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拖箱子的声音
出租车在街口停下,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
“里面进不去,前面窄,掉不了头。”
程知说好。她付了三十四块,找出来四块零钱,司机递给她,她接过来捏在手里。车门一开,热气扑进来,柏油还是烫的,隔着鞋底能感觉到。七点十分,日头刚落下去,天还留着一条白。
后备箱打开,行李箱拖出来,轮子一落地就歪了。
她拎了一下,箱子很沉,二十三公斤,上面贴着航空公司的行李条,那条已经被撕去一半。她握住拉杆,往右歪着身子拽。轮子在地上转半圈,卡一下,再转半圈。咔嗒,咔嗒,咔嗒。
老街窄得只能过一辆电动车。两边是老砖墙,剥了皮的地方露出红。街口那棵槐树还在,树干上钉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写着“禁止拴车”。树下立着剃头铺子的转灯,红白蓝,转得很慢,灯罩有一处裂了,光从裂缝里漏出来。
再往里,馄饨摊已经生上火了。老周蹲在蜂窝炉边,拿铁钩子捅炉门,烟往上飘。白色的汤锅盖着,锅边冒气。一排小马扎靠着墙摆好,最边上那个缺了一条腿,垫着半块砖。
她站着看了两秒,拉杆往上拽了一下。
路面不平,箱子颠过去,咔嗒咔嗒地响。有个下棋的老头抬头看她,又低下去,伸手挪了一个子。
街口到楼门口,三百来步。她走了差不多十分钟。
楼是老楼,五层,外墙贴的马赛克掉了一块一块。四楼是陈默家,三楼是她家。楼下有一家锁着的铺子,卷帘门上写着“五金电料”,旁边贴着一张招租,纸边卷了。
楼梯口很黑,声控灯坏了,她跺了两下脚,没有反应。她拿手机照,一级一级上去,箱子提不上来,只能一手扶栏一手拎,拎三阶,放下,喘一口,再拎三阶。
到三楼,汗从脖子后面往下走,顺着后背,进了腰。
钥匙串在小挎包侧兜,一把一把摸出来,找那把黄铜的。插进去,顶到底,拧了一下,没动。她又拧了一下,用了点劲。
咔的一声脆响。
她在楼道里站住,钥匙剩下半截捏在指间。断口亮亮的,铜的颜色。
她把半截钥匙放到掌心,看了一会儿。断口扎手,不疼。汗一直流。
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小广告,纸被水泡过,字晕开一圈,电话号码还能看清:134 尾号 7719。她按了拨过去,接通有点慢。
“开锁?”
“三楼,单元门进去第二排。”
“一小时啊。这会儿都在排队。”
“行。”
她把箱子立在台阶边,自己坐下。台阶是水泥抹的,毛糙,烫过后在慢慢凉,隔着裤子还有一点温。
街对面亮着一盏灯。
黄颜色,台灯,光打在桌面上,一小圈。桌子是折叠的,两条腿底下垫了纸壳。旁边一个铁架,挂着几串表带,一个立牌,手写的“陈记钟表修理”,底下一行小字:换电池五元,配表带二十元。
一个男人坐在桌后面,低着头。右眼卡着一个黑色的放大镜,手里捏着一块表,桌上摊着一块蓝绒布,绒布上散着螺丝,小得像芝麻。台灯照着他手背。
他抬了一下头。
隔着一条街,她看不清眼睛,只看见他额头上有一道被灯光压出来的线。
他又低下去。
她在台阶上坐着,没动,手指捏着那半截钥匙。
老周端着一碗馄饨从摊子那头过来,白汤,上面漂着一点香菜,热气往上冲。他把碗搁在那张折叠桌上,自己弯了一下腰,往这边看。
隔着街,听不见。她看见老周的嘴动了,男人的头没抬,过了两秒,摇了摇头。老周又说了句什么,直起腰,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又看了一眼。
灯底下的人继续修表。
手里的小镊子下去,起来,下去,很慢。那盏台灯在夜市里像一颗钉子,把一小块地方钉住了。
八点差几分,一个七岁的小孩跑过来。圆脸,寸头,身上挂着一串塑料钥匙扣,跑一步响一下。他趴在桌子边上,踮脚。
“陈叔。”
男人从抽屉里摸出一颗糖,水果糖,包着透明纸,纸上有紫葡萄的图案。小孩伸手接了,剥开纸塞进嘴里,纸攥在手里没有扔,跑回去了。
八点过十分,一个骑电动车的男人停在摊子前,摘了头盔,把右手腕伸过去。
换表带。
男人低头看了看,从铁架上摘了一条皮的,比了比,拿小刀在边上修了一刀。拧螺丝,穿表耳,扣上。整个过程不说话,只有螺丝刀碰金属的细小声音。弄完,骑车的男人给了一张二十的,男人接了,找都没找。人走了。
灯底下又只剩他一个。
开锁师傅到的时候,她正数着街对面的车辆。五辆电动车,两辆三轮,一只猫从墙根走过。
师傅五十来岁,背一个工具包,看了看锁孔。
“这锁是实话,得整把换。”
“那这半截……”
“拔不出来,钥匙在里面卡着。今天没带整把的,明天。明天下午,我把锁芯一块带来。”他把小电筒塞回兜里,摸出一张纸条,写了个数,“换个锁芯,四十五。”
“行。”
“门就关不上了,你晚上——”
“能关,插进去顶着。”
师傅哦了一声,走了。
天黑了。楼道的灯还是没亮,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地面照得有点软。她坐在门口,箱子立在旁边,拉杆没缩回去。
九点二十,收摊的声音。折叠桌的两条腿合上的声音,铁架碰铁架的一声。台灯被按灭了,街对面暗了一块,又被旁边的光补上一点。
男人把东西一样一样收。零件盒盖盖好,一层一层码进木箱。表带串刚从铁架上取下来,缠成一卷,塞进背包侧袋。折叠桌折好,用一根红绳捆。小推车推过来,轮子有点响。
他推着车,从街对面推过来,经过她门口,停了一下。
推车的轮子停了,声音断了。
他放下车把手,蹲下来,开工具箱。铁皮箱,里面有格,一格一格。他从最里面那一格摸出一把螺丝刀,蓝色的柄,柄上被手磨得发亮。
递过来。
“锁芯歪了,别硬拧。往左边压一点。”
她接过来。柄是温的。
插进去,往里推,顶住,往左偏一点,慢慢转。
一圈,两圈,锁舌退回去,咔嗒。
