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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01:49:38

苏糖糖五岁半这年,正蹲在相府门槛上数蚂蚁,一道蓝光啪地砸进她怀里。

那是个本该绑定未来一代枭雄的养成系统,睁开眼却对上一张肉嘟嘟的小脸。

糖糖盯着那团忽明忽暗的蓝光看了半天,小手一伸:"迷路的小萤火虫?我给你搭窝好不好。"

系统当场宕机。

坏消息:绑定对象错了。

更坏的消息:它绑到了当朝第一铁血权臣、人称"阎罗相"的亲女儿身上。

系统冷静三秒:绑谁不是绑,权臣的崽,早晚也是个小权臣。

从此,苏糖糖走上了爹爹的老路,把爹爹的路走得一点不剩。

爹爹在朝堂上警告政敌:"我苏珩从不给人留退路。"

门口的糖糖听见了,把来送礼的小公子拦在台阶下,叉腰学舌:"我爹爹说了,不留后路!"回头就把人家手里的糖葫芦扣下,美其名曰"投名状"。

爹爹审案时沉声开口:"真相是什么,由我来定。"

糖糖搬着小木桌在院里审偷喝她糖水的猫,一拍桌板:"真相是什么,由我定!"当场判猫咪禁足三日,不许进院子。

爹爹护着自家人,冷声道:"我的人,轮不到外人置喙。"

被推倒的小竹马刚要哭,糖糖一把将人拽到身后,把攒了半年的弹珠全塞进他手里:"以后你就是我的人,谁敢欺负你,我找我爹爹!"

苏珩扶额,他这小棉袄,不仅漏风,还自带反派buff!

他硬起心肠教女儿识文断字、学做大家闺秀。

教着教着,糖糖揍了新科状元家的小郎君,抢了郡主怀里的兔子,把先生教的"中庸之道",硬生生背成了"先下手为强"。

他能怎么办?亲闺女,护着呗。

后来全京城都看明白了:那位铁面冷血、一言断人生死的丞相大人,被漏风小奶团磨得没了半分戾气。

上朝惦记她午睡踢没踢被子,回府张口就是"糖糖~"。

没空跟政敌勾心斗角了,满脑子盘算给闺女攒多少嫁妆。

更吓人的是——皇子不过当众笑了句这丫头野,苏珩转头就把皇子伴读的差事给撸了;谁敢说她女儿一句不是,他能把那人参到告老还乡。

苏糖糖躺在爹爹怀里啃着糖,心里美滋滋:

我爹爹是权臣,我怕谁?

1

暮春午后,日头晒得相府门前的青石板暖烘烘的。

苏糖糖蹲在门槛上,肉乎乎的小手戳着地上一队搬家的黑蚂蚁,嘴里念念有词:"一、二、三……你们搬的什么呀,是糖块吗?"

她今年五岁半,生得圆脸蛋、杏眼水汪汪,腮帮子鼓鼓的像含了两颗小汤圆,身上穿着一身藕粉色小裙,头发被梳成两个圆揪揪,看着就招人疼。

只是这相府门槛她蹲了三天,府里上上下下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

听说她爹爹是当朝丞相苏珩,人称"阎罗相"——朝堂上一句话能定人生死,冷脸比阎王还吓人。可糖糖不怕,她现在只关心这队蚂蚁今天能不能吃饱。

就在这时——

"啪!"

一团蓝光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结结实实砸进她怀里。

糖糖被砸得往后一坐,屁股墩儿磕在门槛上,疼得她小嘴一瘪。可那团蓝光落在她腿上,忽明忽暗地闪着,像一小捧会呼吸的光,半点不烫,反倒温温软软的。

她忘了疼,眨了眨眼,伸出小胖手,小心翼翼戳了戳那团光。

"咦?"

蓝光抖了一下。

糖糖眼睛亮了:"迷路的小萤火虫?"她把那团光捧到眼前,左看右看,软乎乎地笑了,"你怎么跑到这儿来啦?天黑了我给你搭个窝好不好,用我爹爹的……用我自己的小帕子!"

【叮——系统绑定中……绑定成功。】一道机械音在糖糖脑海里响起,她听不懂,只觉得这小萤火虫还会嗡嗡叫,真有意思。

而另一边,本该落在"未来一代枭雄"身上的养成系统,刚完成绑定流程,光屏一亮,宿主信息弹了出来。

系统:【……】

它沉默了足足三秒。

【宿主:苏糖糖。年龄:五岁半。特长:蹲门槛数蚂蚁、偷喝糖水、跟猫抢鱼干。】

系统又核对了一遍目标人物——未来枭雄,性情狠戾、手腕铁血,二十年后权倾朝野,是它千挑万选的最佳养成对象。

再看看怀里这个流着口水、正跟它"萤火虫"长萤火虫"短"的小团子。

系统当场宕机。

【坏消息:绑定对象错了。】

它手忙脚乱地想解绑重来,可契约一旦落定,光团微微一颤,已经跟那根奶乎乎的小手指缠在了一起,撕都撕不开。

系统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顺着宿主关系往上一查家世——

这一查,它更僵了。

【宿主之父:苏珩。官职:当朝丞相。外号:阎罗相。战绩:三年扳倒三位重臣,朝堂无人敢与之对视,手底下经他参倒的官员,能从相府排到城门口。】

系统:【……】

合着枭雄没绑成,绑到了当朝第一铁血权臣的亲女儿身上。

光团在糖糖掌心里蔫蔫地暗了两暗,像被雨淋透的小萤火虫。

糖糖见它不亮了,急了,把光团往自己脸颊上贴了贴,小声哄:"别怕别怕,我不欺负你,我把最甜的那颗糖分给你吃。"

系统被她暖乎乎的小脸贴得一震,半晌,重新亮起光来。

它冷静了三秒,自我安慰似的在光屏上敲下一行字:

【绑谁不是绑。权臣的崽,早晚也是个小权臣。】

【既来之,则安之。】

反正……跟着这小团子,总比跟着那个将来要掀翻半座朝堂的枭雄,安全一点吧?

系统刚想完,就见糖糖把它小心捧回怀里,扒着门槛探出小脑袋,冲府里探头探脑:"爹爹在哪儿呀?我听说他长得可凶了……"

系统:【……】

好像,也没那么安全。

2

相府正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糖糖被管事嬷嬷牵着手,迈着小短腿跨进了高高的门槛。

她一路仰头看过去,雕梁画栋,回廊曲折,檐下挂着一串串鸟笼,廊下扫地的仆妇都放轻了手脚,整个府里静得能听见树叶落地的声响。

糖糖把怀里那团蓝光拢了拢,凑到耳边小声问:"小萤火虫,这里面住的就是我爹爹吗?他是不是特别特别凶?"

光团闪了闪,系统没敢吭声。它刚把苏家底细查了个遍,越查越觉得这趟差事凶多吉少。

府中下人早得了消息,三三两两站在廊下偷看,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低的。

"听说这就是相爷流落在外的姑娘,今儿才接回来。"

"瞧着倒挺乖,就是不知像不像相爷。"

"可别是个惹祸精才好,咱们相爷那张脸,吓都把孩子吓哭喽。"

糖糖耳朵灵,半句不落全听了去,却半点不怕,睁着一双杏眼,把这些人的脸挨个看了个遍,看得仆妇们讪讪闭了嘴。

正厅里,苏珩一身玄色常服,端坐于案后,手执狼毫批阅文书,眉目深邃冷冽,下颌线绷得笔直,周身像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

他听见脚步声,笔尖未停,只缓缓抬起眼。

那目光沉沉扫过来,廊下几个胆小的丫鬟头一低,连大气都不敢出。

糖糖却被牵到案前,仰起圆脸蛋,认认真真跟这位素未谋面的爹爹对视。

一个冷冽如霜,一个水汪汪的,大眼瞪小眼。

苏珩眉头微蹙,放下笔,声音低沉:"这便是……那个孩子?"

