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产检那天,我在诊室门口,听见隔壁传来我老公的声音。
“薇薇别怕,孩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隔着一扇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楚。
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带着哭腔的撒娇:“则明,我只有你了。姐姐要是知道了,会不会……”
“她不会知道。”陆则明哄她,“念念那边,我来处理。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安心养胎,嗯?”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产检单。
孕12周,胎心良好,NT值正常。医生刚刚笑着跟我说,宝宝很健康。
我没哭,也没推门。
我掏出手机,点开录音,把手机贴在门缝边。
门里的两个人还在说话。许薇问他,孩子以后姓什么。
陆则明说,姓陆,跟爸爸姓。
我录了整整四分钟,直到护士喊我的名字复诊,我才收起手机,转身回了诊室。
医生问我,家属没来吗?
我笑了笑:“他忙。”
是挺忙的。忙着在隔壁,给别人的孩子当爸爸。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车里,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录音备份了三份,云端一份,邮箱一份,发给闺蜜苏晴一份。
第二件,给林律师打电话。林律师是我爸公司的法务顾问,专打离婚官司。
她听完,只问了一句:“沈小姐,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看着窗外,“我要离婚。我要他净身出户的难度有多大,您直接告诉我。”
第三件,查钱。
我给银行的私人客户经理打了电话,以核对家庭资产的名义,调了我和陆则明共同账户近半年的流水,又让助理小唐去查了公司那边的账。
不到两个小时,小唐把截图发了过来。
从三个月前开始,共同账户每个月固定转出一笔钱,五万,备注是“生活费”,收款人许薇。
除此之外,还有一笔八十万的转账,备注“购房首付代付”;一辆登记在许薇名下的车,购车款从公司账户走的,二十六万。
三个月,一百四十多万。
小唐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沈总,这……需要我继续查吗?”
“查。”我顿了顿,“一笔一笔,全查清楚。别惊动任何人。”
挂了电话,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则明发来的微信:“老婆,产检怎么样?宝宝好不好?公司临时有个会,晚上我早点回去陪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四个字:
“一切都好。”
是啊,一切都好。
我的孩子很好,我的录音很好,我的证据,也很好。
陆则明,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比平时还早,手里提着我爱吃的那家栗子蛋糕。
“产检排队累不累?”他蹲下来替我换鞋,动作自然得挑不出一点毛病,“医生怎么说?”
“宝宝很好。”我看着他头顶的发旋,“你呢,今天不是开会吗?”
“开完了。”他站起身,把蛋糕放进冰箱,“对了,过两天有个应酬,我可能要晚点回来。”
我嗯了一声。
吃完饭,他去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备注只有一个字,“薇”。
“则明,医生说宝宝偏大,要注意饮食。你明天能陪我去复查吗?”
浴室里水声哗哗。
我拿起他的手机,又放下了。
不用看,我都知道里面是什么。无非是另一个女人,管他叫则明,怀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理直气壮地使唤他。
而他心甘情愿。
我把那条消息划掉,替他把手机扣回茶几上,屏幕朝下。
陆则明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第一件事就是去摸手机。
他看了一眼,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下去,装作若无其事地问我:“念念,你困不困?”
