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翠花那碗稀粥端在手里,杜冉能照见自己那张泥脸,也能照见碗底那几粒可怜巴巴的米。她心里门儿清,这粥不是白送的,杜翠花这是先下饵后收线,等她把粥喝了,下一句准是“冉啊,你那三亩田反正也种不过来,不如让大伯娘帮你照看”。
果然,杜翠花见她接了碗,立马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嗓子说:“冉啊,大伯娘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赵大嘴那十两银子,你拿什么还?三天,你连本带利十三两,把你卖了都不值这个数。要我说,你把田契先搁我这儿,我替你保管着,等风头过了……”
“大伯娘,”杜冉打断她,低头吸溜了一口粥,故意吸得山响,“您这粥熬得真香,就是米少了点,下回多搁两把呗?”
杜翠花嘴角抽了抽:“你这孩子,大伯娘家里也不宽裕……”
“不宽裕您还惦记给我保管田契?”杜冉抬起头,一脸天真,“大伯娘您真好,自己都揭不开锅了还操心我。要不这样,您那银镯子先借我使两天,我去当铺换点本钱,等我赚了钱,连本带利给您赎回来,再给您打一对新的,咋样?”
杜翠花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手腕上那对银镯子“叮”地碰了一声。她脸上那点假笑挂不住了:“你这丫头,镯子是你大伯给我的陪嫁,哪能随便当!”
“那田契是我爹留给我的活路,也不能随便给人保管啊。”杜冉笑眯眯地把空碗塞回她手里,“大伯娘,粥我喝了,情我领了。三天后我要还不上赵大嘴的钱,不用您开口,我自己把田契送您门上。可我要还上了——您往后别老惦记我家这点东西,成不?”
杜翠花被这话噎得直翻白眼,端着空碗站了半晌,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行!我倒要看看你三天能折腾出什么花来!到时候别哭着来求我!”说完扭身就走,步子跺得地皮直颤。
杜冉关上门,脸上的笑一收,转身就把灶膛灰扒开,银子还在。她掂了掂那锭十两的银疙瘩,心说赵大嘴这回倒是没在成色上动手脚,看来是真觉得她跑不出手掌心。
她把银子重新埋好,从墙角翻出个破筐,又找了把豁了口的镰刀别在腰上,这才推开后窗翻了出去。前门不能走,杜翠花那性子,保不齐还在巷子口蹲着盯梢呢。
村后头那条土路直通河滩地,两边是半人高的荒草,风一吹沙沙响。杜冉一路小跑,远远就看见林满仓蹲在地头,手里捏着把土,搓了又搓,跟搓金粒子似的。
“林叔!”杜冉蹿过去,蹲他旁边,“您这地,往年上的什么肥?”
林满仓把土扬了,闷声道:“还能上什么肥?人粪尿攒一冬,开春撒一遍,再就是灶灰。河滩地漏水漏肥,撒多少漏多少,种一季赔一季。”
杜冉抓起一把土捏了捏,沙性重,保水差,搁现代得掺黏土改良,再上有机肥。可眼下她手里就十两银子,买粪肥都不够铺三亩地的。她眼珠子一转,问:“林叔,村里谁家养牲口最多?”
“赵大嘴啊。”林满仓拿烟锅子指了指村东头,“他杀猪宰羊,下水天天往外倒,后沟那片都沤烂了,臭得没人去。”
杜冉一拍大腿:“走,看看去!”
林满仓被她拽着往村东走,一路嘟囔:“那地方臭得呛鼻子,你一个丫头片子去那儿干啥?”
“林叔,您说那后沟的烂泥臭水,要是挖出来堆到地里,算不算肥料?”
林满仓脚下一顿,瞪眼看她:“那玩意儿能用?都是沤烂的肠子肚子,烧根!”
“那是没沤透。”杜冉脚步不停,“沤透了就是顶好的有机肥。您信我,咱不花钱买粪,就出把力气挖沟泥,堆到地头拿草帘子一盖,闷上十天半个月,翻一遍再闷,等臭味没了就是肥。”
林满仓将信将疑,但脚底下还是跟着走了。两人到了后沟一看,好家伙,赵大嘴家杀猪的下水全往这儿倒,黑泥翻着泡,苍蝇嗡嗡的。杜冉捂着鼻子看了两眼,心里反倒乐了——这地方搁现代叫污染源,搁这儿就是白送的肥料厂。
“林叔,您找几个老实肯干的,一天管两顿饭,帮咱挖沟泥。工钱我出,一人一天十文。”
林满仓掰着手指头算:“十文一天,五个人干三天就是一百五十文……丫头,你那十两银子经得住这么造?”
“经不住。”杜冉咧嘴一笑,“可我就没打算经住。”
林满仓:“?”
