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溪是所有人眼里的别人家孩子,谦逊、有礼、考第一。
只有我知道,他装乖的第十年,在陆家祠堂掐着他哥的脖子,语气温柔:
“大哥,你再动她一下试试。”
我抱着跑丢的猫蹲在门口,三天后才想起来——
他说的“她”是不是我?
后来两家联姻,所有人都以为我迟钝好拿捏。
直到陆大哥绑了我,我一边啃苹果一边扳断陆大哥的手腕,
“你弟弟来得有点慢。”
1.
陆沉溪比我大三岁,今年二十,在A大读金融,周末偶尔回来,见谁都笑,连我家狗都愿意把骨头分他一半。
我二姐温言笑说他是“笑面虎”,我那时候没听懂。
等我懂的时候,事情已经来不及了。
那天晚上我在找猫,温言笑养的那只布偶猫名叫“招财”,笨得要死,跑出去三回,每回都是我找到带回去。
那天我追到陆家旧祠堂附近,听见里面有动静。
祠堂灯很暗,我蹲在门口,看见陆沉溪掐着陆沉舟的脖子。
陆沉舟二十四,陆家正统继承人,在外头人模狗样,在祠堂里被他弟掐得脸通红。
陆沉溪穿着件灰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肘,声音不像平常那样温润,反倒像是吐信子的毒蛇,“大哥,你再动她一下试试。”
陆沉舟被掐得直咳嗽,“一个养女,你疯了?”
招财猫很不合时宜地“喵”了一声。
陆沉溪回头。
祠堂里灯影摇晃,他脸上的疯劲儿收得干干净净,一秒换回那个谦逊有礼的陆家小少爷,笑得眼睛弯弯,“不言,怎么还没睡?”
我看了他三秒,又看了看他身后捂着脖子喘气的陆沉舟。
“……哦,我猫跑了。”
他沉默片刻,“我帮你找?”
“不用,找到了。”
我抱着招财转身就走,回家倒头就睡。
第二天上学,陆沉溪照常给我带牛奶。
他周末回家,周一早上专门等在温家门口,保温袋里装着一盒热牛奶,递给我的时候笑得人畜无害,“不言,趁热喝。”
“谢谢。”。
第三天吃早饭,我突然停住筷子。
他当时,是不是在威胁人?
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温言笑在旁边催我快吃,说今天要迟到。
所以我打算放学再想。
不出所料,放学忘了。
五天之后我想起来这件事。
温家就我一个养女,所以只能是我。
此时我正悠哉悠哉啃苹果,慢吞吞地消化完这件事,还不等我思考自己会不会被陆沉溪灭口,陆家上门提亲了。
2.
温言笑直接摔了筷子:“我不嫁那个笑面虎。”
温言川为难地看看我,又看看温言笑,“陆家那边说先定个婚约。”
“我也不嫁那个伪君子!”
“没非让你嫁。”温言川叹气,“陆家看上的是……”
他看我一眼,全桌安静。
我正啃苹果,啃到一半慢吞吞举手:“那我去?”
温言笑瞪我:“你知不知道联姻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认真道:“搬个家?”
温言川被刚入口的茶呛住,温言笑气得翻白眼,饭也没吃就上楼了。
我继续啃苹果,觉得这事就这么定了。
反正温家养我十一年,温父温母活着的时候跟我爸妈是朋友,六岁那年我爸妈出车祸,温家把我领回来,没让我缺吃缺穿。
后来温父温母去世,温言川撑起温家,也没让我过苦日子。
现在温家需要陆家注资,温言川开不了口,温言笑不肯嫁,那我去呗。
当晚陆沉溪翻进我阳台。
我习惯了陆沉溪出现在我身边时没有脚步声,只不过他可能不知道,他身上有一种很好闻的松木香。
所以在闻到松木香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来了。
我坐在桌前敲电脑,头也没抬,“你翻墙不累吗?”
他噎了一下,走过来,撑着桌沿看我:“温不言,你知不知道你答应了什么?”
“搬个家?”
“联姻。”陆沉溪一字一顿,带着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我放下笔,觉得陆沉溪今天真奇怪,我只是反应慢又不是没脑子,“陆沉溪,我不是傻子。联姻不就是和你结婚,住到你家去。那招财能带吗?”
虽然招财名义上是温言笑养的猫,但一直是我在照顾。
陆沉溪盯着我看了很久,莫名其妙笑了起来。
跟祠堂那晚不一样,他这次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停下敲键盘的动作,一动不动欣赏起陆沉溪的笑颜。
陆沉溪很好看,即使好多人说他不像陆沉舟那样大气,说他阴柔,但我就是喜欢他的脸。
陆沉溪最后蹲下来,以一种仰视的角度撞进我的眼眸,“温不言,你是不是根本没把我当男的?”
我诚实回答,“你小时候穿开裆裤的照片我还见过。”
陆沉溪脸一黑。
后面陆沉溪啥也没说就走了。
我以为他生气了,结果第二天早上照常送牛奶,保温袋里还多塞了个我爱吃的桂花糕。
温言笑撞见,冷笑一声,“陆沉溪,你装什么装?”
陆沉溪笑得温温柔柔,“二姐,不言正在长身体。”
温言笑怒,“谁是你二姐!”
