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冉是被一嗓子嚎醒的。
“好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我跟你哥勒紧裤腰带养你这么大,你倒好,偷到自家嫂子头上来了!”
她眼皮还没撑开,一只粗糙大手就薅住了她衣领子,把她从墙根草铺上提溜起来。眼前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颧骨高耸,嘴角耷拉,眼眶子倒是红得恰到好处,里头还挂着两颗泪。
杜冉脑子里嗡一声,乱七八糟的记忆碎片跟倒豆子似的往里灌——原主也叫杜冉,爹娘前年没了,跟着大哥大嫂过活。大哥杜大牛,老实得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嫂子刘翠花,就是眼前这位。三间茅草屋,两亩薄田,日子紧得能拧出水来。
“嫂子,你松手,有话好好说。”杜冉嗓子干得冒烟。
“说?还有什么好说的!”刘翠花手一甩,把她搡回草铺上,转身从灶台边拎出个灰扑扑的布包袱,当着院里院外的面抖落开,“大伙儿瞧瞧!我攒了半年给大牛抓药的钱,二两雪花银,就搁在灶王爷像后头,今早一摸——没了!我当是遭了贼,翻来翻去,嘿,在她枕头底下压着呢!”
围在院门口的村人一阵嗡嗡。杜冉定睛一看,那包袱皮里确实滚出两块银锞子,亮晃晃的,在泥地上晃眼。她下意识摸自己枕头——原主那破枕头早被刘翠花掀了底朝天,草秸子撒了一地。
“我没偷。”杜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没偷?银子自己长腿跑你铺盖底下去的?”刘翠花叉着腰,嗓门拔得老高,“天杀的哟!你哥在镇上扛活累得吐血,你倒好,偷了钱想干啥去?是不是又跟村东头那个货郎勾搭,攒私房贴汉子呢!”
杜冉嘴角一抽。原主记忆里确实有个货郎,姓沈,隔三差五推车来村里卖针头线脑,原主跟他多说了两句话。得,连这都编排上了。
“嫂子,你那银子什么时候丢的?”
“昨儿夜里还在!”
“我昨天后半晌就去村后头挖野菜了,天黑才回。回来就睡这草铺上,中间没起过身。你问问小满,我回来还给她带了把甜茅根。”
人群里挤出个小丫头,七八岁模样,扎两个歪歪扭扭的鬏,正是杜小满。她揪着刘翠花衣角,小脸憋得通红:“娘……姑昨儿回来是给我带了茅根,还、还给我烤了个小芋头……”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人家把你卖了你帮着数钱呢!”刘翠花一巴掌拍开小满的手,小满嘴一瘪,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杜大牛蹲在院角磨盘旁,脑袋埋在两膝盖中间,活像只把脑袋扎进沙里的鹌鹑。杜冉瞥他一眼,心里凉了半截。指着他说话?不如指望磨盘开口。
“哟——这是闹哪出啊?”院门口挤进来个干瘦老妇,尖嘴猴腮,两颊凹得能搁俩枣,正是村里最爱嚼舌根的吴婆子。她手里攥着把蒲扇,也不嫌天凉,扇得呼呼响,“翠花啊,我早说你这小姑子不省心。上回我家丢了两根葱,我就瞅着像她……”
“吴婶子,您那葱是村西头二赖子偷的,他自己都认了。”杜冉不冷不热地顶回去。
吴婆子蒲扇一顿,脸上挂不住:“嘿!你这丫头,我这不是替你嫂子着急嘛!要我说,这种家贼不送官,留着过年啊?”
“对!报官!”刘翠花一拍大腿,“二两银子够判她个流徙三百里!”
院门外看热闹的越聚越多,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杜冉扫了一圈,没一个替她说话的。原主这性子也太面了,被人骑脖子上拉屎都不吭声,难怪刘翠花敢这么栽赃。
银子到底怎么到她铺盖底下的,杜冉心里门清。昨儿后半晌她出门挖野菜,院里就剩刘翠花和吴婆子嘀嘀咕咕。原主记忆里这俩人凑一块儿准没好事。可光猜没用,她得拿证据。
“嫂子,你说银子搁灶王爷像后头,那地方灰多。你今早摸银子的时候,手上沾灰了没?”
