把堆在地上的一摞纸搬到小台上。小台立刻满了,裁刀没处落,我只好先抱着。

两包来裁的纸还在那儿等。头一包要齐裁,第二包是个画灯罩的,要各留一指宽。我原先能两边交替着做,谁来都能先拿一份。那天我把两张取纸条都重写了一回,第二家叫我退回定钱,说赶不上了。

我退给他,等人走了,把柜里剩下的铜钱和碎银重新数过。从里头凑足九钱,用旧信封装好,和卖台子的钱包作一处。

赊纸的旧账已经拖过了两回。榜赏到手那天,纸行的伙计刚好上门,站在柜前等我翻钱。我打开县库的纸包,抽了二两给他。那一叠赊单盖上收讫时,我还想,今后有梁晏这个名字在头上,买纸兴许还能再宽我半旬。

如今我抱着整整二十两到县库去,拐杖撑在柜脚旁,腾出双手让库吏称。

库吏验完碎银,在我的名字下面划了一道,写明收足。我请他把先前哪天领的也抄在收条上。他看了我一眼,去翻旧页。两回经手人都是何桂枝,他写得清楚。

我回铺子时,梁晏在小台边等我。他带着一份族里发过米纸的簿单,问可否把他早先做账留下的几文散钱先存在我柜里。

“你自己收。”我把手里的收条搁上去,“族里那本,该找谁你就去找谁。我这儿这笔已经完了。”

他朝原先放大台的地方看了一眼,像是才发觉铺里少了什么。那处空着,我新扫过,四个台脚印还在。

他没问价。只把自己那张单重新卷起来,说等会儿出门找周家,我若有要交付的纸,顺路能捎一趟。

我把催着取的那一包递给他,报了门牌。柜子里已经没有县库的银了。我另拿了一个纸袋,写上郑嫂的名字,等她来取那块还没搬走的压板。

第21章 他自己退回了婚帖

梁晏把周家先前送来的年庚帖放在柜上,问周蕙是不是这一封。

我拄着拐站在门外。来前我正要跟他说,若见周掌柜在,先把话说软些。他把帖夹在胳膊下,叫我陪他走一段就好,门里的话他自己讲。

周蕙从书架间走出来,手上还捏着一根捆书的麻绳。

“是这一封。你家的也取回去,在柜上那本借簿底下。”她说,“周家这张里头夹着媒人抄的口信。原来我说的是见过再定,劳她把后半句也带回去。”

梁晏从借簿底下抽出自己的帖子。两张纸摆在一处,纸头写的都是双方年庚。周家那张再往下,才是周蕙的字。他捏着两张纸的边,慢慢对好,把周家那张移到她手下。

“你在州学已经说过这门亲不议了。”他说,“今天我来,是把我做的那一份说给你家听。那会儿我托人传话,答应领了官凭就迎亲。官凭我领不了,原先我也知道那篇文章是谁写的。”

周蕙问他,答应她从夫家继续管书坊的那一句,究竟是谁答应的。

“我。伯父后来教我,等过了门再谈。我那会儿没同你说。”

周蕙解下手里的麻绳,在两张帖子中间划了半道。

“帖我收了。之前答应给你量书箱,我家木匠只打了个底,木头还没糟蹋。我拿来装账簿,工钱我出。”

梁晏说他可以赔那半截。她问他是不是想把书箱拿走。他说不想。

“那留给我。我用得着。”

她把自己的帖收回袖里,腾出柜上一处地方,让梁晏把带来的两册印样放下。那是他从前来坊里看过、还没还的。周蕙逐册查了书角,拿笔在借簿上划掉两行。我听见笔尖划过纸,粗细同她拿来给沈大人看的那本坊账很像。

梁晏出来,我问他还要去哪儿。他说去族里,把米纸那份过一遍。他早些年领过米,家里一处吃了;后两年领的纸卖过几回,有的换成了束脩,有的进了他的口袋。他同管账的人问过了,按旧簿分次还。

“他叫我娘也去,说第一笔该由你认。”他看着我,“那笔是你拿的?”

“头一回的米和纸,还有过试以后领的笔墨钱,都有我的押。我去说怎么还。后头你领的几笔,你去认你的。”

走到纸坊口,里头有个伙计推车出来,看见他,还是顺嘴叫了声梁公子。叫完想起什么,把头低下去扶车把。梁晏过去抬了一下车轮,车从门坎上下来了。

“过两日你还来领纸么?”伙计问。

“你们还用人送货,我就来。簿子上还照旧写梁晏。”他把掌心在衣摆上擦了一下,“纸多少,我到时点够了再签。”

我托他顺带问管账的,明早可不可以让我看最早那页。我记得米袋很沉,回家倒进瓮里,整整添了两盆。如今照原袋去量,我也能量。从前我说那些米是给读书人的,吃进我自己肚里,也没在铺子的账上记过。我打算从这回记起。