杜冉没解释,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挖沟泥的工钱一百五十文,买草帘子五十文,再买点石灰消毒——这七七八八加起来,头一笔就得亏出去二钱银子。系统说了,亏一两给一斤稻种,亏五两给盲盒。她得先把这十两银子亏出花样来,亏得越有创意,奖励越丰厚。
“林叔,您再帮我打听个事儿。”杜冉压低嗓门,“咱村里谁家存着陈年的豆饼、菜籽饼?那玩意儿沤肥最壮。”
林满仓想了想:“孙掌柜杂货铺后头堆着半屋子陈豆饼,去年榨油剩的,都长毛了,他正愁没处扔呢。”
“长毛了好啊!”杜冉眼睛一亮,“长毛说明有菌,沤肥发酵快。您去跟孙掌柜说,我出五十文把他那半屋子霉豆饼全包了,让他给我送到河滩地。”
林满仓嘴张了张:“五十文买半屋子?孙掌柜那人精,能答应?”
“您就跟他说,我拿那豆饼沤肥种地,种出来的菜头一茬送他尝鲜。他要不答应,您就说我改去县城买,让他那半屋子霉货烂到底。”
林满仓闷笑了一声:“你这丫头,比你爹还会算计。”他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成,我这就去。不过丫头,丑话说前头,你亏了算你的,我那一份劳力可不能白搭。”
“亏了算我的,赚了对半分,字据为证!”杜冉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塞他手里,“这是定钱,您收好。”
林满仓捏着铜板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你爹当年也这么给我塞过定钱,也是两个铜板。他说满仓哥你信我,咱把地力养起来,往后亩产三石打底。我信了,结果他第二年就没了……”
杜冉心里一紧:“林叔,我爹那会儿到底发现啥了?”
林满仓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后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杜冉回头一看,赵铁柱领着两个后生晃过来了,手里还拎着根赶猪的鞭子。
“哟,杜大财主!”赵铁柱把鞭子往地上一抽,“跑这儿挖臭泥来了?我叔让我盯着你,看你拿他那十两银子干啥。咋的,打算挖沟泥还债啊?”
杜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笑眯眯道:“铁柱哥,你来得正好。你叔那十两银子我打算这么花——先雇人挖沟泥,再买霉豆饼,全堆到河滩地上沤肥。你回去跟你叔说一声,让他放心,这银子亏不了。”
赵铁柱愣了:“亏不了?你拿银子买臭泥烂豆饼,还不叫亏?”
“这叫投资。”杜冉一本正经,“铁柱哥你想想,你叔杀猪的下水天天往沟里倒,又臭又招苍蝇,村里人背后没少骂吧?我拿银子把他那臭水沟清了,肥了我自己的地,你叔落个干净院子,我落个肥田,两全其美。你回去跟你叔说,他准夸你会办事。”
赵铁柱脑子转得慢,被她这一套一套说得直眨眼。旁边一个后生扯了扯他袖子:“铁柱,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啊,你叔那后沟确实臭得不行……”
“闭嘴!”赵铁柱瞪了他一眼,又转向杜冉,“你少糊弄我!我叔说了,让我盯着你,别让你把银子霍霍没了!”
“那你盯着呗。”杜冉一摊手,“我就在这儿挖泥,又没跑。不过铁柱哥,你站这儿闻臭味儿不难受?要不你回去拿个口罩……不是,拿块布捂上?”
赵铁柱被她这态度弄得没脾气,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最后把鞭子往腰里一别,闷声道:“我就在这儿看着!看你三天能挖出个金疙瘩来!”
杜冉不理他,转头冲林满仓使了个眼色。林满仓会意,悄悄往村里走了。赵铁柱想拦,杜冉一把拽住他胳膊:“铁柱哥,你来得正好,帮我搭把手。这沟泥得从底下翻,你劲儿大,一锹下去顶我三锹。”
赵铁柱被她夸得有点飘,嘴上说着“谁帮你干活”,手却已经抄起铁锹了。杜冉在旁边憋着笑,心说这傻大个儿,顺毛捋两下就上套。
挖了半个时辰,林满仓领着三个老汉来了,都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疙瘩,穷得叮当响但干活不惜力。杜冉一人发了十文定钱,又让林满仓去孙掌柜那儿跑一趟。
不到晌午,孙掌柜亲自押着辆独轮车来了,车上堆着半车霉豆饼,老远就捂着鼻子喊:“杜丫头!说好的五十文,一个铜板不能少!这霉货我搁了快一年了,你要真能沤成肥,我孙字倒着写!”
杜冉数了五十个铜板给他,又抓了把霉豆饼凑鼻子底下闻了闻,酸中带香,发酵得正好。她冲孙掌柜一笑:“孙叔,您这豆饼我沤好了肥,头一茬菜给您送一筐。您要吃着好,往后我多种点,您铺子里代卖,利润对半分。”
孙掌柜本来捂着鼻子要走,一听“利润对半分”,脚底下钉住了:“你种菜?河滩地能种出什么好菜?”