刘翠花一愣:“我摸银子沾什么灰……”
“灶王爷像后头我前天扫过,还垫了张油纸。你要是真从那儿把银子摸出来,油纸上准有手印。咱们把油纸翻出来看看,你手印在不在上头,一清二楚。”
刘翠花脸色变了变,嘴上还硬:“你少扯那些没用的!银子在你铺盖底下翻出来的,这就是铁证!”
“铁证?”杜冉乐了,嘴角一弯,眼睛亮得吓人,“嫂子,你方才说这银子是你攒了半年给大哥抓药的,那我问问——你上月初八是不是去镇上当了你陪嫁的银簪子?”
刘翠花眼皮一跳:“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你当簪子那天我跟着大哥去镇上抓药,亲眼看见你从赵德贵当铺后门出来。当了多少钱?一两二钱银子。加上你手里原本攒的,统共该有一两八钱。可你方才说丢了二两——多出来的二钱哪儿来的?”
院子里静了一瞬。杜大牛终于抬起头,嘴张了张:“翠花,你当簪子了?那是你娘留给你的……”
“闭嘴!”刘翠花脸涨得通红,手指头哆嗦着指杜冉,“你、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当簪子了!”
“当票还在你针线笸箩最底下压着呢,用红绳扎着,跟那半截银簪头绑一块儿。要不我替你翻出来?”
刘翠花下意识往屋里瞟了一眼,脚底下退了半步。吴婆子赶紧打圆场:“哎呀呀,当簪子也是为家里好嘛!翠花你也是,跟小姑子较什么真……”
“吴婶子,您别急着走啊。”杜冉笑吟吟转向她,“我嫂子这银子到底怎么没的,您不清楚?”
吴婆子蒲扇摇得飞快:“我哪知道!我昨儿就过来串个门……”
“串门串到灶房后头去了?我昨儿挖野菜回来,瞅见您从我家灶房后墙根底下溜出来,手里还攥着把灰。您倒是说说,您攥灰干啥?撒灶王爷像上头,好让我嫂子摸银子的时候沾一手?”
吴婆子嘴张得能塞鸡蛋,蒲扇啪嗒掉地上:“你、你个小蹄子胡咧咧!”
“我胡咧咧?”杜冉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两块银锞子,在手里掂了掂,“这银子成色不对,表面发青,里头八成灌了铅。我嫂子攒了半年的银子能是这成色?分明是有人拿假银子换了她真银子,再把假银子塞我铺盖底下栽赃。吴婶子,您儿子在镇上赌坊欠了多少?上回二赖子说您家连米缸都见底了,这假银子哪儿来的?”
吴婆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字。刘翠花也傻了,看看吴婆子又看看杜冉,嘴张了又合。
“行了。”杜冉把那两块假银子往磨盘上一拍,叮当两声脆响,果然听着发闷,“嫂子,你要报官就报,正好让县太爷查查这假银子谁铸的。不过我丑话说前头——你当簪子的事也瞒不住,到时候大哥脸上好看?”
杜大牛闷声闷气开口了:“翠花……算了。银子没了再挣,别闹了。”
刘翠花胸口起伏半天,一屁股坐地上开始嚎:“我的命好苦啊——嫁到你们杜家当牛做马——”
杜冉没理她,转身把哭得打嗝的杜小满拉过来,拿袖子给她擦了脸:“小满不哭,姑给你蒸芋头吃。”
她弯腰去灶台边捡柴火,脚底下踢到个豁了口的破碗。那碗也不知在灶台角搁了多少年,碗沿缺了俩口子,碗身糊着厚厚一层油泥,黑得看不出本色。杜冉顺手抄起来想扔灶膛里引火,脑子里突然“叮”一声脆响——
【清代民窑青花碗,真品。估值:五十两。】
眼前一花,跟蹲久了猛站起来似的,金星乱冒。杜冉定了定神,揉了两下眼皮,再睁眼时,那破碗上头浮着一层极淡的光,转瞬就没了。她心里咯噔一下,这什么玩意儿?
正琢磨着,脑子里又跳出一行字,这回歪歪扭扭的,跟没墨了似的——
【叮!宿主权限不足,部分功能受限。详情请提升权限等级后查询。】
杜冉眼皮一跳。权限不足?这系统上头还有人管着?她上辈子当社畜被老板管,这辈子穿成农家女还得被系统管?
