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井里捞出自己的尸体以后,我先打了三个电话借钱。
每人两万。
借条照打,利息随便他们填。
第三个电话打给修车的方胖子。他听完,在那头笑了半天。
“孟小六,你前天还欠我三百呢。今天张嘴两万,凭什么?”
我把自己的尸体拍给他看。
他不笑了。
过一会儿,手机响了一声。
六百块。
“前天补胎三百,给你扣了。剩下的,买口好点的棺材。”
我气得正想打回去,井边的绞盘动了一下。
死掉的我,左脚还卡在井沿下面。
我过去,把钩子往裤腿里送了送,用力一拽。
右脚,左脚,都出来了。
两只脚踝各有一圈黑印。脖子上也有,勒得很深,陷进肉里。
脸倒很完整。
只少了右边一颗门牙。
我摸了摸自己的牙,还在。
我师傅鲁七蹲在旁边,抽了半根烟,问我:“钱凑多少了?”
我把手机给他看。
六百。
他把烟头摁灭,站起来,把装尸体的袋子拉上。
“那就别借了。攒到明天,也不够三爷开价。”
二
我们镇上的老井,捞得出明天的死人。
没什么黄纸、咒语。早上五点,用钩子往井里探,水底下有东西,就往上拽。
一般是一具。
有时两具,有时一连半个月都空着。
人捞上来,还能在镇上找到活的。活人哪里都好好的,尸体却已经凉透了。
我第一次跟师傅捞尸,捞出的是屠户老钱。
脖子歪在一边,左眼让东西扎穿了。
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给猪褪毛,看见尸体,把嘴里的烟都咬断了。
第二天,他说什么也不去卖肉。
晚上六点多,窝棚叫风吹塌了,他去扶,脚下一滑,一根钢钎从眼睛扎进去。
跟井里那具,一模一样。
也有救回来的。
方胖子就是。
去年他那具尸体焦得认不出人。只有后腰纹着的关公,还能看见半张脸。
我把他的车开到空地上,拆开后座,找出一块鼓起来的旧电池。
那块电池是他从报废车上拆下来,准备送给儿子玩具车用的。
我把东西扔远。第二天傍晚,他本人在修车铺,亲眼看着自己的尸体一点点渗水,最后只留下一条空袋子。
井尸出水,最多留到次日日落。
这期间,怎么动它都行。日头一落,尸体连同井里带来的衣物、随身东西,都会化成水。人救不救得下,都不影响这件事。装它的袋子、后来盖的布,不是从井里来的,就会留下。
我在井边干了六年,没见过例外。师傅手里的活,也学得差不多了。连他套了胶管的吊尸扣,我闭着眼睛都能解。
所以,六百块确实不能怪方胖子给得少。
我的尸体没地方烧焦。
死因八成是淹死。
镇上七条河,两座水库,一家游泳馆,连洗脚城的池子也能淹死人。
我要是知道死在哪儿,自己避开就行。
不知道,就得找三爷。
三
三爷不捞尸。
三爷给人保命。
尸体先送进他的保安堂,洗净了,盖上,再通知家里来认。
便宜的三万,贵的没数。
看你的死法,也看你有多少钱。
卖早点的许寡妇,尸体捞出来,舌头全黑了。她只有一间铺子,三爷拿了铺子,派人守了她一天一夜,嘴边连口凉水都不给,最后总算把人保住。
后来她给三爷送了面锦旗,上面四个字,恩同再造。
我每天路过保安堂,都能看见那面旗。
我一直觉得,三爷有点太黑。
可我替他干活,一具尸体五百,遇上不好捞的,加两百。我没资格站在门口骂。
师傅推着平板车,要把我送过去。
我按住车把。
“先让我看看,死成什么样。”
“你自己不是看了?”
“只看了脸,其他地方呢?”
师傅看看天色,把车推回井边的棚子。
我拉开袋子,剥掉死人的衣服。
衣服是我正在穿的这一身。左袖口有块烧出来的小洞,上个月给人烧纸,火星子落在上面,缝过两针。
死人身上那两针,也在。
可裤子不是。
是条深蓝色的工作裤,裤腰大了不少,右兜上印着一行褪色的白字。
保安堂,平安归家。
我摸到尸体的肚子。
硬的。
不是水泡出来的鼓胀。肚皮下面有一条长东西,斜着,从肋骨顶到肚脐。
师傅递给我一把小刀。
“怕不怕?”
我看着躺在木板上的自己,拿过刀。
“平时没少挣这钱,怕也来不及了。”
四
死人胃里有一把扳手。
不大,修自行车用的那种,两头的口子磨得发亮。
扳手上缠着一截细钢丝,另一头钻过喉咙,绕在脖子上。
我用钳子一点点剪开。手滑了一下,钳口在扳手柄上咬出一道斜印。
剪到最后,才发现那根钢丝从嘴里进去,连着扳手,被人整个塞进了食道。
师傅的烟掉在地上。
他没捡,只把钳子从我手里拿走。
“别看了,跟我走。”
“这不是淹死。”
“我知道。”
“有人要杀我。”
我把死人的上衣搭回它肚子上,遮住刀口。师傅把我的包往我怀里一塞。
“所以走。去车站,别坐咱镇的车,走国道。走到哪儿天黑,就在哪儿住。”
“你呢?”
“我把尸体送去,就说你去外地了。”
我没动。
那把扳手我见过。
去年保安堂翻修,库房的窗子锈住,三爷叫我去撬。我刚把窗框拆下来,他那外甥宋强就拿着这把扳手出来,往我手背上敲了一下。
“谁让你动里面的窗?”