陆沉溪平静接话,“不言的二姐,就是我的二姐。”
温言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转头瞪我。
我没反应过来,还在一口牛奶一口桂花糕享受。
温言笑恨铁不成钢,“温不言,你就这么被他拿捏?”
我迷茫抬起头,“他不能给我带早饭吗?”
温言笑被气走了,临走前还不忘留下一句话,“温不言我看你迟早被他拆吞入腹!”
3.
“吃人犯法……”我小声嘟囔。
温言笑已经走远,不然听见这话怕是要气死。
陆沉溪依旧笑眯眯,把我送去学校后还叮嘱我好好学习。
我同桌看见我从陆沉溪的车上下来,等我过去后就开始八卦,“不言,你真要和陆沉溪订婚?”
大家都是一个圈子的,消息传的快,两家才一起吃过饭,我和陆沉溪要联姻的消息就昭告天下了。
“嗯。”我点点头,肯定了同桌的问题。
同桌倒吸一口凉气,“太玄幻了。”
不怪同桌不信,除去当事人,圈子里就没几个人相信我会是陆沉溪的联姻对象。
陆沉溪是什么人,那可是天之骄子中的天之骄子。
陆家一共两个孩子,相差四岁。
陆沉舟是大哥,二十四岁,陆家长子,从小被当继承人培养。履历拿出来能闪瞎人眼。
A大本科,常春藤硕士,二十二岁进陆氏集团,两年做到副总裁,谈下来的项目从城南旧改到跨海大桥,媒体写他“温润端方,有乃父之风”。
陆沉溪是老二,二十岁。如果说他哥的履历是金光闪闪,那他的履历就是金光闪闪还带特效。
十七岁保送A大金融系,绩点全院第一,大二代表学校打亚太商赛拿冠军,领奖照片挂在A大官网上,底下评论全在问“这是哪个明星”。
他对外永远谦逊,拿奖说“运气好”,考第一说“题目简单”,别人夸他他就笑,笑得又乖又软,连校门口卖煎饼的阿姨都多给他加个蛋。
哦,是我让陆沉溪帮忙跑腿买煎饼果子。
喜欢吃煎饼果子的我,从小到大最能拿得出手的履历就是小学英语考过一百分。
温不言,温家养女,性格软弱可欺,脑子愚笨缺根筋,长相尚可。
没了,圈子里对我的认识和评价就这样。
所以在我要和陆沉溪联姻的消息传出去后,没有哪个八卦人是不震惊的。
除了震惊,还有一部分人会觉得我凭什么。
比如林薇。
林薇再次堵我后,我才想起来好像有一笔账忘记和她算了。
我和林薇是小学同学。
林薇家里做建材的,跟陆家温家都有生意往来。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她关注上的,不过这也不重要。反正不论她因为什么关注我,我都不会改。
三年级,林薇带人把我堵在厕所,往我头上浇水。我顶着一头湿出来,正好碰见来小学部找资料的温言笑。
她那时候初一,比我高一个头,看见我湿淋淋的,问:“谁干的?”
我说:“可能水管漏了。”
温言笑冷笑:“你头顶漏水?”
我:“不知道,我没看见。”
我是真没看见,还是后面温言笑带我去查监控,我才知道是林薇。
温言笑当即翻了个白眼,我估计是一半是对我一半是对林薇。
温言笑直接堵到班上,当着全班的面说:“林薇是吧?我是温言笑,温不言的二姐。你再碰她一下,你爸那批建材的单子就别想要了。”
林薇当时的反应我不记得了,大概是不太好,因为她之后没再找我麻烦。
温言笑拉着我回家,路上骂我,“你是不是傻?被欺负了不会说?”
我恍然大悟,“啊,她原来是在欺负我。”
温言笑:“……”
温言笑:呵呵。
事实证明人气急了是会笑的。
后面直到小学毕业,林薇再也没找过我麻烦,至于初中……
不记得了。
理所应当,我把林薇忘掉了。
直到高二。
林薇跟我一个高中,高二分班,她成绩不够,家里花钱塞进重点班。
十七岁的林薇比八岁时候段位高得多。
直到有一天,她把我的饭倒进垃圾桶,说“养女也配吃这么好的”。
因为没吃午饭,我晚上回家饿得吃了三碗饭。
温言笑正好周末回来,看我吃得狼吞虎咽,问我礼仪去哪了。
“我饿。”
“你怎么饿成这样?大哥没给你饭钱?”说着温言笑就给我转钱。
“不是,饭被倒了。”
温言笑放下手机,语气沉下来,“谁?”
“林薇。”
温言笑看着我,表情很复杂:“温不言,你是不是到现在都觉得她在跟你玩?”
我:“……不是吗?”
温言笑深吸一口气:“你小学被她锁器材室、被浇水、被叫扫把星,你记不记得?”
“啊,是她啊。”我是真没想起来以前的记忆中有林薇这个人。
温言笑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傻子:“她是在霸凌你。小学是,现在也是。”
“那初中也是?”我忽然没头没尾地蹦出来一句。
“什么初中?”温言笑手一顿,“初中你们不是不在一个学校?”