“谢谢。”
“嗯。”
他站起来,提起车把手,推车走了。轮子的声音在街里拖出去很远,拐过槐树,没有了。
门推开,屋里一股热气扑到脸上。闷的,压了七年的那种,像有人在里面住过又不肯走。
她把箱子拖进去,轮子在地面上带起一层灰。按开关,灯管闪了三下才全亮。屋子不大,家具都在原来的地方,罩着一层薄灰。墙上还留着一块胶印,方方的,是她初中贴的那张明星海报撕下来以后留下的,边上的白墙比别处更白一点。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干成一把草,叶子卷着,垂下来搭在盆沿外面,一碰就掉。
第二章 一碗馄饨的重量
六点半,光从旧窗帘的缝里进来,落在水泥地上,是黄的。
旧空调外机在楼下响了一会儿,停了。他把小米淘三遍,下锅,撇沫,改小火。鸡蛋煮八分钟。酱菜夹出来,一小碟。
母亲醒了,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看窗外那半棵槐树。
“粥好了。”
他扶她到桌边,把勺子塞进她右手。粥烫,她吹两下,喝一口,抬眼看墙:“知知今天来不来。”
“来。”
母亲点点头,就不问了。这个星期她问了四回,他答了四回“来”。
鸡蛋她只吃半个,剩下的推给他。他把蛋白掰小拌进粥里,递回去。
他洗碗。锅底的粥印子用冷水泡一泡才抹得干净。台面擦两遍,擦到手指按上去不响为止。母亲的药分在七个格子里,早上三片,中午两片,晚上一片半。药盒在电视柜第二层左边,旁边是量血压的本子,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家里东西少,每样都在原位。沙发扶手磨白了,他用同色的布补着。电视上盖一块蓝色塑料布,边角掖得平整。窗台上有三盆绿萝,长得旺,叶子垂到窗沿外面去。
十点量血压。一百三十八,七十八,记在本子上。
中午念新闻,念得慢。菜价,社保卡换代,下游涨水。念到第四条,母亲睡着了,嘴微微张着。他搭了条薄毯,坐在旁边削苹果,皮一圈一圈落下去,没断。
下午他去街口小卖部买了两瓶水、一袋糖,回来把糖倒进铁皮盒,盒里还剩小半。阿米的糖他每天备一颗,有时候那孩子一天来三趟。
六点,天还亮。他扛铁架下楼,四十多斤,肩上垫一块旧毛巾。折叠桌、台布、台灯、放大镜、零件盒、小电扇,一趟一趟搬。铁架的横杆磕在楼梯转角,这个位置他磕了十四年,每回都会提前侧一下身子。
老周已经在对面,馄饨锅的水翻着,白汽冒上来,一直顶到灯泡上,灯泡底下糊了一层雾。
“来了。”
“嗯。”
台布是深蓝格子的,去年换的。他掸开铺好,四个角用铁夹夹住。台灯拧到最暗,放在左前方,光刚好落在表盘上。
街上的傍晚这么起来:西瓜摊切开一个,牌子写一块二。烤肠的油滴在炭上,冒烟。有人牵狗,狗在电线杆边闻半天。下班的人拎着塑料袋,里头是豆腐和一把葱。
“陈师傅,看看这块。”
“摆着。”
他接过表,后盖一开,眼睛贴近放大镜。游丝歪了,用镊子挑回来,一点一点。挑到第三回,游丝弹回去,他把镊子松了松,重新来。那人站在摊子前,一会儿看表,一会儿看别处。
七点一刻,对面坐下一个人,灰色短袖。
程知穿灰裤子,头发剪得很短,后颈露着一小截,让风扇吹得有点红。她坐得挺直,看老周下馄饨。
老周没问,下了二十个。一勺高汤,虾皮,紫菜,最后淋猪油。
“你的。”
她低头。“周叔,我没要这么多。”
“多三个。”
“为什么。”
老周擦着手,水汽往他脸上扑。
“欠的。”
她愣了一下,没再问,拿了勺子。前两个吃得快,第三个开始放慢。
吃到一半,她端着碗过来,站在摊边,隔着一个铁架子。陈默在给一块老上海上发条,三下,停一下,再两下。
程知就看着,看得挺久。街上的人走过去,影子从她脚边扫过去。
“你这块台布换了。”
“去年换的。”
她笑了一下,眼角皱了,眼睛就红了。她低头,把碗底的汤喝完。
“我去买瓶水。”
她走到街口的小店。老板问她凉的还是常温的,她说凉的,付了两块五。
老周在对面涮锅,手没停,看着她背影,抬起油勺,往那碗收下的汤里又添了一勺猪油,添完还用勺背压了压那层油。
昨天夜里他就听见了。十一点多,楼底下有轮子响,一下一下,拖着,间隔不均匀。那声音他记了很多年,从前她拖书包,轮子卡台阶,卡一下,就用脚尖踢一下。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没下楼。屋里的钟指着两点四十,他看了半分钟。
八点过后,人开始多。三个学生坐下来吃,吃得很快,碗摞在桌角。一辆电动车在摊子前停了一下,车主看了看立牌,走了。
那个换表带的客人来了,浅棕色,二十五块,最后一节课下课才凑出来。陈默把旧表带剪成两段,原本要整套换的,这么一剪能省一套。客人的手在桌上放着,指甲盖里有黑色的泥。表扣好,他推过去。
“你戴戴,松紧能调。”
客人戴上,摇了摇手腕,说好。陈默看了看他袖口,袖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针眼换了一副。”他说,“原来的锈了。”
“多少钱。”
“二十。”
客人掏了三张十块,说不用找。陈默把零钱递回去,说该多少是多少。客人笑了笑,走了。
九点半,老周收摊,锅底的水倒进下水道,热气反上来。
陈默掀开台布擦桌子,擦到台灯那边,手底下沙沙一响。
一张五块,压在台灯底座下面,折过一道,边上磨毛了。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今天没人给过现金,全是扫码。
他把钱捏在手里,纸有点软,带着台灯的温度。五块钱在这个摊子上是一回换电池的钱,也是她昨天吃馄饨的那顿钱。
最后放进零件盒最下面一格,压在一块坏的机芯底下,用手按了按。
街空了。树影铺了一地,风一过,动了一下。老周在洗锅,水声很大,两个人没说话。
楼上哪一家电视开着,说这周有雨。
“明天,”老周说,“还来?”