“姑,你咋了?”杜小满扯她袖子。
“没事,姑眼睛花了。”杜冉把碗往袖子里一塞,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五十两!这破碗值五十两!她上辈子一个月工资折成银子也就二两出头,这破碗顶她两年工钱!
刘翠花还在地上干嚎,吴婆子趁机想溜。杜冉哪能让她跑了,一步跨过去堵门口:“吴婶子,别急着走啊。您撺掇我嫂子栽赃我的事儿,咱们得掰扯清楚。”
“谁、谁撺掇了!”吴婆子梗着脖子。
“您方才自己说的,‘翠花啊,我早说你这小姑子不省心’,这话院里院外都听见了吧?”杜冉冲院门口看热闹的扬了扬下巴,“大伙儿可都长着耳朵呢。”
围观的几个婆子媳妇纷纷点头。吴婆子脸上挂不住,跺了跺脚:“我就是随口一说!再说银子又不是我塞的!”
“那是谁塞的?”
吴婆子眼珠子乱转:“我、我哪知道……”
“得,那咱们报官。”杜冉拍了拍手上的灰,“反正假银子的事也得查,正好一锅端。吴婶子您儿子在赌坊欠的印子钱,债主是谁,县太爷一问便知。”
吴婆子腿一软,差点跪了:“别别别!我说!我说还不成吗!是……是我给翠花出的主意,银子也是我拿假锞子换的……可那假银子是镇上赵掌柜给的!他说只要把杜家这丫头撵出村,剩下的真银子就归我……”
“赵掌柜?哪个赵掌柜?”
“就是镇上当铺的赵德贵赵掌柜!”
杜冉眼睛一眯。原主记忆里这人有点印象,镇上当铺掌柜,笑面虎一个,坑了不少穷苦人的物件。可赵德贵为啥要撵她一个穷丫头出村?原主爹娘留下的那两亩薄田?不至于。那老东西眼高于顶,两亩薄田入不了他的眼。
“赵德贵为啥要撵我?”
吴婆子直摆手:“这我可真不知道了!他就说杜家丫头碍事,让想个法子弄走,事成之后给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你就把我卖了?”刘翠花从地上蹦起来,指着吴婆子鼻子骂,“好你个老虔婆!我说你怎么那么好心借我假银子!原来你拿我当枪使!”
“你自个儿眼皮子浅怪谁!”吴婆子也急了,“我说撵人,你二话不说就应了,这会儿倒装起好人来了!”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撕吧起来,杜大牛赶紧上去拉架,被刘翠花一胳膊肘杵在胸口,闷哼一声蹲地上咳了半天。
杜冉懒得看她们狗咬狗,拉着杜小满往灶房走。小满仰着脸,眼睛还红着,小声问:“姑,你方才说那碗值五十两,真的假的?”
“姑什么时候骗过你。”
“可那碗是吴婆子扔咱家灶台上的,她说家里碗多,拿个破的给咱喂鸡……”
杜冉脚步一顿:“啥时候的事?”
“就昨儿后晌。她来跟娘嘀嘀咕咕半天,走的时候把碗往灶台上一搁,说‘这破碗搁你们家还能盛点泔水’。”
杜冉心里冷笑。好嘛,栽赃还带搭头的。吴婆子拿个破碗来,多半是赵德贵让她捎带的——那老东西怕是看出这碗值钱,想借吴婆子的手把碗弄走,顺便撵了她,一举两得。没成想吴婆子眼皮子更浅,光顾着拿假银子换真银子,把这破碗当添头扔灶台上了。
“小满,那碗你见着上头有啥花纹没?”
“黑乎乎的看不清。不过姑你方才拿袖子擦了两下,碗底好像有个青色的圈圈,里头还带字。”
杜冉把碗从袖子里摸出来,拿灶灰蹭了蹭碗底,果然露出个青花款识,四字两行,写得端端正正。她认不全,但“康熙年制”四个字还是能蒙出来的。
五十两,还是往少了估的。这碗要是拿到镇上当铺,赵德贵那种老狐狸能出二十两就算良心。可杜冉不打算当。她要拿这碗做文章。
“嫂子!”杜冉把碗往灶台上一搁,扬声喊。
刘翠花正跟吴婆子撕吧,闻声扭头:“干嘛!”
“你说我偷你二两银子,要报官抓我,对吧?”
“那、那是吴婆子撺掇的……”刘翠花气势矮了半截。
“甭管谁撺掇的,话是你说的,赌不赌?”