我跟他打了一架,扣了半个月工钱。
这事师傅也知道。
他把我的手机塞进包里,拉着我往外走。
走到井口,后面有人喊。
“七叔,今天的货呢?”
宋强带着两个人,站在院子门口。
他右手拎着一个工具箱。
扳手挂在箱子外面,随着他走路,一下一下敲着铁皮。
五
宋强看见我,先笑。
“这不是正好,自己跟着领尸,省得我跑一趟。”
我也笑:“自己人,三爷总得便宜点。”
“那得看怎么死。”
他走到板车边,掀开袋子看了一眼。
笑容没了。
我一直盯着他的手。
他把工具箱往身后挪了挪。
“衣服谁脱的?”
“我。”
“动里面没有?”
我拍拍自己肚子:“一肚子水,有什么好动的。”
师傅往前站了一步,正好挡住地上的木盆。
扳手就在盆里,泡在黑水下面。
宋强又看了尸体两眼,给后面两个人使了个眼色。
“抬走。”
他们把袋子重新包严,放上车。抬车的人背过身时,师傅蹲下去,将盆里的扳手塞进上衣内袋。
我跟着往前走。
师傅拽了拽我袖子。
我没回头,把手伸进他上衣口袋,拿走了他那包烟。
烟盒下面,藏着半截扳手露出来的黑色胶皮。
我把胶皮按回去,低声说:“你也走。”
六
保安堂门口停着两辆车。
一辆宝马,一辆送菜的电三轮。
三轮旁边站着个女人,身上围着塑料围裙,手里拎着一袋包子。
是许寡妇。
她看见我,先递过来一个包子。
“还没吃吧?”
我拿着包子,没往嘴里送。
“你怎么在这儿?”
“找许旺。”
许旺是她儿子,十五岁,跟着宋强在保安堂打杂。
他妈那间铺子交出去以后,三爷说,不能断了人家的活路,把孩子收来学手艺。
我说:“还没起?”
“昨天就不见了。手机也关着。”
她往门里看了一眼,声音低下去。
“强子说跟车去市里,今天回来。我怕他没吃,送点过来。”
宋强从后面走过来,一把夺走她手里的包子。
“说了今天回来,天天来问,烦不烦?”
他看见我手里那个,皱了皱眉。
“进里面吃,别站门口。”
我把包子塞回许寡妇手里,跟他进门。
穿过院子的时候,我往库房那边看了一眼。
去年我拆过的窗子,外面又焊了一层铁板。
铁板下面,露出来半片白色的鞋底。
七
三爷在办公室烧香。
他背对着门,手里捏着三根香,等烟烧顺了,才插进香炉。
“小六,坐。”
我坐下,看见桌上摆着一本新台历。
明天那页,画了一个红圈。
“你这个,难办。”三爷说。
我把包放到脚边。
“钱也难凑。”
他转过身,看了我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你不是缺钱,你是想知道谁干的。”
我没接话。
“干这行,总归得罪人。去年你帮钱老二下葬,跟他堂哥吵。前年你去水库起尸,撞见人家电鱼,差点叫人打断腿。这些事,我记着,你当人家忘了?”
我摸出师傅的烟,放在桌上。
“我没钱,三爷给条路。”
他把烟推回来。
“这些年你替我办事,没出过岔子。这回不收钱。人留下,哪儿也别去,我保你活到后天。”
宋强在我身后关上门。
“衣服脱了,换身干净的。”
他把一套深蓝色工作服放到桌上。
裤兜上的白字已经发黄,跟早上那条一个样。
保安堂,平安归家。
八
我先去了卫生间。
宋强在门外等。
我脱下自己的裤子,站在镜子前,把两条腿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没伤。
脚腕上没有黑印。
脖子也好好的。
明天太阳落山之前,我可能变成那样,也可能不会。
当初方胖子躲过了电池,我还笑他胆小,后来一个月,洗澡都不敢用热水器。
现在轮到我了。
我把工作裤套上,站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
水流很细,带一点铁锈味。
卫生间后面,就是库房。
洗手池下面的排水管贴着那面墙往下走。去年修窗子,我看见过,粗管子接进库房下面的老水池,池边的溢流沟一直通到后墙外。
我把耳朵贴到排水管上。
有敲击声。
三下,停。
三下,停。
我拿起旁边的塑料刷柄,往管子上敲了两下。
那头停住。
过了一会儿,很轻的一声,从管道里传过来。
“六哥?”
是许旺。
九
他对着管道另一头的池壁开口说不了长话。
每个字都带着气,像跑了很远的路。
我把水开大,头低到洗手池下面。
“你在哪儿?”
“下面。”
“库房?”
“有水……别叫。”
外面,宋强敲门。
“拉肚子也不用这么久,开门!”
我用刷柄敲了敲管子。
一下。
“等我。”
我把旧裤子卷好,打开门。
宋强盯着我脸,没说话。
我捂着肚子,骂了声。
“一大早肚子疼,你说会不会就是这个?我那尸体的肚子,鼓得挺厉害。”
他一把拽过我手里的裤子,翻了翻。
烟、手机、打火机。
手机被他拿走。
“三爷说了,保命期间,别跟外人联系,免得漏了消息。”
我伸手去抢。
他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右手摸上扳手。
我不抢了。
他笑了一下,抬手往我脖子上拍了拍。
“听话,少受罪。”
他的指缝里有一小截钢丝。
末端蜷着,刮过我脖子,留下一道很细的红印。
十
保安堂有间专门留人的屋子。
门外写着静心室,里面一排铁床,窗子封死,送饭的小口只够伸进去一只手。门闩还是我去年钉的那副,一角已经翘起来。
我进去时,已经有个人坐在床边。
胡老板。
开金店的,年前刚在镇口买了块地。
他看见我,脸更白了。
“你也?”