管事嬷嬷连忙躬身:"回相爷,正是大小姐,苏糖糖。"

苏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是要从那团软萌里,找出一点自己的影子。看了半晌,他眉峰皱得更紧——实在不像。

传闻中他苏珩冷血寡情,杀伐决断,怎么会生出这么个怯生生、软糯糯的小东西?

他心里那股狐疑压不下去,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问:"她娘呢?"

嬷嬷垂首回话,语焉不详地提了几句旧事,苏珩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没再追问,看向那小团子的眼神依旧带着审视。

糖糖被他看得久了,反而往前挪了两步,小胖手扒住案沿,踮起脚,想看他手里那张写满字的纸。

"你就是我爹爹呀?"她奶声奶气开口,"他们都说你凶,可我觉得你长得挺好看的。"

厅中一片死寂。

嬷嬷吓得赶紧低头,心道这小祖宗怎么什么都敢说。

苏珩眸色一滞,显然没料到她敢这么搭话。他惯受敬畏,朝堂上无人敢与他平视,更别说被一个五岁的团子夸好看。

他沉默片刻,语气听不出喜怒:"……谁教你说的?"

"没人教呀,我自己看见的。"糖糖歪了歪头,又往他身边凑了凑,"爹爹,你怎么一个人坐这儿?不无聊吗?"

苏珩一时竟不知怎么接。

系统趴在糖糖怀里,光屏上刷刷记档:【宿主胆大包天,正面硬刚阎罗相。危险等级……暂无法评估。】

正僵着,糖糖已经自顾自绕到案侧,踮着脚去够苏珩搁在一旁的手,小手指勾住他衣袖一角,晃了晃。

"爹爹,我饿啦。"

苏珩垂眸,看着被她攥住的那截衣袖,指节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他活了三十余年,府中下人敬他、同僚惧他、对手恨他,从没有谁这样毫无防备地黏上来,拽着他袖子说饿了。

他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来人,备点心。"

嬷嬷应声退下,心里却犯嘀咕:相爷这是……认下这小主子了?

苏珩没再看糖糖,重新执起笔,可那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他余光里,那个小团子已经顺着椅腿爬了上去,挨着他胳膊坐好,晃着两条小短腿,东张西望,一点不认生。

系统幽幽叹气:【得,别扭相处的日子,这就算开始了。】

窗外日影西斜,这座向来冷清肃杀的相府,头一回因为一个五岁半的奶团子,添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气。

3

自打认下爹爹,糖糖就成了相府里甩不掉的小尾巴。

苏珩去书房批文书,她搬着自己的小矮凳坐在旁边,托着腮打瞌睡;苏珩见客议事,她就蹲在门槛外头,扒着门框往里瞅;连苏珩去后院散步,她都迈着小短腿跟在后头,一步不落。

府里下人起初还拦着,后来见相爷没发话赶人,也就由着她去了,只是背地里都猜:这小主子长不了这么黏,相爷那张冷脸,早晚把人冻跑。

谁也没想到,糖糖不但没跑,还把苏珩说的每句话都听进了小脑袋里。

这天清晨,苏珩在正厅接见一名上门拜会的官员。那人满脸堆笑,话里话外替自己亲友求情,袖中还塞着厚厚一摞礼单。

糖糖正蹲在厅外台阶上玩石子,就听里面传来爹爹不紧不慢的声音。

"本官行事,从不给人留退路。"苏珩搁下茶盏,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令亲之事,不必再提。"

那官员脸上的笑僵住,讪讪应了几句,灰溜溜告退出门。

糖糖把这话一字不落听了去,仰起小脸琢磨:不留退路……就是不给别人回头路走,对吧?

她刚想明白,台阶下就上来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小公子,穿着锦缎小袍,手里举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身后跟着家仆,看样子也是哪家大人领着来相府送礼的。

那小公子爬上台阶,刚要往里走,被糖糖一伸胳膊拦了下来。

"站住。"糖糖叉着腰,学着爹爹方才的腔调,小奶音绷得死死的。

小公子一愣:"你是谁?凭什么拦我?"

"我爹爹说了,不留后路。"糖糖仰着头,一本正经,"你来送礼求情,这条路我不能让你走。"

小公子哪听得懂这些,扭头就要绕过去:"我才不理你。"

糖糖脚下一横,死死挡住他,两个人在台阶上推搡起来。糖糖力气小,被推得踉跄两步,反倒把小公子手里的糖葫芦一把夺了过来。

她举着那串糖葫芦,退后一步,理直气壮:"这是投名状,留下吧。"

小公子愣了愣,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糖葫芦被没收,嘴一扁,当场哇地哭出了声。

家仆慌忙上前,两边动静闹起来,惊动了厅内。

苏珩缓步走出,身后跟着管事嬷嬷。他一眼就看见台阶上自家闺女叉腰而立,手里攥着别人家孩子的糖葫芦,对面小公子哭得直打嗝。

"怎么回事?"苏珩沉声问。

那名家仆连忙行礼,把事情说了,末了小心翼翼替自家小公子讨回糖葫芦。

糖糖听见声音,回过头来,看见爹爹,非但不慌,还把糖葫芦往身后一藏,奶声奶气告状:"爹爹,他想走后门求情,我按你说的,没给他留退路。"

苏珩眉峰一跳。

他在厅内说的那句"从不给人留退路",原是敲打政敌的场面话,倒被这小团子学了去,用在拦路扣糖葫芦上了。

系统趴在糖糖怀里,光屏疯狂滚动:【注意!宿主开始模仿宿主之父行事风格!模仿对象错位!行为性质:儿童打闹抢食!请相爷务必纠正!】

苏珩目光落在那串糖葫芦上,又看了看糖糖仰得高高的小脸,腮帮子还因为生气微微鼓着,倒真有几分他当年的影子。

他本想开口训斥,话到嘴边,却见糖糖把藏在身后的糖葫芦又举了举,认真道:"爹爹,投名状我替你收下了,你要不要咬一口?"

厅中下人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苏珩揉了揉眉心,半晌对那家仆道:"小孩子们打闹,惊扰了贵府公子,回头府里另备一份点心送去赔礼。"

家仆哪敢有二话,连忙抱起哭哭啼啼的小公子退下了。

人一走,糖糖立刻把糖葫芦献宝似的递到苏珩面前:"爹爹你尝,甜的。"

苏珩没接,低头看她:"谁教你拦路抢东西的?"