“赌什么?”
杜冉把破碗往前一推:“这碗,吴婆子昨儿扔咱家灶台上的,你亲眼见的吧?”
刘翠花点头:“是扔了个破碗……”
“我说这碗值五十两。我要是能证明它值五十两,就说明我根本不稀罕偷你那二两银子。要是我证明不了,我认罚,你那二两银子我赔,另外我自请出户,绝不赖在杜家吃白食。嫂子你敢不敢赌?”
院子里外又静了。刘翠花眼珠子转了转,破碗她见过,黑不溜秋的,喂鸡都嫌磕碜。五十两?这死丫头怕是急疯了说胡话。她扭头看吴婆子,吴婆子冲她微微摇头,那意思明摆着:破碗值个屁,赌就赌。
“赌就赌!”刘翠花一拍大腿,“你要证明不了,立马给我滚蛋!吴婶子作保!”
“作保就作保!”吴婆子也来了劲,她就不信一个破碗能翻出花来。
杜冉把碗往桌上一拍:“等着。我去镇上找个识货的来。一个时辰,我要是没回来,算我输。”
她抬脚往外走,小满追出来:“姑!我跟你去!”
“你搁家看着你娘,别让她把碗摔了。”杜冉压低声音,“这碗要是碎了,咱家可就真赔大了。”
小满使劲点头,跑回去一屁股坐在灶台上,俩手把破碗抱得死紧。刘翠花想凑近瞅瞅,小满就瞪她:“娘你别碰!姑说这碗值五十两!”
“呸!你姑放个屁你都当香的!”
杜冉没管身后吵吵,快步出了院门。清水镇离村五里地,走路小半个时辰。她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翻系统。方才那两下提示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儿再想调出来,脑子里空空荡荡,跟没这回事似的。她试着在心里默念“系统”,没反应。又念“捡漏系统”,还是没动静。
“得,还是个半吊子。”杜冉嘀咕一声。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迎面推过来一辆独轮车,车上码着针线、头绳、胭脂、粗布,车把上挂个铜铃铛,走一步叮当响。推车的后生二十出头,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来的腕子上套着根红绳,绳上拴着颗木珠子。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就是嘴角总挂着点欠揍的笑。
“哟,杜家妹子,这急吼吼的上哪儿去?”后生把车一停,歪着头看她,“让狗撵了?”
杜冉原主记忆里这人叫沈砚,游方货郎,隔三差五来村里卖货。原主跟他没少打交道,但也就是买根针、换团线的交情。不过杜冉多看了他一眼,这人笑归笑,一双眼睛亮得跟淬了油似的,看人时总像在掂量什么。
“沈货郎,你来得正好。”杜冉冲他招招手,“你走街串巷见得多,帮我掌掌眼。”
她把破碗从袖子里掏出来,往沈砚面前一递。沈砚低头一瞅,噗嗤乐了:“就这?豁牙漏齿的,喂猪猪都嫌扎嘴。你拿它当宝贝?”
“少废话,你就说值不值钱吧。”
沈砚伸手把碗接过去,翻过来倒过去瞅了两眼,嘴里还念叨:“这油泥糊得跟锅底似的,你从哪个灶膛里扒出来的……”话说到一半,他手指头摸到碗底款识,拿指甲刮了两下油泥,青花款露出来,他嘴角的笑突然就僵了。
杜冉瞅得真切,他眼皮跳了两跳,手指头在碗底款识上摩挲了两遍,忽然把碗往怀里一收,抬头时脸上又堆起笑,就是笑得有点假:“这破玩意儿也跑当铺?你不如拿它换我两根绣花针。”
“换你两根针?”杜冉把碗从他怀里抽回来,动作快得沈砚没反应过来,“沈货郎,你方才瞅见碗底那四个字,眼珠子都快掉碗里了。两根针就想换?你当我傻?”
沈砚嘴角抽了抽:“我那是替你可惜,好好一个碗缺俩口子……”
“得了吧你。”杜冉把碗往袖子里一揣,抬脚就走,“你不说实话我找别人掌眼去。”
“哎哎哎——”沈砚推车追上来,铜铃铛叮当乱响,“杜家妹子,你这脾气见长啊。行行行,我说实话,这碗底款是康熙朝的民窑款,青花发色对路,胎质也像那么回事。不过缺了口子,值不了大钱,顶多……”
“顶多五十两。”杜冉替他接上。
沈砚脚下一顿,独轮车差点歪沟里去:“五十两?你听谁说的?镇上赵德贵那种黑心肝的给你估五十两?他那是要坑你!”