我点点头。
他往墙角挪了挪,给我腾了点地方,递过来半瓶矿泉水。
我没接。
他苦笑:“我没敢喝。三爷交代,今天进嘴的东西都得让他过一遍。”
三爷这回跟他开价六十万,已经拿走十万,他老婆正在外面凑剩下的。
尸体是车祸,脸撞坏了,腰下面血肉模糊。他家里人赶来认,光看那块金表就哭了。
三爷跟他说,这回冲的是他的财运,光躲车没用,得把钱先散掉,才有活路。
我问:“尸体你自己看了?”
他点头。
“我干捞尸的,让我看看?”
他愣了一会儿,拿指头在床板上画了一下。
“死人,你要怎么看?”
“看照片也行。”
“手机收了。”
他往门外看,低声问:“小六,这钱,不交行不行?”
我没回答。
他等了半天,拿起那半瓶水,又放下。
“我老婆说,算了,人能活着回来就好。”
十一
中午送饭,宋强打开小窗,把两个塑料碗推进来。
清水面,没葱没油。
胡老板蹲过去,小心地问能不能看看尸体。
宋强瞪他:“六十万还不信三爷?你做生意,谁上门就把账本给谁看?”
“不是不信,怕家里人认错。”
“你老婆认的,你老婆还能认错?”
我从床边站起来,捂着肚子蹲下去。
宋强看我一眼,没理。
我开始吐。
早上没吃,只有酸水,一口一口吐在地上。
他骂了一句,把门打开。
我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他腰上的一串钥匙。
没等我伸手,他一把揪住我后领,拖到院子里。
“吐够了没有?”
我扶着水缸喘气,眼角余光往旁边一扫。
西边那间停尸房,门开着。
上午跟着宝马来的女人,正在里面烧纸。她头顶一块白布,哭得没什么声音。
里面的木板上盖着白床单,下半截没盖严,一条腿露在外面。
腿上有块很大的红色胎记。
宋强拽我往回走。
我没挣扎,只轻轻拍了拍胡老板留在门口的半瓶水。
“那条腿是不是你的?”
胡老板往门外看了一眼。
他脸上那点仅剩的血色,也没了。
十二
门重新锁上以后,胡老板坐在床上,开始卷自己的裤腿。
他右腿是一截假肢。
“这事,除了家里人,外面没人知道。”
去年他去外地看病,截掉了小腿。装好假肢回来,外面一直说摔了,休养几个月就好。
“他们给我看的,下面烂了,全是血。我老婆根本没敢细看。”
我蹲下去看那截假肢的接缝。
伤口长好了,截断的位置很平。
可停尸房外面那条腿,有脚腕,有脚跟,红胎记一直延伸到小腿中间。
“脸呢?”我问。
“脸撞烂了,就下巴能认。我老婆看见表,就说是。”
“胎记你有没有?”
“原来有。”
他用手往空着的裤管上比画。
“生下来就有。我老婆怕人看了乱猜,年轻时候领我去洗过,没洗掉。”
我想起三爷的办公室。
靠墙有个大柜子,里面按姓氏分着一袋袋东西。头发、照片、用旧的毛巾,有些甚至是掉了的牙。
三爷说,那都是保命用的。
胡老板把裤腿重新放下,问我尸体会不会把断腿也长回来。
我说不会。
我捞过三次同一个老头。第一次,他有条左胳膊。第二次,他在厂里出了事故,左边袖子空了。第三次,袖子还是空的。
井里给的是现在这个人明天可能死掉的身子,不会替人治病,也不会替人长腿。
胡老板摸着假肢,忽然站起来,用力拍门。
“让我看看!你们把我老婆叫来!”
宋强隔着门骂他。
胡老板骂回去,声音越来越大。
外面围来两个人。
其中一个走开,去找三爷。
我坐在床上,伸手把门边的面碗端过来,一点点喝面汤。
胡老板回头看我,气得眼睛都红了。
我用指甲,在碗底划了两个字。
再吵。
十三
三爷来得很快。
他先把胡老板领出去,揽着肩膀说话。等人跟他进了办公室,宋强才走进来,站到我面前。
“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放下面碗。
“让他喝点面汤。再有钱,人也得吃饭。”
宋强一脚把碗踢碎,抓住我的头发,往床沿上撞。
我用胳膊挡了一下,额头还是磕破了。
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死不掉?”他问。
我抬头看他,嘴里有股铁锈味。
他把一卷钢丝扔在床上。
“尸体是明天,对吧?今天把你手指头剁了,明天还能长回来?”
我没再装糊涂。
“你们弄假尸,三爷知道吗?”
他嘴角动了动。
“你当他瞎?”
我伸手擦了擦脸。
“鲁七跟你们一起?”
“不然他怎么能把你教这么好?这回还知道给你递刀,让你开自己的肚子。”
我心口猛地一沉。
宋强把我口袋里的烟拿走,掰开烟盒。
里面没有扳手,只有两根烟。
他翻了两遍,笑容一点点收回去。
“东西呢?”
“什么东西?”
他揪着我的头,抬到自己面前。
“你从肚子里拿出来的东西。”
十四
宋强没再碰我。
他出去打电话,隔着窗,我听见他说,去井棚堵老东西,别让他上车。
我把手伸进床垫下面。
床板是新换的,边缘没磨平。刚才挡那一下,手腕撞在上面,一根长木刺扎了进去。
我捏住木刺,慢慢抽出来。
很疼。
我把它掰成两截,长的留下。
院子里,胡老板的女人越哭越厉害,办公室门一开,她扑了进去。
“我们不看了!不看了!”