“困。”我说,“你先睡,我看会儿书。”
他点点头,进了卧室。不到十分钟,阳台的门轻轻响了一声。
我隔着书房的门,听见他压得极低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
第2章
“……别哭了,我明天过去……钱的事你别管……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翻过一页书。
白纸黑字,是林律师下午发我的《离婚财产分割要点》。
我看得很认真。
其实,许薇这个名字,我不陌生。
陆则明大二那年和她在一起,好了三年。
毕业那年,许薇拿到了出国的机会,转头就跟一个华裔富商走了,走之前只留了一句话:则明,我们不合适。
陆则明为她消沉了整整两年。
后来他创业,赔得底朝天,蹲在出租屋里吃泡面。是我陪着他,一家一家跑客户,一个单子一个单子往回抢。
最难的那年冬天,公司账上只剩下八千块,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我把我妈留给我的那套首饰卖了,换了十五万,一声没吭,垫进了公司账户。
陆则明知道以后,红着眼眶抱住我,说:“念念,等公司好起来,我给你买一套更好的。这辈子,我陆则明要是负你,天打雷劈。”
后来陪客户喝酒,我喝到胃出血,半夜被送进急诊。
他守在病床边,一夜没合眼,握着我的手说,念念,我欠你的,我拿一辈子还。
一辈子。
原来他的一辈子,只值三年。
公司起步的启动资金,是我爸投的。投钱那天,我爸把他叫到书房,谈了两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陆则明跟我保证:“念念,爸的恩情,我记一辈子。”
这些话,他说的时候,大概也是真心的。
只是真心这东西,变得比什么都快。
我爸一开始不同意这门婚事。他说,念念,这小子心里有别人。
我说,爸,人总要往前看。他跟我保证过,过去的事,翻篇了。
结婚那天,陆则明喝多了,抱着我说:“念念,这辈子我只要你一个。”
我信了。
现在想想,我爸看人,比我准。
许薇是三个月前回国的。
回国第一天,她就给陆则明打了电话,哭着说自己离婚了,无依无靠。
陆则明当晚取消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晚餐,去机场接她。
那天我在餐厅等到打烊,蛋糕上的蜡烛烧到了底。
他回来时满身疲惫,解释道:“她一个女孩子,半夜落地,我不去接不合适。念念,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只是把这件事,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三月七日,结婚纪念日,他去接许薇。
三月十九日,许薇说家里水管爆了,他半夜十一点出门,凌晨三点才回来。
四月二日,许薇过生日,他送了她一条项链。账单寄到家里,我签收的。
四万二。
四月十五日,公司团建,他带了许薇,说是“介绍朋友给大家认识”。席间许薇喝多了,靠在他肩膀上,他没推开。
四月二十八日,我发烧三十九度,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开会。
后来我在许薇的朋友圈里看见,她发了张照片,配文是“生病时有人陪着,真好”。
照片角落里,是陆则明的手,腕上戴着我送他的表。
还有一件事,我记得最清楚。
四月底,许薇说公寓的热水器坏了,没地方洗澡。陆则明二话不说,把她接到了家里。
她穿着家居服,湿着头发从我家的浴室出来,站在客厅里环顾一圈,笑盈盈地开口:“姐姐,你家真大。不像我,离了婚,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陆则明在旁边接话:“你就安心住着,把这儿当自己家。”
我端着茶杯,站在厨房门口,问了一句:“住多久?”
许薇的笑僵了一下。
陆则明皱起眉,不轻不重地训我:“念念,人家是客人,你怎么说话的?”
那天晚上,许薇睡在了客房。
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陆则明站在客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牛奶,站了很久,才轻轻敲门。
我在黑暗里站着,没有出声。
第二天一早,许薇走了,临走时把一条丝巾落在沙发上,香水味浓得刺鼻。
第3章
我把丝巾扔进垃圾桶,在备忘录里记下这一笔的时候,手很稳。
我告诉自己,沈念,忍一忍。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把账,一笔一笔记全。
五月十日,我查出怀孕。
我把验孕棒递给他的时候,他愣了很久,然后抱住我,声音都在抖:“念念,我们有孩子了。”
那阵子他确实收了心,下班就回家,给我炖汤,陪我散步。我甚至想,也许许薇的事,是我太敏感了。
直到今天,在产检诊室的门口,我听见他对另一个女人说,孩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原来不是收心。
是两头都要。
备忘录里最后一条,我写下今天的日期。
五月二十六日,产检。他在隔壁诊室,陪许薇产检。
她也怀孕了。
我数了数,这本账,一共记了十一条。
够了。
这十一条,加上录音,加上流水,够他喝一壶的了。
接下来的一周,我过得很平静。
平静到陆则明都觉得,我最近变温柔了。
他哪里知道,我白天在做什么。
周一,我去了林律师的办公室,坐了整整三个小时。
林律师把利害关系给我捋得清清楚楚:“沈小姐,先说公司。明晟科技当年是沈董注资扶起来的,沈氏直接和间接持股百分之四十九,你个人名下还有百分之十一。陆则明持股百分之四十,是第一大个人股东,但董事会七个席位,沈系占四席。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公司到底姓什么,我说了算。”我接上她的话。
“对。”林律师推了推眼镜,“再说婚姻。你们婚后共同财产,他转给许薇的一百四十多万,属于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赠与无效,可以全额追回。加上出轨证据,离婚时财产分割,他占不到便宜。”
“孩子呢?”
