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死人客服的第一天,主管让我处理一条差评。
客户说,祖宗没保佑好他。
昨晚他打麻将,输了两千六。
“这都保不住,清明烧那么多钱有什么用?退款!”
我戴着耳机,试探着问:“请问您烧的是现金吗?”
客户骂我有病。
“我给死人烧真钱?”
我把声音放轻:“那可能是汇率问题。”
旁边的主管伸手,把我的通话按停了。
“第一天就想让人把祖坟刨了?”
她点开后台,一张黑白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照片里,一个瘦老头蹲在麻将桌底下,拼命去够客户的脚。
他的手指只剩下七根。
主管把进度条拉回昨晚。
老头在桌底掐了三回孙子的脚脖子,想让他别出那张牌。
孙子嫌痒,一脚踢过去。
老头滚到墙边,爬起来,继续往桌底钻。
“当事祖宗已经尽力了。”主管说,“这单申诉一下,看看能不能把扣款追回来。”
她给我发了一个表格。
标题是《祖宗保佑服务异常处理单》。
最底下的赔付对象,不是输麻将的客户。
是他的祖宗。
赔付上限:三根手指。
二
我找到这份工作,纯粹是缺钱。
招聘广告贴在殡仪馆外面,底薪八千,包住,有提成。
工作时间晚八点到早八点,要求胆大,口齿清楚,不歧视客户的死亡方式。
我上一份工作是电话催收。
听起来差不多。
面试我的女人姓罗,三十来岁,齐耳短发,身上有很重的纸灰味。
她问我有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
我说给人打过催收电话。
“逼死过人吗?”
我不说话了。
她没再追问,只看了看我的身份证。
“周小满,二十六。家里还有谁?”
“我妈,我弟。”
“父亲呢?”
“七年前死了。”
她抬头看我一眼。
“跟他关系怎么样?”
我本来想说好,话到嘴边,改成一般。
我爸好赌,活着的时候,没少跟家里要钱。我大二那年,他说去县城找个活干,后来人死在河里。
尸体泡了四天,我没敢看。
罗姐点点头,递给我一份保密协议。
“这里的事,不能告诉活人。客户家属也不行。”
“工作内容呢?”
“处理祖宗的售后。”
她见我没听懂,又补了一句。
“活人许愿,死人干活。干得不好,活人给差评,你负责让双方满意。”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
直到她身后的打印机里,吐出一只人的手。
手拿着两页纸,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罗主管,工伤申请,签一下。”
三
“祖宗保佑”是个小程序。
客户第一次登录,要上传家谱或者亲属关系证明,绑定至少一位已故亲人。
然后就能许愿。
升职、发财、考试、添丁,什么都有。
愿望不是点一下就能成。祖宗能做多少,得看生前的本事、死后的年限,还有家里给他烧了多少钱。
比如,保佑孙子考上大学。
活着的时候是老师,死了还能托梦讲两道题。
活着的时候不识字,就只能帮孙子挡挡噩梦,免得考试前一晚睡不好。
有个老太太,保佑孙女考公,跟着她在图书馆蹲了六个月。
最后孙女上岸了。
老太太也学会了两套申论模板。
罗姐说到这里,指了指我手里的咖啡。
“别喝了。”
“怎么了?”
“供给前台的。”
我低头,看见纸杯上写着:敬供先考。
再抬头,前台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看着我。
他的遗像,就放在电脑旁边。
四
公司一共十七个人。
活人两个。
我和罗姐。
其他的,有坐在工位上的,有挂在工位上的,还有一个只剩脑袋,放在文件筐里。
我问他怎么称呼。
“叫老马。”
“您这是……”
“工伤。”
他用下巴点了点天花板。
“给儿子挡高空坠物,挡得太结实,头留下了,身子没回来。”
我不敢再问。
老马倒挺健谈。
他说,祖宗不是不能拒单,可一旦绑定了亲人,香火就是吃饭钱。
不接单,家里取消供奉,过不了多久,连话都说不出来。
接了单,碰上懂事的后人还好,碰上难缠的,送子要双胞胎,升职要连升三级,中彩票至少五百万。
祖宗自己活着都没过过那样的日子。
“所以,咱们这工作,得有点良心。”老马说。
我问他:“你儿子给了几星?”
他沉默一会儿。
“四星。”
“挡了命还不给五星?”
“车砸坏了。”
他停了停,补充:“新车,刚提的。”
五
第一单差评,我做了四十分钟。
麻将客户坚持要退钱。
他爷爷蹲在我工位旁边,一个劲儿地朝我作揖。
“姑娘,你再帮着说说。他要是不供我了,我就没地方去了。”
我调出他的服务记录。
过去一年,一百六十九次保佑。
孙子酒驾,他在路口拉坏了车轮。
孙子借高利贷,他托梦给儿媳,让她把存折藏了起来。
孙子追女朋友,他蹲在姑娘床边说了半宿好话,把姑娘吓得连夜搬家。
最后一条被标了红。
越界服务,扣两指。
“您别什么都接。”我说。
老头搓着剩下的七根手指。
“那是我大孙子。”
我重新接通电话,没再跟客户谈汇率。
“先生,您这边过去一年接受过十一次人身风险干预。您如果申请全部退款,对应的服务也会一并撤销。”
对面安静了。
“什么意思?”