陈默把折叠桌往肩上扛。
“来。”
第三章 尺寸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楼下的推车声把她叫醒。
程知先拉开窗帘。灰布窗帘上有一块黄渍,边角脱了线。屋里有股空了很久的木头味。
三室一厅,六十四个平方,她父母留下来的。地板翘了两块,踩上去“吱”一声,弹起半个厘米。卫生间的灯要按三四下才亮,接线松了。水龙头关不严,隔一会儿滴一下,滴在搪瓷盆里,声音很脆。
她拿粉笔在墙上写了个清单:墙、地、电、水、窗。
上午九点,她去五金店买了两桶灰漆,一个二十五公分的滚筒,一卷美纹纸。
“一个人刷?”柜台后面的老头从底下摸出一根加长杆,“一米二,够不着就套上。”
“刷几遍。”
“白的遮盖两遍,你挑这个灰,三遍。”他把杆往柜台上一搁,“刷的时候别省,宁可滴。”
她把旧家具推开,贴美纹纸,铺报纸,从靠窗那面墙起手,滚筒来回滚,声音是“沙——沙——”。湿着的时候颜色深,干了才定住。第一遍刷完的墙比旁边的旧墙高出一块,像贴了张纸。
刷到第三面墙,她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门框。顶上吊扇是塑料叶,开一档会晃。手机放在腿上,屏幕上是沪上那边的群聊,她按了一下静音。
手心里起了两个泡,一个在食指根,一个在虎口。她拿指甲隔着皮按了按,没按下去。
下午四点,最后一块墙刷完。脖子往后仰不到底,一低头就酸。油漆味混着闷热,窗户开到最大也不散。
然后她扔东西。
旧衣服三包,成色还行。旧课本一摞一摞码齐,捆上绳。抽屉里翻出半段蜡烛,用剩三分之一,烛芯烧黑了。一个台灯,一按开关就跳闸,灯罩黄了,灯泡还在。还有一个搪瓷脸盆,盆底印着两只鸳鸯,边上一圈掉瓷。
一趟一趟往下搬。九箱。
垃圾分类点在街口,四个蓝桶。她把书一摞一摞放进“可回收”,桶边站着一个收废品的老太太,问她书卖不卖,一斤八毛。她说不卖,放回去。
衣服另放。她在桶边站了很久,最后没扔,抱回了六楼楼梯底下,用绳子捆好。
最后一个箱底滑出来一盒磁带。透明塑料壳,标签上用蓝笔写着两个字,笔迹她认得,是自己的。她翻过来看了一会儿,把这盒磁带塞进外套口袋,按了按。
回家,她开始量尺寸。进屋先量,不看别的。
从入户门起手,一拉,“啪”一声。玄关一米一。客厅三米八,进深四米二。卧室二米九,三米一。阳台一米二,栏杆高九十五。她一边拉一边报数给自己听,声音很平,报完还要再念一遍。量完画了个俯视图,一比五十,标上插座和窗台。
纸摊在桌上,写满。
傍晚她煮了一碗面,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厨房那一盏。面里放一个鸡蛋,一点生抽。吃完把碗洗了,站在窗前。
楼下摆开了。老周在扇扇子,火星从炉子里飞出来一点。陈默的摊子亮着,台灯底下有个圆。
她盯着那个圆看了一会儿,回桌边继续画图,把白天的尺寸一条一条抄上去。写完最后一条,她把笔放下,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听楼下的动静。
夜里一点多,屋里还是闷。潮。她下楼透气。
楼下还亮着。一盏白灯,一只木柜子,一个蓝色塑料凳。
陈默戴着放大镜,桌上摊着一块老式机械表,壳子开着。旁边是镊子、一小瓶油、一块白布。白布上有一个圆,是表壳的印子。他夹起一个零件,看一眼,放回去。
程知走过去,站在摊子边上。
“我帮你量量你这个摊子。”
他抬了下头。
“你这雨棚太矮,下雨会漏。”
他把凳子往后挪,让出位置。
她上楼拿了卷尺。桌子高七十六,桌面宽六十,长一百二,雨棚离地一米九。篷布有一处补丁,用尼龙绳扎着,前面那块塑料布垂下来只剩三十公分。
“这个高度人会撞头。”
“嗯。”
“前面加一道,垂到这儿。”她伸手比了一下,“离地一米六五。”
他点了一下头。
她绕着摊子走了半圈。地上有一盒螺丝,一盒表针,一盒橡皮圈,都是塑料盒,盖子上写着字。她蹲下去看了看:“这些收起来,下雨就得搬一遍。”
“搬。”
“搬几趟。”
“三趟。”
她量到桌子高度,蹲下来,尺子贴着桌腿。
七十六公分。
她停在那儿。
“我初二在你家写作业,你家那个桌子也是七十六。”
他手上的镊子没动。
“是我爸照着你家桌子做的。”
夜市那头有人在收摊,铁架子拖在地上,响了两声。
她站起来,把尺子往前又拉了一截。
“雨棚宽度两米四。一次雨,能接一桶半。”
声音比刚才低了。
他没说话,低下头,把零件一个一个夹回去。
初二那年,两家对门,一张桌子,两盏台灯,一个算数学题,一个抄英语单词。她坐得歪,他老是拿铅笔头戳她的胳膊。
她把卷尺收回去,扣好。卷尺缩进去的时候,铁尺片刮着壳子,响了一阵。
“我明天再下来看看。”
他“嗯”了一声。
楼上,屋里还留着油漆味。纸摊在桌上,她在空着的那格用铅笔添了一行:
雨棚,重做。
写完,她看了一会儿,拿铅笔把那行字圈了起来。圈到收尾那一笔的时候,铅笔尖断了。
她拿小刀重新削,削完坐下,把摊子的正面在纸的右下角又画了一遍,比一比二十小一点。画完,把台灯调暗,睡了。
第四章 停电
八月的一个晚上,十点过一刻,老街的变电箱烧了。
声音不响,闷在铁皮壳子里,像有人拿拳头捶了一下墙。楼下的风扇停在一半,叶片还在惯性里晃了两圈,就停住了。电视灭了,冰箱不响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再怎么跺脚也不亮。
陈默在摊上收最后一格表。镊子还没放下,眼里的光就没了。
整条街黑下来,黑得不彻底。天还有一点蓝,蓝在楼顶和楼顶之间那条缝里。
没有人慌。
隔壁卖西洋菜的老太太把折叠桌挪进棚子,不紧不慢地擦。剃头铺子的老李从铺子里搬出马扎,一张一张摆,摆了一排,摆到人行道边上,自己坐最边上那张,摇扇子。
卖西瓜的把三轮车厢底下压着的冰搬出来,敲成小块,用塑料袋兜着,见人就伸手:“拿一块,化了呢。”
“要停多久。”
“谁知道。”老李把扇子换了个手,“上回停了两个钟头。”
有人从三楼探出头喊了一声“我家冰箱里有十斤排骨”。楼下有人接:“那你快点吃。”
大家笑。笑声在黑里传得比平时远,笑完了,又是老李的扇子一下一下地摇。
“老李,你也不点个灯。”
“我这把年纪,闭着眼都能剃。”老李说,“就是剃出来,看不见。”他又摇了两下,“明天早上开铺,谁头发歪了的,自己回去照镜子。”
陈默收了摊,把表匣盖上布,锁车,往回走。
走到半路又折回去,在一楼小卖部敲窗户。老板娘从门缝里递出三根红蜡烛,一块钱一根,他给了三块。
一根给老周。
馄饨摊的炉子还热着,白汽在暗处看得清楚。老周坐在马扎上,烟没离手。
陈默把蜡烛往他桌上一放。
“我不要。”
“你晚上要收摊。”
“我有手电。”老周把烟掐了,往裤子上抹了抹手,还是把蜡烛划拉开点上了,立在馄饨汤桶旁边一只空酱油碟里,“你妈那边呢。”
“我这就上去。”
第二根给阿米家。
四楼,楼梯拐角还没到,陈默就听见小孩在哭。不是放声哭,是抽的,一声一声往下掉。
“别哭了别哭了。”阿米他妈在楼道里哄,蹲在门口,“就停一小会儿。”
陈默在楼梯上停了一步,把蜡烛递上去。他妈愣了一下,说谢谢。阿米从她身后探出一张湿脸。
“拿着火。”陈默说,“有火就不黑。”
阿米接了。蜡烛竖在他手里,火苗歪了一下,他立刻用两只手扶住,脸上还挂着眼泪,嘴已经闭上了。
“叔叔你家有糖吗。”
“有。明天给你。”
“说好了。”
最后一根,他留在自己门口。
点着了,用一滴蜡油黏在台阶的石板上。他坐在台阶上,背靠着门,蜡烛在旁边,一步远。
他没开手机手电。
他从腕子上解下那块表,就着烛光看。表是初中时程知送的,白表盘,细边,表带旧了,边缘发毛。慢七分钟。每天慢七分钟,他知道,知道了很多年。
他把表凑近火,看秒针一下一下地走。烛火被表盘挡了一下,在石阶上投出一个圆影子。
隔壁楼的灯全黑着。远处有一家的窗户亮得很稳,是发电机。
三楼的门响了一声。
程知从上面下来。她本来是想上来问路的,问街口修鞋的摊子搬哪儿去了——走到二楼半,看见楼下台阶上有人,有火。
她停了一下,又往下走了两级。
“坐这儿?”