胡老板叫了一声,声音立刻闷下去。
宋强朝办公室走。
我趴到门边,透过送饭的小窗,看着他把钥匙往腰上一别。
库房钥匙没在那串上。
他到铁板窗前,掀开墙上一块松动的砖,从里面摸出一把长钥匙。
钥匙插进去,拧了两圈。
门开以后,一股凉气穿过院子,带着胶水和泡坏棉絮的酸臭。宋强进去拿了个小瓶,出来锁上门,把长钥匙塞回砖后。
我把木刺夹在指间,等了十几分钟。
三爷从办公室出来,把一个牛皮纸包交给宋强,让他去后门收车。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哭累的女人。
我轻轻敲了敲小窗。
她抬头。
“你丈夫让你到办公室,把他的拐杖拿过来。”
女人没明白。
我往她丈夫站着的窗子底下看了一眼,说:“他坐轮椅上,腿疼。”
她急忙站起来,跑过去。
木刺从窗口伸出去,勾住外面门闩上穿着的铁环。
我没碰那把挂锁。
只把门闩,往旁边移了一点。
静心室的锁扣,是我去年替他们钉的。里面一颗螺丝没上紧,我一直说换,三爷嫌费事。
这回它总算派上用场。
十五
库房门口有个水泥斜坡。
我从砖后取出钥匙,打开门,顺着斜坡往下走,先看见一排脚。
有大有小,都挂在墙上。
再往里,半张脸泡在玻璃缸里,眼睛没装,空着两个窟窿。
那副下巴,跟胡老板很像。
地上有几个模子。石膏的、软胶的,边上摆着照片。有一张照片,胡老板正带着员工站在金店门口,笑着给开业剪彩。
墙角的白鞋底,是一双童鞋。
鞋子下面连着半条腿,腿上贴着价格。
六千,童款。
我蹲下去,掀开一只大纸箱。
里面堆着十几块手表,都是复制的。表带很新,表面涂了污泥和血色的漆。
我拿起一块,底下压着一张单子。
七月初五,胡,车祸,六十。
七月初六,黄,坠楼,二十。
最后一行,是我。
孟,真,明日处理。
我把单子折好,塞进鞋里。
身后传来一点水声。
我转身,看见地上有一块铁盖。
盖子边缘钻出来一截苍白的指头。
“六哥?”
十六
许旺站在下面的水池里。
水已经淹到他胸口。他两只胳膊举着一块泡沫板,板上坐着一个更小的孩子。
男孩七八岁,嘴唇发紫,右手拴在水管上。
许旺一看见我,就哭。
“他发烧了。”
我趴下去,先把那孩子拽上来。
绳子没解开,我拿碎砖磨,磨了半天,才磨断一半。许旺从下面托着孩子的脚,咬牙一推,绳子终于崩了。
男孩扑在我肩上,吐了一口水。
我把他放好,去拉许旺。
他的腿让一条链子拴在下面,往上一拽,整个人疼得弯下去。
“昨天晚上,我听见这里有小孩哭,想放他走。强子发现了。”
他把湿透的袖子抹过脸。
“他们说,让我跟他一块儿等。”
“等什么?”
“明天送走。”
旁边那男孩突然抓住我袖子。
“我爸拿钱了没有?”
我回头看他。
“你爸谁?”
“黄建新,开车的。”
我把鞋里的单子重新拿出来。
七月初六,黄,坠楼,二十。
男孩的手抓得更紧了。
“他们给我爸看了照片,说我明天会从楼上掉下去。要我在这里睡两晚,神仙爷爷给我换命。”
十七
许旺指了指我身后。
角落里,还摆着一具男孩的尸体。
脸是烂的,穿着男孩的校服,一条腿扭到背面。
我伸手按下去。
肚皮下面没有骨头,是一团湿棉花。
男孩看着自己那具尸体,哆嗦起来,往我身后缩。
我把他的眼睛挡住。
“假的。鞋是你的,里面的人不是。”
他把鞋蹬掉一只,赤着脚站在我旁边。
我下去解许旺的链子,试了好几次,锁不动。
链子另一头埋在混凝土里,四周光滑,没地方撬。
水还在往里流。
那根通向卫生间的粗排水管,现在也开始倒灌。池壁上的开口,几乎被水淹住。
“下面接哪儿?”我问。
“后面的河。晚上关了闸,水就上来。”
保安堂本来是座粮站。
这个水池,早年储过消防水。旁边有一条检修沟,通到后墙以外,我小时候跟着师傅进去找过掉进去的小狗。
当时我瘦,还能钻。
现在不行。
可许旺能。
我在水里摸到铁栅,试着提了一下,沉得连动都没动。
“等我找工具。”
我刚爬上去,头顶的灯突然灭了。
门外,宋强笑了一声。
“我就说,你肯定还要来动窗。”
十八
我没回头,抓起手边那具假尸,往门口扔。
宋强抬手一挡,男孩的脑袋掉了,滚到他脚边。
他低头的一瞬间,我扑过去,撞在他腰上。
我们一起摔到院子里。
他的工具箱翻了,扳手和钳子撒了一地。
我伸手去够,被他踩住手背。
接着,头发被揪起来,一拳砸在嘴上。
我听见很脆的一声。
一颗牙掉在石板缝里。
男孩趁这一下,从库房里蹿了出来,贴着院墙跑向后门。宋强骂了一声,让院里另外两个人去追。
有人追出去,拖鞋拍着地面,越来越远。我没听见孩子再叫。
宋强把我的脸拎起来,瞧了一眼,忽然笑了。
“对上了。”
我舌头碰到右边门牙的缺口,血一下涌出来。
他从地上捡起那把扳手,蹲到我面前。
“自己拿出来的时候,看仔细了没有?”