"没人教,我自己想的。"糖糖眨眨眼,"你说不留退路,我就没让他走。"

苏珩被噎了一下,竟找不出话反驳。

系统幽幽记档:【相爷沉默了。初步判断:反派家风,已后继有人。】

糖糖见爹爹不说话,以为他嫌自己没吃着,便自己凑上去咬了一小口,眯起眼睛,含糊道:"真的甜,爹爹你别不开心呀。"

苏珩看着她沾了糖渣的嘴角,冷硬的神色松动了一瞬。

他伸手,用指腹替她擦掉嘴角的糖屑,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不重。

"下不为例。"他丢下四个字,转身回了厅内。

糖糖没听清"下不为例"是什么意思,只当爹爹答应了,开心地晃了晃手里剩下的糖葫芦,回头冲怀里的蓝光小声显摆:"你看,我帮爹爹守家呢。"

光团闪了闪,系统叹气:【守家……不,你这是拦路打劫。】

这天午后,相府上下都传遍了:相爷家那位新来的小团子,蹲在台阶上把别家小公子的糖葫芦给扣了,理由是"奉相爷之命,不留后路"。

苏珩在书房听见禀报,执笔的手顿了顿,半晌没说话。

他这小棉袄,怎么有点不太对劲。

4

相府后院有只野猫,黄白花,肥得圆滚滚,专挑人不注意时溜进厨房偷鱼干。

这日午后,糖糖午睡起来,抱着自己的小碗去院里凉棚下喝糖水。她刚把碗搁在石桌上,转身去花坛边摘了朵小野花的工夫,回来就看见那只肥猫扒着碗沿,粉舌头一卷一卷,正舔得欢。

"哎——!"糖糖急了,小短腿飞奔过去。

猫受了惊,叼着勺沿一甩脑袋,糖水洒了半碗,喵地一声窜上了墙头。

糖糖捧着只剩个底的小碗,气得腮帮子鼓鼓,盯着墙头那团黄白花,半天没说话。

系统在她怀里闪了闪:【宿主,别气,回头让厨房再给你盛一碗。】

糖糖摇头,小眉头拧成一团,像是在琢磨什么大事。

她记得前几日爹爹在书房见一名下属,那人跪在地上辩解,爹爹坐在案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只说了一句:"真相是什么,由我来定。"

当时满屋的人都不敢吭声。

糖糖把这句话记到了现在。

她噔噔噔跑回自己屋里,拖出那张小木桌,又搬了张小凳子,吭哧吭哧挪到院子正中,活像摆了个小公堂。

随后她叉着腰,冲墙头喊:"下来!你偷喝我的糖水,我要审你!"

肥猫蹲在墙头上舔爪子,理都不理。

糖糖叉腿站在桌前,学着爹爹审案时的模样,清了清嗓子,拍了一下小木桌:"真相是什么,由我来定!你认罪不认?"

猫打了个哈欠。

院里几个洒扫的仆妇听见动静,探头一看,只见小主子一本正经地开庭审猫,都忍不住抿嘴笑,又不敢上前打扰。

糖糖见猫不下来,自己绕到墙根下,踮着脚把它抱了下来,按到小木桌对面的小凳子上。肥猫也不挣扎,懒洋洋趴着,尾巴一甩一甩。

"我都看见了,是你偷喝的。"糖糖指着小碗,"你还有什么话说?"

猫喵了一声。

"你说不是你?"糖糖板起小脸,"人证物证都在,真相由我定,就是你。"

系统在旁边默默记档:【宿主复刻审案流程,审判对象:一只猫。证据链:糖水被喝光。判决权:自行裁定。】

糖糖端坐在小凳子上,像模像样地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宣布判决:"罚你禁足三日,不许进我院子,不许偷鱼干,听见没有?"

肥猫甩了甩尾巴,跳下凳子就要溜。

"站住!"糖糖一把揪住它后颈皮,把它拎回桌上,"判决还没说完呢。"

正闹着,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糖糖回头,看见苏珩不知何时站在廊下,玄色衣袍被风掀起一角,正看着她这张小木桌和桌上的猫。

她眼睛一亮,连忙招手:"爹爹你来啦!我在审案,你来看我判得对不对。"

苏珩缓步走近,目光扫过小木桌、半碗残糖水,还有桌上被按住的肥猫,眉峰微蹙:"审案?审谁?"

"审它。"糖糖把猫往前一推,"它偷喝我的糖水,我判它禁足三日。"

苏珩沉默片刻:"猫听得懂禁足?"

"听不懂也得听。"糖糖说得理直气壮,"你说真相由你定,我说真相由我定,这是我的院子,我说了算。"

系统光屏一抖:【危险!宿主将相爷名言平移套用,逻辑自洽,无法反驳。】

苏珩低头看着她,小团子坐姿端正,神情严肃,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自己,只是手里按着的是只偷嘴的猫。

他在朝堂上断人罪证、定人生死,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把这套搬到院子里审猫。

"你判它什么罪?"苏珩问。

"偷喝糖水,外加毁坏公物。"糖糖掰着手指头数,"禁足三日,扣三天鱼干。"

"鱼干是厨房的,你扣不着。"

"那我就看着它,不让它进厨房。"

苏珩被她噎了一下,竟觉得这安排还算周全。

肥猫趁她分神,喵地挣开,跳下桌子,一溜烟窜出了院子。

糖糖起身要追,被苏珩伸手按住肩膀。

"算了。"他道,"一碗糖水而已。"

"那不行,判了就得执行。"糖糖挣了挣,"爹爹你以前断案,也会放人走吗?"

苏珩一怔。

他断案,从无中途放人一说。

可对上女儿仰起的脸,他终究没把这话讲出口,只淡淡道:"猫不是人,不必按这个规矩。"

糖糖似懂非懂,蹲回小木桌旁,把剩下的半碗糖水推到一边,气鼓鼓地总结:"反正真相就是它偷喝的,我定了。"

系统幽幽叹气:【记档:宿主首次独立断案,被告在逃,判决待执行。】

苏珩在一旁站了片刻,看着她一个人对着桌子念叨罚则,冷硬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他转身吩咐下人:"往后小主子院里的糖水,看紧些,别再让猫碰了。"

仆妇应声下去。

糖糖听见这话,以为爹爹替自己撑腰,得意地拍了拍小木桌:"听见没,我爹爹帮我!"

苏珩没再接话,只在离开前,低头看了眼那张小得可怜的木桌,又看了看桌后那个神气活现的小团子。

他这女儿,学他的狠劲只学了个皮毛,学他审案的架子倒是有模有样。

就是这对象……实在不像话。

回到书房,苏珩批折时竟有些走神,眼前总晃着院子里那幕:小木桌、半碗糖水、一只肥猫,还有拍桌喊"真相由我定"的小奶音。

他执笔的手停在半空,半晌,低低吐出一句:"……胡闹。"

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责备。

5

相府隔壁住着太傅家,家中有个小公子名唤阿砚,比糖糖大一岁,性子温吞,说话细声细气。

两个孩子隔着院墙玩过几回,渐渐熟了,阿砚常被奶嬷嬷领着从侧门进来,找糖糖蹲在院子里看蚂蚁、分糖吃。

这日午后,天朗气清,两个小团子在院里铺了席子,摆开一堆石子弹珠,正玩得起劲。

偏巧相府来了位拜会的官员,带着自家小郎君,那孩子比他们高半头,进府时路过院子,看见席子上花花绿绿的弹珠,上前一把就抓了几颗。

"还给我!"阿砚急了,伸手去要。

那小郎君一抬手,把阿砚推了个趔趄。阿砚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掌心蹭破了皮,眼眶当场红了,却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糖糖本来蹲在旁边数弹珠,见状噌地站了起来。

"你推他干什么!"

那小郎君扬着下巴:"我拿几颗珠子怎么了?我爹跟你爹爹是同僚。"

"同僚也不能抢东西。"糖糖往前一步,把阿砚从地上拽起来,往自己身后一藏,"他是我护着的人,你不许碰他。"

小郎君嗤笑:"你护着他?你算什么东西。"

糖糖没理他,低头看阿砚掌心的擦伤,皱起小眉头,随即转身,把自己攒了半年的一小布袋弹珠抱过来,哗啦一下全倒进阿砚怀里。

珠子滚了满怀,阿砚愣住:"糖糖,这是你的……"

"给你。"糖糖拍了拍他的手,仰起脸,声音脆生生的,"以后你就是我的人,谁敢欺负你,我找我爹爹!"