我上初中的时候温言笑已经高中了,而且那年温父温母去世,温言川忙于公司极少回家,所以我和温言笑都选择住宿。
但是温言笑很厉害,考上了外地一所很好的高中,我们不在一个城市。
温言笑自然而然不知道我的初中生活是什么样子。
其实在这之前我也不记得我的初中生活是什么样。
见我不说话,温言笑意识到不对劲,从餐桌对面绕过来抬起我的头。
温言笑的手心有点凉,贴在我额头上,像在试探我有没有发烧。
“温不言,初中发生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我认真回忆。初中的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只记得那三年过得挺快,每天上学放学,周末回家。
“记得一些。”我慢吞吞道,“就是不太清楚。”
温言笑没松手,盯着我的眼睛,“那你记不记得,你初二那年为什么转学?”
我愣住。
转学?
哦对,我初二下学期转过一次学。
但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温父温母去世后,温言川觉得原来那个学校太远,不方便接送,才给我换到离家近的私立。
“不是因为大哥嫌远吗?”
4.
“咱家有司机,远不远有什么区别?”温言笑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不知为何又闭上嘴,叹了口气,“算了,你吃完去玩吧。”
我歪头看向温言笑离开的背影,不知道自己又怎么惹到她了。
虽然温言笑总说我傻,但我知道她是个好人。
所以我决定把我今天的酸奶蛋糕送给她吃,这样她就不会和我生气了。
晚上七点,我拿上阿姨放在冰箱的蛋糕去找温言笑。
管家伯伯说温言笑和温言川在书房,我找过去时发现书房门没关严,里面的声音传出来。
“她把初中那些事全忘了……”
“……忘了也好……”
“……她现在不对劲……转学是……”
“高中……再给她换一所……”
我靠在墙边,书房里传出的声音断断续续,但是大概能听懂。
走廊里的灯亮着,龟背竹的影子落在我身上,我叉起一口蛋糕放进嘴里,无声无息地回到自己房间。
我是反应慢,可能还有点记性不好,但我又不傻。
电脑页面随着一串串指令敲下而转换。
原来那所初中的内部系统早就换了,但备份服务器还在用老协议,没几分钟我就摸进去。
嚯,我还有处分?
温不言,初二(三)班,因与同学发生肢体冲突致多人受伤,经双方家长协商,自愿转学。备注:涉事学生及家长均要求不公开细节。
“肢体冲突”“多人受伤”。
我摸摸下巴试图回味,可惜试图失败。
好像是在小学,那时候温父温母还在,知道我被欺负后就请了老师,专门教我各种防身术和武术。
哎,上次去探望师傅是什么时候来着?算了算了,这周末让陆沉溪送我去。
处分记录下面是班级日志的扫描件,班主任的笔迹,寥寥几行:三月十二日,温不言与赵某等五名女生在废弃五号教学楼发生冲突,温不言头部受伤,赵莹等人不同程度受伤。已通知家长。
我去查那年的监控记录,结果监控记录被粉碎。
粉碎手法极其熟悉。
是我自己干的。
鲜红的“ERROR”倒映在我的眼眸,我拿出手机给陆沉溪打电话。
“不言,怎么了?”
陆沉溪那边好吵,我不悦地“啧”了一声,没多久听筒就只剩下陆沉溪的声音。
“现在可以说了。”
我开门见山,“监控发我。”
“嗯,好。”陆沉溪什么也没问,两分钟就把监控发过来了。
我有个习惯,在发现自己容易忘事后,就喜欢把陆沉溪当作备忘录,凡是关于我、温言笑和温言川的事情都要在他那里留个备份。
既然我把初中的事忘得一干二净,那陆沉溪那里一定有完完整整的事情经过。
迄今为止,陆沉溪这个备忘录十分好用,可以给到五星好评。
视频画质很糊,老式监控摄像头,角度刁钻,但能看清人脸。
估计是学校哪个废弃的教学楼,赵莹带着四个女生堵我。
推搡中我的脑袋磕在桌角。
赵莹她们围上来,有人扯我头发,有人拿手机拍。
我咬着蛋糕,平静地看着十四岁的自己蹲在地上,被五个人围着。
脑袋有点疼,太阳穴突突的,我把剩下的蛋糕吃完,从卧室的小冰箱里翻出一瓶冰可乐喝。
想起来了。
赵莹是我初中班级的班长,学习好、性格好、背景好,会讨老师喜欢,班里人都喜欢她。
没人会怀疑这样的人是霸凌者,老师也不信。
赵莹为什么会找上我?
霸凌哪有理由,想做就做了。
如果硬要说,那就是她看我不顺眼,或者觉得我好欺负。
温家养女温不言,成绩平平、性格内向不合群,最好的受气包。
那天似乎是赵莹不开心,所以她要我也不开心。
平时她们搞孤立,言语精神上侮辱我,或者做些小动作我都不太在意,毕竟那些事只要我不说、只要我忘记,温言川和温言笑就不知道。
但是这次不行,头磕破了瞒不过去。
当时的我抓住赵莹的头发往下扯,膝盖顶上她面门,鼻血当场流出。
其他人同样逃不掉。
整段打斗不到四十秒。
五个女生全躺地上,我站在中间,校服上全是血。
我低头看向赵莹,她捂着鼻子往后缩。
回忆和监控画面同时进行,观感奇特。
我掐住赵莹的脖子不让她动,监控中我的嘴张开又合上。
“你很烦。”
造谣烦、往我的课桌里放死老鼠烦、把我的作业书包扔水里烦、说话烦、呼吸烦、她活着我就很烦。
那死掉好了。
“温不言!”
