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冉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腊月的井水,冰碴子还挂在桶沿上,兜头浇下来,她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劈了一刀,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她猛地睁眼,面前是青石砖地,膝盖底下硬邦邦的,硌得生疼。低头一看,自己跪着,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手腕上勒出两道红印子,身上一件单薄囚衣,前襟湿透了贴在胸口上,风一吹,冻得她牙关直打架。
不对。她明明死了。
前世那碗毒酒灌下去的时候,她记得清清楚楚——喉咙火烧火燎地疼,肚子绞着疼,最后一口血喷出来,喷在柳如眉那双绣金线的鞋面上。柳如眉往后退了一步,捏着帕子捂嘴,说了一句“哎哟,脏死了”。
杜冉猛地抬头。
头顶一块匾,黑底金字,“明镜高悬”。匾下头一张公案,案后坐着一个穿官服的年轻人,三十岁上下,眉眼冷得像腊月里的石头,手里捏着一支朱笔,笔尖悬在半空。县令沈砚。
杜冉的脑子“嗡”了一下。她认得这张脸——上辈子她死在大牢里,压根没见过县令长什么样。可她认得这间公堂,认得公案左边站着的那个人。杜仲文,她亲爹,四十七岁,穿着一身靛蓝绸袍,袖着手站在原告席上,脸别过去,拿后脑勺对着她。
公案右边跪着一个妇人,三十五六岁,鹅蛋脸,柳叶眉,哭得眼睛通红,手里攥着一条白帕子,一边抹泪一边抽抽搭搭。柳如眉,她继母。
“冉儿啊——”柳如眉膝行两步凑过来,声音又软又颤,帕子往她脸上递,“你就认了吧,啊?你嫡母好歹养了你一场,你下毒害她,她如今还躺在床上下不来地,你认个错,娘替你去求老爷从轻发落……”
杜冉盯着她那张脸,脑子里前世今生的记忆搅成一锅粥,忽然就搅明白了。她重生了,重生在被柳如眉推出来顶罪的那一刻。上辈子也是这样——嫡母周氏“中毒”卧床,柳如眉哭哭啼啼说亲眼看见杜冉往嫡母药罐子里倒东西,杜仲文二话不说把她捆了送官。上辈子她吓傻了,跪在堂上只知道哭,画了押,定了死罪,秋后问斩。后来她在牢里被人灌了毒酒,临死才想明白——毒是柳如眉下的,锅是她背的。
“冉儿,你倒是说话呀!”柳如眉拿帕子按眼角,声音又拔高了一截,“你嫡母待你不薄,你怎么下得去这个手啊!”
杜冉眼皮一掀。就在这一瞬间,她眼底有东西动了——像有人往她瞳孔里滴了一滴金汁,一圈极细极淡的纹路从瞳仁往外扩,转瞬又缩回去。眼前柳如眉身上浮起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雾气里裹着几个字,模模糊糊,但她就是看懂了。
柳如眉,命带贪狼煞,年内有血光之灾,应在七月。
杜冉眨了一下眼。那行字还在。她又眨了一下,字淡了些,但没散。她心里“咯噔”一下——这什么东西?
“杜冉!”公案后头沈砚把朱笔往砚台上一搁,声音不大,但压得满堂衙役都不敢喘气,“本官问你,腊月初三申时,你是否往嫡母周氏药罐中投入砒霜?从实招来,免得皮肉受苦。”
杜冉没吭声。她眼底那圈金纹又转了一下,这回是对着沈砚去的。年轻县令身上浮出一层青黑色的气,气里裹着字——沈砚,三日后遭贬,流放岭南。因:私查盐税旧账,触怒上峰。
杜冉的呼吸停了一拍。三日后贬官流放。一个县令,三天后自己就要被押解上路了,这会儿还坐堂审她?她脑子里“咔咔”转了两圈,忽然想笑。天不亡她。
“大人。”杜冉开口了,嗓子哑得厉害,但字字清楚,“民女冤枉。”
柳如眉的哭声顿了一下。杜仲文的后脑勺终于转过来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砚眼皮都没抬:“冤枉?人证物证俱在,你嫡母至今卧床不起,郎中验过药渣,砒霜分量够毒死两头牛。你说冤枉,冤在何处?”
“民女说冤枉,是因为有人栽赃。”杜冉直起腰,膝盖往前蹭了半步,麻绳勒得她手腕子疼,她龇了一下牙,“不过大人,民女不急着说这个。”
沈砚终于抬眼:“那你急着说什么?”
杜冉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民女急着说——大人您印堂发黑,三日内必有牢狱之灾。”
满堂死寂。站在两边的四个衙役齐刷刷扭头看她,眼珠子瞪得溜圆。公案后头沈砚的手停在半空,朱笔悬着没落下去。柳如眉的哭声卡在嗓子眼里,“嗝”了一声。杜仲文倒抽一口凉气,压低嗓子骂:“孽障!你疯了!”
“啪!”沈砚一巴掌拍在公案上,砚台跳起来半寸高,墨汁溅出来两滴。他站起身来,官袍下摆扫过椅腿,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杜冉不躲不闪,仰着脸看他:“民女说,大人三日内有牢狱之灾。贬官,流放,往南边去,走的是岭南道。”
沈砚脸色变了。他脸上没写“你怎么知道”,但杜冉看得真真儿的——他左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右手把朱笔往笔架上搁,搁了两次才搁稳。
“你从何处听来的?”他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公案边上几个人能听见。
杜冉摇头:“民女没处听去。民女是看出来的。”
“看出来的?”沈砚眯起眼,“你会看相?”
“会一点儿。”杜冉一本正经地点头,“大人要是不信,咱们赌一把。”
柳如眉急了,膝行两步插进话来:“大人!这丫头满嘴胡吣,她是想拖延时辰!您快动刑啊,夹棍一上,她什么都招了!”
杜冉扭头看她,笑眯眯的:“母亲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
“你——”
“母亲身上那股药味,”杜冉吸了吸鼻子,声音不大,但整个公堂都听得见,“是给嫡母送药的味儿吧?”
柳如眉的脸“唰”一下白了。她下意识抬手闻自己的袖子,闻完才反应过来这动作不打自招,赶紧把手放下,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你胡说什么!我身上哪有什么药味!”
“有啊。”杜冉歪着头,“苦参、黄连、还有一点儿……砒霜。母亲今早去灶房熬药,药罐子边上洒了半勺砒霜,您拿鞋底蹭了两下没蹭干净,鞋缝里还嵌着白渣呢。”
柳如眉“嗷”一嗓子把脚缩回裙子里,缩完了才发觉不对,脸涨得通红:“你血口喷人!”
“我还没说完呢。”杜冉不紧不慢地转过头,对着沈砚拱了拱手——手被捆着,拱得歪歪扭扭,“大人,灶房靠北墙那口米缸,缸底有块活砖,砖底下压着个油纸包,里头是半斤砒霜。包砒霜的油纸上印着‘柳记’两个字,是邻县柳家药铺的戳子。大人派人去搜,搜出来一看便知。”
柳如眉整个人抖成了筛子,手指头指着杜冉,指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含血喷人!大人别听她的,她这是狗急跳墙!”