次日我照着族簿交回第一笔米纸,笔墨钱约在下月结。梁晏也给管账的留了手书,往后每送完两趟纸,就往族里还一笔。他问我先还多少,我叫他照自己挣的数写。

从族里出来,我在巷口等他回去取送纸的车。那条路他小时候走得熟,右边青砖翘了一个角。我看见他绕开了,才把拐往左一转,回了我的铺子。

第22章 她领回署名的那一页

梁照把州印底下那页抄本翻过去,请书吏把收领人的一栏朝她转过来。

她今日来领卷抄,照着七日前约的时辰来的。等在门边时,我两只手握着拐,认出屋里那把摆在案外的椅子。先前我坐在那儿,只顾着猜下一个该问谁。今日书吏叫我坐下,我坐了。

卷抄照她所请,把原来卷首的梁晏保留着,后面另附勘记。最后一页有州印,印压到纸边,余下的空地方留她签收。

她提笔写梁照。书吏看完,将另一份收回夹好,把她那一份递还给她。

“你问原卷还能不能改名字,”他说,“原卷得照旧存。”

“我知道。这两页别分开就好。”

他找了一根线,把两页和中间的卷抄穿在一处。她接过来,先往袋里插进去大半,想了想,又抽出纸口给我看。最后一个照字的四点,比前面那几行墨色更深。我看完,她才收住袋口。

出来时周蕙在街口等她。她手里拎着个旧书套,外面起了毛,拐弯处用一块蓝布重新缝过。她说家里装订了两年的渡簿,船户领脚钱、纸张过水折损,都记在里头。她自己对过两回,两张账挨着抄,哪笔是真重复,哪笔是两头各付,仍有几处不清楚。

“你从前见过北渡的老册子?”她问梁照。

“见过。我只见过他们那边写的。你拿的是书坊这边的,要对着看。”

周蕙从书套里抽出四页,用手压住。头一页底下有三行挤得很近,旁边另外点了朱记。她问可肯先理这一小本。三日后在坊里对账,对得上便把剩的另议。

周蕙把书套转过来,上面还系着那日拿簿去官署时用过的绳。她说账是自己管,错了一笔就要先从自己的柜上找。那天在州学有人问她账是谁写的,她说每趟回来都是她一笔笔补,我光顾着听梁晏几时领过纸,竟没留意这句。今日她带来的那几页,最底下那笔欠款旁写着她的姓名。

我往前欠了欠身。过去有人来我柜上问价,梁照在里头磨墨,一句多少钱都是我替她回。我这回嘴里已经凑出一个数,听她先问了句,可不可以到渡口看原簿。周蕙说可以,她认识收簿的秦嫂,今日就去递个话。

“先把这四页和原簿核过。若要我另抄一份能接着记的,得再加一日。”梁照把纸拢整齐,“一日算一日的钱。你先看我理的这一份。”

周蕙当面写下几行,把先看哪四页、给多少酬劳都记实了,留一份给她,自己收一份。两个人把第一回见账的时辰说好。

我和女儿回到铺门边,她把渡簿放上那张小台,先用镇纸压住页角。我问卷抄要不要搁柜里,柜里干,也没有谁伸手去拿。

她摸了摸布袋的系口。

“我晚上想看。暂且留我手上。”

我给她让出能放灯的地方,把裁刀挪回墙钩。小台只能摆开一份东西,她去找了个没钉牢的木盒,用来垫空下来的那半边。她把要往渡口问的头一句写下来时,先写了名字,写完才换行。

第23章 我问她要不要我陪

我把铺门掩上,问梁照,那天在马上看没看见我过来。她领回卷抄,已经在小台上翻了一遍。那日分问散了以后,她说有话想回家讲。进铺时我想先问她勘记能不能照原样抄出来,她说等纸拿到手再谈也来得及。

她把灯芯挑低一点。桌上有两摞纸,一摞是要抄的渡簿,一摞是她自己用的。我原本在两摞之间搁了只茶杯,她移开杯子,拿袖口吸了吸下面那圈水。

“我看见拐了。”她说,“我想等马停住,先下来接你。”

“我喊之前,你想说什么?”

“我那时不想在街上说。第十七号已经收进去了,我要等到复验,把卷和自陈放在一张案上说。我答应过他们那日先把红袍穿回来,也同你说过下一步。”

她说得慢,没翻出那张回执给我看。我知道上头的号。她托人送话时,我记住的是别等人把官凭发了。至于哪一刻她能开口,我那时当作一句可以往前挪的话。

“我看见你伯父把媒人领到街口。”我说,“我怕你一喝那盏茶,等你回铺子,什么都已经替你答应了。我以为喊出你是谁,就能把他们的手拦下来。”

“你拦下来了。”她抬眼看我,“然后别人问我到底愿不愿意,你又答了。”

我拿杯的手松了松。茶已经凉了。那天有人问究竟是谁考中的,我看她转过身去,怕她当场吃亏,抢着说都是我叫她去的。她那句娘说得很轻,我却听得一清二楚。后来在堂上我才晓得,旁人听见我这一句,已经替她把三场考的来由都写完了。

“第一回我叫你去。那会儿我心里清楚,你若说不去,我就要接着拿口粮说事。”我说,“这回在街上,我也想好了你该怎么办,没问你。原先说等你开口,我没等。”

她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我又说:“那双新靴是我给晏儿做的。榜信到家的时候,我替他量脚,真想过你把官凭交了就能回家歇着。我没问过你哪一天肯回家,也没问过你肯不肯交。”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接着说:“后来我又想,若他们真信你是自己写的,兴许肯把原先那块榜给你。两头我都替你想过,就没好好听过你。”

“你觉得他们肯么?”

