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丈夫写了一百部剧本,署名全是他的。
第一百部作品发布会那天,他在大屏幕上放了一段“抄袭比对”,当着三百个记者的面说,我太太写了一辈子,写不出自己的东西。
他捧的新人戴着我的手表,扶住我的胳膊,声音很轻:“姐姐,别怪我。”
那天晚上,我女儿的手术停了,卡里三十七万一分没剩。
他们不知道,那一百部剧本的版权,当年为了避税,全登记在我名下;他们更不知道,他跪了半年想求到的那笔收购,尽调负责人是我。
我叫季晚,这个故事我从头讲。
【1】
发布会定在下午三点,我两点四十到的。
签到台的小姑娘在名单上翻了两遍,抬头问我:“您是哪位老师的助理?”
我说我是程砚的太太,她“哦”了一声,从抽屉最底下摸出一张胸牌,上面印着两个字:家属。
我把胸牌挂在脖子上,走进会场。
三百人的厅里前五排全是媒体,长枪短炮支在三脚架上,后排站着发行和平台的人。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包里装着一份打印好的稿子,是《归途》的第十一稿,我本来想今天给他,当成十周年的礼物。
大屏上滚着“砚行十年”,底下一行小字:《长夜有灯》,编剧:程砚。
那是第一百部。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十年前第一部戏叫《青禾》,十六集,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写了四个月,写完那天停电,我点了两根蜡烛把最后一页抄完。
他拿着剧本出去谈投资,回来抱着我转了一圈,说晚晚,我们成了。
后来那一百部,都是我这么写出来的。
三点整,程砚上台,深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说话慢,一句一句往下落,“这部戏我写了三年,有人问我,砚行凭什么十年做到行业前十,我说没有凭什么,就是一部一部写出来的。”
台下鼓掌,他抬了抬手,往侧幕那边看。
“今天还要介绍一个人。苏念,二十六岁,《长夜有灯》的女二号,也是我这两年见过最有天分的年轻编剧。”
苏念从侧幕走出来,白裙子,长发,笑得很浅,手一直攥着裙边。
我先是看见她手腕上的表,那是我妈留下的梅花表,后来程砚拿去换了表带,说女表太旧,戴出去丢人。
表带内侧刻过一个字,是女儿的小名。
她抬手跟台下打招呼,表带翻过来,那个“念”字正对着我。
我的手指在包带上收紧。
接着大屏黑了,再亮起来是一段比对视频。
左边是“苏念原创手稿”,右边是“季晚抄袭稿”,三段红框,标出一模一样的句子,最底下打出一行字:相似度91.7%。
程砚站在台上,声音还是很慢,“这些稿子,是我太太趁苏念来家里改剧本的时候,从她电脑里拷走的。”
“我太太在家待了七年,没上过班,也没写过东西。”
“我替她向苏念道歉。”
第一排有记者站起来:“程总,您太太一直没回应,是默认了吗?”
“她没什么可回应的。”程砚说,“她连剧本的格式都不会排。”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苏念低着头把头发别到耳后,那块表在灯下晃了一下。
不知道谁先认出来的,第二排有人喊了一声:程太太在那儿。
闪光灯一片一片亮起来。
我站起来说:“我没有抄。” 声音不大,我自己都听见它在抖。
两个保安从侧门过来,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苏念走过来扶住我另一边手腕,声音压得很低,“姐姐,你就认了吧,认了大家都好过。”
她的手心是热的,指甲修得很干净。
我被拖出会场,门在背后合上,里面的掌声还在响。
门缝关到最后一指宽的时候,我听见程砚还在说着,“这部戏我写了三年,改到第九稿,我想说的是,好东西都是熬出来的。”
后面的话被门挡住了。
外面在下雨,我站在台阶上,雨水顺着头往下淌,礼服贴在身上。
手机在包里震了两下。
第一条是银行短信:尾号7719卡支出370,000.00元,余额8,214.36元。
第二条是医院:程念预交手术费未到账,原定明日手术取消。
【2】
我到医院的时候,护士站的钟指着七点十分。
值班护士翻了翻记录,抬头说:“程先生上午十点来办的手续。”
“办什么手续?”