沈砚没理她,盯着杜冉看了足足五息:“你如何知道灶房米缸底下有东西?”
“我说了,我会看相。”杜冉顿了顿,补了一句,“不光看人,也看地方。”
这话纯属胡扯,但她龙瞳里看得清清楚楚——柳如眉身上浮着的那层灰雾里,除了命数,还裹着几件跟她有关的“秘密”,其中一件就是灶房藏砒霜的位置。她刚才只是把看见的说出来罢了。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方才说赌一把,怎么赌?”
杜冉等的就是这句话:“民女说大人三日内贬官流放,大人肯定不信。那就赌三天——三天之内,大人要是没接到贬官文书,民女不用您动刑,自己撞死在公堂柱子上。”她拿下巴点了点公案左边那根朱漆柱子。“要是民女说准了呢?”杜冉咧嘴,“大人放民女走,再顺带把灶房搜一搜。”
柳如眉尖叫起来:“大人!不能听她的!这丫头妖言惑众——”
“闭嘴。”沈砚两个字砸下去,柳如眉嗓子眼里“咯”一声,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沈砚从公案后头绕出来,背着手走到杜冉面前,居高临下看她。他个子高,逆着光,把杜冉整个人罩在影子里。“你今年多大?”
“十五。”
“十五岁的丫头片子,跟本官谈赌命?”沈砚蹲下来,跟她平视,声音放轻了,“你知不知道,本官现在就能打你二十板子,打完再问话?”
杜冉迎着他的目光,没躲:“大人要打我,早就打了。您坐堂审了半个时辰,夹棍摆在旁边没动,不就是觉得这案子有蹊跷么?”
沈砚眉梢动了一下。杜冉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大人来这个县上任三个月,查的是三年前的盐税旧账。账本在柳老太爷手里攥着,您查了两个月,查到一半上头就来了公文催您回去述职。那公文是催您回去,还是催您闭嘴,大人心里比我清楚。”
沈砚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自己都没察觉,但杜冉看见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声音里带上了警惕。
“杜家庶女,亲娘死得早,嫡母不疼,继母不爱,亲爹拿我顶缸。”杜冉一咧嘴,“一个快死的人,大人还怕我翻出天去?”
沈砚盯着她看了半晌,站起身来,袍角一甩:“搜灶房。”
柳如眉“扑通”一声瘫在地上。杜仲文急了,往前抢了一步:“大人!这、这不合规矩吧?单凭一个丫头片子红口白牙——”
“杜仲文。”沈砚连头都没回,“你女儿告你续弦藏毒栽赃,你是原告,这会儿替被告说话,合适么?”
杜仲文嘴巴张了张,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拿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退回去站着,眼珠子乱转,一会儿看柳如眉一会儿看杜冉,脚底下跟踩了炭火似的。
四个衙役领命往外走,杜冉在后头喊了一嗓子:“灶房靠北墙,米缸底下!别刨错了地方!”领头的衙役回头瞪她一眼,没吭声,脚步倒是快了几分。
公堂上安静下来,只剩柳如眉压着嗓子的抽泣声。杜冉跪得膝盖发麻,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把两条腿伸开活动活动。
“谁让你坐的?”沈砚坐回公案后头,拿眼风扫她。
“大人,我腿麻。”杜冉理直气壮,“再说您也没说不让坐。”
沈砚嘴角抽了一下,没再管她。
过了约莫两刻钟,衙役跑回来,领头那个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脸上表情说不清是惊还是喜:“大人,搜着了!米缸底下真有块活砖,砖底下压着这包东西,足有半斤砒霜。油纸上印着‘柳记’的戳子,错不了!”
柳如眉“嗷”一声哭出来:“冤枉啊大人!这是有人栽赃!对,一定是这死丫头自己藏的,栽给我——”
“母亲。”杜冉坐在地上,慢悠悠打断她,“您方才说您今早没去过灶房,对吧?”
柳如眉一噎。
“可衙役去搜的时候,灶房灶膛里的火还没灭呢,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罐子边上搁着一把蒲扇,扇柄上缠着红绳。”杜冉歪头看她,“您那把扇子,我认得,是您陪嫁带来的,扇面上绣着并蒂莲。全府就您一个人用红绳缠扇柄。”
柳如眉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了。
沈砚把油纸包往公案上一搁,朱笔在纸上点了两下:“柳氏,你还有何话说?”
柳如眉眼珠子一转,忽然扑向杜仲文,一把攥住他袖子:“老爷!老爷你替我说句话呀!我嫁进杜家十二年,给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你就看着外人这么糟践我?”
杜仲文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吭哧了半天,憋出一句:“大人……这里头兴许有什么误会……”
“误会?”沈砚冷笑一声,“杜老爷,你续弦藏毒栽赃你亲闺女,你说这是误会?那本官倒要问问,腊月初三那天,是谁把杜冉捆了送来的?”
杜仲文不吭声了,脑门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杜冉坐在地上看戏,看得津津有味。她这个爹啊,上辈子就是这样——柳如眉说东他不敢往西,柳如眉让他捆闺女他二话不说就捆。窝囊了一辈子,到死都没硬气过一回。
“大人。”杜冉忽然开口,“民女还有一事。”
沈砚现在看她的眼神跟方才不一样了,多了几分掂量:“说。”
“民女亲娘死得早,死因不明。民女想请大人准一个人上堂作证。”
“谁?”
“灶房粗使婆子周氏。”杜冉一字一字说,“她是我娘当年的陪嫁丫鬟,我娘死那天晚上,她在场。”
柳如眉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沈砚看了她一眼,又看杜冉:“传。”
衙役跑出去,没一会儿领进来一个老婆子。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袄子,手上全是裂口,膝盖上打着补丁,走路一瘸一拐的。周氏。
杜冉看见她,鼻子忽然一酸。上辈子她死在牢里,周婶子后来怎么样了,她到死都不知道。这会儿看见人全须全尾站在跟前,她使劲眨了两下眼,把那股酸劲儿压回去。
周氏进堂先看杜冉,见她跪在地上、手腕子勒得通红,嘴唇抖了一下,随即“扑通”跪下磕头:“民妇周氏,给大人磕头。”
“周氏。”沈砚拿笔杆点了点桌面,“杜冉说你知晓她生母死因,从实说来。”
周氏跪在地上,两只手绞着衣摆,半天没吭声。柳如眉忽然开口,声音又软又轻:“周姐姐,你可想好了再说。你儿子还在庄子上干活呢,别因为一时糊涂,害了一家子。”
周氏浑身一僵。杜冉心里“咯噔”一下——上辈子周婶子没敢站出来,恐怕就是被这句话拿捏住了。她扭头看柳如眉,龙瞳里灰雾翻涌,又浮出一行字:柳如眉,手里攥着周氏儿子赵铁柱的卖身契,威胁要卖去矿上。
杜冉牙一咬,扭头对周氏说:“周婶子,你儿子铁柱的卖身契在柳如眉手里攥着,对吧?”