“你就说值不值五十两吧。”
沈砚把车支稳当,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值。不止。这碗要是完整的,八十两打不住。缺俩口子对半砍,四十两保底。可你拿到镇上当铺去,赵德贵能给你八两就算他今天吃错药了。”
“所以我才不找赵德贵。”杜冉笑眯眯看着他,“沈货郎,你走南闯北,认不认识肯出实价的买主?”
沈砚上下打量她两眼,忽然笑了,这回笑得没那么欠揍:“杜家妹子,你倒是门儿清。买主我认识,不过人家在府城,来回得三天。你这碗急着出手?”
“不急。但我今儿得先拿它办件事。”杜冉把碗往他面前一递,“你帮我个忙。待会儿你跟我回村,当着全村人的面,把方才那番话再说一遍。就说这碗值四十两往上。”
沈砚挑眉:“我有什么好处?”
“这碗出手之后,给你抽一成。”
“两成。”
“一成五。再多我找别人。”
“成交。”沈砚把车调了个头,铜铃铛叮当响,“不过杜家妹子,我多嘴问一句——这碗你到底从哪儿得的?”
“吴婆子扔我家灶台上的。”
沈砚脚步又一顿,脸上那点嬉皮笑脸收了个干净:“吴婆子?村东头那个老寡妇?她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婆子,手里能有康熙朝的青花碗?”
“你也觉得蹊跷?”
沈砚没接话,低头推着车走了几步,忽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这碗底款我见过。”
“见过?在哪儿?”
“在……”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摆了摆手,“先办事,回头再说。”
杜冉盯着他后脑勺瞅了两眼。这货郎不对劲。一个走街串巷卖针线的,见个破碗先看款识,又认得出康熙民窑,还能一眼估出实价——这眼力比镇上当铺掌柜都毒。再说他方才那话,这碗底款他“见过”,在哪儿见的?一个货郎能见着几件康熙青花?
她心里存了疑,面上没露,跟着沈砚往回走。路上沈砚又恢复了那副欠揍模样,嘴里东拉西扯:“杜家妹子,你嫂子那脾气,你往后日子不好过吧?要不你跟我合伙做生意得了,你管账我跑腿,赚了钱五五分……”
“你方才还跟我讨价还价抽两成,这会儿又五五分了?”
“那不一样,那是帮忙的价,这是合伙的价……”
俩人一路斗嘴回了村。院门口看热闹的还没散,刘翠花正坐门槛上嗑瓜子,见杜冉领了个货郎回来,蹭地站起来:“你找个货郎来充什么大尾巴狼!”
“嫂子,这位沈货郎走南闯北,府城的买卖都做过。他说话总比我有分量吧?”杜冉把破碗往磨盘上一搁,“沈货郎,你给掌掌眼。”
沈砚清了清嗓子,把碗拿起来翻了个个儿,指头点着碗底款识,嗓门不高不低,刚好让全院人听清:“康熙朝民窑青花碗,真品。碗身绘的是缠枝莲纹,发色沉稳,胎质细腻。可惜缺俩口子,不然能值八十两。现在嘛——四十两保底,碰着喜欢的五十两也肯出。”
院子里炸了锅。吴婆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嘴皮子哆嗦:“不、不可能!就那破碗……”
“吴婶子,您方才可是拍胸脯作保的。”杜冉把碗往她面前一递,“要不您自个儿拿去镇上问问?赵德贵赵掌柜肯定乐意给您个好价。”
吴婆子脸刷地白了。赵德贵给她假银子让她栽赃的事还没完,这碗要是再牵出什么瓜葛来……她脚底下抹油就想溜,被刘翠花一把薅住:“好你个老虔婆!你拿个值五十两的碗扔我家灶台上,还撺掇我撵小姑子?你安的什么心!”
“我、我哪知道那破碗值钱!赵掌柜让我捎带的,说就是个喂鸡的破碗……”
“赵掌柜让你捎带?”杜冉抓住话头,“他让你捎带的时候怎么说的?原话。”
吴婆子急得直跺脚:“他就说‘你把这碗搁杜家灶台上,回头把杜家那丫头弄走,碗再拿回来,五两银子归你’……我哪知道他安的什么心啊!”