“停药,他签了字。” 她把单子转过来给我看,签名是程砚的笔迹,清清楚楚,跟他签的合同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我掏卡,密码是女儿的生日,输了两次才输对。
护士看了一眼屏幕,很轻地说:“余额八千二,明天就手术了,家属,先把钱补上,我们才能排台。”
我点头说我去想办法。
走廊尽头,女儿的主治医生路过,停下来问我:“程太太,家里是不是有困难?”
我说没有,明天就好了。
缴费处的窗口前排着队,前面是个抱孩子的女人,一直在数钱。
轮到我,我问能不能先做手术,钱下周补上,窗口里的人说,得先交,规定就是这样。
“我写欠条,把身份证押在这里。”
“家属,这不合规。”
我从窗口退开,站在大厅中间,头顶的电子屏滚着排班,女儿的名字在明天第一台。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怎么跟他开口,十年了,我没跟他要过钱。
家里的卡在他手上,每月给我一万,买菜、交水电、给孩子买药,刚好够。
我自己的那张卡,我攒了十年,一分没动。 到了门口,我把手指按在锁上,红灯闪了三下,门没开。
我又按了一遍,门里传来拖鞋声,保姆把门开了一条, “太太……”
“锁怎么打不开了?” 她低着头,手在围裙上搓:“程先生说,先换一把。”
我进屋,客厅的灯全亮着,茶几上摊着一叠文件,最上面一张是《离婚协议书》,签名栏空着,他的那一栏也空着。
我没看文件,我先看工作台。
那张桌子在阳台边上,我用了十年,现在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抽屉全拉开了,东西倒在地上,回形针、旧笔、一盒没拆封的打印纸。
机箱还摆在桌下,侧板被拆开,硬盘位空着。
我蹲下去,把手伸进去摸。
空的。
十年,一百部剧本,一万三千个文件,全在那一块铁盒子里。
保姆在我背后小声说:“太太,先生让我别管。”
我拿出手机打给他,第一遍响到自动挂断,第二遍被掐了。
微信进来一条:这件事你别管。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他的头像是女儿三岁那年我拍的,他没换过。
我在沙发上坐下,湿衣服把靠垫洇出一片深色。
手机又响了一下,苏念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那张空工作台,桌上摊着一叠A4纸,第一页的角上有我写的字:《归途》,第十一稿。
配字是:“姐姐,这个我先替你收着。”
【3】
云顶会所在城西,程砚常年包着三楼的松涛厅。
我用会员卡刷开电梯,前台的小姑娘认得我,叫了一声程太太。
我说程总在吗,她说在,苏小姐也在。
走廊铺着厚地毯,走上去没有声音,松涛厅的门没关严,漏出一条光,还有说话声。
我站在门边,手搭在门把上,没推。 苏念的声音:“她要是闹呢?” 程砚笑了一下,那种很轻的笑。
“她拿什么闹,她连自己写过什么都证明不了。”
“那……那些版权,登记在你名下吗?”
“登记在她名下。” 我听见打火机的声音。
“当年为避税,一百部全用她的身份证登的,个人登记,税率低一半。
她连自己有什么都不知道,签个字就当走流程。”
“原件呢?”
“在我抽屉里。”
苏念笑出声:“程总,你真狠。”
“这不叫狠,这叫算得清。”
“那念念的手术费……”
“我停了。她要闹,就让她签放弃抚养权,一个连孩子手术费都拿不出来的女人,法院会把孩子判给她?”