“你怀孕期间,他不得提出离婚。但你可以提。”
林律师看着我,“主动权在你手里。”
我点点头:“那就先不动。等我把该收的网,都收好。”
周三,我向法院申请了财产保全,冻结了共同账户里的大额资金,只留了日常开销的额度。
陆则明发现的时候,还以为是银行系统出了问题,打电话来问我。我说可能是风控,过两天就好。
他哦了一声,没多想,转头就用自己的卡给许薇转了两万块产检费。
那一周,我孕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夜里抱着马桶,吐到胆汁都出来了。
陆则明推门进来,蹲下来给我拍背,一脸心疼:“怎么吐成这样?明天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第二天一早,他的电话就响了。
是许薇,说肚子不舒服,害怕。
他拿着外套站在门口,一脸为难:“念念,薇薇那边有点急,我先过去一趟。医院我给你约了下午的号,让小唐陪你去,行不行?”
我扶着洗手台,漱了漱口,从镜子里看着他。
“行。”我说,“你去吧。”
他如释重负,亲了亲我的额头,匆匆走了。
下午,小唐陪我去的医院。医生问,怎么又是你一个人,你爱人呢?
我说,他忙。
医生摇摇头,没再说什么,给我开了止吐的药,叮嘱我注意休息,别劳心。
别劳心。
我笑了一下。医生不知道,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劳心。
可我甘愿。
这笔钱,走的是他工资卡,一样在我的证据链里。
周四下午,我去了一趟公司。
刚进陆则明的办公室,就看见许薇坐在他的椅子上,转着圈,手里端着的,是我的杯子。
那只杯子是结婚时我自己挑的,杯身上有我的名字缩写。
“姐姐来了?”她一点也不慌,慢悠悠地站起来,“则明去开会了,让我在这儿等他。他说,我现在不能累着。”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那只杯子。
“杯子好用吗?”
“挺好的。”她笑。
“那送你了。”我说,“我嫌脏。”
她的笑僵在脸上。
第4章
我没再理她,径直去了财务部对账。对完账出来,她还站在走廊里,脸色青白交加,大概在琢磨我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当然想不明白。
在她看来,我还是那个被蒙在鼓里、只会在备忘录里记账的可怜原配。
她不知道,倒计时早就开始了。
周五,我回了一趟家。
我爸正在书房练字,听我把事情说完,手里的笔顿了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
他放下笔,只说了一句话:“念念,沈家的女儿,不吃这种亏。你想怎么做,爸给你兜底。”
我说,爸,我不需要您出手。我就是跟您通个气,过几天的股东会,我要动明晟的人事。
我爸看着我,半晌,笑了:“好。这才是我沈国栋的女儿。”
周六,小唐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沈总,许薇那边的底,我摸到一点。有个事,我觉得不对劲。”
“你说。”
“她回国前一周,还在国外的医院做过检查。我托人问了,她当时挂的是妇产科。”
小唐顿了顿,“沈总,她这个怀孕的时间……怕是比她说的要早。”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散步的孕妇。
“先别声张。”我说,“把能拿到的记录,都固定下来。记住,要合法,要经得起法庭质证。”
“明白。”
挂了电话,我心里那根线,又收紧了一分。
陆则明啊陆则明,你以为你捡回了初恋。
你不知道,你捧在手心里的,是一颗雷。
而引线,攥在我手里。
回到家,陆则明正在厨房给我炖汤。
他系着围裙,端着碗出来,一脸温柔:“念念,今天产检复查,医生怎么说?”