周氏猛地抬头,眼眶通红。
“她拿这个威胁你,你敢作证她就卖你儿子去矿上,矿上死人不用偿命,对不对?”
周氏嘴唇哆嗦着,眼泪“啪嗒”掉在手背上。
“周婶子。”杜冉声音放软了,“你信我。铁柱的卖身契,今儿就能拿回来。”
柳如眉急了:“你胡说什么!什么卖身契——”
“母亲。”杜冉扭头看她,笑了一下,“您今早出门前,把铁柱的卖身契从匣子里拿出来,塞在您卧房梳妆台第三个抽屉的夹层里,跟您的私房银子搁一块儿。对不对?”
柳如眉脸色煞白,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沈砚一挥手:“去两个人,杜家卧房,梳妆台第三个抽屉,夹层。”
柳如眉“嗷”一声扑过去想拦,被衙役一把拨开,趔趄着撞在公案角上,额头磕出一个青包。
周氏看着这一幕,忽然把牙一咬,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来。一个油纸包,巴掌大小,封口处蜡封得严严实实,上头落了一层灰,边角磨得起毛,一看就是藏了年头的东西。
“大人!”周氏双手举过头顶,“这是我家姑娘——杜冉亲娘——临死前交给民妇的。民妇藏了十五年,今儿豁出去了,求大人过目!”
沈砚接过去,拆开蜡封,里头是一封信。信纸泛黄发脆,边角卷着,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笔迹娟秀,一看就是女人写的。沈砚展开信纸,看了一遍,眉头越拧越紧。
“大人。”周氏跪在地上,声音发抖,“我家姑娘不是寻常商户女。她本姓顾,是京城靖安侯府流落在外的血脉。十五年前柳家怕她认亲,下毒害死了她。民妇不敢把信拿出来,是怕柳家灭口啊!”
满堂哗然。杜冉心里“咣当”一声——上辈子到死她都不知道亲娘还有这层来历。靖安侯府?她娘是侯府血脉?
沈砚把信纸往公案上一拍,惊堂木“啪”地一响:“柳氏!你还有何话说!”
柳如眉瘫在地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忽然扯着嗓子喊:“假的!都是假的!这婆子跟杜冉串通好了诬陷我——”
“大人。”杜冉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信上末尾是不是有一行小字,写着一个地名和一个名字?”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你怎么知道?”
“因为民女也看见了。”杜冉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大人,民女这双眼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柳如眉身上背着一条人命,民女生母的命。灶房那半斤砒霜只是她藏的药,她真正用来毒死我娘的,是另一种东西——慢性毒,下了三年,一点一点把人耗死的。那东西她藏在自个儿陪嫁的樟木箱子里,箱子底下垫着三层油布。”
沈砚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一挥手:“去杜家,樟木箱子抬来!”
柳如眉彻底瘫了。杜仲文“咕咚”一声跪下来,冲着沈砚磕头:“大人明鉴!大人明鉴啊!这些事下官一概不知——小人一概不知啊!”
“你不知?”沈砚冷笑,“你闺女被捆上公堂,你站在原告席上一句话不说。你续弦藏毒栽赃,你说是误会。杜仲文,你这当家老爷当得可真省心啊。”
杜仲文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青石砖上“咚咚”响。杜冉坐在地上,看着亲爹磕头,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她扭头看周氏,周婶子跪在那儿抹眼泪,脊梁骨挺得笔直。十五年啊,这婆子把信藏在身上藏了十五年,天天在灶房里烧火做饭,天天看着柳如眉在眼前晃,硬是一声没吭。
“周婶子。”杜冉伸手拽了拽她袖子,“铁柱的卖身契,一会儿就拿回来了。”
周氏攥住她的手,眼泪掉在她手背上,滚烫:“姑娘……你娘在天上看着呢。”
杜冉鼻子又酸了一下,使劲吸了吸。
后头的事就顺了。樟木箱子抬来,底下三层油布包着一个小瓷瓶,里头是半瓶灰白色粉末。沈砚叫了郎中来验,郎中指头蘸了一点放嘴里尝了尝,脸色大变——是水银和砒霜混着磨的细粉,慢性毒,一天一点儿掺在饭食里,吃上三年人就没了。
柳如眉当场被摘了钗环押下去,嘴里还喊着“冤枉”,喊到后头变成骂,骂杜冉“小贱人”,骂周氏“老不死的”,骂杜仲文“窝囊废”。杜仲文跪在地上没敢起来。
沈砚把惊堂木一拍:“杜仲文,你身为生父,纵容续弦毒害发妻、栽赃亲女,本官判你——罚银二百两,回家闭门思过三个月。再有一回,本官连你一块儿押!”
杜仲文磕头谢恩,爬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看杜冉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说话,缩着脖子溜了。
杜冉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大人。”她冲公案后头拱了拱手,“民女可以走了?”
沈砚没理她这茬,反倒问:“你方才说本官三日内贬官流放,这事——”
“这事是真的。”杜冉压低声音,“大人查盐税旧账查得太狠,柳老太爷往上头递了话,上峰要拿您开刀。公文已经在路上了,三天之内准到。大人要是不信,今晚子时之前,您派人去城东驿站盯着,公文一到就截下来拆开看,落款是不是岭南道转运使衙门。”
沈砚脸色沉下来,半晌没吭声。
“不过大人别慌。”杜冉咧嘴一笑,“您这灾,我能帮您挡。”
沈砚抬眼:“你?”
“我。”杜冉点头,“不过得先让民女出去。民女在牢里蹲着,什么也干不了。”
沈砚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一下——冷着脸笑,比不笑还瘆人:“你倒会做生意。”
“民女就会做买卖。”杜冉一本正经,“大人放民女出去,民女帮大人查柳家的账。柳老太爷的账本藏在哪儿,民女一眼就能看出来。”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提笔写了一道手令,扔给她:“滚吧。三天后本官要是没被贬,你再来跟本官说道说道。”
杜冉接过手令,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走到公堂门口,她忽然停住脚,回过头来:“大人。”
“又怎么了?”
“三天后您要是真被贬了,走之前记得来跟民女说一声。”杜冉咧嘴,“民女给您送行,顺带送您一桩买卖。岭南那边缺什么货、什么价,民女门儿清。”
沈砚把惊堂木拿起来作势要砸,杜冉“嗖”一下蹿出门去了。
公堂外头围了一街的人。杜冉一出去,人群“哗”地往后退了两步,又忍不住往前凑。卖豆腐的王婆子踮着脚看,隔壁绸缎庄的伙计扒着门框瞧,几个半大孩子从人缝里钻来钻去。
“出来了出来了!杜家那个二姑娘!”
“不是说毒害嫡母么?咋放出来了?”
“你没听说啊?毒是她后娘下的!灶房里搜出半斤砒霜呢!”
“嚯!这后娘够狠的呀!”