杯子跟桌面碰了一声。
苏念问:“她要是真签了呢。”
“签了更好。”程砚说,“以后那些稿子,连争的人都没有了。”
“那她要是去告呢。”
“告谁,告她自己?”他笑了一声,“她的名字在登记本上,可她连一本登记证书都没见过,她这辈子只会做一件事,写,别的事她一样都不会。”
我在门外站着,走廊很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声响在头顶上。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下午,他把一叠文件推到我面前,说版权要统一登记,走个流程,签这里、这里、这里。
我签了,签的时候他站在我背后,手搭在我椅背上。
我签完抬头,他笑了一下,说晚晚,你这辈子只管安心写,别的我来。
那时候我以为那是情话。
我在门外站了三分钟,三分钟里,心里那点东西一点一点凉下去,凉到最后我发现它不疼了。
不疼,就是死了。
我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贴着门框,录音的红点在走。
我按了保存。 下楼的时候,我在电梯里翻通讯录,翻了很久,翻到一个十年没打过的号码。
我发了六个字:尽调,我来做。
对面秒回:早该这样。
【4】
凌晨一点,我把女儿转到了市一院。
救护车是我自己叫的,随车护士问家属签字,我签了自己的名字。
押金刷的是另一张卡,那张卡办了十年,程砚不知道,星河资本每月给我打顾问费,我一次没取过,四十六万八,正好够。
女儿在半路醒了一次,抓着我袖口问:“爸爸来吗?”
“爸爸在忙。”
“他说手术做完,带我去看海。”
我把她的被角往上拉了拉,说:“看海妈妈带你去。”
她把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抓住我一根手指,她的手很小,指甲盖的颜色有点苍白。
随车护士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说,家属,坐稳。
她睡着以后,我在医院走廊的自动售货机买了一个面包,面包很干,我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然后打开手机里的云盘。
一万三千个文件,从2015年8月开始,按年份分好,一部剧本一个文件夹。
硬盘他能拆走,云盘他拆不走。
早上八点,周敏来了,她是我做顾问时认识的律师,四十出头,说话不绕。
她在我对面坐下,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一百部,我全查了。”
屏幕上是一列登记信息,一条一条往下排。
“著作权人:季晚。登记日期从2015年到2025年,最后一条是今年10月。”
“登记的什么?”
“文字作品,剧本,每一条都有登记号。”
我盯着那一列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
一百个条目,从《青禾》到《长夜有灯》,每一条后面都有一个登记日期,那些日期我全认得。
2016年3月14号,我在产房外面等开三指,手机里在改第十二集;2019年冬天,我妈出殡那天,我在殡仪馆的休息室里交了第二十七稿。
原来我这十年,是这么一天一天记下来的。
那些年我把稿子交给他,他第二天打印出来,签上自己的名字拿去立项,我从来没问过他为什么登记要用我的身份证。
他说过一句:走个流程,省点税。
“有用吗?”我问。
周敏没有马上回答,她把页面往下拉,停在一份文件上。
“今天上午九点四十,他提交了异议,主张这属于委托创作,实际作者是他,你只是代持。” 她顿了一下,“他附了一份《委托创作声明》,上面有你的签名。”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下午,一叠纸,他推过来,说这里、这里、这里,我签的时候没看完。
“签了会怎么样?”
“最坏的结果,登记被撤,著作权归他,然后再倒过来告你侵权。” 窗外有清洁工在拖地,拖把一下一下蹭着地砖。
“还有一件事。”周敏合上电脑,“著作权登记的原件,你手上有吗?”
“没有。”
“原件在他那儿,你的身份证原件也在他那儿。” 她看着我,“季晚,一个人手上同时拿着你的身份证、你的签名、你十年的稿子,这官司不好打。”
我没有说话,我脑子里过的不是官司。
我过的是他站在包厢里说的那句话:她连自己有什么都不知道。
【5】
苏念是下午三点来的,她敲门进来,手上提着一个果篮,香水味先一步进了病房。
女儿睡着了,我坐在床边削苹果。
“姐姐。” 她把果篮放在柜子上,站在床尾,两只手垂着,“我来看看念念。”
“她睡着了。”
“姐姐,我知道你恨我。”她声音很轻,“那天大屏上的东西真不是我做的,我也是被通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姐姐,你以前对我挺好的。”她说,“我刚进组那会儿,你还给我改过台词。”
“我改的是你的台词,不是你的脑子。”
她噎了一下,眼圈红了。
苹果皮断了,我把它捡起来扔进袋子里。
“程总说……”她舔了一下嘴唇,“他说只要你签个字,把稿子的事认下来,念念的手术费他照出。”
“签什么字?”