“挺好的。”我喝了一口汤,“汤不错。”
“那当然。”他替我拉开椅子,“我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照顾好你们娘俩。”
我看着他表演,心里毫无波澜。
这个人,白天给我炖汤,晚上给许薇发消息说“等孩子生下来,我就跟她摊牌”。
小唐截到的聊天记录里,他是这么跟许薇保证的。
他以为自己在走钢丝,两头都稳。
他不知道的是,钢丝的这一头,早就被我剪断了。
周日晚上,公司行政发了通知:因重大事项,原定下月的季度股东会,提前到本周四召开。
陆则明看完通知,皱了皱眉:“奇怪,怎么突然提前了。”
我替他理了理衬衫领口,微笑道:“可能是沈氏那边有什么安排吧。你好好准备。”
他不知道,那份通知,是我签发的。
更不知道,股东会的第一项议程,就是罢免他。
周四,股东会。
开会前十分钟,我在走廊里碰见陆则明。他背对着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笑:
“……乖,等我开完会,下午带你去看婴儿床。你上次看中的那个实木的,咱们就买那个……放心,这边一切都好,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站在他身后,听他把这句话说完,才轻轻咳了一声。
他猛地回头,脸色变了一瞬,又迅速堆起笑:“念念,你什么时候来的?走,我扶你进去,你现在身子重。”
“不用。”我绕过他伸来的手,“陆总,会议室里谈的是公事。你坐主位,我坐你右手边——一直都是这个规矩。”
他笑着应了,替我拉开会议室的门,绅士得无可挑剔。
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坐那个位置。
陆则明西装革履,坐在主位上,还在跟相熟的股东寒暄。直到会议主持人念出第一项议程,他的笑容才僵在脸上。
“第一项议程:审议沈氏集团提出的,关于罢免陆则明先生公司董事长及总经理职务的提案。”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陆则明猛地转头看我:“念念,这是怎么回事?”
我坐在他右手边,翻开面前的文件,语气平静:“陆总,会议期间,请遵守议程。”
第5章
沈氏的代表站起来,不疾不徐:“沈氏作为公司创始股东,基于对现任管理层诚信问题的严重关切,提请表决。同时,沈氏正式通知各位:沈氏将启动对明晟科技的撤资程序,名下股权按章程由公司回购或对外转让。沈氏系全部客户订单,将于本季度末终止合作。”
这话一出,满座哗然。
明晟这三年最大的三个客户,全是沈氏介绍的;银行八千万的授信,是我爸亲自做的担保。
撤资两个字,等于抽走这家公司的半条命。
陆则明腾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沈念!你疯了?公司是我们两个人的心血!”
“纠正一下。”我抬起眼,“公司的启动资金,是沈氏出的。第一笔订单,是我爸给的。这三年,我陪你跑客户、陪酒、胃出血进了两次医院。这些心血,是我的,不是你的。”
表决开始。
沈系四席,全票赞成。另外两位小股东对视一眼,也缓缓举起了手。
六比一。
陆则明站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死死盯着我:“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
我合上文件,站起身:“回家说。这里,是谈公事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早。
一进门,他把公文包摔在沙发上,压着火气:“沈念,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解释。为了公司,我这三年——”
“为了公司?”我打断他,把茶几上的牛皮纸袋推过去,“先看看这个。”
他狐疑地抽出里面的东西。
第一页,离婚协议书。
第二页,共同账户流水,一百四十多万的转账,我用红笔一笔一笔圈了出来。
第三页,许薇名下那套公寓的购房合同复印件。
他的手开始抖。
我按下手机播放键。
录音里,他自己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薇薇别怕,孩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陆则明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念念,你听我解释——”他上前一步,“我和薇薇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怀的孩子……”
“是谁的,我不关心。”我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陆则明,我只关心三件事。第一,离婚。第二,追回你送出去的每一分钱。第三,明晟从今天起,跟你没有关系了。”
“你不能这么对我!”他终于吼了出来,“我才是明晟的创始人!没有我——”
“没有你,公司照样转。”我把笔放在协议上,“签字吧。我给你留了体面:对外只说性格不合。你要是不签,我们就法庭上见。到时候,录音和流水,会出现在每一个你认识的人面前。”
他死死盯着那支笔,胸口剧烈起伏。
“沈念,你算计我。”他忽然冷笑起来,“股东会、保全、律师……你早就计划好了,对不对?你早就知道,故意看着我往坑里跳!”