“如今知道不能。可我在街上时还真想过。”

她用指头拨了拨灯芯旁那根烧焦的线。“我进州学递自陈,在门口也站过半日。红袍送到我手上时,我想多穿一程。后来我在纸上写明了,我来认那几篇文章,求他们让我自己说怎么进的场。”

我还想问她愿不愿意原谅我。手放到杯盖上,我想起女儿先前在公堂上要的那一份抄本。她问得很清楚。我能做的是把我那一份说完。

“这两回都是我做的。你不用当下回我。”我说。

梁照半晌没说话。里间有风穿过纸窗,把她刚搁好的四页渡簿掀开一角。她拿木盒压了回去,问我北渡的人从前怎么买我家的纸。

我说一包二十四张。涨水那年船靠不了旧桩,他们派人从东头走过来。那一阵留欠账多,我另记过一份,夹在店契后边。

她把这几句写在待问的纸上,写到二十四停了一下,叫我找原来那一页给她看。我把柜底翻出来,当面给她找。纸落到台上,我就问她:“你后日去渡口,要不要我陪你?你若自己去,我把这页抄给你。”

她把两处日期核了核,才说:“你来。到那儿我先找秦嫂。有一笔纸数我说不准,等她问到你手里的账,你再给她看。”

我把那页纸收进布袋,掂了掂拐杖,说到时我走得慢些。她把灯转了个方向,给我看自己选的路。渡口靠西有石阶,底下两级让水泡坏了,她要走上面的长坡。

“慢些也到得了。”她说。

第24章 我等她报自己的名

梁照走到渡口的长桌前,把周蕙的帖放下,等秦嫂从船头回来。

我在桌边找了块干石头坐。河水还没退尽,木桩上有道黑印,涨水那年,水到那里,纸得从船上举过头,岸边的人才能够住。今日有人卸竹筐,两个人搭着手,一筐一筐慢慢递。

秦嫂把空篮子往柱子后边一搁,擦手过来。她先瞧那张帖,再抬头认人。

“周家说有人来对账。哪位?”

我手里的拐动了一下。她从前来我铺里赊过几回纸,问我女儿叫什么,我每每顺嘴说叫阿照,写账好看,往后出门要仰她哥哥的名。我那句话说得熟,轮到今日,秦嫂刚开口,我嘴也跟着动了一下。

梁照解开布袋,把写着自己姓名的纸取出来。

“我叫梁照。周家请我来核四页渡簿,想先借您这边的原账看一眼。我会在桌上看,抄走什么,一笔一笔给您过目。”

秦嫂把桌上那只装钥匙的小碗捧起来,翻了翻,问她哪四页。梁照翻到夹好的地方。秦嫂说头一页按船户记,第二页又按岸上的人记,其中有一笔两边都写了名字。她搬来一本厚册子,麻线绑得松,要翻到中间,得有个人用手托住背脊。

我站起来,替她们托了一把。

旁边有个挑担的凑过来看,一开口就问是不是船少了一只。秦嫂把册子翻到前面,给他看戴家两房分写的两行字。那人点点头,把自己的担子挪开,好让我坐回去。

册里有一小截旧纸露在外边,黑字薄得像要掉下来。我以为是我铺里那一批,探头去看。梁照见我探头,把册往我这边转了一寸,问能不能认出裁纸的记号。

“认得。我那时用窄尺裁,纸边少一道压痕。”

秦嫂按着旧册问,涨水以后纸行催得最紧的那个月,谁送过一回没收现钱的纸。她记得纸包比平日厚,点来点去没点清,后来靠一张小账记住了。

我从布袋里取出自己那页,把折角一个个摊平。页上有两行旧字,一行是我送来的张数,一行是晚两日到账的几文。两行各落一个手印,原先那张小账给水浸过,只剩半边。我这份夹在柜里,字全。

“是我送的。”我给她指纸上第二行,“多出的两张拿来包东西,那天就说好不收钱。这里记了。抬包的是个船户,我只记得他鞋上带泥。后来钱送到我手里,送的人是谁,我没问。”

秦嫂用手在两本账之间比了一遍,把那笔圈出来。她又想起一处,说晚到的钱该不该算先垫,让梁照自己给周家讲。梁照把两处各记一行,问秦嫂能不能在旁边画个押。秦嫂按过手印,请我也在我那一笔底下署名。

她们核到下一页时,我已经把拐从桌边挪开了。那根拐斜着正挡人走路,我伸手把它收回腿边。河上有船靠岸,船里的人问桌前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梁照抬头,说她叫梁照。我蘸了一点墨,在送过的那包纸后头写下何桂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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