“您等着瞧呗。”杜冉卖了个关子。
孙掌柜摇着头走了,临走撂下一句:“三天后赵大嘴要收你的田,你可别把菜种到一半让人拔了!”
这话提醒了杜冉。她蹲在地头算了算:挖沟泥雇了四个人,一人十文,干三天就是一百二十文;霉豆饼五十文;草帘子还没买,估摸得五十文;再加上请林满仓他们吃两顿饭,糙米咸菜管饱,又得几十文。七七八八加起来,头一笔亏出去二钱多银子。
她打开系统面板瞅了一眼,亏损额度还是0/1两。得,还没到结算线。系统这规矩是“首笔亏损结算后发放”,她得等这二钱银子真花出去了、账做实了,才能拿到第一笔奖励。
正琢磨着,赵铁柱凑过来了,拿铁锹把儿戳了戳地上的霉豆饼:“这玩意儿真能肥田?我叔后沟里多得是,你要用我帮你拉,一车你给五文就行。”
杜冉斜眼看他:“铁柱哥,你叔让你盯着我,你倒做起我生意来了?”
赵铁柱挠了挠后脑勺:“我这不是……闲着也是闲着嘛。再说了,你那十两银子早晚得还我叔,你多花一个铜板,我叔就少落一个铜板,我帮你省钱不就是帮我叔省钱?”
杜冉差点笑出声。这逻辑,绝了。她拍了拍赵铁柱肩膀:“成,五文一车,你给我拉三车来。不过得沤好的,稀汤寡水的那种我不要。”
赵铁柱把铁锹往地上一插:“你等着!”撒腿就往村里跑。
林满仓在旁边看得直摇头:“这赵家侄子,脑子怕不是让猪油糊了。”
“糊了好啊,”杜冉蹲下来继续翻泥,“糊了才好使唤。”
忙到天黑,杜冉让林满仓他们先回,自己把草帘子往肥堆上一盖,又拿石头压了边角,这才拍拍手往家走。路过村口老槐树底下,沈砚正坐在石墩上就着月光看书,见她过来,把书一合,扇子点了点她:“杜姑娘,你那肥堆我看了,沟泥掺霉豆饼,比例不对。沟泥太湿,豆饼太少,沤出来酸过头,烧根。”
杜冉站住了:“沈先生还懂沤肥?”
“书上看的。”沈砚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齐民要术》里写着呢,溲种法,粪壤法,你当秀才只读四书五经?”
杜冉心说这秀才肚子里有货,嘴上却道:“那依沈先生看,该怎么配?”
沈砚拿扇子在地上划拉了两道:“三份沟泥,一份豆饼,再掺半份草木灰调酸碱。草木灰你家灶膛里就有,不花钱。另外你那草帘子盖太严了,留两个透气孔,不然厌氧发酵,臭得全村找你算账。”
杜冉盯着他看了两眼。这年头种地全靠祖辈传下来的笨办法,沈砚一个秀才,张嘴就是厌氧发酵、酸碱调和,这词儿她只在现代农技书里见过。
“沈先生,”杜冉蹲下来,笑眯眯看着他,“您这书上看的,是哪朝哪代的书啊?”
沈砚扇子一顿,随即又摇起来:“杂书,杂书。杜姑娘要是不信,就按你自己的法子来,当我没说。”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作势要走。
“信!怎么不信!”杜冉一把拽住他袖子,“沈先生,您这脑子搁村里教鼻涕娃念三字经,屈才了。要不这样,您帮我参详参详这肥怎么沤,等菜种出来了,我给您私塾送一冬的菜,咋样?”
沈砚低头看了看她拽袖子的手,又看了看她那张还带着泥印子的脸,嘴角抽了抽:“一冬的菜?杜姑娘,你连三天后的债都没着落呢。”
“所以我才请您帮忙啊。”杜冉理直气壮,“您帮我过了这关,往后我亏了算我的,赚了……给您送菜。”
沈砚被她这“亏了算我的”逗乐了,扇子一收:“行,冲你这句话,我帮你看看。不过丑话说前头,我只动嘴,不动手。秀才下地,有辱斯文。”
“您动嘴就行!”杜冉一拍巴掌,“您这张嘴,比十把铁锹都好使。”
沈砚被她夸得嘴角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板着脸道:“少拍马屁。明天一早我去地里看看,你把草木灰备好。还有,赵大嘴那借据我看了,里头有个空子——他写的是‘三日为限’,没写从何时起算。你拖到第三天傍晚再还,他要是上午来要,你就说时辰没到,让他等着。”
杜冉眼睛一亮:“还能这么玩?”
“律法这东西,”沈砚摇了摇扇子,“写明白了是给人守的,写不明白是给人钻的。你爹当年要是懂这个,也不至于……”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
杜冉心里一动:“我爹当年咋了?”