阿砚抱着满满一兜弹珠,怔怔看着她。

那小郎君被她这阵仗噎了一下,恼羞成怒,伸手就要推糖糖。

手腕刚抬起来,院门口传来一声沉喝。

"住手。"

苏珩本在书房见客,听闻后院有孩童哭闹,缓步过来,正撞见这一幕。他目光扫过那小郎君抬起的手,又落在席子上散落的弹珠和阿砚擦伤的掌心,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那官员紧随其后进门,一见这情形,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喝住自家儿子:"还不快住手!"

小郎君吓得缩回手,低着头不敢吭声。

苏珩没看那官员,先走到糖糖跟前,蹲下身些,声音放低了些:"伤到没有?"

"我没有。"糖糖摇头,指了指身后的阿砚,"他受伤了,被推倒的。"

苏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阿砚攥着那袋弹珠,怯生生地往后缩。

"太傅家的孩子?"苏珩问。

管事嬷嬷连忙回话:"是隔壁太傅家的小公子,常来陪大小姐玩。"

苏珩点点头,站起身,转向那官员。他没发怒,只淡淡开口,可那官员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贵公子在我相府动手推人,抢人东西,"苏珩语气平静,"这事,你打算怎么给两家交代?"

官员额头冒汗,连连躬身:"是下官管教无方,回头定当严惩犬子,改日再携礼登门赔罪!"

"赔罪就不必了。"苏珩道,"回去教好自己的孩子,往后少让他在外面仗着家里行事。"

官员连声应是,拽着自家儿子灰溜溜退了出去。

院里重新安静下来。

糖糖松了口气,低头去翻阿砚的掌心,吹了吹:"疼不疼?我让嬷嬷给你上点药。"

阿砚摇摇头,把怀里的弹珠往回递:"珠子还给你,我不要这么多。"

"说了给你就是你的。"糖糖把他的手推回去,"你跟着我,我罩你。"

系统趴在她怀里,光屏记档:【宿主护短行为触发,护佑对象:竹马小公子。赠予财产:全部私藏弹珠。放话背书:我找我爹爹。】

苏珩站在一旁,把这几句听了个满耳。

他原以为方才是两个孩子拌嘴,没想到自家闺女小小年纪,已经知道把人往身后藏,还把全部家当塞给人家撑腰。

这份护短的劲儿,倒和他如出一辙。

只是他护的是自家人,她护的……是个才认识不久的小公子。

苏珩眉峰微动,没说什么,只吩咐嬷嬷取药膏来,又让人把席子收拾干净。

阿砚上了药,抱着那袋弹珠,被奶嬷嬷领回隔壁去了。临走前,他回头冲糖糖挥了挥手,糖糖也挥着小手,一脸神气。

院里只剩父女二人。

苏珩低头看她:"你方才说,他是你护着的人?"

"嗯。"糖糖点头,"他跟我玩,我就护着他。"

"那袋弹珠,你攒了半年。"

"珠子没了可以再攒。"糖糖仰头,"他要是被人欺负哭了,多可怜。"

苏珩沉默片刻。

他这一生护短,护的是相府、是权势、是他认定的人,从没有谁像她这样,把"护着"两个字说得这样轻,又这样认真。

"以后再有这种事,"苏珩缓缓开口,"先回府找大人,不许自己往前冲。"

"为什么?"

"你打不过人家。"

糖糖鼓了鼓腮帮子,不服气,可一想自己确实比那小郎君矮半头,只好嘟囔:"那我就找爹爹。"

苏珩嗯了一声,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道:"弹珠……想要新的,跟管家说。"

糖糖眼睛一亮:"爹爹给我买?"

"府里出。"

"那我要一整袋!"

苏珩没应声,脚步却比来时缓了些。

系统幽幽记档:【相爷嘴硬心软,已默许为宿主添置私产。父女关系:持续升温中。】

这天傍晚,阿砚家派人送来了一碟新蒸的糕,说是小公子谢大小姐护着。糖糖留了一半,用小碟子装好,踮脚送进书房,搁在苏珩案头。

"爹爹,你也吃。"

苏珩执笔的手顿了顿,低头看了眼那碟糕,又看了眼门口探头探脑的小团子,到底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

他面无表情地嚼着,心里却记下了:隔壁太傅家那个温吞小公子,往后也算半个相府要护着的人了。

6

入夏前,相府里出的几桩事,陆陆续续都传到了苏珩耳朵里。

先是拦路扣了别家小公子的糖葫芦,美其名曰"奉相爷之命,不留后路";再是搬张小木桌在院里审偷嘴的猫,判人家禁足三日;最后是把攒了半年的弹珠全塞给隔壁小公子,放话"谁敢欺负你,我找我爹爹"。

苏珩听完管事嬷嬷的回禀,坐在案后,半晌没说话。

书房里静得只剩窗外蝉鸣。

他出身寒门,凭一身狠劲和手段爬到丞相之位,这辈子最讲究规矩章法,府中上下无不谨言慎行。他原以为孩子接回来,慢慢教就是,可这一桩桩听下来,他渐渐觉出不对。

这闺女,不像个大家闺秀。

倒像个漏了风的小棉袄——看着软和贴心,风一吹,里头那点歪心思全露出来了。

系统趴在糖糖常待的外间,光屏上老老实实列着账:【扣糖葫芦:拦路打劫。审猫:私设公堂。赠弹珠:拉拢人心。综合评估:反派苗子,天赋异禀。】

苏珩瞥到那行字时,眉峰跳了跳:"什么叫反派苗子?"

系统一僵,连忙把光屏藏了起来,假装自己只是一团普通蓝光。

糖糖这会儿正趴在廊下石桌上,拿树枝在泥地上画圈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浑然不知爹爹已经把她的"罪状"翻了个遍。

苏珩起身,缓步走到廊下。

糖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立刻把树枝一扔,爬下石桌凑过来:"爹爹,你忙完啦?"

苏珩低头打量她:小裙沾了泥,发揪松了一个,脸上还蹭了道灰,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很。

"过来。"他道。

糖糖乖乖跟着进了书房。

苏珩在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小凳子:"坐。"

糖糖爬上凳子,坐得笔直,等着爹爹训话。

苏珩看着她,缓缓开口:"你近来做的几件事,我都知道了。"

糖糖眨眨眼,没吭声。

"拦路抢糖葫芦,不对。"苏珩一条一条数,"院子里审猫胡闹,不对。把自己的弹珠全给别人,也不妥。"

"可是——"糖糖想辩解。

"没有可是。"苏珩打断她,"你是相府的小姐,往后言行举止,都要有规矩。"

糖糖抿着嘴,小脸上写满不服气,可对上爹爹的眼神,到底没敢顶嘴,只闷闷应了一声:"哦。"

苏珩见她听进去了几分,语气稍缓:"从明日起,我给你请一位先生,教你读书认字、明辨道理;再请嬷嬷教你仪容规矩。相府的姑娘,不能整日蹲在门槛上数蚂蚁、跟猫拌嘴。"

糖糖听得小脸垮下来:"我不想背书。"

"必须背。"

"那我能不审猫了吗?"

"……那也不必审。"

糖糖耷拉着脑袋,两条小短腿在凳子底下晃来晃去,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系统幽幽记档:【相爷启动教养计划,目标:纠正宿主反派倾向。预计成效:存疑。】

苏珩把她的神色看在眼里,心里却另有盘算。他苏珩的女儿,天资是有的,就是路子走歪了。如今趁早掰正,教她知书达理、端方持重,将来无论婚嫁还是立身,都不至于闹笑话。

他想教好她。

至于这苗子怎么长歪的——多半是这几日跟着他耳濡目染,学去了些不该学的做派。往后他少在她跟前谈政敌、断案子,多讲些道理,总能扭回来。

"听见没有?"苏珩又问一遍。

"听见了。"糖糖跳下凳子,磨磨蹭蹭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爹爹,先生凶不凶?"