陈默抬手拍了一下自己右边的石板。
她坐下来。两个人中间空出一个人宽的地方。石阶是凉的,隔着裤子也凉。
远处有发电机的声音,突突的,一下一下,很有规律,是巷子口那家便利店自己接的。有人在楼上唱歌,唱的是很老的调子,唱不准,一句一句拉长了往上走。狗叫了两声,停了。蝉叫得稀了,一天比一天稀,夏天快过去了。
马扎在马路上拖了一下,铁脚刮着水泥,唰。
谁家的小孩在倒水,铁桶里哗啦一声。
一辆自行车过去,链条响,骑得不快,铃没按。
两个人坐着,不讲话。
四十分钟。
风从街口那边过来,带着一点烂菜叶和热铁的味道。陈默的手放在膝盖上,表在掌心里,翻过来,又翻回去。程知把腿并着,手肘撑在膝盖上,看对楼的窗户。对楼还有三户亮着,其中一家的窗里有人举着手机当灯,白光扫来扫去,扫到窗框上,停住。
楼下的西瓜已经分完了,塑料袋堆在车斗边上,黏着糖水,招了蚊子在打转。
“沪上停电,”她开口,声音压得低,像怕吵到谁,“我第一反应是完了,电脑里的图没保存。”
陈默没立刻接。
“我们这儿停电,”他说,“第一反应是搬板凳出来。”
程知没说话,过了几秒,很轻地笑了一下,很短。
“你们这儿。”
这三个字她说得平平的。
陈默把表戴回腕子上,扣了两下才扣好。
“你晚上不看手机吗。”
“看。”
“今天呢。”
“今天看不了。”
“为什么。”
“没电。”
她又笑了一下,这次长一点,还摇了两下头。
“这儿的路灯是一盏隔一盏。”她说,“我刚才下来的时候数了。”
“二十三盏。”陈默说,“坏七盏。”
“你们报修吗。”
“报。”
“报了几年。”
“三年。”
她把手放下来,头低了一点。
蜡烛烧下去一截。火苗在风里往一边倒,倒了又直起来。蜡油顺着灯台往下淌,落到石板上,很快就凝住了。
二楼那家把收音机打开了,用电池,音量拧得很小,播的是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雷阵雨,局部忙降温。播完了又开始放歌。陈默听出来是同一首,楼上那位唱的就是这个调子,只是楼上那位把词全唱错了。
程知把身子往后靠了靠,靠在门上,门是铁的,凉。她没说话,也没走。
楼上的歌换了一首,还是老调子。狗不叫了。蝉声停在某一处,半天才补上一下。
十一点零七分,整条街一起亮起来。
所有的窗,所有的灯,街口的路灯,对面便利店的招牌,还有棚子底下的白炽灯泡,一下子全亮了。
街上的人齐声“哦”了一声,有人喊“来了来了”,有人吹口哨,老李把扇子往腿上一拍,站起来。
对面的楼里,有人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
两个人都眯了一下眼,都抬手挡了一下光。手举到眼睛前面,又放下来。
“我先上去。”程知站起来,伸手把裤腿上的灰拍了拍。
陈默点点头。
她走过他前面,走到楼梯口,停下来,回头。
“明天见。”
“嗯。”
脚步声上去了。二楼,三楼,门开,门关。
陈默把蜡烛吹灭了。一口气没吹灭,他又补了半口。蜡烛还剩一大半,红的,边上挂着一溜凝住的蜡。
他拿起来,走到门口,那半截蜡油还黏在石板上。他用指甲抠了两下,抠不掉,就算了。
楼道灯亮了,白的,有点刺眼。
他进门,把蜡烛放进桌子的抽屉里,没有扔。
抽屉里还有一小截,是去年夏天停的那回剩下的。
第五章 慢七分钟
台风预警是早上六点四十的新闻。播音员说三天内登陆,路径还在飘,让市民提前收好阳台上的东西。陈默蹲在窗户底下听了半截,把收音机拨回去,又听了一遍。
上午八点,夜市的群发通知下来:今晚不摆,明天看情况。
他把三轮车骑到楼下,摊子收了。折叠桌两块,铁架子四根,工具箱提上楼,秤挂在车把上没卸。风已经起来了,卷着槐树叶往墙根里推。铁架子捆在楼道口的墙上,绳子绕了两道,打的是十字扣,打完用脚蹬了一下,不晃。
老周从对门馄饨摊探出半个身子,烟叼在嘴角:“你这捆得跟扎粽子一样。”
“三天。”
“我那个棚子也收了,白收。”老周把烟按在墙上,“上回说登陆,结果拐去福建了。”
十点半他回家,把桌子腾出来,铺一块白布,四角压平。镊子、螺丝刀、两把刀口不一样的、油壶、放大镜、吹气球。那块表摘下来,放在白布正中间。
后盖是撬的。刀子插进缝里,手腕往上提,听见一声轻响,后盖离了牙口,他没让它跑,用拇指托住。机芯露出来,指甲盖那么大一块城。先卸螺丝,六颗,一颗一颗放进塑料盒的八个格子里,顺序不换。再取表冠,拉档一松,把杆抽出来,放在白布边上一个固定的位置。
呼吸放到最浅,隔一下才呼一次,不是在憋,是让胸部跟着起伏。
游丝平铺在摆轮下面,细得像一根头发丝。他把放大镜架在右眼上,镊子夹住游丝的尾端,往左推半格,再看,再推。
母亲坐在床沿,膝盖上压着一团毛线。毛衣织了三年,到现在还是半个袖子。她的手指头不停,把线绕上去,再挑下来,一根针挂在袖口上,从没往前动过。
“这是谁送的表。”她问。
“同学。”他说。
“是知知。”母亲的声音很平,“你看这表带,这颜色,这针。”
她把针换了只手拿。
“只有小姑娘送东西才挑这种颜色。灰扑扑的,不扎眼,她挑的时候肯定想了半天。男孩送东西随便抓一个就完了,黑也好白也好,不看。”
陈默把放大镜往下压了压。
“她那时候拿的是个铁皮盒子,我看见过,盒子底下还垫了棉花。”
母亲停一会,又说:
“你戴了二十年,换过电池没有。”
“换过。”
“那就没坏。”
“表的壳上有一道划痕,你天天看它,划痕就长在你眼睛里了。”
她说完,看着窗外,好像在想别的事。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知知今天来不来。”
“来。”他说。
母亲点点头,手指头又开始绕线。
下午四点,雨来了。先是有几滴打在窗玻璃上,啪一下,隔很久,又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继续低头。四点半雨声连成一片,风把雨往窗户上推,玻璃外面糊了一层水,楼下的槐树在边上晃。
楼道里有人喊收衣服。
五点多,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陈默过去开门。程知站在门口,短发让风吹得翘起来一块,肩上搭着件长袖衬衫。
“来看看你家有没有漏雨。”她说。
他往边上让了让。这理由薄得能看见对面的墙。老楼的水管从四楼漏到三楼已经漏了六年。
她进来,换鞋,站在屋子中间。
屋子很干净,东西很少。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柜,一台老电视,电视上盖着一块蓝色塑料布。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形状像半个脚印,不新了。
桌子上的白布摊着,表躺在中间,螺丝在盒子里排着。
她看见墙了。
一整面。挂钟、座钟、闹钟、石英钟,大的脸盘比脸还大,小的只有一枚铜钱。全都停在不同的地方。三点的、七点四十的、十点差一刻的,最上面那只长针断了一截,像被人一口咬掉。
“为什么不修。”
他从桌上抬起头。
“修好了它们就不一样了。”
他说完,低下头去。
程知走近两步。座钟的玻璃罩上有一层浮灰,她没伸手。闹钟的铃铛锈了,钟面上一道黄褐色的水印。最下面一格,两只挂钟摞着放,一只压着另一只,指针撞在一起。
往里走,快到墙角。
一块电子表。
粉色的,塑料壳,表带上印着一圈小道道。表带断了一半,另一个搭扣没了,用一根黄橡皮筋绑着,粉色让皮筋勒出一道深痕。
她看着那块表,站着没动。