沈砚看了她一眼,月光底下那双半眯的眼睛难得正经了一瞬:“你爹当年跟赵大嘴借银子,借据上写的是‘秋后还’,没写具体日子。赵大嘴八月十五就来要账,你爹说秋后是九月,两人吵了一架,你爹气病了,没几天就……”
杜冉脑子里“嗡”了一声。原身记忆里她爹是“染病暴毙”,可沈砚这话分明是说,她爹是被赵大嘴提前逼债气死的?
“沈先生,”杜冉声音沉下来,“我爹死那天,您在村里吗?”
沈砚扇子不摇了,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我那年刚来,住村东头破庙里。你爹出殡那天我远远看了一眼,棺材薄得透光,抬棺的走到半道绳子断了,摔在地上。村里人都说晦气,你大伯娘当场就骂,说你爹活着窝囊死了也窝囊。”
杜冉拳头攥紧了。
“不过,”沈砚话锋一转,“你爹死前三天,我见过他去孙掌柜铺子里买纸笔。一个庄稼汉买纸笔干什么?我当时没多想,后来琢磨过味儿来——他是不是在记什么东西?”
杜冉想起林满仓说的“粮价要出大事”,又想起系统角落里那行“第7号宿主”的灰字,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事先压下去:“沈先生,这些事咱回头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三天后怎么让赵大嘴吃个哑巴亏。”
沈砚见她这么快就稳住了,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简单。你明天把肥堆沤上,后天傍晚请赵大嘴来地里看。让他亲眼看见你把银子花在正事上,他反而不好提前催债——全村人都看着呢,他赵大嘴再横,也不能拦着人种地。”
“然后呢?”
“然后你第三天傍晚还他银子,当众还,一文不少。他要是问你怎么赚的,你就说……”
“就说我亏了。”杜冉咧嘴一笑。
沈砚一愣:“亏了?”
“对,亏了。”杜冉眨眨眼,“我拿十两银子买臭泥烂豆饼,全村人都觉得我亏了。可等菜种出来,他们就知道谁亏谁赚了。”
沈砚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杜姑娘,你这脑子,搁村里种地屈才了。”
“彼此彼此。”杜冉冲他拱拱手,“沈先生,您这满肚子杂书,搁村里教鼻涕娃也屈才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点“这人不对劲”的意思来。沈砚先移开目光,扇子一摇:“行了,明天地里见。别忘了草木灰。”
杜冉回到家,把门插好,又把银子从灶膛灰里扒出来数了一遍。十两,一个子儿没少。她打开系统面板,亏损额度还是0/1两,但底下多了一行小字:
【检测到宿主已发生实际经营支出:二百三十文。待首笔亏损结算后一并计入。】
二百三十文,折银二钱三。离一两的结算线还差七钱七。杜冉算了算,明天买草帘子、请人吃饭、再添置点家伙什,差不多能凑够一两。到时候系统给一斤超级稻种,她先拿三分地试种,剩下的继续沤肥。
正算着,院门外传来杜翠花的大嗓门:“冉啊!睡了吗?大伯娘给你送咸菜来了!”
杜冉翻了个白眼,把银子重新埋好,顺手抓了把灰抹脸上。开门一看,杜翠花这回不光端了碗咸菜,身后还跟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三角眼,山羊胡,手里拎着个算盘。
“冉啊,这是你表舅姥爷,在镇上帮人写状子的。”杜翠花笑得跟朵菊花似的,“你表舅姥爷听说你借了赵大嘴十两银子,怕你吃亏,特意来帮你看看借据。”
杜冉心说来了,这是搬救兵来算计她田契了。她脸上堆笑,把两人往屋里让:“表舅姥爷好!您来得正好,我正愁没人帮我参详呢。不过借据在赵大嘴手里,我这儿只有个抄本,您将就看?”
干瘦老头捋着山羊胡坐下,接过抄本看了两眼,三角眼一眯:“丫头,你这借据写得不对啊。‘三日为限’没写起算日子,‘三亩田归赵大嘴’没写是活契还是死契,这要打官司,你得输。”
杜冉一脸惊慌:“那咋办呀表舅姥爷?”
“好办。”老头把算盘一拨,“你把这借据废了,重写一张。让你大伯娘做个保人,银子从她手里过一道,赵大嘴那边我去说。不过保人得有个保头,你那三亩田的田契,先押给你大伯娘……”
杜冉差点笑出来。绕了半天,还是冲她那三亩田来的。她正要开口怼回去,忽然听见墙头外头有人咳嗽了一声,紧接着沈砚的声音飘进来:“杜姑娘,你托我找的《大梁律》我找着了。里头写着呢,借据无起算日者,以立据次日为始。赵大嘴那借据是今天立的,明天才算第一天,你后天傍晚还都来得及。”
杜翠花和干瘦老头同时变了脸色。沈砚从墙头探出半个脑袋,冲屋里扬了扬手里的书:“表舅姥爷是吧?您写状子的,不会不知道这条吧?还是说,您故意糊弄杜姑娘不识字?”