“对。”我坦然承认,“从产检那天起,我就在等这一天。”
“你——”
“陆则明,跳坑的前提,是坑里有你想吃的东西。”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没有逼你给她转一分钱,没有逼你在隔壁诊室里哄她。路是你自己走的,我只不过,没有像以前一样,替你收拾烂摊子。”
他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跌坐回沙发里,忽然又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孩子。”他盯着我的肚子,声音软了下来,“念念,我们还有孩子。你忍心让孩子一生下来就没有爸爸?”
“他有爸爸。”我说,“法律上,你是他的父亲,探视权,法院会判,我不会拦着。”
“那我们——”
“但你想用孩子把我绑回这段婚姻,”我一字一顿,“做梦。”
“我肚子里的孩子,会姓沈,会长在沈家。他这辈子什么都不缺,唯独不需要一个会在产检日陪别人的父亲,来教他怎么做人。”
陆则明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半晌,他挤出一句:“沈念,你别后悔。”
第6章
我笑了。
“这句话,应该我说。”
陆则明没有签字。
他摔门而出,当晚就去了许薇的公寓。大概在他心里,那个女人和“他的孩子”,是他最后的退路。
可惜,那条退路,是假的。
其实早在股东会之前,林律师那边的调查就有了结果,只是我一直压着没用。
许薇的产检,是我托人调出来的——当然,走的是合法途径,她那套公寓的首付走的是明晟的账,公司审计有权调取相关凭证,产检单就夹在报销材料里。
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孕16周。
可她跟陆则明说,她怀孕,是在回国之后。陆则明亲口跟我提过,许薇三月初回国,“刚回来就查出来了,是个意外”。
三月初到五月底,满打满算十二周。
十六周的孩子,受孕时间要往前推一个月。那时候,许薇人还在国外,和她的前男友周叙同居,未分手。
小唐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找到了周叙。
周叙听说许薇在国内找了个“接盘的”,在电话里冷笑:“她怀孕四个月了才跟我说分手。孩子是谁的,她心里最清楚。”
他甩过来一堆聊天记录截图。
有一条,是许薇发的:“孩子是你的,可你给不了他未来。陆则明不一样,他有钱,又对我有愧疚。这种男人,最好拿捏。”
在寄出那份文件之前,许薇先找上了我。
那天下午,她约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见面。她化了淡妆,穿着宽松的连衣裙,手有意无意地护着肚子,坐下第一句话就是:
“姐姐,我知道你恨我。可感情这种事,是没有先来后到的。”
我搅了搅面前的温水,没说话。
她以为我怕了,笑意更深:“则明跟我说过,他娶你,是因为沈家能帮他。他心里真正放不下的,一直是我。现在我回来了,还怀了他的孩子。姐姐,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强留一个心不在你这儿的男人,有什么意思呢?”
“说完了?”我放下勺子。
“我要是你,就体面地退出。”她摸着肚子,语气怜悯,“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许薇。”我看着她,“你这番话,跟陆则明说过吗?”
她一愣:“什么?”
“你说孩子是他的。”我慢慢道,“可我怎么听说,你回国前一周,还在国外的医院做产检?那时候,你跟你的前男友周叙,还没分手吧?”
她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手里的咖啡杯磕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不胡说,你心里清楚。”
我站起身,把一张名片推到她面前,是林律师的,“许薇,我要是你,现在就开始想想,那一百多万,法院判你退的时候,你拿什么退。”
我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忘了告诉你。我手机一直在录音。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包括‘他心里真正放不下的一直是我’——谢谢配合。”
身后传来杯子摔碎的声音。
我头也没回。
第二天,我把这几样东西——产检单、周叙的聊天记录、出入境时间,连同这段录音——整理成一份文件,寄到了许薇的公寓。
收件人,我写的是陆则明。
那天晚上,我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陆则明,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背景里有摔东西的声音。
“沈念,”他说,“那个孩子……不是我的。”
“我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传来他压抑的哭声:“她骗我。她从头到尾都在骗我。念念,我错了,我——”
“陆则明。”我打断他,“你打这个电话,是想让我安慰你吗?”