"先生比我和蔼。"

糖糖却觉得,那还不如爹爹。

出了书房,她抱着怀里的蓝光,蹲回廊下嘀咕:"小萤火虫,我爹爹要教我做大家闺秀了,你说我行不行?"

系统沉默片刻:【……祝宿主好运。】

傍晚用饭时,苏珩特意吩咐厨房做了几样清淡精致的菜,搁在糖糖面前,想让她学着小口进食、端庄用饭。

结果糖糖饿狠了,抓起糕就咬,嘴角沾了碎屑,腮帮子鼓得像只囤粮的小松鼠,吃相谈不上半点文雅。

苏珩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系统在旁边补刀:【教养计划,第一顿饭,已失败一半。】

苏珩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耐着性子道:"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糖糖咽下嘴里的东西,含糊道:"好吃嘛。"

苏珩看着她,揉了揉眉心。

他这小棉袄,漏风也就罢了,里头怎么还藏着点他自己都嫌的疯劲。

罢了,慢慢来。

他就不信,由他亲自盯着,还教不出一个端端正正的相府小姐。

只是苏珩没料到,这份信心没撑过几日——先生第一课讲的"中庸之道",就被他这位宝贝女儿,生生背成了"先下手为强"。

7

第二日一早,相府书房偏间便辟成了学堂。

请来的先生姓周,是个花白胡须的老举人,治学严谨,说话慢悠悠的,平日里教惯了世家子弟。他见过苏珩,领了差事,打定主意要把这位新来的相府小姐教得规规矩矩。

糖糖被嬷嬷按着梳了双丫髻,换上一身合体的小裙,端端正正坐到小案后,面前摊开一卷启蒙读本。

阿砚也被送进来作伴,两个小团子并排坐着。

周先生抚着胡须开讲,今日的课是圣人言里的"中庸之道"。

"所谓中庸,不偏不倚,中正平和。遇事先忍让三分,不可冒进,不可争强……"

先生在上面讲得慢条斯理,糖糖托着腮,眼神渐渐飘远。

她打小听的是爹爹"不留退路""真相由我定"那一套,这"忍让三分"的道理,听着就陌生。

周先生讲罢,弯下腰考她:"大小姐,中庸之道,你记住了吗?说说看。"

糖糖站起来,小眉头一皱,努力回想,半晌脆生生开口:"记住了。就是……先下手为强!"

满堂一静。

周先生胡须抖了抖:"……何出此言?"

"先生不是说,遇事不能退吗?"糖糖理直气壮,"退了就吃亏,那当然得先动手。"

阿砚在旁边偷偷拽她衣袖,示意她别说了。

周先生一口气没顺上来,咳了两声,扶着书案站稳:"谬矣!谬矣!中庸教人不争,你怎么听成先下手为强!"

糖糖歪着头,一脸无辜。

正这时,学堂外传来脚步声。

昨日被官员领回家的那位小郎君,今儿竟也由家仆领着进了相府——原来他家中与苏珩有旧,今日是特意登门赔礼,顺带在偏间躲着。方才听说里面在讲学,便凑到门口偷听。

听见"先下手为强"五个字,那小郎君忍不住嗤笑出声:"笨蛋,连中庸都不会背。"

糖糖耳朵尖,当即回过头。

门口那小郎君扬着下巴:"我说你呢,笨丫头。"

"我不笨。"

"就是笨。"小郎君学着她昨日的腔调,"护着个小哭包,你算什么。"

阿砚脸色一白,低下头去。

糖糖见状,小脸沉了下来。她记着爹爹说不许自己往前冲,可这话戳到了阿砚,也戳到了她。

"你再骂一句?"

"笨丫头,小哭包——"

后半句没说完,糖糖已经从案后绕了出去。她人小,跑不快,径直一头撞过去,把那小郎君撞了个屁股蹲儿。

两个孩子在地上扭作一团,家仆想拦又不敢碰,周先生在后面急得直吹胡子:"住手!成何体统!"

等人分开时,小郎君衣领被扯歪,糖糖发髻散了一缕,两人脸上都挂了彩。

学堂里乱成一锅粥。

消息报进书房时,苏珩正在批阅一份折子。

管事嬷嬷躬身回禀,把偏间里的事说了个大概:先生讲中庸,小姐背成先下手为强;门口小郎君出言嘲笑,小姐动手把人撞倒,两人扭打在一处。

苏珩执笔的手缓缓放下。

他闭眼片刻,问:"伤着没有?"

"回相爷,小姐蹭破点皮,那位小郎君也没大碍。"

苏珩起身:"带我去看看。"

到了偏间,周先生正扶着胡须叹气,见相爷来了,连忙上前行礼,欲言又止,末了只憋出一句:"相爷,这小姐……聪明是聪明,就是这性子,得好生打磨。"

苏珩点点头,目光落在糖糖身上。

她发髻散乱,袖口沾了灰,下巴上蹭破一小块,可站得笔直,半点没有认错的意思。

"为什么动手?"苏珩问。

"他骂阿砚,还骂我笨。"糖糖抿着嘴,"我没先动手,是他先骂人的。"

"先生讲中庸,你为何背成先下手为强?"

糖糖顿了顿,小声道:"我听着……跟你说的不一样。"

苏珩被这话噎了一下。

说来可笑,她这套"不吃亏"的性子,一半是天生,一半倒真是从他平日里做派里学去的。如今要纠正,竟连先生的课都拗不过她脑子里那点印象。

周先生在旁小心翼翼道:"相爷,圣人言讲究忍让,可大小姐似乎……更信先争个高低。"

苏珩没立刻接话。

他走到糖糖面前,蹲下身些,看了看她下巴上的擦伤,才开口:"他骂人,是他不对。你可以告诉先生,告诉大人,不该自己动手。"

"告诉了又怎样?"糖糖抬头,"他还会骂。"

"有我在,他骂不了第二回。"

糖糖眨了眨眼。

苏珩站起身,对那家仆道:"回去告诉你家大人,孩童口角,不必再提。只是今日这般出言嘲笑、激得人动手,往后家教上,还需多上心。"

家仆连连应是,抱起自家小郎君退了出去。

学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先生还想再劝几句,苏珩却摆摆手,只对糖糖道:"坐下,让先生把中庸重讲一遍。今日听不懂,明日接着讲,直到记住为止。"

糖糖垮着小脸,爬回案后。

周先生重整精神,抚须再讲:"中庸之道,不偏不倚……"

这一回,糖糖听得格外认真,可眉头始终皱着,显然那"忍让"二字,怎么也顺不进她心里。

系统在她怀里幽幽记档:【教养计划进度:中庸背成先下手为强,课堂动手一例。矫正失败率:持续上升。】

苏珩站在窗外,看着案后那个托腮苦思的小团子,心里叹了口气。

讲道理讲不通,先生压不住,动手又护着——他这位闺女,只怕比朝堂上任何一个老狐狸都难调教。

可瞧着她那副认真听讲、却怎么也拐不过弯的模样,苏珩冷硬的胸口里,又莫名软了一小块。

他转身吩咐嬷嬷:"去取药膏来,给小姐把下巴上的伤上了。"

嬷嬷应声去了。

苏珩在廊下又站了片刻,听见偏间里周先生反复念着"不偏不倚",而糖糖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他没听清,只隐约像是:"……先下手,总比被人推地上强。"

苏珩揉了揉眉心。

罢了,这几日先不急,慢慢磨。

8

入夏后的一日,京中某国公府设宴,苏珩携糖糖同往赴会。

这是糖糖头一回跟着爹爹出席这种场面,一身小裙子,被嬷嬷牵着跟在苏珩身后,眼珠子滴溜溜转,把满园的花木、灯笼和宾客看了个遍。

席上大人们寒暄说笑,糖糖坐不住,被允了在园子里玩,阿砚恰好也在,两个小团子结伴逛到了花架底下。

不远处,一位梳着双丫髻的小郡主正由奶嬷嬷抱着,怀里护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兔子。兔子红眼睛,长耳朵,毛茸茸一团,是国公府刚得的新宠。

糖糖一眼就看见了。

她长这么大,只在门槛上数过蚂蚁,喂过院里偷嘴的肥猫,还从没见过这样干净软和的小东西,脚底下不自觉就走了过去。

"这是你的兔子?"她仰头问。

小郡主抱紧兔子,点点头:"嗯,我娘给我要的。"

"它叫什么名字?"