干瘦老头脸上挂不住了,算盘一收,站起来就往外走:“我、我记岔了,记岔了……”
杜翠花追出去喊了两声没喊住,回头瞪了杜冉一眼:“你行!你找外人来对付你大伯娘!”
“大伯娘,”杜冉靠在门框上,笑眯眯的,“沈先生可不是外人,他是我花两文钱请的状师。您下回要帮我参详借据,也按这个价来,我给您打个八折。”
杜翠花气得直跺脚,咸菜碗往地上一墩:“吃!吃死你!”扭身走了。
杜冉端起咸菜碗闻了闻,萝卜缨子腌的,还挺香。她冲墙头喊了声:“沈先生,进来吃咸菜不?”
沈砚从墙头翻过来,拍了拍袖子上的土:“两文钱可不够,得加一碗粥。”
“粥没有,凉水管够。”
“抠死你算了。”
两人蹲在灶膛前就着咸菜啃了块硬饼子。沈砚边吃边说:“你大伯娘那表舅姥爷,镇上出了名的讼棍,专帮人写歪状子坑老实人。你往后离他远点。”
“我压根没打算搭理他。”杜冉嚼着饼子,“不过沈先生,您大晚上翻我墙头,就为了给我送《大梁律》?”
沈砚噎了一下,把饼子咽下去才说:“我那是怕你被人坑了,回头赵大嘴收田的时候连累我私塾的菜。”
“您私塾的菜?”
“你不是答应送我一冬的菜吗?”沈砚理直气壮,“我这是提前维护自己的权益。”
杜冉乐了,从灶膛灰里扒出银子在他眼前晃了晃:“沈先生,您猜我明天拿这银子干啥?”
“买草帘子,请人吃饭,再买点石灰。”
“错。”杜冉把银子收回去,“我明天去县城,找钱万金的铺子买种子。”
沈砚手里的饼子差点掉了:“钱万金?清河县最大的粮商?他那铺子里的种子比市价贵三成,你疯了?”
“我没疯。”杜冉把最后一口饼子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我就是要让全村人都看见,我杜冉拿赵大嘴的银子去钱万金那儿买了高价种子。到时候种不出来,那是钱万金的种子不好,跟我没关系。赵大嘴要收田,让他找钱万金去。”
沈砚愣了半天,忽然把扇子往桌上一拍:“杜冉,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穷长的。”杜冉站起来收拾碗筷,“人穷急了,什么歪点子想不出来?”
沈砚看着她忙活的背影,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爹当年是不是也这么……鬼点子多?”
杜冉手上顿了顿:“沈先生,您到底知道我爹多少事?”
沈砚把扇子捡起来,摇了摇:“不多。但你爹死前三天买纸笔那事,我一直搁在心里。一个庄稼汉,临死前买纸笔,要么是记什么要紧东西,要么是给人留话。你翻修老屋的时候,留意留意墙缝梁缝,兴许能找到点什么。”
杜冉心里记下了。她送走沈砚,关上门,把系统面板又调出来。亏损额度还是0/1两,但底下那行小字变了:
【明日预支出项:草帘子五十文、石灰三十文、雇工饭食四十文、县城往返车费二十文、钱万金铺子购种(预计)一两二钱。合计约一两四钱。首笔亏损结算后,奖励将按实际亏损额发放。】
杜冉盯着“一两四钱”看了半天,心说这亏得还不够狠。系统要的是“有创意的亏损”,她得让这银子亏得全村皆知、亏得赵大嘴哑口无言、亏得钱万金都挑不出毛病来。
她往床板上一躺,盯着漏风的房梁,忽然想起沈砚说的“墙缝梁缝”。她一个翻身坐起来,摸黑爬上灶台,伸手去够房梁上头。手指头在灰扑扑的梁木上划拉了半天,还真让她摸到个不对劲的地方——梁木侧面有道细缝,里头塞着个油纸包。
杜冉心跳快了半拍,把油纸包抠出来,就着月光打开。里头是一本薄薄的烂账册,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景元十七年,粮价记。”
她翻开第一页,上头密密麻麻记着日期、粮价、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人名。翻到最后一页,夹着张纸条,上头只有一句话:“万金铺子,赈灾粮,三成入官,七成入私。”
杜冉把账册合上,塞进怀里,又把油纸包原样塞回梁缝。她躺在床板上,盯着黑漆漆的房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她爹不是病死的,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系统面板在她眼前闪了闪,那行灰字又冒出来了:“第7号宿主,第3次重启。”这回底下多了一行更小的字,小得她差点看漏:“前6号宿主均未完成主线任务。第7号,请务必活过第一个冬天。”
杜冉对着那行字竖了个中指:“放心,我不光要活过冬天,我还要让赵大嘴、钱万金、还有那个什么周扒皮,全都过不好这个冬天。”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头上,临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去县城,得先找钱万金那铺子里的伙计打听打听,赈灾粮到底是怎么回事。
窗外头,赵铁柱蹲在巷子口盯了半宿,冻得直吸溜鼻涕,天亮前实在扛不住了,跑回去跟他叔汇报:“叔,那丫头一宿没出门,就在屋里睡觉呢。”
赵大嘴翻了个身:“盯紧点,别让她跑了。”
赵铁柱应了一声,心里却犯嘀咕:那丫头睡得跟死猪似的,哪像要跑的样子?倒是她白天说的那些话,越想越觉得哪儿不对劲……
天刚蒙蒙亮,杜冉就爬起来了。她把账册贴身藏好,银子揣怀里,又抓了把灰抹脸上,这才推开院门。门口蹲着打瞌睡的赵铁柱被她一脚踩醒:“铁柱哥,走,跟我去县城!”