十岁生日。她妈带她去楼下小卖部,柜台上摆着一盘电子表,红黄蓝粉,粉的最便宜,三十五块。她妈买两块,一块给她,一块塞给对门那个男孩。两块一样的表,连包装都没拆干净。
她那块早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的,上初中没的,也可能更早,丢在哪个抽屉里,搬家的时候一起扔了。
她伸手。
他的手先到。手背压在她的手背上,很轻,也很稳。
“别动。”他说,“它还在走。”
她的手停在半空。表盘上的秒在跳,一跳一跳,不响。
她慢慢把手抽回来,攥了一下。
他已经回了桌边,坐下,镊子在手。关节响了一声,很轻。
程知站在墙边,看了很久。雨打在窗户上,风从缝里挤进来,带着凉。
拆到表冠,他把游丝放到放大镜底下转了个角度。尾端有半圈往内扣,被什么压过,弧度不对。这样的游丝,走时一定慢,一天慢多少看它弯的深浅。要修,换一根,件不大,价钱不贵。
难找。这种老型号的游丝,早停产了,省城的老铺子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他一直没换。
“你为什么不换件。”她问。
桌上没声音。镊子往下点了一下,把游丝推回原位。
雨小了一点,又大起来。白布上那盒螺丝,一颗没少。
第六章 雨
台风是凌晨来的。风倒不大,就是雨大,下得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像有人忘了关。
程知本来是要回去的。对门,二十七步,她数过。可楼道里的水箱口漏了,一道水线从上往下,四楼拐角的墙皮泡得鼓起来,一脚踩上去滑。陈默把一只塑料桶放在洞口下面,桶没满,声音先满了。
“等水停。”他说。
她就等了。
她坐在靠门的那把椅子上,一条腿伸到门口,让风先过。门口那只桶接了半桶水,水面晃,映着走廊的灯泡。
屋里不大。雨打在楼下的铁皮雨棚上,一片闷响,像有人拿湿布在拍。母亲在里屋睡着了,收音机开着小音量,念着本地新闻,念到一半换广告,重复念一个药名。程知听着,把它当成雨的一部分。
桌上有一碟花生米,粗盐粒还没抖干净。两杯热水。
他在她对面坐下,手指夹着花生,一掰,壳裂开,红皮剥下来搁在碟子边上,一粒一粒,堆成一小堆。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堆推到她那边。
她喝了一口水。他伸手过来,把杯子添满。添了第二次的时候,她说:“不用了。”
他还是添了半杯。
“公司缩编。”她说,“从设计部开始。二十七个人,走了一半。”
她用指甲掐着桌上的盐粒。
“最后一个月,我一个人加班到三点,把三十七张图全撤了,重画。第二天早上九点,通知项目砍掉。三十七张。”
“不是白做。”她把盐粒按扁,“那套图的梁位是对的,我自己拿尺子核过。可不该我核,我一个人核,核到几点也算不出来是给谁核。”
“我想不出错在哪儿。哪一步都挑不出毛病。就是不对。早上醒来就知道不对。”
桌子侧面贴着一张纸,用胶带粘的,上面记着一串日期和数字:三月十二,八十。四月二十三,一百二。六月九,四十。最后一行写到八月,空着。
“这是什么。”
“记的。”他说,“每个月修了多少。”
“为什么记。”
“怕自己哪天不想干了。”
她把纸看了一遍。八月的空格还没填,笔是横着搁在那儿的。
他没接话,手上还在剥,剥完推过来。
她伸手,没拿。
“你呢。”
“我一直在这儿。”
“我知道。”她停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屋里静了几秒,收音机里那个药名又念了一遍。
“我爸那年,到底怎么回事。”
他把一粒花生搓掉了红皮。
“欠了钱。不是赌。”
“多少。”
“三十几万,后来利滚利。他给人做担保,那人跑了。”
“房子抵了?”
“抵了,还是不够。他把摊子也押出去了,人跑了。”
“他不是做生意的。”
“他跟人合伙倒过一批钢材,一年亏空。”
雨声压了一下,又抬起来。
“妈是那时候倒的。送来医院,命保住,记性不对了。”
他看一眼贴墙的那面。
“省城的通知书还在抽屉里。开学前一天,我拿学费买了台修表机,加了套台虎钳。后来就这么过了。”
“学费多少。”
“六千二。”
他说得像在说别人的账。杯子里的水汽凝在玻璃上,他用拇指擦了一道。
“你那会儿想过走吗。”
“想过。”他说,“想了大概三天。第三天我妈从床上滚下来了,我扶她回去,就不想了。”
雨声从闷响变成稀薄的沙沙声,楼下铁皮上的水线,一条一条,从绷紧变松。
“那年你一个人去的车站?”
“嗯。”
“我在车上想了一路,回头看一眼,你肯定不来。”
“不来。”他说,“来了也没用。那时候来了,我妈一个人在家。”
母亲在里屋咳了一声,翻了个身。两个人都停下,等那一声过去。
“我回去了。”
“伞。”
“你只有一把?”
“一把。”
伞撑开,门一开,楼道的风灌进来,带着湿石灰味。水还在滴,滴进桶里,声音很响。
四十公分宽的一条伞,两个人谁都不好意思往外挪。下到三楼,肩膀已经湿了。他往外挪半寸,她也往外挪半寸,又挤回中间,肩膀贴着肩膀,两个人都湿了。
到门口,她掏钥匙。
“你也回去吧。”
他没动。
钥匙在锁里转了两圈。门开,她进去。
门关上,他还站着。过了几秒,她听见伞收起来的声音,然后是上楼的脚步,一级一级,很慢。
她把门反锁,靠着门站了一会儿。
屋里还是乱的。三个纸箱堆在墙角,最上面那个没封口,露出几本卷了边的样本册。墙刷了一半,灰白,刷到顶就被雨打断,剩下半面还是旧的米黄,接缝那里有一道刷子的边,毛茸茸的。
桌上剩了半杯水。她走过去,把水倒了。杯底有一圈湿印,她拿抹布擦了。
手机在枕头上亮了一下。她点开徐蔓那条没回的消息,打了五个字:我先不找工作了。发出去。
两分钟后,那边回来一条,很长,一直往下滚,滚了半屏。她看到一半,把手机翻过去,屏幕压在凉席上,白光从边上漏出一点。
雨还在下,很细。她把窗关小,留了一条缝。楼上的门响了一下,是关门的声音。
屋里安静下来,雨声就清楚了。她听着雨打在铁皮上的节奏,慢慢数,数到六十,换一口气,再数。数到第三回,她睁开眼。
她起来,把那半碟剩的花生壳收进垃圾袋,把桌子擦了一遍。陈默家的桌子她从进门就觉得眼熟,擦到桌角才认出来——桌面上有一块指甲盖大的凹痕,是她小时候拿圆规扎的,扎了一排,扎到第四下,他爸从楼下上来,两个人都没跑掉。
桌角那块凹痕还在。
她关灯的时候,楼上又响了一下。她把耳朵贴在门边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
她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楼上的脚步声响了三下,又停了。
第七章 馄饨凉了
雨停之后的第三天,老周把馄饨摊的棚子收起一半,铁丝上的灯泡摘下来,搁在案板上。
“不摆了。”
程知正蹲在摊子对面看一块砖的缝。她抬头,手里还捏着卷尺,尺头缩回去,咔一声。
摊子摆在县医院后门斜对面,两棵法桐中间。桌子四张,两张矮的靠墙,两张摆街心。案板一块,锅一口,锅边上缠着布,缠了二十三年,黑得看不出原来什么颜色。
“二十三年前我从东门推着三轮车过来,车上搁一张板,一块钱一碗。”老周点烟,火在水汽里缩成一点橙红,“现在八块。价钱涨了八倍,我人老了二十三岁。”
他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中间,指节上一道旧疤。
“不划算?”