杜冉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圈。太阳晃得她眼睛疼,但龙瞳一开,满街的人身上浮着五颜六色的气——灰的多,青的少,偶尔一两个带红光的。她看见卖豆腐的王婆子头顶飘着一行小字:三日内有横财。看见绸缎庄伙计身上:月底娶亲。看见人群后头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个子挺高,长得也周正,手里摇着把折扇,大冷天摇扇子,看着像个傻子。但他身上那层气是紫金色的,亮得扎眼,命数那一栏写着:顾长渊,靖安侯府世子,化名游历,找人。
杜冉眼皮跳了一下。靖安侯府?她娘那封信上写的就是靖安侯府。她多看那年轻人一眼,龙瞳又浮出一行字:顾长渊,寻访姑母顾氏下落,已查三年。
顾氏。她娘姓顾。
杜冉心里“咚咚”跳了两下,面上不动声色,把目光挪开。一天只能看三次关键命数,她今儿已经用完了——沈砚一次,柳如眉一次,刚才那年轻人算第三次。再看就什么都瞧不见了。
她抻了个懒腰,冲着满街的人咧嘴一笑:“各位叔伯婶子,今儿这事大家都瞧见了吧?我后娘害我娘、栽赃我,我爹窝囊废不管事,县令沈大人明镜高悬给我做主——往后谁再敢往我头上扣屎盆子,先掂量掂量自个儿命够不够硬!”
人群里“轰”一声笑开了。
周氏从后头赶上来,拽她袖子:“姑娘,快别说了,回家吧。”
“回什么家?”杜冉把手令往她眼前一晃,“先去把铁柱的卖身契拿回来,再去灶房把米缸底下那半斤砒霜——哦不对,那玩意儿官府收走了——去把灶房收拾收拾,晚上咱吃顿好的。”
周氏又哭又笑:“姑娘你心咋这么大呢?”
“心不大早死八回了。”杜冉挽着她胳膊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着县衙大门喊了一嗓子,“沈大人!三天后见啊!”
县衙里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惊堂木砸在门板上。杜冉“嘿嘿”一笑,拽着周氏钻进人群里。
走了没几步,后头有人追上来:“杜二姑娘留步!”
杜冉一回头——赵铁柱。十八九岁的大小伙子,跑得满头大汗,身上还穿着佃户的粗布短褐,脚上草鞋跑丢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石板路上,手里攥着一张纸。
“姑娘!卖身契!沈大人派人送来的,说让你拿着!”赵铁柱把那张纸往她手里一塞,喘得跟牛似的,“俺娘呢?俺娘咋样了?”
“你娘好着呢。”杜冉把卖身契拍在他胸口上,“拿着,回头找个火盆烧了,往后你就是自由身,跟着我干。”
赵铁柱一愣:“干、干啥?”
“做生意。”杜冉拍了拍他肩膀,“你力气大,往后给我扛货。”
赵铁柱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应了一声“哎”,转头看见周氏,扑过去抱着他娘哭去了。
杜冉站在街当中,深吸了一口气。腊月的风灌进嗓子眼,又冷又呛,但她觉得痛快。上辈子跪在公堂上只会哭,这辈子她站着出来了。后头还有一摊子事等着她——柳如眉进了大牢,柳老太爷肯定要跳脚;沈砚三天后要是真被贬了,她得想法子把人留住;还有那个摇扇子的顾长渊,得找机会搭上线。最要紧的,是她娘那封信上写的东西。
“吾儿若见字,去京城寻靖安侯府旧人。”
杜冉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两遍,眯着眼看了看京城的方向。京城啊,远着呢。不急,一步一步来。
她扭头冲赵铁柱喊:“铁柱!晚上去镇上割两斤肉,买一壶酒,咱庆祝庆祝!”
赵铁柱抹着眼泪应声:“哎!割肉!买酒!”
周氏在后头追:“姑娘!家里没银子了!”
“没银子?”杜冉一挑眉,“柳如眉的樟木箱子都抬到县衙去了,她屋里那些个瓶瓶罐罐、绸缎首饰,我爹不敢动,我敢动!走,回家抄家去!”
周氏张了张嘴,到底没拦住,一跺脚跟上来了。
街上看热闹的人还没散,听见这话又炸了锅——
“这杜二姑娘,真够泼的!”
“泼什么泼?人家那是本事!你没看县令大人都拿她没辙?”
“哎你们说,她真会看相啊?方才在堂上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谁知道呢,反正柳如眉这回是栽了!”
杜冉听着身后的议论,嘴角翘了翘。名声这东西,传得越快越好。她越出名,找上门的人越多,机会就越多。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回家把柳如眉的私房钱翻出来——她记得清楚,柳如眉卧房床底下还有个小匣子,里头搁着三张银票、两副金镯子,外加一沓子跟柳老太爷往来的书信。那些信,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杜冉搓了搓手,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天还冷着,但她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
杜家宅子在县城东边,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杜宅”两个字的木匾,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茬子。杜冉一脚踹开大门,门板撞在墙上“咣当”一声响,院子里正在扫地的粗使小丫头吓得笤帚都掉了。
“二、二姑娘?您咋回来了?”
“我咋不能回来?”杜冉大步往里走,“我爹呢?”
“老爷一回来就钻进书房了,门闩得死死的,谁叫都不开。”
杜冉嗤笑一声。窝囊废,出了事就知道躲。她也不急着找杜仲文,脚下一拐直奔柳如眉的卧房。周氏跟在后头小跑,压着嗓子喊:“姑娘,你慢点儿!柳氏屋里还有她的陪嫁丫鬟呢——”
话音没落,卧房门口就闪出个人来。十七八岁的丫头,圆脸细眉,穿一件水红比甲,叉着腰堵在门口,下巴抬得老高:“二姑娘,这是太太的屋子,您不能进。”
春杏,柳如眉从柳家带来的贴身丫鬟,仗着主子得宠,平日里在府里横着走,连杜冉这个正经主子都不放在眼里。
杜冉站定,上下打量她一眼:“春杏,你主子在牢里蹲着呢,你替她守门?”
春杏嘴硬:“太太走之前吩咐了,她屋里东西谁都不许动!二姑娘要进去,先拿太太的对牌来!”