我念出去年那次酒驾的日期。
“当天车前方是一辆满载钢筋的货车。”
客户骂了句脏话,挂了。
三分钟后,差评改成五星。
老头抱着自己的手,蹲在地上哭。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
新员工完成首单,奖励二十元。
六
凌晨一点,公司开例会。
老板姓郑,活人,四十多岁,说话总带着笑。
他穿过一排排工位,遇到没脑袋的还会停下来拍拍肩膀。
“辛苦了,祖辈们。”
他让我们别把祖宗当工具。
“我们卖的不是服务,是中国人几千年的亲情。”
说完,宣布下个月提高接单量。
平均每位祖宗,每日六单。
有个老太太举手,说自己要给两个外孙托梦,上半夜下半夜都排满了,实在接不了。
郑总蹲下去,握住她的手。
“您活着的时候,不也一边带孩子一边上班吗?”
老太太不说话了。
郑总转头问我适不适应。
我说还行。
他很满意:“年轻人,能跟老人处好关系,有前途。”
走之前,他从前台香炉里抽了三根香。
“这个月耗材超标,大家省着点。”
前台的年轻男人一直看着他的手。
那三根香,是他的晚饭。
七
第二个投诉,是个二十二岁的姑娘。
她说她奶奶托梦太频繁,严重影响正常生活。
“每天晚上催婚,醒过来脑袋都疼。她不是死了三年吗?还管什么?”
我查了记录。
老太太连续三十一晚托梦。
梦里反复出现一个男人,高个,戴金边眼镜。
姑娘现实里真碰上了这个男人,对方追她追得很勤,她越想越怕,觉得是奶奶给她安排的阴婚。
我把老太太叫来。
她急得直拍腿。
“不是催婚,我是让她离那个人远点!”
她说,那个男人有老婆,家里还有个孩子。
“我每次都把他老婆领到她面前,她怎么就是看不懂?”
我调出托梦画面。
姑娘和男人并肩走在花园里,老太太牵着一个孩子,站在旁边,身后跟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
乍一看,像祖孙三代来看婚房。
“奶奶,”我很客气地问,“您就不能在梦里直接说吗?”
老太太拍着喉咙,张开嘴。
舌头没了。
上一次孙女面试,她想在耳边提醒答案,被系统判定泄题,扣了舌头。
八
我让姑娘查了男人的社交账号。
这回没用祖宗显灵。
男人老婆去年刚发过一家三口的合影,账号都没藏。
姑娘看完,电话那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最后她问:“我奶奶还在吗?”
老太太就站在我旁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我说在。
“你跟她说,别老来我梦里。我上夜班,白天补觉也能梦到她,真的吃不消。”
老太太点头,点得很快。
“还有,叫她别给我介绍对象了。我不是不结婚,是现在没碰上合适的。”
我替她解释,奶奶并没有介绍对象。
“我知道。你就这么跟她说。”
我正想再说两句,姑娘突然吸了下鼻子。
“家里的香会按时上,饭也会给她留。她闲了出去转转,别一天到晚围着我。人都死了,还不让自己过点好日子。”
老太太的手一下抬起来,捂住嘴。
屏幕上,投诉关闭。
五颗星亮起来。
老太太的舌头慢慢长了出来。
她刚能说话,第一句就是:“问她衣服够不够穿。”
我把电话挂了。
“够。”
九
干了一个星期,我开始觉得,这工作比催收强。
至少偶尔能帮上人。
工资也发得痛快,每处理一条有效投诉,当场给二十到二百不等。
我唯一不喜欢的,是公司不许我们查看自己亲人的账户。
罗姐说,怕徇私。
我问她:“我的亲人没注册这个小程序,也会有账户吗?”
她正低头给一个断了手的老头缠绷带。
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有些老用户,不一定记得自己注册过。”
“比如?”
“有些人清明扫过二维码,领过免费鲜花。有些人给亲人买过骨灰盒,店里赠送一年线上祭扫。还有些,在手机上点过祖宗保佑,转发给家人。”
我不说话了。
我爸去世那年,殡仪馆确实送了我们一个礼包。
骨灰盒、寿衣、一年祭扫。
当时办手续的是我弟。
我刚好在医院打吊针,发着高烧。
罗姐抬头看我。
“别乱查。亲属工单,必须回避。”
十
我没查。
工单自己找上门了。
凌晨三点,一条投诉弹进我的待办。
客户:周明。
投诉对象:周建国。
我弟,我爸。
我握着鼠标,没动。
客户留言只有一句。
“说好的周五到账,钱呢?我姐再不打钱,下个月就让他滚。”
我把那句话看了三遍。
旁边老马伸长脖子,想看看我怎么了。
我先一步把窗口缩小。
“亲属工单怎么退回?”