“划算。”
她量了摊子的宽,又量了从摊子到路灯杆的步数。九步。她把这个数记在小本上,写完才想起记这个没用。
他儿子在省城,电话里催了三年。今年催得更急,孙子两岁,会走会喊,喊的是手机屏幕里那块玻璃。老周没见过真人,只在视频里看那小东西抓住奶奶的耳环。
“你这个月去?”
“下个月初。房子看了,一楼,带个小院。”他抽一口,“院子小,能晾衣服。”
第二天下午,老周把陈默叫过去。烟盒拆开,背面抄了字,一笔一划,写得比平时认真。皮、馅、汤底,三样,几两肉配几钱盐,都写在上面。
“你要是不想一辈子修表,就试试。”
陈默把手插在裤兜里,没伸出来。
老周也不再说,把烟盒纸叠成四折,直接从裤兜口塞进去,塞到底。
陈默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那只裤兜,鼓起来一块。他没掏。
收摊的时候,他绕到馄饨摊,把纸拿出来,递过去。
“你的。”
“你留着。”
“我不要。”
“你留着。”老周把锅盖扣上,铁皮响了一声,人往前走。
陈默站在原地,纸在他手里捏出褶子。他跟了两步,没跟上第三步。老周已经拐进巷子,背有点驼,衬衫后襟被汗贴住。
程知撞见陈默的时候,他正把那块纸往表盒底层压,压完把盒盖合上,又打开,又合上,来回关了三次才松开手。她没问。他知道她看见了她没问。
晚上她自己去馄饨摊。老周在刮锅底,铁丝球来回,声音刮得人牙酸。
“为什么走?”
“人老了就想去个有人等你吃饭的地方。”
“这儿没人等你吃饭?”
老周把铁丝球在水里涮了涮,扔进盆里。
“等你吃饭的人得有。”他说,“我这辈子等的都是天。等天黑,等下雨,等哪个月能多赚两百块。”
她拿手指在案板边上画了一道。那道缝她白天量过,一点二厘米。
“那你等我吗。”
老周把盆端起来,往阴沟里倒水。水声盖了一下他的声音。
“我等你干什么。”
他把盆搁回来,抬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等的是你这丫头想明白。”
二十三年,最早是一辆三轮车。车斗里放一个煤球炉,一口铝锅,两把小板凳,客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吃。下雨就撑一块塑料布,塑料布兜着水,一兜就是一斤。
后来那口锅他一直用到现在。锅底补过两次,补的地方发黑,别的还是银的。
“那年有个跑长途的,一碗下去,把碗底往地上一磕,说这辈子就记这一口。”老周用勺子敲了敲锅沿,“今年他孙子都上高中了,前两个月领着他来,那孩子吃了两碗。”
“他记着你这口?”
“他记着的是那时候。”
收摊那天,傍晚没下雨。天阴着,云压得低,风从街口一路吹到底,把地上一张报纸吹到墙根。摊子照旧支起来,四张桌子,比平时多两张,从隔壁理发店借的。
老周最后一锅馅,比平时多包了三十个。他一碗一碗地端出来。
陈默一碗。程知一碗。阿米和他妈一人一碗,阿米碗里多搁了两个,他把两个都夹成一个吃,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剃头的老李一碗,手在碗沿上摸了半天。卖西瓜的一碗,吃完把三根牙签排成一排,摆得整齐。
“汤不够再添。”老周端到一半停住,“今儿不添钱了。”
阿米抬起脸,嘴边一圈油。
“周爷爷,明天还有吗?”
老周没答,把最后一碗端到卖西瓜的手边。
程知吃到一半就停了。她碗里还剩六个,汤面上一层油花已经并成一片,边沿结了一圈白。
老周从她旁边过,低头看了一眼。
“馄饨凉了不好吃,人也一样。”
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走了两步。
“我说的是馄饨。”
陈默的碗空了。底朝着天搁着,筷子横在碗上,摆得端端正正。他伸手把程知的碗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又把她的手拦回去。
“再吃一个。”
收完摊,老周蹲在门口的水龙头底下洗锅。他洗得很慢,里里外外,擦干,然后端到程知面前,翻过来给她看。锅底那两块补丁在灯下泛一点暗红。
“这锅跟我二十三年。”
锅底补过的那两块铁比周围暗,边缘磨得圆了。锅耳上的缠布换了十几回,现在是深蓝色的,油浸得发亮。
程知伸手摸了摸锅沿。温的。
“以后用惯了新的,就忘了这口。”
“忘不了。”她说。
老周把锅放下,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补。
锅放上三轮车。案板、凳子、两把伞、一个装盐的小铁盒,一样一样码进去。他用绳子勒了两道,勒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仰。车把上原来挂一串铃,他摘下来,塞进阿米手里。
“拿着,别弄丢。”
车开出去。程知站在街口,看那个背影和那口锅一起变小,拐过路口,灯和车都看不见了。没有回头。
街口空了一块。公用地面上原来压着馄饨摊的四只脚,水泥上有四个浅坑。程知站上去,一只脚一个坑。
她往上看,卷帘门、电线、二楼那块“理发”的塑料牌。她往下看,坑里的水被她的鞋挤出来一点。
她站了很久。医院后门的灯一闪一闪,有人推着轮椅从坡道下来,轮子过减速带,咯噔一下。
陈默在隔壁把自己的灯泡拉亮,拉了两次,绳头一松,光就整个铺开。那块空地也跟着亮了。比平时亮。
第八章 只要说
十点零五,手机在窗台上震。程知把抹布搭在窗框上,接了。
“还醒着吧。”徐蔓那边有空调声,还有翻纸的响。
“醒着。”
“廊下那个样板间,翻身了。九十八平,三口人,你熟不熟。”
“熟。”
“工期两个月,九月二十交。甲方是那个开发商,指名要你在图签上。报价比你去年的高两成。”徐蔓停了一下,“职位也给你留着。”
程知往楼下看。老周的棚子已经支起来了,塑料布上积的雨水一条一条往下淌。
“行。”她说,“我看看。”
“你回去吧。”徐蔓的声音松下来一点,“你在那种地方待着做什么,修表的不缺你一个。那边没什么可待的。”
程知把抹布捏紧了,指缝里挤出一点水。
“我周五到。”徐蔓说,“请你吃饭,我们当面说。”
“嗯。”
挂了电话,她站在阳台上没动。
东边的太阳还没翻过对面楼顶,院子里一半是光,一半是阴影。晾衣绳上挂着昨天洗的床单,白底,印着细小的格子。风从巷口灌进来,床单鼓成一个大包,鼓得绷紧了,布面被撑得能看见后面楼墙的青砖纹路。鼓一下,塌一下,又鼓起来,边角甩到墙上,啪的一声。
底下有人推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下。老周在剁葱。
她伸手把床单扯平了一点,风又把它吹鼓。她站着,看它鼓了十来次,才转身进屋。
下午四点,她把一沓旧图纸翻出来,蹲在地板上按尺寸排。样板间的方位她记不清,翻到第六张才想起来朝南。手机放在图纸上,屏幕亮过两次,都是徐蔓发来的户型图。
五点半她下楼。
天还没黑透,路灯已经亮了。夜市刚开张,一股热油味从巷口冲过来。陈默的摊子在最里面,一张老榆木桌子,桌上铺着深绿的绒布,两盏台灯,灯罩上落了灰,光晕有点发黄。木头牌子挂在桌子腿上,墨字已经褪了,“陈记钟表修理”。
他低着头,右眼扣着放大镜。
一个五十来岁的客人站着,手心里托着一块表,表壳擦得亮,皮带换过了,是新的。
“这走得准。”客人抬手腕转了一圈,“多少钱?”