“对牌?”杜冉乐了,“你主子都成阶下囚了,还对牌呢。我数三声,你让开。一——”
春杏梗着脖子不动。
“二——”
春杏咬了咬嘴唇,脚底下没挪。
“三。”杜冉扭头冲赵铁柱一抬下巴,“铁柱,把她给我拎一边去。”
赵铁柱“哎”了一声,大步上前,一只手拎住春杏后脖领子,跟拎小鸡仔似的把人提溜到廊下。春杏蹬着腿尖叫:“你敢!你个佃户崽子敢动我!太太回来扒了你的皮——”
“你太太回不来了。”杜冉推开门,回头冲她笑了一下,“她毒害主母、栽赃嫡女,人证物证俱在,少说判个流放三千里。你要忠心,我回头跟沈大人说一声,让你跟着去服侍,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春杏的尖叫声卡在嗓子眼里,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把嘴一闭,缩在廊柱后头不吭声了。
杜冉推门进屋。柳如眉的卧房收拾得齐整,雕花拔步床,大红锦缎被面,梳妆台上瓶瓶罐罐摆了一溜,胭脂水粉都是县城里最好的铺子买的。杜冉扫了一眼,径直走到床边,蹲下去往床底摸。
周氏跟进来,见她撅着屁股趴地上,急得直搓手:“姑娘,你找啥呢?要不我来——”
“找着了。”杜冉从床底拖出一个小匣子,紫檀木的,巴掌大,上头挂着一把小铜锁。她掂了掂,往地上一摔,“咔”一声锁扣崩开,匣盖弹起来,里头三张银票、两副金镯子、一对翡翠耳坠,底下压着一沓子书信,麻绳捆着。
杜冉把银票抽出来数了数——一张五十两,两张二十两,拢共九十两。她把银票揣进怀里,金镯子往周氏手里一塞:“周婶子,这个你收着,回头给铁柱说媳妇用。”
周氏吓得直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是太太的东西——”
“什么太太,她算哪门子太太。”杜冉把书信抽出来,一封一封翻。头几封是柳老太爷写给柳如眉的家常信,问安、捎东西、嘱咐她看好杜仲文别让他纳妾。翻到后头,杜冉的手停住了。
这封信不一样。信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字迹也换了个人,笔锋凌厉,一看就是男人写的。落款处没署名,只盖了一方小印,印文是“岭南道转运使司”。
杜冉把信凑到窗户跟前,一字一字读。
“柳公台鉴:盐税旧账一事,已着人压住,沈砚小儿不识好歹,竟敢翻查三年前旧档。上峰震怒,已拟将其调离。然此子背后似有京中人物撑腰,未可轻动。望柳公速将账册转移,勿留把柄。另,杜家那丫头若再闹腾,可着人处置,勿使生事。”
杜冉把信纸折好,塞进自己袖子里。
周氏凑过来:“姑娘,信上写啥了?”
“写着我该去牢里看看柳如眉了。”杜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周婶子,你把这屋里值钱的东西归置归置,能搬的都搬灶房去。这屋子回头我让沈大人封了,当证物。”
周氏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杜冉揣着信往外走,走到院子里又停住脚,扭头问春杏:“我爹还在书房?”
春杏缩在廊柱后头,蚊子似的哼了一声:“在……在呢。”
杜冉走到书房门口,抬手拍门:“爹,开门,我,杜冉。”
里头没动静。
“爹,你再不开门,我把柳如眉跟柳老太爷往来的信全贴大门口去,让全县城的人都看看你媳妇是怎么跟娘家合计着掏空你杜家的。”
门闩“哗啦”一响,杜仲文拉开门,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什么!什么掏空——”
杜冉把手里那封信往他眼前一晃:“柳老太爷写给柳如眉的,上头写着‘速将账册转移’。爹,你知道柳如眉手里攥着杜家多少账册?铺子里的流水、田庄的地契、库房的存货,全在她手里攥着。你当了二十年家,连自家有多少银子都不知道吧?”
杜仲文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手扶着门框才站稳:“你、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床底下。”杜冉把信收回来,“爹,柳如眉进了大牢,柳老太爷肯定要来找你。他要是来,你就说账册全被官府搜走了,让他找沈大人要去。旁的你别管,我来应付。”
杜仲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憋出一句:“冉儿……你、你别闹太大……”
“我闹太大?”杜冉笑了一声,“爹,你闺女差点被砍头,你跟我说别闹太大?行,我不闹。我就问一句——我娘当年嫁过来,陪嫁的铺子和田产,地契在哪儿?”
杜仲文眼神闪了一下:“那、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地契在柳如眉手里,对吧?”杜冉盯着他,“我娘死了,陪嫁该归我。柳如眉攥着不撒手,你装看不见。爹,你窝囊不窝囊?”
杜仲文被戳了脊梁骨,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想发火,对上杜冉那双眼睛又泄了气,嘟囔道:“我、我回头问问……”
“不用你问。”杜冉转身就走,“我自己找。”
她出了书房,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周氏从柳如眉屋里出来,怀里抱着一堆绸缎衣裳,后头跟着赵铁柱扛着樟木箱子,春杏缩在最后头,手里拎着两个包袱皮,一脸不情不愿。
“周婶子,”杜冉叫住她,“我娘当年的陪嫁,都有什么?”
周氏把绸缎往地上一搁,掰着指头数:“城南一间粮铺、城北二十亩水田、外加一副银头面。粮铺这些年一直是柳氏管着,水田租给佃户种,租子也是柳氏收。银头面……民妇好些年是没见着了。”
“粮铺叫什么名?”
“杜记粮行,就在城南十字街口。”
杜冉眼睛一亮。城南十字街口,那可是县城最热闹的地段,人流量大,铺面宽敞。她上辈子在牢里听狱卒闲聊,说杜记粮行这些年生意做得不小,柳如眉拿铺子里的银子放印子钱,利滚利翻了好几番。
“走,去粮铺看看。”杜冉一挥手。
周氏急了:“姑娘,那铺子现在是柳家的人管着,掌柜的是柳老太爷的远房侄子,叫柳福。那人油盐不进,你去也是白去——”
“白去不白去,去了才知道。”杜冉把袖子一挽,“铁柱,跟我走。”
赵铁柱把樟木箱子往地上一放,闷声闷气应了一句:“哎!”
杜记粮行在城南十字街口把角,三间门脸,黑漆招牌,柜台后头摆着七八个粮囤,白米、糙米、黄豆、绿豆码得整整齐齐。杜冉进门的时候,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人,尖嘴猴腮,穿一件酱色绸袍,手里拨着算盘,眼皮都没抬。
“买粮后头排队,今儿白米涨了两文,要买趁早。”
杜冉没排队,径直走到柜台前头,一巴掌拍在算盘上。
柳福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她,脸上挤出个笑来,皮笑肉不笑:“哟,二姑娘,您怎么来了?买粮打发个下人来就成,还劳您亲自跑一趟——”
“柳福,”杜冉开门见山,“这铺子是我娘的陪嫁,地契上写的是我娘的名字。我娘死了,铺子该归我。从今儿起,账本交出来,你收拾东西走人。”
柳福的笑僵在脸上,随即“嗤”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二姑娘,您这话说的——这铺子归谁,得看地契在谁手里。地契在太太手里攥着呢,您空口白牙一句话就想把铺子拿走?没这个理儿吧。”
“地契在柳如眉手里?”杜冉歪头看他,“你确定?”
柳福眼神闪了一下:“当、当然确定!太太亲手交给我的,让我替她管着——”
“柳如眉今儿上午被官府押了,罪名是毒害主母、栽赃嫡女。”杜冉慢悠悠地说,“她屋里搜出来的东西全送到县衙当证物了,包括一匣子地契。你要是不信,咱现在去县衙问问沈大人,杜记粮行的地契在不在证物里头。”
柳福的脸白了。他当然知道柳如眉被抓了——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他刚才还在后头跟伙计嘀咕这事。可他没想到杜冉动作这么快,前脚出公堂后脚就来收铺子。
“二姑娘,”柳福换了个口气,站起来凑近两步,压低声音,“您别急,咱们有话好说。这铺子这些年生意不错,账上存着二百多两银子,您要是想用钱,我先给您支五十两——”
“二百多两?”杜冉笑了一声,“柳福,你糊弄鬼呢?杜记粮行开了十五年,一年少说赚八十两,十五年就是一千二百两。刨去本钱和开销,账上少说趴着六百两。你跟我说二百两?”