老马说点转交就行。
“别自己接,扣钱扣得狠。”
我点开转交。
候选处理人第一位,是罗姐。
她名下的历史记录,显示同一客户已处理四十七次。
十一
我走到罗姐办公室门前。
里面有人说话。
一个男人,声音很低,带着口浓重的家乡音。
“罗主管,下回有危险点的单,给我吧。我不怕。”
“你腿还没长好。”
“不碍事,不用走路的也能干。我听说替人挡灾,一单给两百?”
“那是重灾。你现在这点香火,扛不住。”
“扛得住。我年轻,活着的时候,一百多斤的水泥扛上五楼都不歇。”
我扶着门框。
七年前,我爸去县城找工作之前,也这样跟人保证。
没过多久,门开了。
他从里面爬出来。
没有腿。
两只手撑着地,裤腿在身后拖着,空空荡荡。
看到我的一瞬间,他停住了。
我也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忽然笑起来。
“走错了。”
他撑着地,调转方向,往另一个办公室爬。
“爸。”
我叫了一声。
他一下不动了。
十二
罗姐把我们带到会议室。
我爸坐不住,她给他垫了一把旧椅子,再把裤管折起来,免得拖地。
我问:“你腿呢?”
他看看罗姐。
“别看她。”
“上个月,有个老太太的孙子闯红灯,我帮着拦了一下车。”
“谁叫你去的?”
“自己去的。有提成。”
我抬头看罗姐。
她没躲。
“平台允许祖宗转接服务。有人愿意付钱,有人愿意出力,可以成交。”
“出的是谁的钱?”
“香火。”
“人间的钱呢?”
她沉默了。
我拿出手机,拨给我弟。
响到第五声,他接了,语气很不耐烦。
“姐,大半夜干吗?”
“你在什么地方给咱爸下单?”
他那头突然没了声音。
“周明。”
“谁跟你说的?”
我按了免提。
“下的什么单?”
他先骂了句脏话,然后笑了。
“姐,你真信那个?一个破软件,求个心安。我上回求他保佑我中彩票,不也没中?”
我爸低着头,把手藏在裤管下面。
他左手中指和无名指,连着一截透明的线。
像两根随时会散掉的粉条。
十三
“你这几年都跟他要了什么?”
“什么要?我烧钱了。”
我弟声音大起来。
“清明我买元宝,中元我买纸钱,春节还给他烧了小汽车。老人不就图子孙好吗?咱爸活着没帮上什么,死了能帮一把怎么了?”
我爸伸出手,想关掉免提。
我把手机移远。
“你刚才在投诉里,说我不打钱,就让他滚,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很久没说话。
我等着。
最后我弟不耐烦了。
“墓地管理费,你出过?每年都是我跑。我让他保佑你多挣点,别每个月就给家里那三千,有什么错?”
我这两年,赚得最多的时候,月薪一万二。
我给家里三千,替我弟还车贷两千,我妈看病,又花了一万多。
我换工作,他说我不稳定。
我不换,他说没出息。
原来这些话,他对死了的人,也一模一样。
我问:“你怎么让他滚?”
“把墓位退了啊。迁回老家,随便找个地方放。他要真能显灵,自己不会住?”
我挂了电话。
我爸望着我,脸上有点讨好。
“你弟瞎说的,他从小嘴就这样。”
十四
“你活着的时候,也这样。”
我说出来,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了。
“我上大学,你嫌读书花钱。你儿子买手机,你说男孩子得有面子。你找我要钱,我说没钱,你就说把我户口迁出去,以后别回家。”
我爸低着头。
“你死了这几年,他跟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像从你嘴里听过。”
罗姐想出去,被我叫住。
“你别走。他这七年干了什么,我要看。”
她看我爸。
我爸点点头。
屏幕打开。
七年,八千一百二十七单。
我没想到死人也有这么多活干。
我弟的愿望占三分之二。
剩下的,是他替别人家祖宗接的转单。
赚来的香火,一部分交平台,一部分补差评扣掉的身子,还有一部分,转给我妈。
我看到我妈的名字,愣了一下。
“我妈还活着,转给她做什么?”
我爸伸手想拦,没拦住。
罗姐点开了。
服务名称:回阳。
受益人:周小满。
十五
我七年前不只是发了一场高烧。
我掉进过河里。
不是不小心掉下去的。
我爸偷拿了我的助学贷款,我追到桥上跟他吵。他说,我弟要交学费,我上大学还能打工,先让弟弟读。
我去抢他口袋里的银行卡。
他推了我一下。
桥边的护栏坏了很久。
我掉下去的时候,他还在喊:“你别吓唬老子!”