“六十。”
客人从裤子后面掏钱包,抽了一张一百的。陈默拉开铁盒子找零,一张一张数。
“我这表放了三年,去别的摊,人家说修不了。”客人把钱捏在手里,“你这儿一晚上就好了。”
“游丝。断了。”
“哪个丝?”
陈默用镊子指了指表壳里面,客人把脸凑过去看,什么也没看着,还是点了头。
“往后都找你。”客人走了两步,回头,“你这摊子开几年了?”
“十四年。”
“那我记着。”
客人走了,铁盒子盖好,陈默回到小凳上,把放大镜重新扣到眼睛上。
程知站在布料店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过去。
“我可能还得走一趟。”
他的镊子停了一下,又落下去。
“嗯。”
“沪上。一个样板间,两个月。”
“嗯。”
台灯照着他的手背,指甲修得很短,虎口有一道旧口子。
“你就没有别的要说。”
他把表盖上,翻过来,在绒布上摆了三次,摆正。表链上搭着一根头发,他用镊子夹起来,放到桌角的废纸盒里,纸盒里已经有半盒棉签和碎玻璃。做完这些,他把镊子架回笔筒,两只手在绒布边上压了一下。
“路是你自己的。”
程知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发抖。她把手指扣进掌心,指甲压出四个白印子。
“陈默,你那块表慢七分钟,你戴了十七年。”她声音压得很低,跟平常说话一样,“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没抬头。
“你每天早上对着车间那个挂钟拨手机,拨完也不动表。”她说,“我在你屋里坐着,看你拨过。”
老周那边哗啦一声,一盘馄饨下了锅。汤水沸腾的响,一浪一浪。
陈默把放大镜摘了,放在桌上。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走。”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我也不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停在那儿。后面的话在舌头上绕了一圈,没出来。
“你什么都不说,”她说,“是因为你怕说了我就不走,还是因为你觉得我不该留。”
他还是没说话。但是他在听——她知道他在听,他修表的时候不这样,修表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这块表上,肩膀是沉的。这会儿他的肩膀直着。
她等了大概十几秒。十几秒很长。
“我就问你这一句。”她说。
他张了一下嘴。
她没等他开口,转了身。
走出去十几步,身后有一声很轻的响。像什么小东西掉在桌面上,磕了一下,滚了小半圈,停了。
她的手心已经按住了自己那块表的表带。
她没回头。经过老周的棚子,老周抬眼看了她一下,把烟从嘴里拿开,什么也没问。
楼道灯坏了半个月。她一级一级走上去,扶手上有一层薄锈。
在门口站着,掏钥匙掏了很久。锁插进去,转了两下,推门进屋,没开灯。
屋里有股闷热,窗户开着,风进来一点。地板上一摊从楼下上来的光,正好照在箱子旁边。她伸手去够灯的开关,手指在墙上摸到半截塑料,摸到了,没按。
那只行李箱还立在墙角。轮子早坏了,箱角磕掉一块漆,她把它拽过来,翻身坐上去。箱子比凳子矮,坐下来膝盖比腰高。
轮子歪向一边,箱子晃了一下,靠墙稳住。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坐着,背靠着墙。墙是凉的。楼下老周收了第一轮摊,铁锅在刷,刷子一下一下刮着锅底。
楼下一声瓷碗碰桌面的响,然后是很长的一阵安静,只有蝉在叫。
第九章 图纸
台灯亮到天亮。
她原本是想睡的,躺下去,脑子里全是那个摊子的正面:一米八长,七十公分宽,铁架子,四条腿里有一条短了半公分,底下垫着半块砖。砖是红砖,边上缺了一个角。
她开了灯,翻出铅笔。
铅是2B的,削得太尖,画长线会断。她削了两回,削出一段三公分的芯,把笔芯按在纸上,侧着画。侧着画出来的线是灰的,不粗,能改。
橡皮是那种白色的软橡皮,擦两三回纸就起毛。她不擦,宁可重画一张。硫酸纸一张八毛,一沓五十张,她从行李箱夹层里翻出来时,纸角已经卷了,压在字典底下一个钟头才平。
比例尺是1比20。她画的第一版把摊子画长了六十公分。她拿尺子比了比,撕掉。
第二版开始,她只在改,不在画。
铁架子换钢架,四腿可调,底下拧螺套,地不平也能立住。她把螺套那段放大,画了三个侧面。老街的面砖缝得有两公分,砖摆不平的地方,四条腿总有一条悬着。
雨棚往上抬八公分。原来棚子压得低,人一矮就撞头。抬起来之后,前面开一个斜口——临街那个方向,从顶上往斜下方切下去,雨水顺着斜面往外走,不往人跟前滴。她把斜口画成一个梯形,边上标了个角度。
台灯往下压五公分。她想起夜里从那儿路过,那盏灯照着人眼,走过两米都睁不开。压下去,照着表盘,不照眼睛。
桌子侧面加一块挡板,二十五公分高,杉木的,两块。冬天挡风,也挡路人的包。她画挡板的时候想起来,去年冬天他摊上那杯水,等凉了才喝。
最后加一个小抽屉,就在桌子左侧,从侧面拉出来,放零件盒。现在那些盒子摆在地上,一盒螺丝,一盒表针,一盒橡皮圈。一场雨就得收一回。
天亮的时候,窗外有人扫地。
扫地的是李师傅,每天早上把门口从他剃头铺子扫到街口,扫把是竹子的,划过去一声长,一声短。
她看了眼纸,脚下已经堆了六张。她把最后一张摊平,看了看,没再改。凉茶是昨晚剩的,倒也还行。她喝了一口,把图纸卷起来,卷成筒,用一根橡皮筋箍住。
下楼。
他门上挂着锁。她敲了两下,没人应,就把图纸从门缝下一根木条上架着,送到里头去,靠着桌子腿。想了想,又伸手回来,把他桌上那盏台灯挪过去压住图纸的一头。另外一头被风带起来,她拿了个玻璃杯压住。
她走了,一句话也没留。
陈默是上午来的。
平时他傍晚出摊,这天早上七点半就支起来了,得先把家里那面墙上的钟数一遍带走,他妈昨天说夜里听见钟响。他数了二十一面,一面也没动。
摆好摊子,他才看见门缝里那卷东西。
他先用沾着机油的手背推了一下,又把手在裤子上擦干净,才拿起来。橡皮筋绷得太紧,他把它挑开。图纸一展开,桌面不够,两头垂下去。他把它翻过来,又翻回去,反面看正的,还是那个样子。
钢架他知道。螺套那三个侧面,他看懂了,是他那个垫砖的腿。
雨棚的斜口他没看懂,看着像个削掉一角的方盒子。
台灯压下去五公分,他往下比了比手,觉得这样看表盘是舒服些。
挡板一共画了两块,高度二十五公分,厚度写着一个“1.5”。他拿指头在那儿比了一指头宽。
小抽屉他看懂了,也看懂了那几条虚线在哪儿——从左边往里十一公分,一直通到底。
他就这样站着看的。一个上午。
来了一单,换个电池,五块。他收了,又坐回去。又来了把老钟,他不接。这天就这一个客人。
十一点四十,他收了摊。
平时是傍晚来,十一点收。这天他来得早,走得也早。收的时候,他把图纸对折,再对折,压在零件盒底下。盒子六个,他挑了最重的那一只,里头装的是铜齿轮。
他去了街尾。
老马在做钢架,电焊面罩翻在头上,风箱似的喘气。街上一股铁锈加汗的味道。他停下手,把图纸看了三遍。
“钢架,可调腿,你量过了?”