柳福嘴角抽了抽:“这、这些年粮价不稳,开销也大……”
“开销大?”杜冉往柜台上一坐,翘起二郎腿,“行,你把账本拿来,我一笔一笔跟你算。算不明白,咱就去县衙,让沈大人派个账房先生来算。柳福,你替柳如眉管了十五年铺子,账上亏空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沈大人查盐税旧账正查得紧,你猜他要是看见粮铺的账本,会不会顺手查一查柳家放印子钱的事?”
柳福的汗下来了。他拿袖子擦了把额头,嘴唇哆嗦了两下:“二姑娘,您、您这是要逼死我啊……”
“我逼你?”杜冉从柜台上跳下来,拍了拍手,“柳福,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现在把账本、钥匙、库房存货清单全交出来,我让你体体面面走人,回头柳老太爷问起来,你就说官府封了铺子,你拦不住。第二条,我这就去县衙告你伙同柳如眉侵吞主家产业,你猜沈大人是信你还是信我?”
柳福腿一软,扶着柜台才没坐地上。他咬了咬牙,从腰里解下一串钥匙,“啪”地拍在柜台上:“账本在里间柜子里锁着,存货清单在抽屉里。二姑娘,您、您高抬贵手……”
“放心,我不赶尽杀绝。”杜冉把钥匙收起来,“你今儿就收拾东西走,工钱我照发到这个月底。回头柳老太爷问起来,你知道该怎么说。”
柳福点头如捣蒜:“知道知道,就说官府封了铺子,我拦不住……”
“滚吧。”
柳福连滚带爬地出了铺子,后头两个伙计面面相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走该留。杜冉扫了他们一眼:“你俩留下,该干啥干啥。从今儿起这铺子我说了算,工钱照旧,干得好月底有赏。”
两个伙计对视一眼,齐刷刷弯腰:“听二姑娘的!”
杜冉进了里间,打开柜子翻账本。翻了不到三页,她眉毛就拧起来了。柳福这账做得“漂亮”——进粮记高价,卖粮记低价,中间的差价全进了柳如眉的私账。十五年下来,光这一项就掏空了四百多两。再加上放印子钱的利钱,柳如眉从这间铺子里至少刮走八百两。
“好家伙,”杜冉把账本往桌上一拍,“我娘留给我的铺子,倒成了她柳如眉的钱袋子。”
周氏跟进来,看见账本上的数,眼圈又红了:“姑娘,你娘当年开这铺子的时候,起早贪黑地干,一粒米一粒米地攒,才把生意做起来。柳氏嫁进来没两年就把铺子攥手里了,你娘气得病了一场……”
“周婶子,”杜冉把账本合上,“我娘当年除了这间铺子,还有别的营生没有?”
周氏想了想:“你娘手巧,会酿一种果子酒,用山上的野果子酿的,甜丝丝的,县城里好些大户人家办席面都来订。后来你娘没了,这方子也让柳氏拿去了,她嫌酿果子酒利薄,把方子压箱底了。”
杜冉眼睛一亮:“方子还在?”
“在是在……”周氏犹豫了一下,“柳氏把方子跟她那些私房东西搁一块儿,不知道这回搜屋子搜出来没有。”
“回去找。”杜冉把账本揣怀里,“果子酒方子、我娘的银头面、还有那些地契,一样都不能少。”
她出了里间,站在铺子门口往街上看。十字街口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挑担子卖菜的、赶着驴车送年货的,挤挤挨挨热闹得很。斜对面是一家布庄,门口挂着“孙记”的幌子,一个五十来岁的胖掌柜正站在台阶上嗑瓜子看热闹。
杜冉多看了一眼。龙瞳今儿用完了,看不出命数,但她认得这人——孙掌柜,县城里出了名的老江湖,杂货铺、布庄、粮行都有他的股子,人精明,但讲规矩,不干缺德事。
孙掌柜也看见她了,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冲她拱了拱手,笑呵呵地喊了一嗓子:“杜二姑娘,听说你今儿在公堂上大展神威啊?了不得,了不得!”
杜冉冲他咧嘴一笑:“孙掌柜,回头找你谈买卖!”
孙掌柜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行啊!我铺子里有好茶,随时来!”
杜冉摆摆手,带着赵铁柱和周氏往家走。路上赵铁柱闷声闷气地问:“姑娘,咱接下来干啥?”
“回家翻箱子。”杜冉掰着指头数,“我娘的银头面、果子酒方子、还有柳如眉跟柳老太爷往来的信,全找出来。明儿一早你去趟县衙,给沈大人递个话,就说杜家粮铺的账本我拿到了,问他要不要看。”
赵铁柱应了一声,又挠头:“那、那咱晚上还割肉不?”
“割!”杜冉一拍他肩膀,“不光割肉,再买两斤糖,给周婶子做身新衣裳。往后跟着我干,亏待不了你们。”
赵铁柱嘿嘿笑了,周氏在后头抹了把眼睛,嘴里念叨着“这丫头,这丫头”,脚步却轻快了不少。
回到杜家,杜冉直奔柳如眉的卧房,把床底下、柜子顶上、梳妆台夹层翻了个底朝天。银头面找着了——一副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簪子、钗子、耳坠子、项圈一套齐全,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果子酒方子也找着了,一张发黄的纸,上头密密麻麻写着配方和酿法,字迹跟她娘遗信上一模一样。杜冉把方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纸页上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果子甜香。
“周婶子,”她扭头问,“这酒你会酿不?”
周氏凑过来看了看方子,点头:“会。你娘当年酿的时候我打下手,步骤我都记得。就是……这野果子得上山摘,腊月里山上光秃秃的,得等开春。”
“那就开春。”杜冉把方子仔细折好,贴身收着,“开春之前,咱先把粮铺的生意拾掇起来。柳福那账做得一塌糊涂,我得重新理一遍。”
正说着,外头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杜冉推门出去一看,大门外头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掀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正从车上下来,穿一身宝蓝缎袍,腰里系着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笑眯眯的,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
柳老太爷。
杜冉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迎上去两步:“哟,柳家爷爷来了?稀客稀客,快请进。”
柳老太爷笑呵呵地进了院子,拿拐杖点了点地:“冉丫头,听说你今儿受了委屈?爷爷来看看你。你继母不懂事,让你吃苦了,爷爷替她给你赔个不是。”
说着还真拱了拱手。
杜冉心里冷笑。老狐狸,嘴上赔不是,脸上笑呵呵,脚底下可没停,眼睛直往柳如眉卧房那边瞟。
“柳家爷爷客气了。”杜冉也笑,“继母的事官府已经判了,跟我没关系。您老要是来看我爹的,他在书房呢,我让人去叫。”
“不急不急。”柳老太爷在院子里石凳上坐下来,拐杖往地上一戳,“冉丫头啊,爷爷听说你今儿去粮铺了?那铺子是你继母管着的,她这一进去,铺子没人照看可不行。爷爷寻思着,先派个人过去帮着看两天,等官府那边事了了再说——”
“不用。”杜冉干脆利落打断他,“铺子是我娘的陪嫁,地契上写着我娘的名字。我娘没了,铺子归我。我今儿已经接手了,账本也拿到了,不劳柳家爷爷操心。”
柳老太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冉丫头,你年纪小,不懂这里头的门道。粮铺生意看着简单,里头的弯弯绕绕多着呢。你继母管了这么多年,说换人就换人,底下伙计不服管,生意要出乱子的——”
“柳家爷爷,”杜冉在他对面坐下来,笑眯眯地看着他,“您方才说替继母给我赔不是,我领了。可粮铺的事,是我杜家的家务事,您一个外姓人,手伸太长不合适吧?”