温言笑冲进画面,她还穿着高中的校服,一把抱住十四岁的我的腰往后拖。
闹剧到此为止。
温言笑抱着我哭,我一脸茫然。
视频也到此为止。
可乐罐上的水珠粘到指尖,我给陆沉溪发消息,“我当年还挺能打。”
他秒回:“你师傅是退役特种兵,而且你在这方面还挺有天赋。”
“我动手没轻重。”我诚实回复,“初中那次差点把人打死,我师傅知道了得气死。”
“你师傅不会气死。”陆沉溪隔几秒发来一条,“他去年还问我‘不言还练不练了,不练胳膊该僵了’。”
我盯着屏幕,慢吞吞打字:“师傅还记得我?”
“你师傅每年过年都给你发红包,你每年收了就忘。去年他发你八百八十八,你回了个‘谢谢师傅’,他高兴了三个月。”
我去翻微信聊天记录,果然每年春节有个叫“陈师傅”的人给我发红包,备注“不言买糖吃”。
我每次回“谢谢师傅”,然后转头就忘。
“我是不是挺没良心的?”
“有点。你师傅习惯了,他说你‘记吃不记打’。”
傻子才要记打不记吃。
闻到熟悉的松香,我把手中的空可乐罐扔过去,“你为什么不走门?”
陆沉溪接住,顺手丢到垃圾桶,“翻窗快。”
我赏赐给他一个眼神,“你杀人去了?”
“不言,现在是法治社会。”陆沉溪叹气,他无数次怀疑当时给我送电脑是不是错误决定。
是的,我的电脑技术开端是陆沉溪送的一台电脑。
一开始我只是想翻墙看点狗血剧,后面莫名其妙就会敲代码了,敲着敲着就开始接单。
哦,只接国外的的单子。
我冷笑,就陆沉溪现在的样子,谁看了不说一句他是法外狂徒。
温·真法外狂徒·不·嫌麻烦所以守法·言,如此想。
陆沉溪把外套扔进垃圾桶,他站在我身后,擦干净的手按揉起我的太阳穴,“都想起来了?”
“差不多。”
温言笑来了之后我就被送去医院缝针,温言川处理完后续事情,给我办了转学。
住院期间温言川带我去看心理医生,过程我记不清,反正结论就这仨。
创伤后应激障碍,伴解离性遗忘;轻度认知功能障碍。
温言川是给我约过治疗,但我不想去,所以吃了一段时间药后就继续上学。
“东西发你了,记得给我哥分七成。”我面无表情地享受陆沉溪的按摩,随手把压缩包发到他的电脑。
陆沉溪失笑,“就这么使唤我啊,不言。”
“不是你要的?”
5.
我和陆沉溪是青梅竹马。
我六岁那年来到温家,陆沉溪九岁,就住在隔壁。
那会儿我刚失去爸妈,被温父温母领回来,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不哭不闹,每天坐在温家门口的台阶上发呆。
温母怕我闷出病,让温言笑带我出去走走。
温言笑那时候十二岁,正是嫌小孩烦的年纪,把我往院子里一放,自己蹲旁边玩手机。
我就顺着温家的院子往外走,不知不觉走到隔壁陆家的地界。
陆家的院子比温家大,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墙角种了一排栀子花。我蹲在栀子花丛旁边揪花瓣,听见车库那边有动静。
九岁的陆沉溪站在车库里,面前跪着个比他高半头的男孩。
那男孩我后来才知道是陆沉舟的一个……狗腿子。
狗腿子抢了陆沉溪的怀表。
怀表是陆沉溪外公留的。
陆家情况复杂,明争暗斗数不胜数,明面上是陆沉溪和陆沉舟的父亲掌权,实际上旁系蠢蠢欲动,稍有不慎陆家就要更新换代。
而且陆家的家风十分之阴险。
不同于温家的和睦相处,陆家从上到下没有半分亲情。
陆沉溪的父母是商业联姻,各玩各的。陆沉舟和陆沉溪从小就被分开培养,兄弟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更别提还有旁系的孩子,整个陆家就如同一个养蛊盅。
不过也是,陆家毕竟不只有明面上的生意。
而这其中,也只有陆沉溪的外公算是正常人。
狗腿子拿了怀表不还,还当着一群小孩的面说“你外公都死了,你要这玩意有什么用”。
陆沉溪这家伙从小就有病,他硬是忍到狗腿子来陆家参加陆沉舟的生日宴,这才把人骗进无人车库,拿着一根跳绳低着头看狗腿子,笑得又乖又礼貌,“我外公的表,你玩够了吗?”
狗腿子嘴硬,“不就一块破表,你至于吗?”
陆沉溪点点头,把跳绳对折,“至于。表还我,这事就算了。”
“不还,你能怎么——”
跳绳抽在狗腿子胳膊上,狗腿子疼得嗷嗷叫。
陆沉溪比了个“嘘”的手势,“别叫,再叫我就把你嘴缝上。”
狗腿子憋着不敢出声,眼泪汪汪。
“表呢?”