后来,他跳下来了。
他会游泳。
可那天刚下过大雨,河水比平时急。
我抓住他的衣服,越抓越紧。他托着我,想往岸边游,游不动。
最后他咬着牙,把我往一截枯树上推。
我被别人救上来,他没上来。
这些年,我始终只记得我爸死在河里。
我每次想起那个下午,脑子里就像蒙着一块湿布。
罗姐指着协议上一条很短的字。
“回阳后的记忆,会自动遮住死亡过程。你爸替你接下的债越多,你就越不记得那一天。”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有一小块疤,我一直以为是小时候开罐头划的。
原来是那截枯树。
十六
我问:“所以,我是他救活的?”
“一半。”罗姐说。
那天,救我的人把我送进医院,我一度没有呼吸。
我妈在走廊里跪了一夜。
她收到过一条消息,问她愿不愿意拿余下的寿命,换女儿回来。
她选了愿意。
“你妈本来还有三十七年。按比例能换你七年多。”
我一下站起来。
“那她现在——”
“你爸把单子抢过去了。”
罗姐把页面往下拉。
我妈的名字被划掉,下面换成我爸。
身故担保人,以劳偿付。
他不像活人,有剩余寿命可以交,只能接单。
最初一天三单,后来一天五单,再后来,平台抽成涨了,他得一天干十几单。
他还得照顾我弟的愿望。
哪怕那边只给一星,他也得把香火送回去,维持我妈的身体。
“他不送呢?”
“原协议没有解除,你妈的寿命就继续扣。”
我爸搓着手,像个被我撞破偷钱的小孩。
“我不是不想跟你说。我怕你知道,又不肯要。”
十七
我那天没有哭。
我只觉得困。
七年来,我总觉得自己欠这个家。
欠我爸一条命,虽然我根本不记得。
欠我妈这些年照顾我弟。
欠我弟一个好姐姐,得在他买车、买房、结婚的时候,帮他一把。
这些账混在一起,我越还越不清楚。
现在又来一笔,说我每天睁眼喘气,都得靠一个死人给别人挡灾。
“还差多少?”
罗姐没回答。
“还差多少,我替他还。”
我爸急了:“不行!”
我看着他。
“你们给我找这份工作,是不是就为了这个?”
罗姐慢慢合上电脑。
“不是我。”
会议室门开了。
郑总站在门外,手里拿着我的入职表。
“小周,人总得知道感恩。”
十八
郑总说,七年担保期快到了。
我爸现在的身子,再接重灾,可能当场就散。
我还年轻,愿意签一份新协议,事情就好办得多。
“我让你父亲恢复原样,给你母亲停扣,你只需要继续工作。”
我问多久。
“做到你父母不再需要你。”
我看着他手里的协议。
入职时的保密条款,底下又多了几行。
员工自愿承担全部亲属未偿服务。
未来本人身故,优先转为服务人员。
“活着干,死了也干?”
“死后可以拒绝。”郑总笑了,“你忍心就行。”
我爸从椅子上滚下来,抱住他的腿。
“郑总,让我干。我还有手,腿长不回来也没事。”
郑总没踢他。
他弯腰,把我爸扶起来,重新放回椅子上。
“建国,我们都知道你不容易。可你看看你女儿,你这些年受的苦,她知道吗?”
他转向我。
“你就忍心?”
我伸手拿过笔。
我爸扑过来,想打掉它。
我握住他的胳膊,看向郑总。
“签之前,我得确认一件事。”
“你说。”
“我这七年,到底活得怎么样?”
十九
郑总笑了。
“你在问我?”
“不是你说的吗?你们卖的是亲情。我爸替我接这么多单,服务对象总是我吧?”
“是。”
“那我这个客户,有没有评价权?”
他的笑淡了点。
“有。不过你父亲的特殊服务,不在普通入口展示。”
“给我看。”
我把笔放回桌上。
“让我知道都替我做了什么,我才签。”
郑总看向罗姐。
罗姐没动。
他敲了一下桌子。
她打开电脑,把回阳工单完整展示出来。
起始日期,七年前。
验收开放,今日零时。
自动确认,下周三。
担保人,周建国。
服务对象,周小满。
评价状态,待评价。
下面有一行灰色小字。
确认服务完成后,受益人按原寿限续存,担保关系终止。
服务不符,可申请原路退回。
我刚往下看,郑总伸手,把屏幕转开了。
“小周,你要想清楚。”
二十
郑总走后,罗姐把那行字重新调给我看。
原路退回,不是退钱。
是把这七年退回去。
发生过的事不会消失,我弟依旧二十五岁,我妈依旧老了七岁。
只是我借来的这段命,到此为止。
服务结束,担保解除,剩余劳务返还。
“他剩多少?”我问。
“你父亲?”