我盯着扳手,没说话。
他拍了拍我的脸。
“还早。明天才用得上,今天先让你睡个好觉。”
他把一块布塞进我嘴里,拽着后领,把我的头往地上撞。
第一下,眼前发白。
第二下,我没听见响。
最后看见的,是三爷站在窗里,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表。
十九
醒来,天已经黑了。
我侧躺在水泥地上,右边脸肿得发木。手脚都被绑住,旁边是一口敞开的棺材。
棺材里躺着我。
早上捞起来的那一个。
肚子上盖着块布,衣服被重新整理过,裤腰扎得很紧。
我慢慢往旁边挪,靠到墙上。
脚腕磨得很疼。
低头一看,是几道细钢丝,外面套了一层黑色胶管。胶管勒进肉里,边缘渗着血。
那些黑印也有了。
前面只剩下扳手和水。
我把后脑靠在墙上,忍不住笑了一声。
井给了我一张做完的卷子。
我照着上面的每一道错题,重新做了一遍。
“你还能笑。”
师傅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
他坐在角落里,一条胳膊吊着,脸上全是血。
我问:“你没走?”
“去找老黄借车,强子的人先到了。”
“扳手呢?”
“搜走了。强子把两把摆在一起,对了半天,收进他的工具箱了。”
其中一把,在我死人肚子里待过。
另一把,还没进去。
二十
我用肩膀往师傅那边蹭,挪了很久,才把腿搭到他膝上。
他用好着的那只手,压住我脚上缠着的胶管。
这活我们干惯了。
捞上来的尸体,越泡越软,细绳容易把肉勒破,师傅就给钩绳外面套一截胶管,再把里面的结藏住。
胶管里面,还是那个吊尸扣。宋强拧紧以后,没再处理绳尾。我动不了,他那只没伤的手还能使。
师傅半跪着,疼得一身冷汗,终于把藏在胶管里面的结挑了出来。
钢丝松开的那一下,我两条腿抖得站不住。
他给我解手,我给他解脚。
折腾完,两个人都瘫在地上。
对面墙上的挂钟,指着晚上八点十分。
我被关了大半天。
许旺还在水里。
我抓住师傅的领子,把他从墙边拉过来。
“你知道多少?”
他不敢看我。
“假的,我知道。”
“死人呢?”
他嘴唇抖了抖。
“有几个,我看出来不是自己出的事。三爷说,就算我不帮,他们明天也会死。”
我把他松开。
他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外面传来脚步声。
我扶着师傅,把棺材里那一个拖下来。
死人比活人软,拖起来也沉。
我把它放在自己刚才躺过的地方,用那几截钢丝绕住脚,把脸朝向墙,外套盖到头顶。
地上有我的血,死人嘴边也有。
乍一看,跟我睡着的时候没差。
师傅转头看了我一眼,懂了。
他把空棺材盖好,重新靠回墙角。
我滚进棺材后面,贴着墙根趴下。
二十一
门打开,宋强走进来。
他一手拎着工具箱,一手拿着我的手机,边走边骂。
“修车的要来接人,说怕你死外面,没人还他三百。人穷,连朋友都一样。出去那俩也是废物,追个小孩都能追丢。”
师傅咳了一声。
“你跟他说什么?”
“说明早来收尸。三爷说了,明早黄老板接孩子,正好让他看看,背着三爷跑的,什么下场。”
我的指甲抠进地面。
那孩子的钱还没交。
三爷已经替我定好了死法,连摆在哪儿给人看,都想好了。
他把箱子放到门边,手机塞回口袋,踢了踢地上的我。
死人没动。
他又踢一下。
“醒了别装死。东西藏哪儿了,你明早慢慢说。”
师傅抬起头,往他身后看。
“你带谁来了?”
宋强猛地回头。
我从棺材后面站起来,掀起棺材盖,用力撞了过去。
他侧身躲,肩膀还是挨了一下,往旁边踉跄。
师傅扑上去,用好着的那只手抱住他腰。
“拿钥匙!”
我冲过去,胳膊刚伸出去,宋强俯身从敞开的箱子里抽出扳手,正砸在师傅肩上。
师傅没松手。
我从他腰上拽下钥匙,跑到门口,提起剩下的工具箱就走。
宋强用脚踩着地上的我,想挣开。
可死人两条腿横在他脚下,外套被他踩住,翻过来,露出了脸。
他一下不动了。
他看看脚边,又看看跑到门口的我。
“小六?”