“我……”
“你被骗,是你活该。我被你骗,是我倒霉。”
我看着窗外,语气没有一丝起伏,“我们两个,谁也别可怜谁。”
后来发生的事,我是听小唐说的。
第7章
陆则明拿着那份文件,在许薇的公寓楼下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敲开门,把产检单拍在桌上,问她:“十六周。三月初你才回国。你告诉我,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许薇先是哭,说他不信任她,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哭完了,又改口,说就算时间对不上,她跟周叙早就断了,孩子肯定是他的,只是她记错了日子。
陆则明说,那就去做鉴定,无创的,抽管血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都在抖——他不是不怕,他是怕极了,才非要一个结果。
许薇死活不肯去,摔了门,把他锁在门外。
他在门外站了两个小时,给医院的朋友打电话咨询鉴定流程,朋友问他,你老婆知道吗。
他说,我没有老婆了。
是啊。他亲手弄丢的。
当天夜里,许薇趁他回公司处理烂摊子的工夫,退了公寓,卖了车,把他给的钱转得干干净净,买了张出国的机票。
等陆则明反应过来,人已经落地国外,电话关机,微信注销。
一百多万,连个响都没听见。
而明晟那边,撤资程序启动,银行开始催贷。他这个被罢免的董事长,四处托人借钱,没有一个人接电话。
短短半个月,陆则明像是老了十岁。
苏晴给我发消息:“念念,听说陆则明在到处找你。他说,他想见你一面。”
我回她:“不见。”
有些面,见一次,就够恶心一辈子了。
陆则明最终还是堵到了我。
那天江城下大雨,我从沈氏大楼出来,他就站在雨里,浑身湿透,扑通一声跪在了台阶下面。
“念念,我错了。”他仰着头,雨水顺着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我真的知道错了。许薇的事是我糊涂,我被她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看在孩子的份上——”
“陆则明。”我撑着伞,站在台阶上看他,“你跪错地方了。”
他愣住。
“你要跪,去跪你自己。”我说,“跪你这三年,一边吃着沈家的饭,一边惦记着别的人。”
保安要过来拉他,我摆了摆手,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我怀孕十二周那天,在诊室门口站了四分钟。”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四分钟里,我想了很多。我想,我们三年的感情,我陪你吃的那些苦,原来只值一个‘她不会知道’。”
“念念,我那时候是鬼迷心窍——”
“别演了。”我收了笑,“你今天跪在这里,不是因为你爱我,是因为你什么都没有了。公司没了,钱没了,那个女人也跑了。你回头看看,除了我,你还能抓住谁?”
他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转身上了车。
车开出去很远,后视镜里,他还跪在雨里,像一条被主人丢下的狗。
可惜,我不是他的主人了。
后来他又来公司堵过我一次。
新来的前台不认识他,把他拦在闸机外。他隔着玻璃门喊我的名字,喊得整层楼都听得见,几个老员工站在旁边,表情尴尬。
这些人里,有当年陪他一起创业的,有他一手提拔的。
可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
我走过去,隔着闸机,平静地开口:“陆先生,你再这样,我就报警了。”
“念念,我给你写了封信。”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手抖得厉害,“你看一眼,就看一眼。三年了,我不信你一点都不——”
“信我就不看了。”我转身往回走,“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猜得到。无非是错了、悔了、离不开我。”
“可我现在很忙。”我顿了顿,“忙着把你留下的烂摊子,一件一件收拾干净。陆则明,我没有时间,陪你演深情。”
那封信,最后是保洁阿姨从垃圾桶边捡起来,交到前台的。
我让前台原封不动地寄回了他留的地址。
退回去的东西,就跟退回去的人一样。
第8章
我不要了。
之后的一个月,他换了各种方式求情。
托大学同学组局,说是给我赔罪,我没去。
托他母亲给我打电话,老太太在电话里哭,说念念啊,则明瘦得脱了相,你就当可怜可怜他。
我对着电话,客客气气:“阿姨,当年他半夜去陪别人的时候,没人可怜我。这事,您劝错人了。”
他还去我爸面前跪过一次。
我爸连门都没让他进,只让管家传了一句话:“我女儿的眼泪,三年前就流干了。陆先生,请回吧。”
开庭前一周,陆则明的母亲找上了门。
老太太提着一兜子土鸡蛋,站在沈家别墅门口,不肯进来,就站在台阶上抹眼泪。
“念念,妈知道,则明对不起你。可一日夫妻百日恩,你肚子里还有他的孩子。你就当看在孩子的面子上,给他一条活路,行不行?”