我点头。
罗姐往下翻。
我爸最初签下的,不是七年的劳动。
是八千单。
他已经做了八千一百二十七。
“为什么还差?”
“差评、平台服务费、转单手续费、伤残修复费。”
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七年前我爸签字的时候,协议上只有三页。
现在打印出来,一共四十六页。
其中四十三页,叫《服务规则更新通知》。
每一次更新,他都没有退出。
因为退了,我就不能活。
二十一
我当晚去了一趟医院。
我妈前两天刚做完检查,正排队拿药。
见我过来,她先看我鞋子。
“鞋跟怎么磨成这样?下回回来,我给你买双新的。”
我低头才发现,后跟真的快磨穿了。
我总在走路。
早上赶车,晚上加班,去给我弟送东西,去替我妈挂号。走到脚底发烫,就以为日子也在往前走。
我跟我妈在医院外面吃了一碗面。
她把自己的肉夹给我,我没拦。
吃到一半,我问:“妈,要是我死了,你会不会怪我?”
她筷子掉了。
我赶紧说,就是随口问问。
她没捡筷子,先抓住我的手。
“你弟又跟你要钱了?”
“没有。”
“那是工作不顺?”
我摇头。
她看了我很久,突然低头,去翻自己随身的小布包。
里面有一张银行卡,密码写在背面。
一万七。
她把卡塞给我。
“你别管家里了。去哪儿都行,先歇一歇。”
二十二
我问:“那你和我弟怎么办?”
“我六十都没到,能饿死?”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些年,每次我不想给我弟钱,她总说我当姐姐的,让着他点。
她好像从来没想过,让着让着,人会走到什么地方。
她伸手,给我把额前的头发拨开。
“小满,妈不是没钱看病。你弟说买房急,我把存款给他了。这一万七,是我给你攒的。”
我没接卡。
她又推过来。
“原先想等你结婚给你。现在给也一样。”
我看着那张卡,忽然明白一件事。
我不是真的想死。
我只是再也不想拿自己的日子,给别人填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连死去的人都没能停下,我又怎么可能靠继续干活,把这笔债还清。
我拿起银行卡,问她:“这钱归我?”
“归你。”
“谁来要,都不给?”
她用力点头。
“不给。”
二十三
回公司之前,我去了趟纸扎铺。
买了元宝、衣服、拐杖,还有两根纸做的腿。
老板问烧给谁。
我说我爸。
他抬头看看我,又看看那两根腿。
“打仗没的?”
“上班。”
老板没笑。
他从后面拿出一包纸钉子,塞进袋里。
“关节要紧固,不然走两步就折。”
我付钱时,看见他柜台下面也开着那个小程序。
服务中的祖宗,六位。
其中一位,正举着一把纸剪刀,替店里的纸人剪衣裳。
老板见我看,赶紧把手机扣下。
“自己家里用,不接外单。”
我提着东西走出门。
身后传来纸张摩擦的声音。
“儿子,这个袖子做多大?”
老板回了一句:“按你活着那会儿的手艺做,别让人退货。”
二十四
我在公司楼下,把东西烧了。
不到五分钟,我爸扶着墙,从电梯里走出来。
腿是纸的,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
他低头看看,脸上露出一点笑,马上又收起来。
“乱花钱。”
“花的我自己的。”
他不说话了。
我把剩下的元宝推到他面前。
“够你吃几天?”
“这么多,能吃小半年。”
“公司一天收你多少?”
我爸往门口看了一眼。
“管理费,三成。”
“我在下面烧的,为什么要给公司三成?”
他不敢回答。
我掏出手机,打开工单。
回阳服务,仍然待评价。
我问他:“这七年,要是我给差评,你会怎么样?”
他的脸一下变了。
“小满,你别想不开。”
“问你呢。”
“服务撤回,担保解除。”
“除了这个?”
他紧闭着嘴。
老马的声音从楼上窗户传下来。
“还有扣身子!退几年的命,扣几年的魂。你爸本来就剩这点了,得全扣进去。”
二十五
郑总站在电梯口,拍了两下手。
“父女感情好,我看着也高兴。”
他手里拿着一份新协议。
“小周,考虑一晚上了,别再让你父亲担心。”
我问他:“客户不评价,会怎么样?”
“过了期限,默认五星。”
“谁定的?”
“平台规则。”
“差评扣他,默认好评也算他,收费标准你们随时能改。这单到底谁说了算?”