"还没起呢。"

糖糖伸出手,想摸摸兔子耳朵。小郡主下意识往后一躲,兔子被惊动,蹬了蹬腿。

"我就摸一下。"

"不行,它怕生。"

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糖糖盯着那团白毛,心里发痒,伸手就把兔子从郡主怀里抱了过来。

"哎——!"小郡主急了,伸手去抢。

兔子在糖糖怀里蹬腿,两个孩子隔着花架拉扯起来。糖糖抱得紧,郡主拽着兔耳朵,谁也不肯松。

"还给我!"

"你抱不稳!"

"它是我的!"

拉扯间,兔子挣扎着从两人怀里窜出去,一溜烟钻进了花丛。小郡主愣了愣,嘴一扁,哇地哭出了声。

糖糖也慌了,在花架边蹲下来扒拉枝叶找兔子,一时顾不上她。

哭声引来了席上众人。

郡主的母亲快步上前搂住女儿,苏珩也从席间走出,面色沉了几分。四下宾客围过来劝,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相爷,"国公夫人面露难色,"小孩子家家,也不是故意的,只是这兔子……是我们郡主的心爱之物。"

苏珩目光落在自家闺女身上。糖糖蹲在花丛边,两只小手沾满了泥土,正踮脚往里瞅,听见动静回过头,脸上写满忐忑,却还是梗着脖子道:"兔子自己跑的,不怪我。"

"你不抢,它能跑吗?"郡主哭着反驳。

糖糖抿紧嘴,没说话。

苏珩先转向郡主母女,颔首道:"小女年幼不懂事,冲撞了郡主,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没教好。改日我让人寻一只一模一样的白兔送到府上来,权当赔礼。"

国公夫人见他姿态摆得足,哪还会深究,连忙摆手:"相爷言重了,何必费心。"

"应当的。"苏珩道。

说完,他才低头看向糖糖,声音不高:"过来。"

糖糖慢吞吞走过去。

"想要兔子,可以说,"苏珩道,"不能动手抢,更不能跟人拉扯。"

"我没抢,我就是想抱抱。"糖糖小声辩解。

"抱别人的东西,先问过主人没有?"

糖糖低下头,抠着衣角不吭声。

她知道自己理亏,可一想到那团毛茸茸的白兔,心里还是痒痒的。

苏珩看她这副模样,心里清楚这孩子不是存心使坏,只是小孩子想要东西,不懂分寸。他缓和了语气:"你若喜欢兔子,回头府里也养一只,名字随你起。"

糖糖猛地抬头:"真的?"

"嗯。"

"要雪白的那种!"

"依你。"

糖糖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模样,可想起哭着的郡主,又迟疑了一下,踮起脚冲那边小声道:"对不起,兔子我帮你找回来。"

郡主抽噎着,没再说话。

苏珩没让这事闹大,吩咐随行管家去花丛里把兔子寻回,又跟国公府母女寒暄几句,便牵着糖糖离了人堆。

走在园中小径上,糖糖仰起脸:"爹爹,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苏珩脚步一顿,侧头看她:"知道丢人,往后就别做。"

"哦。"

"抢东西、拉扯同伴,无论在哪一家,都立不住。"苏珩缓缓道,"你是相府小姐,要什么,府里会给;想要别人手里的,也得先问、先讲,不是伸手去拿。"

糖糖听着,似懂非懂地点头。

系统趴在她怀里记档:【宿主觊觎他人宠物,发生肢体拉扯,被告诫不可强取豪夺。矫正记录一条。】

回到席上,糖糖被安置在苏珩身侧坐着,安安静静喝完了半碗莲子羹,比来时规矩了不少。

邻座几位夫人看在眼里,私下议论:相爷这位小小姐,看着野,倒也听得进劝。

苏珩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清楚:今天这一桩,比审猫、扣糖葫芦都难教。她不是坏,只是分不清"想"和"拿"的界限。这份分寸,不是一两句话能掰过来的。

宴席散罢,父女二人登车回府。

车厢里,糖糖蜷在苏珩身边,没一会儿就困得打哈欠,迷迷糊糊拽着他衣袖问:"爹爹,兔子什么时候送来呀?"

"三日内。"

"要起名字……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好。"

糖糖满意地闭上眼,小脑袋一点一点靠在他胳膊上。

苏珩坐在暮色里,由她靠着,马车轱辘辘碾过长街。他低头看了眼睡熟的小脸,抬手替她拢了拢滑落的小披风。

这闺女,闯起祸来一桩接一桩,可真要他不管,又怎么舍得。

9

这阵子相府里的事,一桩接一桩,管家终于觉得不能再往下压了。

这日午后,他捧着一沓记着诸事的册子,恭恭敬敬进了书房,回禀完府中杂务,犹豫片刻,还是把话挑明了。

"相爷,大小姐入府已有月余,外头……多少有些闲话。"

苏珩搁下笔:"说什么?"

"说相爷疼姑娘,疼得没了边。"管家垂首,"拦路扣糖葫芦、院里审猫、学堂上跟人扭打、国公府抢郡主的兔子……桩桩件件,传到旁人耳朵里,都说咱们相府这位小主子,野得很。"

书房里静了静。

苏珩指尖在案沿轻轻一叩,没说话。

管家大着胆子继续道:"属下斗胆,相爷是否……该立立规矩?若再由着性子来,日后怕是不好管教。府里不缺先生嬷嬷,真要整顿,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请家法、严管教,把小主子的性子压一压。

苏珩抬眸,看了他一眼。

管家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窗外蝉鸣阵阵,苏珩沉默许久,脑子里把这几桩事又过了一遍。

扣糖葫芦,是学他"不留后路"的场面话;审猫,是照他断案的架子;护阿砚,是见不得人被欺负;抢兔子,不过是小孩子见了喜欢的东西,不懂分寸;学堂上动手,也是被人先骂了才急眼。

桩桩件件,拆开来看,都不是什么大恶。

他这个女儿,野是野了点,可心眼不坏,也知道认错、知道给人赔不是。

真要立家法、严管教,压得她缩手缩脚、不敢说话,苏珩倒先舍不得。

"规矩当然要教。"他缓缓开口,"先生照旧请,嬷嬷照旧教,道理慢慢讲。"

管家应了一声,又问:"那……是否要罚?"

苏珩没立刻答。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小脚步声,糖糖抱着怀里的蓝光,探头探脑往书房里瞅。她本是来找爹爹要新兔子的,走到门口听见里面在说自己,便停住了脚。

苏珩目光扫过门口,看见了那半张露出来的小脸。

他收回视线,对管家道:"罚就不必了。"

管家一愣:"相爷?"