我回头,朝他咧嘴。
“哎。”
少了一颗门牙,漏风。
二十二
库房门开着。
门口那块松砖已经掉在地上,长钥匙也不在。宋强刚来这边检查过,锁还挂着,却没扣住门。
我摸黑跑下斜坡。
铁盖下面,许旺已经不应声了。
水漫过他的下巴,他仰着头,嘴巴挨着铁盖上的孔,一口一口吸气。
我掀开盖子,打开工具箱,把剩下的那把扳手扔下去,自己跟着跳。
脚刚落到底,膝盖一弯,半张脸就浸进水里。
锁就在他脚边。
我试了三把钥匙,都不是。
身后传来一声撞击。
再接着,师傅叫了一声,没了动静。
许旺抓住我肩膀,手指冻得硬邦邦的。
“别找了,钥匙在强子脖子上。你带小孩走。”
我没理他,往旁边摸。
铁栅比我小时候见到的又锈了一层。有个角已经松了,提不起来,是后面那排混凝土压着。
我把扳手伸进去,抵住栅栏,往上压。
第一次,扳手滑了。
手指在水下面蹭掉一层皮。
第二次,我把裤带抽出来,绕在扳手上,叫许旺两只手一起拉。
铁栅动了一点。
我抬起脚,踩住旁边凸出来的砖,两个人一起使劲。
一块锈透的铁片,折断了。
水猛地往外吸。
许旺被冲得往前一扑,链子勒紧,他惨叫一声。
我抱住他腰,把他往回拖。
就在这时,头顶落下一道光。
宋强站在池边,手里拎着师傅的衣领。
“你俩谁先?”
二十三
他把师傅往下一扔。
我松开许旺,伸手去接,三个人撞在一起,全栽进水里。
水底下,有人掐住我的脖子。
师傅呛水了,眼睛睁着,什么也看不见。平时他教我,救水里的人要绕到背后,别让他缠住。
轮到自己,他全忘了。
我攥住他的手,推给许旺,让孩子抓住他。
等我抬头换气,宋强已经跳下来。
他没进深水,踩在池边的石阶上,手里那根钢丝垂下来,在灯光里亮了一下。
我往后一退,脖子撞上粗水管。
他拿扳手朝我脸上敲。
我抬起胳膊挡,手臂麻得像断了。
他笑着把扳手贴到我嘴边。
“这回看仔细。”
水在腿边转,越来越急。
检修沟开了一个口,池里的水正在往后河泄。
可师傅压住了许旺,孩子那条被拴住的腿,眼看就要从肩膀下面折过去。
我把自己的扳手往宋强身后扔。
他下意识回头。
我没跟他抢那根钢丝,直接低下头,整个人钻进水里。
水很黑。
我摸到他的裤腿,往下一拉。
他踩空了。
扳手砸在池边,钢丝划过我后颈,火辣辣地疼。
宋强比我壮,可他不知道水下面哪里有坑,哪里有管子,哪块砖已经松了。
我知道。
我闭着眼睛,攥住他一只脚,拉着他往那道缺口旁边滚。
他在水里踢我,踢中肚子。
我松了一下,半口脏水呛进喉咙。
黑暗里,一串钥匙撞到我额头上。
他脖子上挂着的。
二十四
我抢到钥匙,回到许旺脚边的时候,肺里已经烧起来了。
手抖得插不进去。
我用左手握住右手,按着锁孔,一点点拧。
锁开了。
许旺猛地往上蹿,带着师傅一起撞出水面。
我托住他脚底,把他往池边推。
身后,宋强抓住了我。
他一只胳膊勒住我的喉咙,把我往下压。另一只手,拽着那根钢丝,往我嘴上勒。
我张开嘴,咬住他的手。
少一颗牙,没咬实。
他用膝盖顶着我的腰,一下一下,把我的头往水里摁。
我听见许旺在上面叫。
叫声很远。
我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成早上那样。
脖子,牙,脚腕,工作裤,一样不少。
可宋强手里那把扳手,刚才掉在了石阶上。
没进我的肚子。
只差这一样。
我把手伸向前,摸到扔在水里的那把。
柄上有一道斜印,硌着掌心。是从我自己胃里取出来的那一个。
它今天早上才到这儿,最多还能留十几个钟头。
现在足够了。
我攥住它,朝后面砸过去。
宋强的手松了一下。
我转过身,用肩膀顶开他,脚踩进缺口,向前钻。
水把我推了出去。
我肚子卡在混凝土底下,进不了,也退不回。
后面,宋强又来抓我的脚。
我用那把扳手拼命刮上面的砖。砖屑落进嘴里,牙齿硌得发酸。
身体还是出不去。
我把气一口吐尽,脱掉卡在腰间的工作裤,手伸过头顶,往前缩。
头过去了,肩过去了。
肋骨在边缘擦出很长一道血口。
最后,我从洞里翻出来,掉进后墙外的排水沟。
我没死。
也没裤子。
二十五
排水沟里有半尺深的泥,臭得人睁不开眼。
我沿着沟往前爬,爬了十几米,头顶出现一小块天。
沟盖让人撬开了。
一个小孩趴在边上,哭着往下看。
他看见我,猛地往后缩。
“别跑,自己人。”
我说完,又吐出一口脏水。
那小孩没跑。
他抓住我手,力气太小,拉不动。我把扳手先扔上去,踩着侧面的旧砖,终于探出半截身子。
一只大手拽住我腋下。
方胖子。
他左手拉我,右手还提着一根撬棒。
“你这尸体,怎么还没死透?”
我喘了好几口气,才问他怎么来了。
“你手机打过来,叫我明早收尸。说话的不是你。我给鲁七打,他也不接。我怕出事,先报了警,又过来看看。”
他把我放到地上,脱掉外套,扔在我腿上。
“前门进不去,我到后头看,碰见这孩子躲在沟边的草里。他说里头还有人,我就找沟盖。”
男孩还抱着那只湿鞋,指向墙里面。
“哥哥在水里。”
方胖子刚直起腰,保安堂里面,泵响了。
三爷在放水。
二十六
后墙底下有一道小铁门。
方胖子提起撬棒,往门缝里塞。
撬棒刚塞进去,里面有人拉了一下门。
许旺。
他把师傅拖到院子里,想从后门出去,可门从外面上了锁。
我抓起地上的扳手,往那把挂锁上砸。
砸了六七下,锁耳断开。
门一开,许旺连人带师傅,一起倒出来。
他那只被拴过的脚,肿得像个馒头。
我和方胖子把人抬到墙边,叫小孩看着。
墙里面,三爷的声音从喇叭传出来。
“邻居们,保安堂进贼了!别叫人跑了!”