狗腿子从兜里掏出来,表壳被磕出小坑。
陆沉溪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连假笑都不装了。
“你摔的?”
“我不小心……”
陆沉溪把表收好,语气森然,“哪只手摔的?”
狗腿子吓得把两只手都背到身后。
陆沉溪没真抽,就是把跳绳在他面前晃了晃,语气很轻:“以后再碰我东西,我把你手绑车后面,让司机开车绕着院子转,你猜你胳膊还在不在?”
狗腿子吓得直点头。
陆沉溪满意地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塞狗腿子手里,“行了,今天的事你要是敢和其他人说……。”
狗腿子攥着糖跑了。
陆沉溪把跳绳收好,转身,看见蹲在栀子花丛旁边的我。
他整个人僵住。
“你那个绳子打人疼吗?”我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陆沉溪没说话,盯着我看了几秒,笑容重新挂上脸,“不言妹妹,你怎么跑这来了?我带你回去。”
陆家和温家是邻居,我和他见过一次,但没说过话。
“你还没回答我。”我蹲着没动,“打人疼吗?”
他沉默片刻,“疼吧。”
“那他哭了吗?”
“他不敢。”
我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刀递过去。
那是我从温家厨房顺的,我觉得亮闪闪的好看。
陆沉溪那点笑撤去,他似乎觉得有趣,上上下下打量我。
“给你。”我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平静道,“你那个还是不够疼,不然他忍不住哭的。”
这就是我和陆沉溪的相识。
大概是同类相吸,从那天之后,陆沉溪和我有事没事就凑在一起。
陆家对孩子的态度就是放养,所以陆沉溪就算大半夜不回家,他爸妈也不会有意见。
他爸妈压根不知道。
温母温父多少知道些陆家的情况,他们一开始不想让我和陆沉溪接触,直到温母某次听到我和陆沉溪聊天。
什么叫她家孩子才是带坏别人家的罪魁祸首。
意识到我远比陆沉溪还不正常,温母便接受我和陆沉溪一起玩,并且常常对陆沉溪嘱托:注意安全、不要犯法,看住不言。
温母早早认识到我的本质,在尝试“爱的奇迹”失败后,索性随我去了。
温父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挠挠头给我请了一位思想政治课的家教老师。
温言川接收良好,他那时候正上高中,是学业最繁忙的时候,对家里妹妹喜欢和隔壁弟弟一起玩这件事,只觉得小孩子的友谊很可爱。
但是温言笑有意见。
在我认识陆沉溪之前,我一直是温言笑的小尾巴。
现在温言笑的小尾巴没有了,她觉得不爽。
以我的脑回路自然是理解不了温言笑为什么生气,好在陆沉溪在这方面无师自通。
“二姐,不言妹妹给你挑了礼物。”
“二姐,这是不言亲手做的蛋糕。”
“二姐,不言妹妹说她想和你一起学钢琴。”
“?”我猛然抬头,谁要学钢琴?
最后以陆沉溪的巧舌如簧,和我丢失的休闲时间,温言笑不生气了。
坏消息:温父真以为我要学钢琴。
好消息:我把陆沉溪按在钢琴凳上了。
温言笑眼瞅自己的学琴搭子从香香软软的小妹妹变成隔壁家的“笑面虎”,当即放下狠话。
“有我温言笑在温家一天,你陆沉溪就别想进我温家大门!!!!!!”
从此之后,陆沉溪开启他的翻窗之路。
6.
陆沉溪比我大三岁,和我们上的不是同一个学校,所以开学后我们就转移到线上联系。
陆沉溪终于不用翻窗了。
陆沉溪比我大三岁,和我们上的不是同一个学校,所以开学后我们就转移到线上联系。
线上联系比翻墙省事得多。
陆沉溪每天给我发消息,频率堪比打卡。我忘记回他就打电话,每次过五分钟再打,直到我接为止。
有一回我在洗澡没听见,出来看见屏幕上六个未接,慢吞吞回拨过去,“怎么了?”
陆沉溪声音如常,“没事,确认你还活着。”
“我洗个澡。”
“嗯,猜到了。”陆沉溪轻笑,“下次洗澡前跟我说一声。”
“为什么?”
“不然我以为你被人绑了。”
我思索片刻,觉得他说得在理。
这种日子过了几年。
陆沉溪所在的学校离得远,平时住校,周末回来,但我们线上联系一天没断过。
直到我初一上学期。
温父温母出事,家里乱成一锅粥。温言川忙得脚不沾地,温言笑要回学校处理转学的事,家里就剩我和阿姨。
陆沉溪那阵子失联。
温言川每天早出晚归,偶尔我周六日晚上下来吃夜宵能遇上他,他会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
“有事跟我说。”
“嗯。”
我那时候是真觉得挺好。
温父温母的事我反应慢,过了半个月才慢慢觉出难过。那段时间我每天照常上学放学,还让阿姨帮我做酸奶蛋糕。
初中那边,赵莹开始找我麻烦。
一开始是小动作,我反应慢,等发现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了,就没往心里去。
后来她变本加厉,发展成带人堵我、扯我头发、拿手机拍我。直到赵莹把我推进废弃教学楼那间空教室里,五个人围上来。
我后脑勺磕在桌角,血顺着脖子往下淌。
温言笑在隔壁城市,温言川在公司开会,陆沉溪在国外失踪。
没人会来。
我蹲在地上,后脑勺突突地疼。
赵莹蹲下来扯我头发,拿手机怼着我脸拍:“温不言,你二姐呢?你大哥呢?没人管你了吧?温家养你就是做样子的,你还真把自己当大小姐……”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五个人全躺地上了,我手上全是血,赵莹缩在墙角拿胳膊挡脸,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陆沉溪是三天后才知道的,没人知道他那段时间为什么消失,就连我也只查到他在国外。
最后还是温言川的朋友帮忙,把陆沉溪从国外捞回来。
陆沉溪拿到手机,整整四十条未接来电,三十七条是温言笑打的,剩下三条来自温言川。
陆沉溪给温言笑打回去,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你死哪去了!不言出事了!”