“合同说了算。”
我点点头。
“那就按合同办。”
我打开回阳工单,当着他的面,把评分点成五星。
我爸愣住了。
郑总也愣住了。
下一秒,他伸手来抢我的手机。
我退后一步,把评价提交出去。
不是自动好评。
是我亲手打的五颗星。
二十六
回阳服务的完成条件,不是八千单。
也不是七年。
是受益人确认:已得到所需服务,验收完成。
七年前的原始合同,只有三页。
第一页是我妈愿意拿命换我,第二页是我爸愿意替她还,第三页是服务验收。
郑总让我接这个工作,不是因为到期了。
是因为到期以后,会出现一个真实的评价入口。
他要我在那之前签新合同,把旧合同彻底盖过去。
我给差评,他拿我爸的魂赔我。
我不评价,他自己点五星,顺手续期。
可我点了五星。
我亲手确认,我爸欠我的,已经还完了。
评价框里,我只写了一句话。
七年,够了。此后不再续订。
我爸手机上,那八千多条完成记录,同时变成了灰色。
他站在原地,两条纸腿晃了晃,里面慢慢长出骨头。
郑总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谁给你看的原合同?”
楼上,罗姐推开窗。
“我。”
二十七
郑总按响了公司门口的警报。
整栋楼灯一灭,再亮起来时,电梯里挤满了人。
不是保安。
是祖宗。
他们穿着旧衣服,提着自己接单用的东西。有个老太太拿着扇子,有个男人拎着一只破水桶,还有个小老头,背上压着一座纸山。
郑总指着我。
“她要关平台。以后你们的子孙,出事谁管?”
人群朝我看过来。
我爸往前站了一步。
腿刚长好,他站得不太稳。
“不是她,是我不干了。”
“你不干?”郑总笑了,“建国,你女儿下个月失业,你儿子明年破财,你老伴后年住院,你都不管?”
我爸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长。
最后他说:“有手有脚,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人群里,有个老太太捂住嘴,笑了一声。
她自己像也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放下来。
二十八
郑总转向那些祖宗。
“你们呢?你们也不管?”
没人出声。
我没劝他们。
他们各自记挂着谁,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我不能站在这里,叫一个盼了十年香火的人,立刻舍下自己养大的孩子。
我只把手机举起来。
屏幕上是那份原始合同。
“普通保佑,完成一单,可以评价一单。回阳、延寿这种长期服务,要受益人验收。默认评价那栏,取消续订,被他们藏起来了。”
我把页面放大。
“谁要给自己后人看,我发。”
郑总扑过来,手机先一步被一只手接走。
前台那个年轻男人站在我身边,脸白得像一张纸。
他把手机递给后面的人。
“传一下。”
郑总抓住他的领子。
“你家里不要香火了?”
年轻男人看着他。
“我家里早就没人了。”
二十九
他在公司待了十二年。
他妈去世之前,最后一笔香火费,交的是终身供奉。
这十二年,公司把她烧给儿子的东西,一笔笔收走,再拿几根香,雇她儿子看门。
他不是不会反抗。
他怕出去以后,连这几根香都没了。
老马的脑袋,被罗姐抱着从电梯里出来。
他儿子的手机通了,外放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很响。
“爸?”
老马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平时话很多,这会儿却只会看着手机。
罗姐替他把事情说了。
车祸、挡灾、四星,还有丢在现场的身子。
他儿子不信。
直到老马说出车牌号,电话那边才传出一声椅子翻倒的响。
“爸,你没死?”
老马被气笑了。
“死了!坟都是你挑的,能没死?”
他儿子哭起来。
老马骂了几句,也跟着哭,哭着哭着,又问新车修好没有。
罗姐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先说正事。”
三十
郑总的手机响个不停。
后台的评分在一条条变化。
有改成五星的,也有改成一星的。
有个老头打电话回去,孙子听完全部经过,问能不能再保佑自己中最后一回彩票。
还有个女人一听母亲恢复了说话,立刻哭着求她别走,说孩子刚上学,丈夫又不顾家,自己真的撑不住。
老太太听了一会儿,叹口气,走回电梯。
我没有拦。
可更多的人从电梯里往外走。
有人身体没长回来,扶着墙慢慢挪。有人根本没联系家里,直接把工牌摘下来,扔在前台。
郑总伸手抓住一个老太太。
“您外孙的大学,还要不要考了?”
老太太把胳膊抽出来。
“他去年就考上了。”
“还有研究生。”
“考得上就考,考不上,找工作。”
她走出两步,又回头。
“我活着都没供他读过大学,死了倒成我一辈子的任务了?”
三十一
我以为郑总会跑。
他没有。
他把西装脱了,往前台一放,突然对着大厅跪下来。
“爷爷,您看看,您亲孙子的生意,就让人这么砸了?”
香炉里的灰猛地扬起来。
天花板传来很响的一声。
一个胖老头从里面落下,穿着绸缎寿衣,脖子上挂了七八把金锁。
周围那些祖宗同时往后退。
郑总跪着转过身,指着我。
“就是她!”
老头没看我,先看了看前台熄灭的香。
“这个月的香火呢?”
“等这件事处理完,我给您烧。”
“上个月呢?”
郑总的脸色变了。
“上个月不是烧了吗?”
老头伸手,从寿衣里摸出一个金元宝,掰开。
里面全是黑色的塑料。
“你拿机器压的东西糊弄我?”