“就是……以后那些戏,都归他,你不争。”
我把苹果切成小块,摆进碗里。
“你今年二十六,入行三年,第一部戏是《长夜有灯》的女二,第二部戏就是编剧署名。”
“这跟我说的有关系吗?”
“有。”我把刀放下,“你写的第一场戏在第几集第几分钟,我可以念给你听。”
苏念的脸白了一点:“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比你自己更清楚你写过什么。”
她不说话了,手指绞着包带。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开口:“姐姐,你现在这个样子,真的不像个病人。”
“我本来就没病。”
“可程总说你不懂法。”她像是随口说的,“他说你连三十七万都拿不出来,拿什么跟他打。”
我抬起头:“三十七万这个数,我从来没跟人说过。”
苏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医院的缴费单上写着。”她说,“缴费单上写的是十六万三。”
我说,“剩下那二十万是术后监护,谁也查不到,你从哪儿知道的?”
她不说话了,病房里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
她拿起包,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姐姐,你别怪我,人总要选一边站。”
门关上以后,我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云盘翻到一个很早的文件夹。
顾问的活我做过很多,其中一年我被委托评估一部网剧的剧本质量。
那部剧叫《十七岁那年》,署名编剧是两个人,第九集到第十六集之间有明显的换手痕迹。
我调出那几集的原始文档,属性里的作者名是:苏念。
那是她给一个师姐当枪手的时候留下的。
我又翻了翻,找到一张当年的合同截图,把文档和截图一起发给沈确,附了一句:这位天才,稿子也是买的。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女儿睡着的脸,她的睫毛很长,随呼吸一颤一颤的。
【6】
第二天早上,通稿发出来了。
标题是:《知名编剧程砚控妻子抄袭:十年全职太太,偷走新人全部心血》。
底下三千多条评论,有人扒出我的名字,有人扒出我住的小区。
最上面那张图是一份门诊记录。
三年前我生完孩子,整夜睡不着,去看了三个月心理门诊,记录上写着“产后抑郁状态,建议家属陪护”。
通稿里的写法是:该女子有精神病史,长期服药。
我把那张图放大看了两遍。
那三个月,是他开车送我去的医院,每次他都在走廊等,出来的时候递给我一瓶温水。
十点钟,沈确约我在医院楼下的咖啡厅,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星河资本收购砚行影业百分之七十股权,昨天签了意向书。”
“这么大一笔,你们连底都没摸?”
“摸了一半。”他敲了敲桌面,“卡在权属。”
“什么意思?”
“砚行的核心资产是那一百部剧本的版权。律师核查的时候发现,版权的登记人不是公司,也不是程砚。”他抬眼看我,“是一个叫季晚的人。”
我没有说话。
“我认识这个名字10年了。”沈确说,“她每个月给我写两份剧本评估报告,署名一直是Q,十年120份,每份8000字,没多要过一分钱。”
“我按合同拿钱。”
“按合同,你不该只拿这么多。”
“所以你早就知道。”
“我猜过。”他说,“今天确认了。”
他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是一份委托书。
“尽调组五个人,组长我想请你。”
“我不懂并购。”
“你懂这一百部戏值多少钱。”他说,“你也懂它们是谁写的,这两件事比并购重要。”
我拿起笔,“我有两个条件。第一,报告我签字,签季晚。”
“第二个?”
“签约那天,我要在场。”
沈确笑了一下,那种很干脆的笑,“我本来就想让你在场。”
三天后,我站在砚行影业的大厅里,黑色西装,头发盘起来,胸前的工牌上印着三个字:季晚。
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拿起电话:“程总,星河的人到了。”
【7】
会议室在19楼,长桌两边坐了14个人。
程砚站在门内迎客,笑着伸手:“沈总,一路辛苦。”
沈确跟他握了手,往旁边让了半步:“介绍一下,我们尽调组组长。”
程砚的手伸过来,抬头看清我的脸,那只手停在半空,停了两秒,“季晚?”