前面几户都亮起灯。
他还在喊:“拿着东西的,光着身子的,就是那个贼!”
方胖子看看我,又看看我手里的扳手。
“你这模样,还真像。”
我扶着墙站起来。
许旺把我拉住,从湿透的裤兜里,摸出一个东西。
手机。
屏裂了,装在一个透明塑料袋里。
他昨天看见人做假尸,想拍下来,结果被发现。手机顺手塞进水管上面的缝里,刚才爬出来,又摸回来了。
“还能用。”他说。
我解开袋子,屏幕亮了。
里面有一段十几秒的视频。
宋强蹲在地上,把一条人腿塞进模子,旁边放着男孩的校服。
只有这些。
没有老板签字,没有账本,也没有他自己承认杀人。
我把视频发给方胖子,叫他报警,然后扭头朝前门走。
二十七
保安堂门口,聚了十几个人。
有人穿着睡衣,有人刚从麻将桌下来,手里还抓着牌。
三爷站在台阶上,看见我,先松了口气。
“小六,你这是干什么?七叔呢?”
他穿着整齐的对襟褂子,头发一点不乱。
我裹着方胖子的外套,腿上还在流血。
一看,就不如他像个好人。
我把鞋脱下来,倒出那张湿透的单子。
字糊了大半。
三爷看了一眼,笑了。
“这是什么?”
“你们做尸的账。”
他没接,只让大伙评理。
“我这儿做白事,卖丧葬用品,哪样不记账?这孩子早上捞出自己,吓住了。我们好心留他,他把七叔打伤了,还抢东西。”
有人认出我,问是不是那个捞尸的小六。
三爷点头,叹气。
我把手机举起来,给他们看视频。
宋强正在往模子里倒东西。
三爷说:“寿衣铺卖假人,你们没见过?纸的胶的,我这儿都有。给死人陪葬用的,这也犯法?”
他答得很快。
我知道,他不是第一次被人抓着点东西。
我把手机收起来,转头去人群里找许寡妇。
没看见。
倒是胡老板的老婆,从里面跑出来,扶着门框问:“我家老胡呢?”
三爷脸色变了。
我看着她,问了一句。
“他那条腿上,有没有块红胎记?”
二十八
女人点头。
我往保安堂里面走。
三爷伸手拦,方胖子从后面上来,肩膀往前一挤,把他的手挡开。
“看一下呗。我也带着牌来的,凑个热闹。”
他右手抓着手机,左手还捏着撬棒。
大家跟进来,谁也没说要走。
停尸房里,胡老板那具还躺在木板上。
我掀掉床单,一条完整的右腿垂下来。
女人尖叫一声。
三爷说:“怕什么?你上午不是见过?”
我让方胖子把人扶稳,自己抓住那条腿,用力一拧。
关节里发出一声闷响。
脚腕扭过来,露出下面一圈粗糙的接缝。
不是人皮,是一层涂过颜色的胶。
我把那层胶扯开,里面几根固定用的铁丝,扎得我满手是血。
一块圆圆的木头,从膝盖里面掉出来,在地上滚了两下。
人群一下静了。
我举起那条腿,递到胡老板的女人面前。
“你丈夫那条腿,去年已经截了。”
女人看着,没接。
过一会儿,她慢慢伸手,从尸体手腕上,把那块金表摘下来。
表很轻。
她翻到背面,拿指甲刮了一下。
金色的漆,掉了一小块。
她把表扔到三爷脸上。
二十九
三爷往后退了两步。
他没再看我,对着人群说,这事都是宋强做的,自己也刚知道。
“我平常多忙?这些小事,我哪里都管得过来?”
他说完,就往办公室走,说去拿手机,叫人来查。
许旺从门口进来。
他扶着墙,一只脚不敢落地。
“我妈那间铺子,也是给你换的命。”
三爷回过头。
“孩子,你别跟着小六胡说——”
“我认得那瓶药。给假尸嘴上涂的,黑的,洗不掉。去年我妈的舌头,就是那个颜色。”
人群里,有人往旁边挪。
让出一个女人。
许寡妇的围裙还没解,站在那里,手里拎着早上没送出去的包子袋。
她没去看三爷,先抱住自己的儿子。
男孩被她抱得直喊疼,她这才松开一点,扶着他的脸,往身上看。
裤子湿透,脚上磨掉皮,腰间一圈青。
她把包子袋放下,捡起地上那截假腿。
三爷想说话,第一下已经砸在了他头上。
第二下,方胖子伸手拦住了。
不是替三爷拦。
他看见警灯了。
三十
宋强没从水里上来。
人找到时,半个身子卡在检修沟里,右手攥着一截工作裤。
我的。
他当时追着我钻,肩膀过不去,水又一直往外泄,越挣扎,卡得越紧。
谁也没听见他叫。
三爷后来开的那台泵,一边从前面的消防蓄水池抽水,一边往库房下面灌。
许旺说,他刚把师傅拖上去,身后的水就漫过了石阶。
他要是晚一步,三个人都出不来。
胡老板在办公室后面的夹间里找到。
人还活着,嘴被堵住,头上有伤。他在里面听见三爷喊抓贼,一直撞门,没人听见。
他的老婆跟着上救护车,什么话也没说,只把那块假表放在他胸口。
天亮以后,保安堂外面围的人更多了。
有来问尸体的,有来讨钱的,有来找自己家人的照片和头发的。
我坐在门口,想给自己点根烟。
手抖,点不着。
一个警察走过来,蹲到我旁边。
“你就是孟小六?”