赵铁柱揉着眼:“去县城干啥?”
“花钱!”杜冉把银子在他眼前一晃,“你叔的银子,不花白不花。”
赵铁柱一个激灵站起来:“你等等!我回去跟我叔说一声……”
“说啥说,你跟我去,路上还能帮我扛东西。回头你叔问起来,你就说全程盯着我呢,一个铜板都没让我乱花。”
赵铁柱脑子转了转,觉得这话在理,屁颠屁颠跟上了。两人走到村口,林满仓已经赶着辆破驴车等着了,车上堆着草帘子和石灰。杜冉跳上车,冲赵铁柱一挥手:“铁柱哥,你跑得快,前头探路去,看见钱万金铺子就回来报信!”
赵铁柱撒腿就跑,跑出去半里地才反应过来:不对啊,我叔让我盯着她,我怎么成她跑腿的了?
可跑都跑了,他只能闷头往前冲。杜冉坐在驴车上,跟林满仓对了个眼神,两人都没说话,但嘴角都翘着。
清河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一炷香。钱万金的“万金粮行”开在街正中间,三间门脸,黑漆金字招牌,门口摆着两排粮囤,伙计站了一溜,个个腰板挺得笔直。
杜冉跳下驴车,拍了拍身上的土,大摇大摆往里走。赵铁柱跟在后头,小声嘀咕:“你真要买他家的种子?贵得要死……”
“贵才好。”杜冉头也不回,“贵了全村人才知道我亏了。”
柜台后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团脸,八字胡,穿一身绸衫,手里转着两颗铁核桃,正是钱万金。他抬眼看了看杜冉这身打扮,泥脸破衣烂鞋,眉头先皱起来了:“小丫头,买粮去后门排队,前头是谈生意的。”
“钱掌柜,我就是来谈生意的。”杜冉踮着脚把银子往柜台上一拍,“十两,买你家最好的稻种。”
钱万金手里铁核桃停了。他上下打量杜冉两眼,忽然笑了:“十两银子买稻种?小丫头,我家最好的稻种一两银子一斗,十两能买十斗,你种得完吗?”
“种不完我送人。”杜冉一脸天真,“钱掌柜,我听说你家种子好,出芽率高,一亩能收三石。我拿十两银子买种,回头种出来,村里人问我在哪儿买的,我都说万金粮行。这买卖您不亏吧?”
钱万金眼珠子转了转。十两银子的买卖在他这儿不算大,但清河村那地方穷得叮当响,一个丫头片子舍得拿十两银子买种,这里头有文章。他把铁核桃往桌上一搁:“成,十两银子,我给你十斗上等稻种。不过小丫头,丑话说前头,种子出门概不退换,种不出来是你地不好,别来找我。”
“那不能。”杜冉笑得见牙不见眼,“钱掌柜您这么大买卖,还能坑我一个丫头片子?”
钱万金让伙计搬了十斗稻种出来,杜冉抓了一把凑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捏了几粒放嘴里嚼了嚼。陈种,出芽率顶多六成,搁现代白送都没人要。但她脸上一点没露,还夸了句“成色真好”,让林满仓搬上车。
出了门,赵铁柱凑上来:“你真买了?十两银子就换这几袋子谷子?”
“铁柱哥,你闻闻。”杜冉抓了把稻种凑他鼻子底下,“霉味。这种子搁了至少两年,钱万金拿陈种当好种卖,十两银子他净赚八两。”
赵铁柱瞪眼:“那你咋还买?”
“我不买,怎么让全村人知道我亏了?”杜冉把稻种往车上一扔,“走,回去沤肥!”
驴车刚出县城西门,后头追上来个伙计,气喘吁吁喊:“杜姑娘留步!我们掌柜说了,您那十两银子的种子,他再送您两斗,算交个朋友!”
杜冉回头看了一眼,钱万金站在粮行门口,冲她拱了拱手,笑得跟弥勒佛似的。杜冉也拱了拱手,心说这老狐狸,送两斗陈种堵她的嘴,怕她回去嚷嚷种子不好。
“钱掌柜客气了!”杜冉扯着嗓子喊回去,“等我种出来,头一茬粮卖给您!”