陆沉溪到医院的时候我正坐在病床上吃苹果,他站在门口,外套皱巴巴的,头发也乱糟糟。
我边吃苹果边跟他打招呼,“你回来了?”
他走过来,伸手轻轻碰了下我后脑勺的纱布,“疼吗?”
我觉得他在说废话,但我现在心情好,不和他一般见识,“打麻药了,不疼。”
“现在呢?”
“有点痒。”
陆沉溪抓住我空闲的手,他把眼睛埋在我的掌心。
陆沉溪的睫毛很长,刮得我的手心痒痒的。
“对不起。”
陆沉溪的声音沙哑,“不言,对不起。”
OK,现在不对劲的是陆沉溪。
他半跪在我的病床旁边,从我的视角可以看清他衣领下的血痕。
陆沉溪十七岁,下周成年。
在陆家,成人礼往往象征着权力的分割。
我把苹果递过去,“你吃吗?”
陆沉溪把头抬起来,眼尾染上一抹红艳,“你吃吧,我给你再切一个?”
“我想吃梨。”
“好。”
后面的事我就不清楚了。
因为我把这件事忘了,所以谁也没在我面前提过。
温言笑说陆沉溪就是个披着羊皮的狼,对谁都能笑脸相迎,但下一刻就能从对方身上咬下一块肉。
“那他对我呢?”
“对你?”温言笑翻了个白眼,“对你就差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了。你倒好,天天哦哦哦,跟个卡皮巴拉似的。”
“卡皮巴拉是什么?”
“去问陆沉溪。”
陆沉溪那段时间格外忙,比温言川还忙,大半夜翻我窗户的频率都呈现指数衰减。
“卡皮巴拉啊……挺好的,就是水豚。”
“为什么挺好?“
“天塌了都不着急,慢慢悠悠的,身边什么动物都能跟它处。”
“那你是哪种动物?”
陆沉溪拿纸巾把我脸上沾到的奶油擦掉,“不言觉得我是什么?”
“黑王蛇。”
陆沉溪挑眉,“为什么?”
“因为好看,我喜欢好看的蛇。”我诚实道。
我最喜欢的动物有两个,一个是猫一个是蛇。
陆沉溪虽然总是笑,但他不像猫,更像是蛇。
“我好看吗?”陆沉溪突然凑近,那双纯黑的眼睛映入我的视线。
寻常人的眼睛多是棕褐色,但陆沉溪的不同,他是纯黑色。
没有半分杂质,宛如黑玛瑙。
“很好看。”
养好伤我去了新学校,一切回到正轨。
我十五那年,陆沉溪十八,他高中毕业保送A大,暑假在家待了两个月。
那两个月他天天来温家报到,温言笑烦他烦得不行,但温言川挺喜欢他,说他“稳重懂事”。
温言笑听见这话差点把茶喷出来,“大哥,你说谁稳重?”
温言川不解,“沉溪啊,多好一孩子。”
温言笑难以置信,“他稳重?他十二岁就会扣人合同了!”
温言川怔愣,“什么合同?”
陆沉溪在旁边笑得温温柔柔,“二姐记错了。我十二岁还在背初中单词呢。”
温言笑瞪他,陆沉溪面不改色。
我坐在旁边吃百香果渍苹果,闻言补充:“他十二岁确实背单词了,一边背一边给林薇她爸公司发邮件。”
全桌安静。
陆沉溪转头看我,笑容不变,“不言,吃苹果。”
“哦。”
温言川看看他又看看我,最后叹了口气,“你们俩……算了,吃饭吧。”
7.
把过去的事回忆完,就该处理现在的事。
林家倒台比我想象中快。
我第二天去上学,林薇已经请假不来了。
陆沉溪拿到我发的压缩包之后,三天就把事情办完,还不忘给他亲爱的大哥发一份感谢信。
陆沉舟收到邮件的时候正在开例会。
据他秘书后来所说,陆副总裁当场把投影笔摔裂,散会之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打了四十分钟电话。
陆沉舟这才发现,他弟这十年不声不响地把他身边所有能用的棋子全拔了。
他这些年跟林家勾连走账的流水、他安插在陆氏各子公司的亲信、他借旧厂项目吃回扣的证据……全被陆沉溪打包好了,整整齐齐码在文件夹里,命名为“大哥的零花钱”,发在陆家的家族群。
陆沉舟这步棋算是走完,陆沉溪成为新的陆家继承人。
但陆沉溪装乖十年,不是为了做一个继承人。
陆家的肮脏事不少,光是我查出来的就够让整个陆家喝上一壶,更别提在陆家这座泥潭里出生的陆沉溪。
他所知道的只会比我多。
不过这些和我没关系。
我高三了。
眼看大哥日日因为我的成绩发愁睡不着觉,我那不大的良心稍稍痛了一下。
反正都高三了,要不把作文和大题写上吧?