“程总好。”我说,“我是星河资本尽调组组长,季晚。”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苏念坐在他右手边,手里还捏着笔,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这不合规矩。”程砚收回手,声音压得很低,“沈总,我们换个组长,我配合。”
“不合规矩的是你。”沈确拉开椅子坐下,“权属核查,权利人不到场,这单我不敢签。”
我在长桌这头坐下,把电脑打开。
“程总,开始吧。第一个问题,砚行的核心资产是什么?”
“一百部剧本的版权。”他答得很快,“公司全资持有。”
“登记人是谁?” 他没有说话。
我把电脑转向投影,大屏上是一列登记信息,一条一条往下滚,著作权人那一栏,一百个“季晚”。
“2015年8月,《青禾》,登记号……2024年11月,《长夜有灯》,登记号……” 我一条一条念,念到第10条的时候,对面有人放下了笔。
“这些登记,是你自己去办的。”程砚开口,“用你的身份证,图个税率。”
“对,是我去办的。”我说,“你还记得那天你跟我说什么吗?”
他抿着嘴。
“你说,走个流程,省点税。”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所以这只是代持。”程砚转向沈确,“我这里有《委托创作声明》,她本人签的字。”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周敏接过去翻了两页。 “程先生,这份声明签在2023年5月9日。”
“是。”
“可《长夜有灯》是2024年写的。” 周敏把文件转过来,指着落款日期。
“签字在前,作品在后。一份2023年的声明,怎么追认一部还没写出来的戏?”
程砚没有立刻回答。
“还有91部。”周敏说,“登记日期全部在这份声明之前,声明追认不了自己的过去。”
“那是形式。”程砚说,“实际创作人是我,这10年,所有的立项、所有的会,都是我开的。”
“那看创作。” 我按下翻页键,屏幕上是一份文档的属性窗口。
文件名:《长夜有灯》第三稿。 作者:jiwan。 创建时间:2024年11月3日凌晨2:41分。 修订次数:217次。 总编辑时间:1846小时。
最后两次修改:2025年3月11日23:47。
修改人:苏念。
改动内容:两个标点符号。
会议室里没有声音了。
坐在程砚左边的投资人摘下眼镜擦了擦:“程总,这个文档属性,你解释一下。”
“技术上的事,我不懂。”程砚说。
“那我解释。”我说,“这份文档在我电脑里躺了四个月,最后一稿写完是凌晨2:41分,那天念念发烧39度,我抱着她写到天亮。”
对面有人把笔放下了。
“这是我电脑里的文档,用户名是我名字的拼音,2014年买的这台电脑,一直用到现在。硬盘被拆走了,文件还在,因为它自己会同步。”
我又按了一下,大屏上是一封一封的邮件。
“这十年,我给他发过1438封邮件,每一封都附一个剧本。”
“最早一封是2015年8月14号,凌晨4:06;最晚一封是今年3月,附件是《归途》第十一稿。收件人,程砚。”
苏念忽然站起来:“这些都是伪造的!”
“伪造什么?”我问,“伪造我发给他的1438封邮件?”
“也可能是你偷了我的稿子,反过来存成自己的。”
我把鼠标往她那边推了推:“那你把你的电脑打开,你写过的每一个字都在里头。”
她坐下去,没动。
周敏这时候开口,声音很平:“还有一件事,通知一下。”
“昨天下午,版权局驳回了程先生的异议申请。”
“理由是:登记系本人自愿,署名真实,无相反证据。”
坐在最后排的记录员停下打字,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认得,是同行看见同类的那种眼神。
程砚的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这是家事。”
他说,“我跟她过了十年,这些事我们回去谈。”
“程总。”我把电脑合上,“现在是尽调,你刚才那句‘家事’,我会写进报告的风险提示里。”
他猛地站起来,绕过桌子往我这边走,两个保安从门口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他。
他被拦在长桌那头,领带歪了,头发散下来一缕,隔着十四个人的距离看着我,“你到底是谁?”
我站起来,把工牌翻正,“我是写了一百部剧本的人。”
【8】
第二天上午十点,星河资本发了公告:终止收购,理由是标的公司存在重大权属瑕疵及税务风险。
十一点,税务的人进了砚行影业的财务室。
一百部剧本的著作权在公司名下使用了十年,一分授权费没付;程砚个人账户跟公司账户之间有三千七百万的往来,走的是“借款”。
周敏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一条够他喝一壶。
“著作权不在公司名下,公司用了十年,属于无权使用,补税、滞纳金、罚款,一样都跑不掉。”
“他会不会进去?”