钱万金笑着摆了摆手,转身进去了。杜冉跳上车,冲林满仓低声道:“林叔,回去把这两斗赠种单独搁,别跟咱自己沤的肥掺一块。我拿它做对比试验,让全村人看看钱万金的种子到底能出几成苗。”
林满仓闷声道:“你这丫头,心真黑。”
“黑吗?”杜冉咧嘴一笑,“我这是替全村人试种,大公无私。”
回到村里已经晌午了。杜冉让林满仓把稻种搬进她家灶房锁好,自己带着赵铁柱去河滩地。肥堆沤了一宿,掀开草帘子一闻,酸味淡了,土腥味重了,拿手一摸,温度上来了,正是发酵的好时候。
“铁柱哥,你帮我翻一遍,翻透了再盖上。”杜冉递给他一把铁锹。
赵铁柱接过铁锹,忽然觉得哪儿不对:“等等,我凭啥给你干活?”
“你叔让你盯着我,你不干活怎么盯?你站旁边看我翻,回头你叔问起来,你说你光看着没动手,你叔准骂你偷懒。”
赵铁柱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个理,闷头翻起肥来。杜冉蹲在旁边拿树枝在地上划拉,算着明天怎么把剩下那点银子亏出去。
正算着,杜翠花又来了,这回还领了个人——赵大嘴本人。赵大嘴背着手,腆着肚子,晃晃悠悠走到地头,拿脚踢了踢肥堆:“丫头,听说你拿我的银子去钱万金那儿买种子了?”
“买了,十两银子,十斗种,钱掌柜还送了两斗。”杜冉站起来,一脸坦荡,“赵叔您看,这肥堆沤好了,明天就能下种。您那银子我没乱花,全砸地里了。”
赵大嘴蹲下来捏了把肥土闻了闻,眉头皱起来:“这什么味儿?臭烘烘的,能种出东西?”
“赵叔,您那后沟的烂泥,加上孙掌柜的霉豆饼,沤透了就是好肥。您要不信,等苗出来您来看,要是苗出得不好,不用您催,我自己把田契送您门上。”
赵大嘴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行,丫头有种。不过丑话说前头,三天期限可没变,后天傍晚我准时来收账。到时候你拿不出十三两,别怪你赵叔不讲情面。”
“您放心,”杜冉笑眯眯的,“后天傍晚,银子一个子儿不少,我亲自送您府上。”
赵大嘴哼了一声,背着手走了。杜翠花跟在后头,回头冲杜冉啐了一口:“逞能吧你就!后天看你拿什么还!”
杜冉冲她挥挥手:“大伯娘慢走!后天来喝还账酒啊!”
等人都走了,林满仓凑过来低声道:“丫头,你哪来的十三两?那十两银子可都花出去了。”
“林叔,”杜冉拍了拍手上的泥,“您说钱万金那十斗陈种,我要是拿它去县城转卖,能卖多少?”
林满仓算了算:“陈种不值钱,顶多卖二两。”
“那不就结了。”杜冉掰着手指头,“我花十两买种,转手卖二两,亏八两。系统给我八斤超级稻种,我拿超级稻种育秧,一亩地能收六石。三亩地就是十八石,按现在的粮价,一石五钱,十八石就是九两银子。再加上我沤的肥种点菜,卖个二三两不成问题。后天傍晚我手里有十一二两,再跟沈砚借一两凑上十三两,先还赵大嘴。等秋收粮一卖,我连本带利还沈砚。”
林满仓听得直眨眼:“你这账算得……那你不还是亏了?”
“亏了八两,赚了八斤超级稻种。”杜冉嘿嘿一笑,“林叔,您说八斤超级稻种,明年能种出多少粮食?”
林满仓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忽然倒吸一口凉气:“丫头,你这买卖……亏得值啊!”
“嘘!”杜冉竖起一根泥手指头,“小声点,别让赵大嘴听见。”
林满仓赶紧捂住嘴,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门:“那沈秀才那边……”
“沈砚那边我去说。”杜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林叔,您帮我盯着肥堆,我去找沈砚借银子。”
她一路小跑回村,路过私塾门口,沈砚正拿着戒尺训一个鼻涕娃:“‘人之初’的‘初’字,你写了八遍还少一点,你那一点是让狗吃了?”
杜冉靠在门框上等他训完,才敲了敲门板:“沈先生,借一两银子。”
沈砚把戒尺往桌上一搁:“借钱?你上午刚花了十两,下午就借一两,你那十两银子是纸糊的?”
“亏了。”杜冉一脸坦然,“十两银子买陈种,转手只能卖二两,净亏八两。后天还赵大嘴十三两,我手里凑了十一两,还差二两。您借我一两,林叔借我一两,后天还完账,秋收连本带利还您。”
沈砚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杜冉,你亏了八两银子,怎么笑得跟赚了八十两似的?”