"她闯的这些祸,我心里有数。"苏珩语气平淡,"动手伤人、强拿别人东西,该讲的道理我自会讲;可真要论罚,她一个五岁半的孩子,罚她什么?"

管家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苏珩站起身,走到门口。糖糖来不及躲,被他逮个正着,缩着脖子站在原地,以为要挨训。

"听见了?"苏珩问。

糖糖点点头,又赶紧摇头。

"往后先生讲的道理,往心里去。"苏珩道,"抢东西、动手打架,都不许再有。"

"嗯。"糖糖小声应。

苏珩没再多说,转身回了案后。

管家这才躬身退下,心里却明白了:相爷这是摆明了护着。道理归道理,真要重罚自家闺女,门都没有。

出了书房,管家撞见等候在外的嬷嬷,低声道:"相爷说了,不罚。往后小主子跟前,咱们多看着点、多提醒着便是。"

嬷嬷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笑:"我就说嘛,相爷嘴上严,心里疼得紧。"

书房内,苏珩重新执起笔,却半天没落字。

系统在糖糖常待的外间,光屏上记了一行:【管家请示惩戒,相爷否决。结论:亲闺女,护着呗。】

苏珩瞥到那行字,眉峰微动,这次倒没追究系统是什么东西。

他心里何尝不清楚,外头那些闲话,说他纵容、说他溺爱。可他苏珩活了三十余年,护短护惯了——相府的人,轮不到外人置喙;他的女儿,更轮不到旁人来教规矩、施惩戒。

真有人觉得他闺女野,那也是他苏珩的女儿,轮不到别人置一句喙。

至于教成什么样,慢慢来就是。

傍晚用饭,厨房新添了一碟糖糕。糖糖一眼看见,先捏了一块,踮脚送进书房搁在苏珩案头。

"爹爹,你吃。"

苏珩低头看那块糕,又看她沾了糖屑的指尖。

"自己先吃。"

"我吃过啦。"糖糖眨眨眼,"这块是留给你的。"

苏珩没推辞,拿起糕咬了一口。

甜的。

他面无表情地嚼着,听着门口小团子蹦蹦跳跳跑远的脚步声,冷硬的眉眼间,那点无奈里掺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护着就护着吧。

他苏珩的女儿,他不护,谁护。

10

入夏后,朝堂上事多,苏珩常要早出晚归。

往日他出门时,府里静悄悄的,谁也不多问一句;如今不一样了,天刚亮,糖糖就揉着眼睛爬起来,扒着门框送他,小短腿追出两步,喊一声"爹爹早"。

苏珩起初只淡淡应一声,后来听得多了,出门前也会回头看一眼。

这日早朝,殿上议的是河工拨款,几位大臣各执一词,争得激烈。苏珩站在班列中,听着听着,思绪却飘了。

他想起今早出门时,糖糖还没睡醒,小脸红扑扑蜷在被子里,被嬷嬷掖了好几回被角。

也不知她午睡踢没踢被子,院里那只肥猫有没有去偷她的糖水。

"相爷?"旁边同僚低声提醒。

苏珩收回神,面上不动声色,接过话头,三两句把争议压下,条理分明,半点没露破绽。

只是下朝回府的路上,马车里,他破天荒地问了随行管家一句:"今日府里如何?"

管家回禀:"回相爷,小姐上午跟周先生认了字,午间歇了一觉,醒了在院子里喂阿砚玩弹珠,没闹什么事。"

苏珩"嗯"了一声,没再问,指尖却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马车刚在相府门口停稳,门房还没来得及上前,苏珩已经迈步进了府。

他惯常回府先去书房,今日却拐了个弯,径直往后院走,人未到,声音先落下来。

"糖糖?"

廊下正蹲在地上看蚂蚁的小团子听见,腾地蹦起来,张开小胳膊迎上去:"爹爹!你回来啦!"

苏珩放慢脚步,任她扑到跟前拽住衣袖。他低头看她:"今日听话没有?"

"听话了。"糖糖仰头,"先生夸我认字认得快。"

"中庸背下来了?"

糖糖眼神飘了飘,没接话。

苏珩也不追问,抬手替她把松了的发揪重新拢好。这一连串动作自然得很,廊下伺候的丫鬟垂着眼,心里却暗暗吃惊——从前相爷回府,脸冷得能结霜,眼下一进门先找小姐,开口就是软软的一声"糖糖",跟换了个人似的。

当晚书房批折,苏珩批着批着,又走神了。

他搁下笔,翻开府中账册,原想核对这个月的开支,翻着翻着,目光停在嫁妆一栏上。

按朝中风尚,世家小姐出阁,嫁妆需厚备。他这个女儿将来总要嫁人,早早置下也不迟。

苏珩看了片刻,提笔在旁边添了几笔:南边那处铺子,可收着留给小姐;库房里那套头面,挑出上好的,另行收存。

写完他自己都怔了怔。

他从前从不算计这些内宅琐事,满脑子都是朝堂布局、政敌牵制,如今倒好,折子没批完,先盘算上闺女的嫁妆了。

系统趴在外间,光屏上唰唰记档:【相爷行为变更记录:上朝走神→惦记宿主午睡;回府→先寻宿主;账目→主动规划宿主嫁妆。综合判定:女儿奴进度,大幅推进。】

苏珩瞥见那行字,皱眉:"什么女儿奴。"

系统瞬间安静,假装一团普通蓝光。

他合上账册,却没把刚才添的几笔划掉。

往后几日,相府上下渐渐摸清了门道。

相爷上朝,会顺口问一句小姐今日做了什么;回府第一件事,必是先喊糖糖;厨房做点心,他也会吩咐留一份软和的给小主子;就连府里裁新衣裳,他都让人把姑娘家的料子单独挑出来。

几位常来拜会的同僚察觉出异样,私下笑他:"相爷近来心气平和了许多,不像从前那样咄咄逼人。"

苏珩不置可否。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变的。

或许是那日她把第一口糖糕递到他案头;或许是她睡着后小脑袋一点一点靠在他胳膊上;又或许,只是每日清晨那一声"爹爹早",把这座冷清了三十年的府邸,焐出了点活气。

这日傍晚,糖糖蹲在院子里,对着新来的白兔起名字。兔子刚送到两日,雪白一团,正蜷在她膝头啃菜叶。

苏珩散值回府,远远就看见那一幕。

"糖糖,"他走过去,"兔子起好名字没有?"

"起啦!"糖糖举起兔子,"叫汤圆!"

"汤圆。"苏珩重复一遍,"嗯,顺口。"

"爹爹你看它圆不圆?"

"圆。"

糖糖满意地笑,把兔子抱进怀里,抬头又问:"爹爹,明日休沐,你陪我去喂鱼好不好?"