我点头。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
“那里面躺的,怎么也是你?”
三十一
我在派出所待了一天。
他们问了很多遍,录了很多次。
井在哪里,尸体怎么来的,谁让我送的,跟三爷挣了多少钱。
这些我都说了。
我没把师傅摘出去。
六年,我是没看见,还是不愿意看,坐下来一算,也不能全说自己干净。
下午四点多,负责问话的人接了一个电话。
他站起来,跟旁边的人出去。
过了二十分钟,我也被带了出去。
那具尸体放在隔壁殡仪馆。
肚子上缝过线,右边缺一颗门牙,脖子上绕着一圈黑印。
我站在旁边。
有人拍照,有人看表。
我也看表。
今天日落,六点五十七。
方胖子站在门外,穿着我洗不干净的那件外套,问我饿不饿。
我说饿。
他给我拎来一碗面。
我坐在门口吃,吃到一半,里面有人叫。
“出水了!”
我放下面碗,走进去。
死掉的我,脸先塌下去一块。
头发贴在额头,皮肤下面慢慢渗出水,顺着板面往下流。
没有声音,也没再睁眼。
十几分钟,板上只剩下后来盖上去的裹尸布。
有人转身,去拿旁边的证物袋。
他们从现场带回了两把一模一样的扳手,分开装着,贴着编号。
三十二
我往自己裤兜里摸。
空的。
昨晚拿来开锁、砸过门、从井尸肚子里带回来的那把,警察收走了。
他们去看证物袋。
袋子里面,也全是水。
跟尸体一起从井里来的东西,到时都得还回去。
不是井里来的,会留下。
另一个袋子里还装着实物,的确是宋强原先用的。
他拿它打过师傅,后来落在池边的石阶上。勘查现场的人捡到,和我交出来的那把,一起送了过来。
两把同样的扳手,我用过的没了,没能塞进我嘴里的那把,留下了。
我把面碗端起来,继续吃。
方胖子站在旁边,看了我半天,终于伸手,往我胳膊上掐了一下。
我骂他有病。
他听完,放心了。
三十三
三爷的事,后来查了很久。
保安堂里大部分尸体,是找人照着照片做的。领尸的都怕,一掀布,看见脸、衣裳、常戴的东西,没几个敢翻开细认。
更不敢相信,尸体也是假的。
真从井里上来的,他就找人验伤,看能不能躲。能躲,收钱。不好躲,也收钱,事后只说死者不听话,破了规矩。
遇上赖账、怀疑,或者自己找到了办法不肯交钱的,他也有办法。
许寡妇那次,他在她每天喝的凉茶里放了东西。
她没事的那晚,也没吃别的。那壶凉茶,是三爷亲手倒掉的。
她直到看见搜出来的瓶子,才开始骂人。
我以前没听过她骂人。
她一边骂,一边拆那面锦旗,线剪到一半,忽然抬头问我,自己的尸体到底是不是井里捞的。
我说,是。
那回我亲自下的钩。
她愣了很久,又问:“那要是没那口井呢?”
我没答上来。
凉茶是他下的,铺子是他要的,可井提前把那张黑舌头吐上来,他看完,才知道该怎么做给人看。
我只能告诉她,井尸不一定非得应。
我就是。
三十四
师傅那条胳膊,没保住。
隔着医院走廊,我见过他一回。他坐在轮椅上,另一只手夹着烟,没点。
我把他那包烟还给他。
他摸摸口袋,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还拿着?”
“干了六年,我连你烟里藏没藏东西,都看不出来。”
他没说话。
走廊尽头有人叫他,轮椅要推走了。
他回头,问我以后还捞不捞。
我说不知道。
他看看自己空着的袖子,把没点的烟夹回盒里。
“下钩之前,先把绳看一遍。”
护士推着他走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去楼下补了那颗牙。
没用好的。
医生说,看着有点假。
我照照镜子,说假点好。
三十五
一个月后,老井重新开了。
不是给三爷开。
井口拉了警戒,棚子里装了摄像头。捞出什么,先登记,再请人过来认。
我没再拿五百一具。
改成一天两百,没尸也给。
第一天上班,方胖子开车送我。
我还欠着他钱,包在医药费里,正在一点点还。
他把我送到门口,没走。
“先看一眼?”
我说:“你看什么?”
他从车里拿出一个小板凳,坐在井边。
“昨晚做梦,梦见车又烧了。不看一下,心里不踏实。”
我把钩子下进去,探了一圈。
没有。
又探一圈。
还是没有。
我冲他摇头,他笑起来,起身去收板凳。
“白担心一晚上。走,吃早点,我请。”
我把钩子挂回架上,拿起包。
刚到车边,后座传来咣当一声。
我把门打开,里面横着一套拆下来的电动绞盘,旁边还有一块旧电池。
“给你的。”方胖子说,“省得一天到晚拿手摇,肩膀疼。”
我没上车。
“电池哪儿来的?”
“报废车上拆的。牌子货,还能用。”
我看了他一会儿。
他也看着我,嘴角的笑慢慢没了。
过了一会儿,他从驾驶室拿出螺丝刀,蹲到车门旁边。
“行,拆。先拆了再吃。”
我把包放回棚里,过去给他照着后座底下。
这一回,没有谁的尸体在旁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