“因为真赚了。”杜冉凑近一步,压低嗓门,“沈先生,您借我一两,我告诉您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爹那本烂账,我找着了。”
沈砚扇子“啪”地合上了。他看了杜冉两眼,转身从书桌抽屉里摸出个钱袋子,数了一两碎银拍在她手心里:“银子拿去,秘密晚上说。不过杜冉,你爹那账册要是真跟赈灾粮有关,你可得小心。钱万金那人,手黑着呢。”
“我知道。”杜冉把银子揣好,冲他咧嘴一笑,“所以我先亏他八两银子,让他觉得我是个傻子。等他把注意力挪开,我再慢慢查。”
沈砚看着她蹦蹦跳跳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丫头,亏钱亏出花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本《大梁律》,翻到“户律”那一页,拿笔在“赈灾粮贪墨”那条底下划了道粗线,又在旁边批了四个字:“可查,慎行。”
批完把书合上,扇子一摇,冲外头喊:“狗蛋!你那‘初’字再少一点,今晚留堂抄二十遍!”
杜冉跑回家,把银子跟账册藏到一块,又把系统面板调出来。亏损额度还是0/1两,但底下那行小字又变了:
【首笔亏损已确认:购种支出十两,种子实际价值二两,净亏损八两。奖励结算中……】
【奖励:超级稻种八斤(已发放至宿主灶房米缸内,请查收)】
【额外奖励:因宿主亏损方式具有“创意性”(以高价购陈种制造亏损假象),额外奖励现代农资盲盒一次(已发放,请查收)】
杜冉跑到灶房掀开米缸盖子,里头果然多了个粗布口袋,打开一看,稻种粒粒饱满,金灿灿的,跟钱万金那陈种一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米缸旁边还搁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打开一看,里头是个透明的小玩意儿,巴掌大小,背面有块太阳能板,正面是液晶屏和一堆按键。
杜冉手一抖,差点把东西摔了。太阳能计算器。她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一行简体中文:“赠小冉,爸爸。”
杜冉蹲在灶房地上,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息。简体中文。这个时代没人写简体字。她爹,原身的爹,一个清河村的庄稼汉,给她留了个简体字刻的计算器。
系统面板“叮”了一声:
【盲盒物品:太阳能计算器(跨位面垃圾,来源不明)】
【备注:该物品与宿主存在“因果关联”,建议妥善保管。】
杜冉把计算器揣进怀里,又把稻种袋子扎紧塞回米缸。她坐在灶膛前头,拿火钳子拨了拨灰,忽然笑了:“爹,您也是穿的吧?那您咋没混明白呢?”
灶膛里火星子噼啪响了两声,没人回答她。
外头赵铁柱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杜冉!我叔让我来问你,明天还去不去县城?要去的话我赶车送你!”
杜冉把火钳子一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去!明天去卖陈种!”
赵铁柱在门外头乐了:“卖陈种?那玩意儿能卖几个钱?”
“卖不了几个钱才叫亏呢!”杜冉拉开门,冲他咧嘴一笑,“铁柱哥,明天你帮我扛麻袋,我管你一顿肉包子!”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肉包子?多大的?”
“管饱!”
赵铁柱把胸脯一拍:“成!明天我赶车!”
杜冉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出了一口气。八斤超级稻种到手,计算器到手,账册到手,还差二两银子就能把赵大嘴那关过了。明天把陈种卖了,再亏一笔,系统还能给点东西。
她掏出计算器按了两下,太阳能板在月光底下泛着蓝幽幽的光。她盯着那行“赠小冉,爸爸”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林满仓说的“你爹当年也这么跟我蹲着说过话”,又想起沈砚说的“你爹死前三天买纸笔”。
她爹在查赈灾粮的账,查到了钱万金头上,然后“病”死了。死之前把账册塞进梁缝,把计算器留给她,还给她绑了个“亏钱致富系统”。
杜冉把计算器收好,对着系统面板上那行“第7号宿主,第3次重启”的灰字,低声说了句:“爹,您放心,这回我不光要活过冬天,我还要让害您的人,连夏天都过不去。”
系统面板闪了闪,那行灰字底下又冒出一行小字:“民心值+1,当前1/100。”
杜冉挑了挑眉。民心值?她干啥了就得民心值了?她想了想,大概是今天帮林满仓他们找了活干、管了饭,又答应给孙掌柜送菜。系统这“民心值”八成是看她有没有干好事。
“行吧,”杜冉往床上一躺,“亏钱赚粮种,干好事赚民心,这系统还挺全面。”
她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件事,又爬起来把杜翠花那碗咸菜端过来,就着凉水啃了两口。明天还得去县城卖陈种,得养足精神,跟钱万金那老狐狸再斗一个回合。
窗外头,赵铁柱蹲在巷子口啃干饼子,边啃边嘟囔:“肉包子……管饱……这丫头说话算话不?”
月亮爬上树梢,清河村安安静静的,只有杜冉家灶房里偶尔传出两声计算器按键的“滴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