柳老太爷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声音沉下来:“冉丫头,你这话就不对了。你继母是我闺女,她管着杜家的铺子,我这个当爹的替她照看两天,怎么叫手伸太长?”
“您闺女毒害主母、栽赃嫡女,官府判了流放。”杜冉一字一字说,“您要替她照看铺子,行啊,您先去县衙问问沈大人,看官府准不准一个流放犯的爹替她管产业。”
柳老太爷的脸彻底沉了。他盯着杜冉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站起身来:“行,冉丫头,你有本事。爷爷今儿把话搁这儿——粮铺的事,咱们走着瞧。”
“走着瞧就走着瞧。”杜冉也站起来,冲大门一伸手,“柳家爷爷慢走,外头风大,别闪了舌头。”
柳老太爷气得胡子直抖,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上了马车走了。
周氏从屋里探出头来,脸都白了:“姑娘,你把柳老太爷得罪狠了,他、他后头有人……”
“我知道。”杜冉拍了拍袖子,“他后头是岭南道转运使衙门,再往上还有京城的人。可周婶子,你想想——他要是真有本事把我怎么样,今儿就不会亲自上门来探我口风了。他急,说明他手里没牌了。”
周氏愣了愣,琢磨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丫头说得在理。
杜冉转身往灶房走:“走,做饭去。铁柱,肉割了没有?”
“割了割了!”赵铁柱从厨房里探出脑袋,手里举着一条五花肉,“三斤多呢!还买了条鱼!”
“炖上!”杜冉挽起袖子,“今儿咱吃红烧肉、糖醋鱼,再烫壶酒。周婶子,你把那银头面拿出来戴上,让我看看我娘当年的东西有多俊。”
周氏又哭又笑,从怀里掏出银头面,手抖着往头上戴。杜冉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娘要是活着,看见她今儿在公堂上把柳如眉掀翻了,不知道得多高兴。
“姑娘,”周氏戴好头面,忽然想起什么,“你今儿在公堂上说,你能帮沈大人挡灾?那可是贬官流放的大事,你一个丫头片子,咋挡?”
杜冉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呼”地蹿起来,映得她脸上红彤彤的。
“周婶子,你记不记得我娘信上写的——‘去京城寻靖安侯府旧人’?”
周氏点头。
“沈砚被贬,是因为查盐税旧账得罪了上峰。可他的上峰是谁?岭南道转运使衙门。转运使衙门为啥急着把他弄走?因为账本在柳老太爷手里攥着,柳老太爷跟转运使衙门有勾连。”杜冉拿火钳拨了拨柴,“我要是能把账本弄到手,交给沈砚,他不但不用被贬,还能立一功。他立了功,我就有了靠山。有了靠山,我才能去京城找我娘的旧人。”
周氏听得一愣一愣的:“可、可账本在柳老太爷手里攥着,你咋弄?”
杜冉咧嘴一笑:“柳老太爷方才来,嘴上说替柳如眉照看铺子,其实他是来探虚实的。他怕我手里有东西。我手里确实有东西——柳如眉跟转运使衙门往来的那封信。那信上没署名,但盖了转运使司的印。我把这信往沈砚手里一递,沈砚就能顺着印查上去。”
周氏倒抽一口凉气:“那、那柳老太爷要是知道了……”
“他早晚知道。”杜冉把火钳一搁,“所以咱得快。明儿一早,铁柱去县衙送信,我去找孙掌柜谈买卖。粮铺要开张,得有个靠得住的供货路子。孙掌柜在县城经营多年,人脉广,跟他搭上线,粮铺的生意才能做起来。”
赵铁柱从灶台后头探出脑袋:“姑娘,那我明儿送完信干啥?”
“送完信回来扛粮。”杜冉掰着指头算,“铺子里存粮不多了,得赶紧补货。你去找孙掌柜,就说杜记粮行要进五百斤白米、三百斤糙米、二百斤黄豆,问他什么价。”
赵铁柱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憨憨地问:“五百斤是多少?”
杜冉拿火钳敲了他脑袋一下:“让你扛你就扛,问那么多!”
赵铁柱“哎哟”一声缩回去,灶房里笑成一团。
外头天擦黑了,灶膛里的火映得满屋子暖烘烘的。杜冉把红烧肉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响,肉香混着酱香飘出来,赵铁柱吸着鼻子凑过来,被周氏一巴掌拍开:“急啥!先给姑娘盛一碗!”
杜冉端着碗坐在灶台边上,扒了一口饭,忽然想起件事:“周婶子,我娘那银头面,你明儿拿去当铺问问,看能当多少银子。”
周氏手一抖:“当、当掉?这可是你娘的遗物——”
“不当。”杜冉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就是问问价。我娘这套头面成色好,少说值二百两。我拿它当个底,回头跟孙掌柜谈买卖的时候心里有数。”
周氏松了口气,把银头面摘下来仔细包好:“那行,明儿我去问。”
杜冉扒完一碗饭,又盛了一碗,吃得满嘴油光。赵铁柱在旁边看得直咽口水,被周氏塞了一碗肉才消停。
吃到一半,杜冉忽然放下筷子:“周婶子,我娘当年死的时候,除了那封信,还留了别的东西没有?”
周氏手里的筷子停住了。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碗放下,起身去灶房后头翻了一阵,摸出一个小布包来,灰扑扑的,巴掌大小,用麻绳扎得紧紧的。
“你娘咽气前塞给我的,说等你能当家了再给你。”周氏把布包递过来,“我藏了十五年,今儿该给你了。”
杜冉接过来,解开麻绳,里头是一块玉佩。青白色的玉,雕着一条盘龙,龙嘴里衔着一颗米粒大的红宝石,背面刻着两个字——顾氏。
杜冉把玉佩翻过来,对着灶膛的火光看。龙纹雕得极精细,鳞片一片一片刻出来的,龙眼睛是两颗黑曜石,火光一照,幽幽地亮。
“这玉佩……”杜冉攥在手里,“我娘有没有说从哪儿来的?”