三十二
郑总赶紧站起来,去摸自己的手机。
“肯定是供应商弄错了,我查一下——”
老头一巴掌扇过去。
人没倒。
头歪了。
郑总扶着脸,想把脖子掰正,掰了两下,没掰过来。
老头又去掰脖子上的金锁。
一把,空的。
两把,空的。
第七把,里面塞着一截烟头。
他抓着烟头,手抖起来。
“我在下面,跟人说我孙子孝顺。”
郑总的嘴张了张。
“爷爷,您听我说,这些年平台运营也不容易——”
老头抬起脚,把那件西装踩住。
“你抽这个牌子的烟。”
郑总不说话了。
老头不是忽然知道了他孙子有多坏。
他只是终于收到了一张,本来不该落在自己身上的假钞。
三十三
郑总伸手按住手机。
祖宗保佑服务,当前评分,五星。
他当着老头的面,把星星一颗颗点掉。
“爷爷,别闹了。”
老头脖子上那七把金锁,突然变成七道黑色的勒痕。
他一把掐住自己的喉咙。
郑总把屏幕转给他看。
“我给一星,您能受得了?”
我爸扑上去,被老头抬手挡住。
他不敢碰孙子。
哪怕被一星压得弯下腰,还在跟旁人解释,孙子不是坏,就是生意做大了,脾气急。
我突然看懂了郑总的底气。
他根本不怕祖宗。
他敢把全公司的死人,当成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的人,是因为他很早就知道,自己家里那个最狠的,也舍不得真把他怎么样。
“您先帮我把人留住。”他低声哄,“我就给您改回去。”
老头抬起头。
那些黑色的勒痕一点点收紧。
他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三十四
我没往后躲。
我把手机扔给了罗姐。
“录下来。”
郑总猛地看向她。
我转身,朝门外跑。
老头追了两步,背上的寿衣突然裂开。
一道又一道伤口露出来。
全是这十几年,他替孙子挡下来的灾。
我跑到台阶下面,回头喊他。
“您知道这儿是哪儿吗?”
他停住。
“这儿是殡仪馆。”
隔着一条马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花圈店还亮着灯。
我走到路灯底下,举起自己的工牌。
“公司工伤,活人死亡。死法差评,您猜这单派给谁?”
老头不动了。
郑总从门里冲出来,半边脸歪着。
“少胡说!死人哪有权——”
他猛地闭了嘴。
我盯着他。
“死人哪有权,给活人打一星,是不是?”
三十五
罗姐走到门口,手机还在录像。
她另一只手里,是公司的红色公章。
“郑总,祖辈转单协议第九条,接受转单的一方,视为该单的服务提供者。”
她把我爸那八千多条记录往前翻。
我爸替别人的祖宗干过活。
领过人家的香火,也挨过人家的差评。
死人能给死人评价,这是我们入职第一天就学的。
“您爷爷这些年一直替您挡灾。”罗姐说,“您让他处理公司纠纷,算不算付费服务?”
她把一份工伤单,摆到前台。
“小周和公司有劳动关系。她如果因工死亡,您负担的,是赔付义务。”
郑总扑过去抢。
公章已经落下。
红印下面,罗姐写了一句话。
转单受理人:郑家先祖。
三十六
我没有想靠死给他打差评。
我只是让老头看清楚,他替孙子接的,究竟是什么活。
挡一场车祸,是保子孙。
杀一个替公司挣钱的年轻姑娘,再替孙子把事压下去,是另一回事。
他要是还愿意,那我就跑。
可他没追。
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自己的双手。
过了很久,他问郑总:“我不干了,行不行?”
郑总的嘴角抽了一下。
“爷爷,您别跟他们学。”
“我问你,行不行?”
“合同没结束!”
“那就退。”
郑总不动。
老头伸手,夺过他的手机。
郑总伸手拦,两个人拉扯着,一起摔在地上。
屏幕裂了。
老头爬起来,盯着裂纹下面的字,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他年纪大,眼睛不好。
活着的时候,替郑总在小卖部守过十六年的店。
最会认的,就是那两个字。
退款。
三十七
公司门口的警报停了。
郑总倒在地上,身体开始一截截地往下矮。
三年前,他开车追尾,爷爷替他顶住了撞过来的钢管。
五年前,他醉酒摔下楼,爷爷托住他的头。
更早的时候,他做生意欠债,躲在办公室里不敢出门,有个客户提着刀来找他。
这些服务,都在退回。
伤口没有立刻要他的命。
他爷爷站在那里,看着他惨叫,看着他往自己脚边爬。
最后还是伸出手,扶住他的脑袋,没让他撞在地上。
“不退了。”老头哑着嗓子说。
郑总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哭着抱住他。
“我就知道,您舍不得我。”
老头垂着手,任他抱了一会儿。
“以前的,不退了。”
他慢慢把孙子的手掰开。
“以后的,你自己过。”
三十八
郑总没死。
人被送到医院,躺了四个多月。
公司也没倒闭。
罗姐接了过去,先把那四十三页更新通知撤了。
再把每个长期工单的验收入口,一户一户发给家属。
有人给了五星,跟祖宗好好告别。
有人装作没收到,继续许愿。
还有人连夜买香、烧纸,把家里不愿意再来的老人,又哭着请回去。
老马的儿子把那辆车卖了,拿出一部分钱,给他爸重新扎了个身子。
剩下的钱,没许发财的愿望,自己拿去报了一个修车班。
老马来办离职手续那天,穿着件大红棉袄,身体和脑袋颜色不太一样。
“便宜货,先凑合。”
他在桌上放了两颗糖。
“我儿子结婚,给你们留的。”
我问:“没叫您保佑生个大胖孙子?”