高三上的期末考,温言川看着我全校第一的成绩陷入恍惚。
这还是他那个平平无奇的咸鱼妹妹吗?
温言笑把我的成绩单翻来覆去地看,掐了一把温言川的胳膊,听见温言川倒吸一口凉气才终于承认这是真的。
“不是,温不言你真会啊?”
温言笑震惊地盯着我,我也震惊地看着她。
不是,她真觉得我是傻子啊?
“我是反应慢又不是傻。”
温言川喜极而泣,太好了,他妹妹不是傻子。
不是,怎么大哥也以为我是傻子?
所以只有陆沉溪一个人信我不是傻子???
春节是我、温言川、温言笑和陆沉溪四个人在温家一起过的。
陆沉溪最近忙得很,已经没时间翻我窗户,好不容易才挤出两天时间陪我过年。
温言川买了烟花,一朵朵烟花在夜幕中炸开,烟火的光辉照亮飘落的雪。
陆沉溪足足有一米八七,比我高出二十厘米,在烟花声响起时他低下头凑到我耳边,呼出的热气吹在我的耳朵上,痒痒的。
“不言,新年有什么愿望?”
我抬头欣赏烟花,随口道:“活着。”
陆沉溪揉我的头,“不言一定长命百岁。”
我偏头对上陆沉溪的眼睛,可能是今天的饭符合胃口,也可能是烟花很好看,心情极好的我屈尊降贵,伸手勾住陆沉溪的领子把他往下拉。
“我们都要活着,你也是。”
陆沉溪哑然失笑,他握住我的手,放轻语气,“好,我陪你。”
高三生的假期少得可怜,过完年没几天我就回学校了。
正月十五,陆家传来噩耗。
陆家老爷子在去世,“寿终正寝”。
两个月后,陆家当代家主,也就是陆沉溪和陆沉舟的父亲因为车祸成为植物人,被陆沉溪安排在陆家最好的医院疗养。
陆母因伤心过度身体欠佳,被送往国外的私人疗养院静养。
陆沉溪作为正统继承人,毫无意外地接管陆家。
可他不要陆家。
陆沉溪把他这些年收集到的所有罪证一一陈列,陆家大伯、二姑……旁系有多少算多少,陆沉溪不厌其烦地斩断。
罚钱的罚钱、坐牢的坐牢、吃枪子的吃枪子。
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庞大的陆氏集团在短短四个月衰败。
连同那张隐藏在暗处的网,一并被火烧光。
当然,以上这些事都是我在高考结束才知道。
高考结束那天,陆沉溪和温言川、温言笑一起来接我,他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站在校门口笑得人模狗样。
我考完最后一门出来,伸手接过向日葵,让温言川给我拍照。
8.
高考结束后,陆沉溪和我说陆家的事快收尾了。
陆沉舟被踢去后勤仓库之后不甘心,私底下小动作不断,陆沉溪没再给他留余地。
陆沉舟忍了几个月,忍到我高考结束,他大概觉得陆沉溪因为公司的事情焦头烂额,顾不上盯他。
他死也想不到,公司就是陆沉溪弄垮的。
当然,陆沉溪确实不屑于盯他,但陆沉溪盯我。
盯我盯得比监考老师还紧。
绑架那天是出成绩前两天,我边啃苹果边去买东西,走到巷子口被一辆面包车截了。
上车前我点了两下胸针上的隐藏机关,让陆沉溪别着急动。
该说不说陆沉舟的绑架技术真的很烂。
车开了一个小时,停在一个废弃厂区。
我被拽下来,视野恢复正常后,看见陆沉舟站在我面前。
陆沉舟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眼睛里全是血丝,衬衫皱巴巴的,袖口还沾着油渍,跟半年前那个陆副总裁判若两人。
“温不言。”陆沉舟嗓子哑得厉害,“陆沉溪不是在乎你吗,你说你要是死了,那个疯子会怎么样?”
来的路上我被套了头套,没法吃东西,手中一直捏着的苹果已经氧化。
好在我不会嫌弃我的亲亲苹果。
我找了块略微干净的地方坐下,握着苹果的手动了动,“有奶茶吗?我出门就是为了买奶茶。”
陆沉舟噎住,被我的态度弄恼火,“你倒是一点不怕。”
我懒得理他。
就这小身板,不够我一拳。
陆沉舟掏出手机给陆沉溪打电话,“你未婚妻在我手上。拿旧厂那套原始证据来换,一个人来,你敢报警或者带人,我拉她一起死。”
电话那头陆沉溪说了什么我听不清,反正陆沉舟听完冷笑一声,极其符合警匪剧里的台词,“半小时,过时不候。”
挂了电话,陆沉舟手里攥着把折叠刀。
我看陆沉舟的眼神仿佛在看蠢货,“你刀没开刃。”
陆沉舟低头一看,刀是新的,包装都没拆利索。他手忙脚乱拆包装,拆了半天露出刀尖,确实挺钝的。
“凑合用吧。”我闲得没事,估摸陆沉溪多久到,顺便从陆沉舟这打发时间,“你等会儿真要捅的话,得往脖子侧面扎,正面骨头硬捅不进去。”
陆沉舟握着刀的手顿住,看我的眼神像看陆沉溪,“你教我怎么杀你?”