“量了。一米八。”
老马在手里算,又拿钢尺在纸上量。算了两回,把铅笔往耳朵上一搁。
“五百。”
“行。”
“你这摊子,一年挣多少?五百。”
陈默没答。
老马用指关节敲了敲图纸:“这破摊子,修它干什么。”
“有人给我画的。”
老马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接着算,算完说:“下礼拜来拿。”
傍晚,他去敲三楼的门。
他敲得不重,一下,两下,等到第十来下也没再敲,站着等。脚步近了。
门开了一条缝。
“雨棚那个斜口,我不懂。”他说,“你来量。”
她没说话,回头拿了卷尺和铅笔。
街口的路灯坏了一半,一条被树挡着的地方黑着。摊子还摊在原地,灯亮着,表盘上的玻璃被照得有一层白。
他把钢架扶住,她蹲下去,从底下量。量螺套,她报数,他记在纸上。
“八十六。”
“八十六。”
“前面七十九。”
“七十九。”
他把扳手递给她,他手劲大,拧紧了不好回,让她拧第一下松一松。她拧,他扶着。钢腿立起来,四条腿落地,四条都挨着地。
雨棚抬起来了。她把角度器卡上去,看了一下,摇头。
“太陡了,雨会砸出去。”
“多少?”
“三十度。二十二就够了。”
他把那根铝方管拆下来,重锯,锯完再装。她递,他扶;她量,他记。锯末落在鞋面上,没人拍。
第二回装上去,她卡了角度,点头,又摇摇头:“差半度。”
“半度?”
“半度也是半度。”
他把螺丝松开,她扶着方管往里推了一点点,再拧紧。
他们又量了一遍。 进来的人蹲下看摊子,坐下看表盘,走开看棚子,站在街上看了两回。她把路宽量了一回,一米九。 “你这个摊子往里面挪十公分。”“挪十公分,人就贴墙了。” “那就八。”“八。” 他把桌子抬起来,她托着一角,两人一起往里挪了八公分。桌脚划在砖上,一声长的。
雨就是这时候下来的。
第一滴落在旧棚子上,第二滴打在桌角。两个人都停了半秒,然后一起伸手,把新棚子撑起来,往架上一放。棚子一沉,撑杆卡进槽里,稳了。
雨密起来,砸在棚上,一片响。摊子底下那块地面,从头到尾都是干的。表盘上一滴也没有。
她站在棚子下面,抬头看那个斜口,看了一回。
“还行。”
“嗯。”
雨落在棚子上,落得很密。
第十章 夏至未至时
九月初,早上开窗,进来的风不是热的了。槐树叶子从边上开始黄,一小片一小片掉在早点摊的塑料凳上。蝉还在叫,声音稀,叫两下歇一下,像电池快没电。
程知七点醒,没躺回去。窗台上摆着那只坏轮子的行李箱,十天没再动过。
九点,她走进中介的门面,屋里一股旧纸味,墙上贴着租房信息,A4纸一张压一张,用红笔划掉的多。墙上挂着今年的挂历,还停在八月那一页。
店长把两张合同推过来,问她押一付三还是押一付一。她说押一付三。四十平,铺子在老街中段,卷帘门后头有两棵槐树挡住日头,电表在门框左边,水表在后间。她把这两样都问清了,要了水电的单子号,一一记在手机的备忘录里。
合同是两张,第三页签两遍。她把本子拉正,笔尖按下去,先写“程”字的那一撇,落到纸上才往右走。字宽,占满那一格。店长看她一眼:“姐你慢慢签。”她说好,接着写“知”。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手停了半秒,然后落下去。
“眼下弄完,抬头就九月了。这时候开铺子,赶不上装修季。”
“赶得上。”
“我叫个人把卷帘门给你上了油。”
“不用。”
“我喜欢你这脾气。”店长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铜的,一把铁的,铜的挂着一个塑料牌,上面写着“红梅”。
她拿到钥匙,先没走,站着把合同又看了一遍,租金多少,押几个月,违约金写在第几条。看完折好,夹进包里。
出门靠墙站了一分钟,手机在手里。
“喂。”
“徐蔓,是我。”
“这么早。”
“铺子签了。”
对面拖了一下:“老街那个?”
“嗯。酒店式公寓那个项目,我不去了。谢谢你替我推上去。”
电话那头有三四秒没声。可以听见她办公室的空调在响,还有键盘。
“你要走多久?”
“不知道。先做着。”
“那边接得到活吗。”
“有街就行。”她说,“人要结婚,要装修;老房子要改水电,一处一处都有。”
“你想清楚,那边没有我。”
“知道。”
徐蔓那边传来一阵椅子拖地的声音,人换了个位置坐。
“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想清楚了。”
“那边接活方便吗。”
“有街就行。”她说,“人家结婚要装修,住老房子要改水电。”
徐蔓笑了一下,很短:“行吧。别把自己弄成瘸腿设计师。”
“不会。”
挂了以后她在街边站了会儿,卖豆浆的推着车过去,轮子压在砖缝上咯一下。
铺子的卷帘门是拉起来的,锈在顶上,得往上推,推一下停一下,总共推了七八下才到底。里面是照相馆的家底:一张退了漆的柜台,顶上挂镜子的一排钉子,红布挂帘只剩半截。有股樟脑和药水混着的味,闷了两年,散不干净。
墙上还留着重影板钉子的位置,整整齐齐一排,间距都不变。
她在屋子中间站着,手在空气里比:进门到里墙,九步,大约五米四;宽,八步不到,四米八。
心里把那张图翻出来。一比四。柜台往里去,改一杯台,高九十,宽六十。后头一块一米二的工作台,放图纸和电脑。左边墙打三排架子,图纸卷成筒立着放,能立十六筒。要留一条路到后间,宽九十,人抬着木料能过。卫生间在哪个角,水管能不能看出来,她从包里摸出卷尺,拉开来,钩在门框上,一路拉到头,卷尺回了手,“啪”一声。
四米八一。
她点点头,在心里把墙往左边挪四公分。
傍晚她抱着图纸回家,纸卷得很紧,用一根橡皮筋箍着,走一步碰到胳膊一下。楼道里灯坏了三个灯泡坏了一对,第三层亮着,昏黄。
四楼门口站着陈默,背靠着栏杆,手插在裤袋里。今天没出摊,他穿着一件洗松了领口的白衬衫。
她站住,喘了一下。
“我不走了。铺子在这儿。”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