我让人搬了把椅子,请她坐下,又给她倒了杯热水。
“阿姨。”我改了称呼,“您还记得我嫁进陆家那天,您拉着我的手说什么吗?您说,念念,以后则明要是欺负你,你告诉妈,妈替你收拾他。”
老太太的哭声顿住了。
“这三年,他半夜出去陪别人,在产检日陪别人,在我发烧的时候陪别人。”
我看着她,声音很平静,“您替我收拾过他一次吗?”
“我、我不知道这些……”
“您不是不知道。”我说,“上个月,许薇在陆家老宅住了一个星期,是您亲自给她炖的安胎汤。这件事,还是小唐告诉我的。”
老太太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手里的鸡蛋兜子掉在地上,碎了两个。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没有一点报复的快意。
只有累。
替这段婚姻,累了整整三年。
离婚官司开庭那天,陆则明请了很好的律师,可在录音、流水和聊天记录面前,什么辩护都显得苍白。
法院判离。婚内赠与许薇的一百四十七万,全额追回——虽然许薇人跑了,但这笔账,挂在了陆则明名下,由他偿还。
共同财产分割,他分到的那部分,刚好够抵债和催收的贷款。
走出法院的时候,他拦住我,眼睛通红:“沈念,你就一点旧情都不念?”
“念。”我摘下墨镜,看着他,“所以我只让你净身出户,没有让你身败名裂。陆则明,这已经是我最后的体面了。”
判决生效那天,陆则明来公司办交接。
人事把他的工牌、门禁卡和办公室钥匙收走,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我下楼的时候,正看见他抱着一个纸箱站在大厅里,箱子里是他的私人物品:一张我们的合影,一个保温杯,几本管理学的书。
合影是结婚那年拍的,他搂着我,笑得意气风发。
他看见我,抱着箱子走过来,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念念。”他嗓子发紧,“东西我都交完了。以后……公司就拜托你了。”
“公司本来就是我的。”我说。
他苦笑了一下,点点头:“是。本来就是你的。是我忘了。”
他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那张照片,我能带走吗?”
我看了一眼他箱子里的合影。
“带走吧。”我说,“反正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他抱着箱子,走出大楼的旋转门。江城那天的太阳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
前台小姑娘小声跟同事嘀咕:“那就是陆总啊?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没有回头,上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抱着一个纸箱——那是公司刚成立的时候,箱子里装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全部家当,他说,念念,总有一天,我要让这家公司上市,让你做最风光的董事长夫人。
如今公司还在,我也确实坐上了董事长的位置。
第9章
只是身边的人,不再是他了。
有些承诺,说的时候是真的,碎的时候,也是真的。
明晟科技在三个月后完成了重组,更名为念安科技,由我出任董事长。
揭牌那天,我爸站在台下,带头鼓掌。
我站在台上,摸了摸已经隆起的肚子,心里很稳。
这个孩子会知道,他的妈妈没有在烂人身上浪费一生。
而陆则明,据说离开了江城,去了一个小城市,从销售做起。
苏晴问我,听到这个消息,你心里什么感觉?