“叫了。”
他笑了一下。
“我说,我生前就会修自行车,你找我干吗?”
三十九
我爸回了老家。
他不肯住我弟替他挑的墓位,说朝向不好,住久了腰疼。
我问他想住哪儿。
他说河边。
我不同意。
他又改口,说镇子外面那片梨树地也行,小时候他经常去偷梨,树上的果子甜。
我带着骨灰去了。
回去路上,我弟打电话来,说我没经过他同意,把家里的风水破了。
我没跟他吵。
我把小程序的账户发给他。
我爸的服务状态,已结束。
他那八百多条许愿记录,一条没少。
有要房的,有要车的,有让我多给钱的。
最后一条是昨天夜里。
“保佑我姐别犯浑,妈还指望她。”
我截了图,发进家里的群。
然后退了群。
四十
我妈跟我住了一阵。
她见过我爸一次,在梦里。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煮粥,说你爸昨晚来跟我道歉了。
我问道什么歉。
她拿勺子搅着锅,没回头。
“说他那时候,不该拿你的钱。”
我没出声。
“还说,后来跳下去救你,不是还你,是他当爸该干的。你活着,也别老想着欠他。”
我妈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
“他说了一辈子混账话,死这么久,总算说句像样的。”
那碗粥,我吃得很慢。
后来我也梦到过他。
他坐在梨树底下,手里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梨。
见我过来,先把梨藏到身后。
我说不用藏,我不是来要钱的。
他愣了愣,笑起来。
四十一
我还在这家公司。
工资降到了六千五,但不用做十二个小时了。
我负责接客服电话,主要教客户怎么把一句“祖宗保佑”,换成具体、能办到的请求。
“保佑孩子一辈子平安”,不行,期限太长。
“孩子明天考试,让他今晚别做噩梦”,可以。
“保佑我年薪百万”,不行,祖宗生前一个月才领两千退休金。
“家里装修,麻烦爷爷在梦里告诉我存折放哪儿”,可以,但要先确认爷爷愿不愿意说。
老太太们偶尔来公司坐坐。
有人去报了唱戏班,有人想学手机,担心自己以后看不懂新款供品。
前台那个年轻男人,不再领几根香当工资。
他换了个大些的香炉,招呼大家往里插香,一回一根,不许浪费。
上星期,罗姐问我要不要给自己家保留员工套餐。
我说不要。
我妈活着,有事我打电话问。
我爸死了,没事别老去烦他。
四十二
昨晚,我又接到一通电话。
客户说,亲爹不肯显灵了,必须投诉。
“我房贷没还完,儿子也没考上高中,老头倒好,一到清明托梦,就说他在下面过得挺好,让我别惦记。他过得好,我过得不好啊!”
我调出他父亲的账户。
生前六十四岁,工厂退休。
最后一张照片里,老人穿着工作服,站在一辆崭新的小汽车旁边。旁边的客户笑得很高兴,手里拿着车钥匙。
我问:“这车,是您父亲给您买的?”
“是。怎么了?”
“没什么。麻烦问一下,您父亲生前退休金多少?”
“三千多。”
“您多少工资?”
“一万二。”
“好的。”
我把记录保存,切换页面。
“已经为您登记。请问您需要保佑收入,还是保佑身体?”
客户语气缓和了。
“都要。先收入吧。”
“好的,系统已经为您匹配合适的保佑对象。”
“谁?”
我把他的名字打进去。
“您自己。”
“什么意思?”
“您父亲已申请退休,当前没有续签意愿。后续您可以自行工作、按时休息,体检结果出来及时去医院。如果需要,我还能把家属的辅导作业时段,发到您的日历。”
电话那头,客户愣了半天。
“那你们祖宗保佑,还保佑个屁?”
我靠回椅子,伸了个懒腰。
“也不是完全没有。”
屏幕上,那位退休的老人正坐在湖边钓鱼。
他听到孙子的名字,回过头,朝我比画了一下。
我替他说完。
“您父亲说,明天会下雨。让您给孩子带把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