“看数额。”她说,“也看他还有没有钱请律师。”
第二天下午,砚行的法务部解散了。
第三天,苏念的经纪人打来电话,说她想见我。
我们在医院楼下的便利店门口站着,她没化妆,眼睛肿着。
“我把东西给你。” 她递过来一个U盘,“他让我改第三稿第十七场,把两个标点改掉,说这样比对视频就说得通,他还给了我八万,转账记录也在里面。”
我接过U盘,没说话。
“姐姐。”她低着头,“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你写的。”
“你知道。”我说,“你只是没想到会查到你头上。”
三天后,她的两部戏下架,代言解约,违约金一千二百万。
她没进去,只是从此在这个行业里没了名字。
女儿的手术定在周四上午九点。
前一天晚上,我坐在床边给她梳头。
“妈妈,明天疼吗?”
“会打麻药,不疼。”
“那我醒来能看见你吗?”
“能。”
她进手术室的时候,我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关上。
四个半小时。
医生出来摘了口罩,说:“很顺利。”
我扶着墙,慢慢蹲下去,缓了好久才站起来。
那天晚上,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越来越近。
程砚站在我面前,西装还是那身,只是皱了,下巴上一层胡茬。
他跪下去,“晚晚,我错了,看在念念的份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表,双手捧着举起来。
梅花表,表带的内侧磨得发亮,那个“念”字还在。
“你跟我回去。”他说,“公司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们重新开始。”
“你写的东西,我以后一个字都不动,署名我全改回来。”
他说一句,抬眼看我一次。
我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听他说完。
走廊的灯是白的,照在他脸上,照出眼下的青黑。
这个人我认识了十年,给他写过一百部戏,替他签过无数个字,现在他跪在这里,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站起来,推开病房的门。
身后有东西掉在地上,很轻的一声。
我回头,弯腰把它捡起来,装进口袋。
门在我身后合上,隔住了走廊的灯光。
【9】
三个月后,砚行影业的一百部作品重新上架,片头字幕全部改过。
第一行是片名,第二行写着编剧季晚。
有媒体写文章,说这是行业十年来最大的一次署名更正。
有人在网上把我十年的戏剪成三分钟,最后一行字是:她写了一百部,我们记住了零部。
底下最高赞的评论只有四个字:现在记住了。
《归途》杀青那天,我去了片场。
第三十一场,女主角站在桥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导演喊过。
场记把新的剧本封面递给我,让我确认。
A4纸,白色封面,中间一行黑字:编剧季晚。
我摸了摸那两个字,摸了两遍。
场记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她看了看封面,又看了看我,“季老师,我第一次拿到印着您名字的本子。”
“以前呢?”
“以前都是程老师的。” 她说完有点慌。
我笑了一下,说,以后都是我的。
十年前我写第一部戏的时候,也在封面上写过自己的名字,写完用修正液涂掉了,因为他说,挂我的名字,项目立不上,后来我就不写了。
一百部戏,十年,一个名字永远写在另一个名字后面。
收工的时候,我回了一趟旧居。
电梯里贴着一张催缴物业费的单子,欠了三个月,我用手机扫码付了。
房子已经挂到中介名下,客厅空着,工作台还在阳台边上。
我在那张桌子前站了一会儿,抽屉拉开着,里面是空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表,表带断了一截,那个“念”字磨得快平了。
我把它放进抽屉最里面的角落,关了抽屉,下楼的时候给中介打了个电话,“房子不用留家具了,全清掉。”
女儿出院那天,天气很好,她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仰头问我:“妈妈,我们回家吗?”
“回。”
“哪个家?”
“我们的家。”
她“哦”了一声,伸手去抓路边的树叶,阳光落在她手背上。
我推着她往前走,走得很慢。
身后有一百部剧本,一个跪过的人,和十年的我。
那些都留在那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