我说,没感觉。
就像听一个陌生人的事。
女儿出生在初冬,是个很健康的孩子,哭声响亮,眉眼像我。
我给她取名叫沈安安。
随我姓。
生产那天,我爸守在产房外面,抱着外孙女,老泪纵横,嘴里念叨着好好好。
苏晴给我送花,林律师送了个长命锁,小唐带着公司全体员工签名的贺卡。
病房里热热闹闹,没有一个人提起那个缺席的父亲。
出院之后,我请了月嫂和育儿嫂,自己只休了一个月,就回了公司。
念安科技的第一个大项目,是我亲自谈下来的。
谈判桌上,对方的副总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我的家事,半开玩笑地试探:“沈董年轻有为,听说之前明晟的陆总,是您先生?他最近好像去了南方,混得不太如意。您看,这人啊——”
“王总。”我放下茶杯,笑意不变,“我们今天谈的是三年的供货合同。我的家事,不值这个价。”
对方一愣,连忙赔笑:“是我多嘴,沈董别介意。”
“不介意。”我把合同推过去,“但我提醒一句,跟我做生意的人,我只看两样:货,和账。谁要是把心思花在别的地方,这单子,我宁可不签。”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那位王总亲自站起来,双手把签好字的合同递给我:“沈董,是我小人之心了。跟您合作,我们放心。”
签约那天,对方老总握着我的手说:“沈董,巾帼不让须眉。”
我笑了笑。
不是我多能干。是我身后,再也没有一个拖我后腿的人了。
安安满月那天,月嫂跟我说,楼下有个男人在单元门口站了很久,问他找谁,他也不说话,就是抬头往咱们这层看。
我抱着安安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雨刚停,他站在梧桐树下,瘦得几乎脱了形,手里提着一个粉色的礼品袋,大概是给孩子的礼物。
保安走过去跟他说了句什么,他点了点头,把礼品袋放在门卫室,转身走了。
那袋东西,我没有去取。
后来门卫告诉我,里面是一只金锁,还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安安,爸爸对不起你。
我让门卫把东西捐给了福利院。
对不起这三个字,他欠我的,我不要了;他欠孩子的,等孩子长大,愿不愿意听他说,是孩子自己的事。
我这个做母亲的,只负责一件事——让她在一个干干净净的环境里长大,离烂人烂事,越远越好。
产后复查,我又去了那家医院。
做完检查出来,我路过当初那排诊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就是这扇门。一年前,我站在门外,听见我丈夫哄着另一个女人;
一年后,我抱着我的女儿,从门前走过,脚步很稳。
诊室里换了新的医生,叫号的声音一声接一声。门开开合合,出来的孕妇大多有人扶着,脸上带着笑。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安安。她醒着,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我,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
有些门,当年没有推开,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决定之一。
推开它,我只能得到一场撕扯和一地鸡毛;不推开,我拿到了录音、时间,和一个干干净净的结局。
沈念,你做得很好。
我在心里对一年前的自己说。
安安半岁那年,公司的年营收翻了三倍。
我在老宅的院子里给她办了半岁宴,我爸抱着她,逢人就夸,说这孩子将来比她妈妈还有出息。
宴席散场,我收到一条短信,是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念念,安安还好吗?我……我能看看她吗?我知道我错了,真的知道。”
不用猜,我也知道是谁。
按照离婚判决,他有探视权,每月两次,在指定地点,由我方的人陪同。这个月,他已经用过一次了。
短信里的这句“想看看”,不过是想越过规矩,再往前走一步。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回了三个字:
“按判决。”
然后把号码拉黑。
有些人就是这样。你给他规矩,他想谈感情;
你跟他谈感情,他跟你耍心眼。
我没那个闲工夫了。
晚上,我抱着安安在院子里散步。她睡着了,小手攥着我的衣角,呼吸均匀。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苏晴:“陆则明托了三个人打听你,就想跟你说一句他错了。你要不要听他说完?”
我低头看着女儿熟睡的脸,慢慢打字:
“他说他错了,我说我知道。”
“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抱着女儿往屋里走。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的。
新的一年,我和安安的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