周氏摇头:“你娘只说,将来你要是遇上难处,拿着这玉佩去京城找靖安侯府,侯府的人见了玉佩就明白了。”
杜冉把玉佩贴身收好,拍了拍胸口。京城,靖安侯府,顾氏。她娘留给她的路,一步一步都铺好了。
“吃饭。”杜冉重新拿起筷子,“吃饱了明儿干活。”
灶房里又热闹起来,赵铁柱讲他今儿在街上听来的闲话,说卖豆腐的王婆子捡了半吊钱,绸缎庄的伙计跟隔壁茶铺的丫头定了亲。周氏一边听一边笑,时不时往杜冉碗里夹肉。
杜冉听着这些鸡毛蒜皮,心里踏实得很。上辈子她死在牢里,连口热饭都没吃上。这辈子她坐在自家灶房里,红烧肉管够,身边有周婶子有铁柱,外头还有一间粮铺等着她开张。日子有奔头。
吃到一半,外头忽然有人拍门。赵铁柱放下碗去开门,没一会儿跑回来,手里捏着一张帖子:“姑娘,外头来了个穿青衫的公子,说姓顾,想见你。”
杜冉筷子一顿。顾长渊。大冷天摇扇子的那个。
她放下碗,拿袖子擦了擦嘴:“请他进来。”
赵铁柱应了一声往外跑,周氏赶紧收拾碗筷,杜冉摆摆手:“不用收,就这么摆着。让他看看,我杜冉吃得起红烧肉,不差钱。”
周氏哭笑不得,把碗筷往桌上一搁,退到灶房后头去了。
杜冉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根牙签剔牙。没一会儿,赵铁柱领着人进来了。
顾长渊还是那身青衫,外头罩了件灰鼠皮的鹤氅,手里那把折扇倒是收起来了,换了一柄乌木骨的,扇坠子是一块白玉,雕的也是龙纹。杜冉瞟了一眼那扇坠子,心里“咯噔”一下——跟她娘那块玉佩上的龙纹一模一样。
“杜二姑娘。”顾长渊在院子里站定,拱了拱手,笑眯眯的,“冒昧登门,打扰了。”
“不打扰。”杜冉拿牙签点了点对面的石凳,“坐。吃饭了没有?没吃一块儿吃,红烧肉,刚出锅的。”
顾长渊看了一眼灶房里那锅肉,嘴角抽了抽:“多谢,吃过了。”
“那你有话直说。”杜冉把牙签一扔,“大冷天摇扇子的公子哥儿,找我一个刚出牢门的丫头片子,什么事?”
顾长渊在她对面坐下来,收了笑,正色道:“今儿在公堂上,姑娘说沈大人三日内贬官流放,又说柳如眉藏毒栽赃。这些事,姑娘是怎么看出来的?”
“看相。”杜冉面不改色。
“看相能看出灶房米缸底下藏砒霜?”
“能。”杜冉一本正经,“我师父教的,看宅子跟看人一个理儿。米缸底下有煞气,一瞧一个准。”
顾长渊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行,姑娘说是看相,那就是看相。在下只问一句——姑娘方才说,沈大人的灾你能挡。这话当真?”
杜冉眯起眼:“你关心沈大人?”
“沈大人是个好官。”顾长渊拿扇子敲了敲掌心,“他要是被贬了,这县城里就没人敢查柳家的账了。柳家一倒,后头牵扯的人太多,总得有人收拾烂摊子。”
杜冉心里转了两圈。这人话里有话——他不想让沈砚倒,也不想让柳家继续蹦跶。他到底站哪头?
“顾公子,”杜冉往前凑了凑,“你大冷天不回家烤火,跑这穷县城来摇扇子,到底图什么?”
顾长渊扇子一停,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找人。”
“找谁?”
“找一个姓顾的故人之后。”
杜冉心里“咣当”一声。她面上不动声色,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姓顾的?这县城里姓顾的可不多。顾公子找着了吗?”
顾长渊看着她,笑了一下:“还没找着。不过今儿在公堂外头听了一耳朵,说杜二姑娘的亲娘也姓顾。所以来问问——姑娘知不知道,这县城里还有没有别的姓顾的人家?”
杜冉把牙签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手:“顾公子,你打听我娘做什么?”
“不做什么。”顾长渊也站起来,把扇子往袖子里一揣,“就是问问。姑娘要是想起什么来,随时找我。我住城东悦来客栈,天字一号房。”
他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脚,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姑娘今儿在公堂上说沈大人三日内贬官——这话传得满城都是,柳老太爷那边怕是已经得了信儿。姑娘要是想帮沈大人,动作得快。”
杜冉冲他背影喊了一嗓子:“顾公子,你那扇坠子挺好看,哪儿买的?”
顾长渊脚步顿了一下,头也没回:“祖传的。”
说完出了门,青帷马车“嘚嘚”地走了。
杜冉站在院子里,把怀里那块玉佩摸出来,对着月光看。龙纹、红宝石、顾氏——跟顾长渊扇坠子上的龙纹一模一样。
“周婶子,”杜冉扭头喊,“我娘当年嫁过来的时候,有没有提过京城顾家的事?”
周氏从灶房后头探出脑袋,想了想:“提过一嘴。你娘说她是顾家旁支的庶女,家里遭了变故才流落到这儿。旁的就没说了。”
旁支庶女。杜冉把玉佩收好,心里有了数。顾长渊找的“故人之后”,八成就是她。不过她不急着认。这人底细还没摸清,是敌是友说不准。先晾他两天,等她把粮铺的事捋顺了再说。
“铁柱!”杜冉扯着嗓子喊,“明儿送完信,再去趟悦来客栈,给那个姓顾的公子送两斤红烧肉去,就说我请他的。”
赵铁柱从灶房里探出脑袋:“送肉?为啥?”
“套近乎。”杜冉咧嘴一笑,“他有钱,咱缺钱。先混个脸熟,回头好开口借钱。”
赵铁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周氏在后头直摇头:“这丫头,钻钱眼里了……”
杜冉“嘿嘿”一笑,转身回屋睡觉去了。
明儿还有一摊子事等着她呢——粮铺开张、账本重理、沈砚的贬官文书、柳老太爷的后手、还有那个摇扇子的顾长渊。事儿多着呢,一件一件来。
她躺在炕上,把被子裹紧了,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安排,忽然想起件事——今儿龙瞳用了三次,明儿又能看三次了。明儿先看谁呢?柳老太爷?孙掌柜?还是那个顾长渊?
杜冉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先看孙掌柜吧,谈买卖之前得摸摸他的底。至于顾长渊——这人身上紫金色的气太扎眼,命数那一栏写着“找人”,找的八成就是她。可他为啥找她?她娘跟靖安侯府到底什么关系?那块玉佩又值多少钱?
想着想着,眼皮子沉了,灶房里周氏还在絮絮叨叨地收拾碗筷,赵铁柱在院子里劈柴,“咔嚓咔嚓”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听着踏实。
杜冉打了个哈欠,睡着了。
外头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杜家院子里,照在灶房门口那锅没吃完的红烧肉上,油汪汪的,香喷喷的。
县城东边悦来客栈天字一号房里,顾长渊把扇子往桌上一搁,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画像来。画像上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眉眼温婉,嘴角带笑,跟杜冉有六七分像。画像底下写着一行小字:姑母顾氏,十五年前失踪,最后现身地——青阳县。
顾长渊把画像收好,推开窗户往杜家方向看了一眼。
“杜冉……”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笑了一声,“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