苏珩本想说明日还有折子,话到嘴边,点了头:"好。"

糖糖欢呼一声,蹦蹦跳跳跑去找嬷嬷显摆。

苏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系统幽幽叹:【得,现在连休沐都安排上了。】

11

入秋后的一场宫宴,设在御花园。

苏珩携糖糖入宫赴宴,这也是糖糖头一回进宫。她穿着一身藕荷小裙,被嬷嬷牵着跟在爹爹身后,一路睁大眼睛看檐角飞翘、池水潋滟,什么都新鲜。

席间,皇室宗亲、朝中命妇分坐两侧,丝竹声起,觥筹交错。

糖糖坐不住,趁着大人们说话,溜到池边喂鱼,阿砚恰也在,两个小团子蹲在栏杆边,拿糕屑逗锦鲤。

席间坐着的三皇子年方十岁,素来眼高于顶,瞥见池边两个孩子,随口跟身边伴读笑道:"相府那位小小姐,听说野得很,整日跟猫啊兔子啊打交道,哪像个世家姑娘。"

伴读陪着笑,没敢接话。

这话声音不大,偏被刚走到廊下的苏珩听了个正着。

他面色未变,只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三皇子。

三皇子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一凛,讪讪闭了嘴。

宴席继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糖糖喂完鱼回来,挨着苏珩坐下,伸手去够碟中果子。苏珩顺手替她剥了一颗,搁在她小碟里,神色如常。

旁人只当相爷疼闺女,谁也没把方才那句笑谈放在心上。

可第二日,宫里便传出消息:三皇子府那位伴读,被撤了差事,遣回原籍。

理由冠冕堂皇:伴读不力,未能端正皇子言行。

满朝上下起初摸不着头脑,待有人把前日宫宴上那两句闲话一串联,才后知后觉——那伴读本是某家官员举荐,站在三皇子身边听了笑谈,没拦着,便被顺藤撸了下来。

至于三皇子本人,苏珩没动,可他身边人先被清了一遍。

消息传到相府,管家回禀时,语气都带着几分小心。

苏珩正在看糖糖练字,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皇子言行,身边人当有规劝之责。规劝不力,换个人便是。"

管家躬身应是,心里却明镜似的:这哪是规劝不力,分明是相爷护短,谁笑了他家姑娘,先从谁身边人下手。

风波没就此平息。

没过几日,朝中一位老臣在衙署议事时,提起相府小姐,摇头道:"相爷一世英名,奈何教女无方,那孩子行事粗野,上不得台面。"

这话原是私下议论,不知怎的传了出去。

不出三日,一道折子递到御前,参的正是这位老臣:任内有失察之责,门生故旧多有不法,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老臣惊出一身冷汗,连忙上折请辞。

苏珩压着折子没立刻发落,只让人传话:告老还乡,留体面。

这位三朝老臣最终灰溜溜离京,临走前才想明白:自己不过背后说了相爷闺女一句不是,怎就落到这般田地。

经这两桩事,京中人人都回过味来。

相爷苏珩,铁面冷血,政敌无数,旁人骂他狠、惧他威,他都不在意。可谁要是动到他女儿头上,哪怕只是一句闲话、一个笑柄,他能把你参到告老还乡。

相爷的逆鳞,不是相位,不是权柄,是他那个五岁半的小奶团。

自此往后,京中谁家见了糖糖,都客客气气,没人再敢当面说她一个"野"字。

这日午后,糖糖在院里跟汤圆兔子玩,听嬷嬷悄悄说,先前笑她的皇子身边换了人,说她野的老爷爷也回乡下去了。

她歪着头想了半天,没想明白这里头的关窍,只抬头问:"爹爹,是不是因为我是你女儿,别人就不敢欺负我?"

苏珩刚从书房出来,闻言顿住脚步。

他走过去,蹲下身些,替她拂掉裙上沾的草屑。

"记住,"他声音不高,"你是我苏珩的女儿,没人能随便欺负你。真有人敢,回来告诉我。"

糖糖眨眨眼:"那我也不能抢兔子、不能动手打架,对不对?"

"对。"

"哦。"她点点头,又抱紧怀里的兔子,"那我就乖乖的。"

苏珩看着她,冷硬的眉眼柔和下来。

他护着她,不是要她横着走,只是想让她知道,无论闯了什么祸、受了什么委屈,身后都有人兜着。

系统趴在糖糖怀里记档:【护短名场面两桩:撤伴读、参老臣。宿主身份:相爷逆鳞。全京城共识:惹谁别惹相府小姐。】

苏珩瞥到光屏,这回连眉峰都没动,只起身道:"天凉了,回屋加件衣裳。"

"好——"糖糖拖着长音应着,抱着汤圆,小短腿噔噔噔跟了上去。

廊下秋风掠过,相府上下都清楚了:这位看着最凶的相爷,把全天下最软的一处,留给了他的小女儿。

12

入秋后的傍晚,天色暗得早,相府书房里点起一盏暖灯。

苏珩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揉了揉眉心,抬眼就见门口探出半个小脑袋。

"爹爹,忙完啦?"糖糖抱着兔子汤圆,蹦蹦跳跳进来,手里还攥着一颗糖,"嬷嬷说今天可以吃一颗。"

"吃过饭再吃。"

"就一颗。"糖糖凑到案前,把糖举到他眼前晃了晃,"爹爹你看,是桂花味的。"

苏珩无奈,由着她爬上自己膝头坐着。糖糖早习惯了这个位置,蜷在他怀里,把兔子搁在腿上,先剥了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灯花偶尔轻爆一声。

糖糖含着糖,仰头看苏珩:"爹爹,我刚来相府的时候,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呀?"

苏珩低头:"为什么这么说?"

"那时候你脸板得紧紧的,谁都不敢说话。"糖糖比划着,"现在不一样了,你回府会先喊我。"

苏珩沉默片刻,没否认,只道:"从前府里就我一个,冷清惯了。"

"现在不冷清啦。"糖糖得意地晃着腿,"有我,有汤圆,还有阿砚常来。"

"嗯。"

糖糖啃着糖,忽然想起这大半年的事:刚来那天蹲在门槛上数蚂蚁,错绑了小萤火虫系统;拦路扣糖葫芦,在院里审猫,把弹珠全塞给阿砚;学堂上背错中庸,国公府抢了郡主的兔子;后来爹爹回府先喊她,还给她规划嫁妆,谁敢笑她野,爹爹就撸谁的差事。

一桩桩想下来,她心里甜丝丝的。

"爹爹,"她转过头,认真问,"你是权臣,对不对?"

苏珩被这问法逗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下人们说的,说你在朝堂上一句话就能定人的事,人人都怕你。"糖糖顿了顿,"可我不怕你。"

"为何不怕?"

"因为你是我爹爹呀。"糖糖理所当然道,"别人怕你,我不怕。"

苏珩眸色微动,抬手替她擦了擦嘴角沾的糖屑。

糖糖往他怀里缩了缩,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含混不清地说:"别人要是欺负我,我就找爹爹。爹爹是权臣,我怕谁?"

这话孩子气,说得理直气壮。

苏珩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嗯,有爹爹在,没人敢欺负你。"

"那我也不抢兔子,也不打架了。"糖糖掰着手指头,"先生讲的道理,我慢慢学。"

"好。"

"可要是有人先骂我呢?"

"回来告诉我。"

糖糖满意了,把脑袋靠在他胸口,怀里的兔子蹭了蹭她的手。

窗外夜色渐浓,廊下灯笼次第亮起。

苏珩抱着怀里的小团子,目光落在案头未批完的折子上,却没有立刻动手。

他这一生,算计过朝堂,扳倒过对手,守着相府一座空宅过了三十年。直到这个五岁半的奶团子闯进来,扣他的糖葫芦、审他的猫、往他怀里塞糖糕,把他那身冷硬戾气一点点磨软。

如今他权柄在握,旁人惧他、敬他、防他,可他最想护着的,不过怀里这一个。

"困了?"苏珩问。

糖糖打了个小哈欠,摇摇头:"不困。"

话没说完,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苏珩起身,把她连人带兔子抱起来,往内院走。糖糖迷迷糊糊搂着他脖子,嘟囔了一句:"爹爹,明天陪我喂鱼。"

"说好的事,忘不了。"

"嗯……"

脚步声穿过回廊,灯影一路跟着。

相府的夜,从此不再只有冷寂。

而苏糖糖躺在爹爹怀里,含着最后一点桂花甜味,心里美滋滋地认定了一件事:

我爹爹是权臣,我怕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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