“我教了你也学不会。你拿个没开刃的刀捅我,我都不一定疼,你弟来了看见多尴尬。”
陆沉舟把刀往桌上一拍:“你闭嘴!”
“要不是他,要不是陆沉溪这个疯子,我怎么会这样!”
陆沉舟越说越激动,嗓子劈了岔,唾沫星子喷出来,“他算什么东西?一个外室养大的野种,从小就会装乖卖巧哄老爷子开心。我才是陆家长子,我才是正经继承人!他陆沉溪凭什么?凭他会笑?凭他会装好人?我告诉你温不言,他就是条疯狗!”
陆沉舟还在骂:“他以为他赢了?他把我弄下来,自己坐那个位置,坐得稳吗?陆家上上下下谁服他?一个连亲哥都往死里整的东西,迟早……”
我站起来。
绳子还绑着手腕,但不影响腿。
陆沉舟没反应过来,还在那儿骂“陆沉溪那个疯子不得好死”。
我抬腿一脚踹在他胸口。
陆沉舟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背撞在铁皮墙上,哐当一声,震得房顶掉灰。
陆沉舟滑下来,捂着胸口咳得脸通红,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
我走过去蹲下身,踩在他的脊椎上,绑我手的绳子稍微挣扎几下就开了。
“你刚才骂谁?”我问他。
陆沉舟咳着嗓子:“我说陆沉溪……”
我把他手腕往反方向一拧。
咔吧一声,他嗷一嗓子叫出来。
“你再骂一句。”
“温不言你疯了!”
“你才知道啊。”我松开他,站起来吹走苹果上粘到的灰,继续吃。
陆沉舟缩在墙角,疼得满头汗,看我的眼神终于从轻蔑变成了恐惧,“你……你跟他一样有病……”
我新奇地瞅了一眼陆沉舟,他不会真以为陆沉溪喜欢我是因为我是傻白甜吧?
我在旁边玩那把没开刃的刀,手机不知道被丢在哪里,那还是我高考完温言川新给我买的。
啧,得让陆沉舟赔我手机。
“你弟弟来得好慢。”等得无聊,我开始找乐子。
陆沉舟不想说话,被我又踢了一脚后便配合了,我问他什么他说什么。
至于是不是真的,无所谓。
本来就是打发时间的乐子,谁会把乐子当真?
十分钟后,陆沉溪和温言川到了。
警察过来把陆沉舟带走。
温言川本来还满脸焦急,见我悠哉悠哉晃出来,表情复杂。
陆沉溪拍拍温言川的肩膀,语重心长,“大哥,你要相信不言。”
温言川看看狼狈至极的陆沉舟,又看看找陆沉溪要吃的我,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个小妹不一般。
他小妹好像是个天才。
“大哥,你刚给我买的手机丢了。”
温言川回神,把他自己的手机递给我,“先用我的,回去再给你买两个,大学要有一个备用机。”
“谢谢大哥。”我喜笑颜开。
9.
陆沉舟进去,事情彻底落下帷幕。
高考出分前,A大校长已经来温家做客,B大校长以一分钟之差遗憾退场。
全家出门旅行前,我们去了一趟墓地。
我的亲生父母是我六岁那年出车祸走的。当时对外说是雨天路滑,车撞护栏翻下高架。
温父温母是在我十三岁那年去世,死在异国他乡的暴乱中。
十二年前,我的亲生父母掌握了陆家地下黑产的证据,因此招来杀身之祸。
温父温母作为我父亲的好友,收养我后给我改名换姓,隐藏我的过去,只说我是孤儿院收养的孩子,以此瞒过陆家的眼线。
五年前,陆家发现温父温母在查当年的旧案,于是趁着温父温母出国,制造了一场意外。
我原本姓沈,名玉。
温不言这个名字是我自己选的。
我以为只要我不说,温父温母就不会被连累。
白色菊花轻轻放在墓碑前,沈家父母、温家父母的黑白照片贴在四座墓碑上。
我的记忆力实在不好,直到温父温母去世,我才想起来过去所有的事。
后面我给陆沉溪递刀,让他帮我处理那些肮脏事。
陆老爷子死了,陆父以沈家父母同样的出事方式成为植物人,陆母被囚禁在国外,陆家其他人入狱死刑 ,陆氏集团被瓜分,温言川占了大头。
只剩下陆沉溪。
在我年满十八岁那晚,陆沉溪送给我一把极为漂亮的匕首。
“不言,只剩下我了。”
我把玩着匕首,匕首锋利削纸如泥,尾部还镶嵌有一个血红宝石。
“陆沉溪,死是最简单的。”
“我要你活着,一辈子做我的刀赎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