杜冉和沈砚对了个眼神。沈砚嘴角那点笑彻底没了,眉头拧成个疙瘩。
“赵德贵要这碗?”沈砚低声问。
“看样子是。但他不直接来拿,绕这么大弯子……”杜冉心里转了几个圈,“沈货郎,你方才说这碗底款你见过,在哪儿见的?”
沈砚嘴唇动了动,扫了眼满院子的人,把话咽回去:“回头说。”
杜冉也不逼他。她转向刘翠花:“嫂子,赌约还算不算?”
刘翠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硬道:“算、算又怎样!你说值五十两就值五十两?这货郎跟你一伙的!”
“那咱们找里正评理去。里正周文远是读书人,总不会跟货郎串通吧?”杜冉把碗一收,“不过嫂子,咱得先说清楚——这碗是吴婆子扔咱家的,按村里规矩,扔出门的东西就是无主物,谁捡着归谁。这碗现在是我的。我赢了赌约,你往后不许再拿偷钱的事编排我。我输了,我走人,碗也归你。敢不敢?”
刘翠花眼珠子转了半天。五十两的碗,赢了白得五十两,输了也就是少个吃闲饭的小姑子。怎么算都不亏。
“赌了!”她一拍磨盘,“吴婶子作保,大牛你也在场,谁反悔谁是王八!”
杜大牛闷闷应了一声,蹲回墙角继续当鹌鹑。
杜冉把碗递给沈砚:“沈货郎,你帮我把碗拿到镇上钱多多杂货铺寄卖。钱老板娘是明白人,不会坑我。卖了多少,我抽一成五给你当辛苦费。”
沈砚接过碗,拿袖子仔细裹了,往怀里一揣:“成。不过杜家妹子,我得多嘴一句——赵德贵盯上这碗了,你往后小心着点。那老东西心眼比马蜂窝还多。”
“他心眼多,我眼睛也不瞎。”杜冉冲他摆摆手,“你先去办事,回头我有话问你。”
沈砚推着车走了,铜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杜冉回头把杜小满从灶台上抱下来,小满搂着她脖子小声说:“姑,你好厉害。”
“这就厉害了?”杜冉捏她鼻子,“往后姑带你捡漏去,捡着好东西给你买糖吃。”
“啥叫捡漏?”
“就是别人当破烂扔的东西,咱捡回来换钱。”
小满眼睛亮晶晶的,使劲点头。杜冉瞅着这丫头,心里忽然一动。方才小满说吴婆子扔碗的时候她在场,还记住了碗底有个“青色的圈圈”。七八岁的小丫头,记性这么好?
“小满,姑问你,吴婆子昨儿来咱家,除了跟娘嘀咕,还干啥了?”
“她还翻咱家灶台后头的柴火堆,翻完了往灶王爷像后头瞅了一眼,嘴里念叨‘还真搁这儿’。”
杜冉心里一紧。吴婆子翻柴火堆、瞅灶王爷像——她是在找东西!找什么?原主爹娘留下的东西?赵德贵要撵她走,吴婆子来翻东西,这中间八成有关联。
“小满,你还记得吴婆子翻柴火堆的时候,翻出啥了没?”
“翻出个油纸包,打开瞅了一眼又塞回去了。我瞅着像块玉,绿莹莹的。”
杜冉心跳快了一拍。原主记忆里爹娘确实留了块玉佩,但原主一直以为那是块不值钱的石头,随手扔柴火堆里了。赵德贵要撵她走,吴婆子翻柴火堆,难道都是为了这块玉?
“那油纸包还在柴火堆里?”
“在呢。吴婆子塞回去之后又拿柴火压上了。”
杜冉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得,这破村子还真不简单。一个破碗牵出个赵德贵,一块破玉又牵出什么来?她想起方才系统那句“宿主权限不足”,眼皮又跳了两下。这破系统背后有人管着,赵德贵背后八成也有人。她一个刚穿来的农家女,手里就一个半吊子系统、一个破碗、一块不知道值不值钱的玉——
“姑,你眼睛又花了?”小满伸手在她眼前晃。
“没花。”杜冉揉了揉眼皮,笑了,“姑在想,咱家这柴火堆,得好好翻翻了。”
院门外看热闹的散了,刘翠花气鼓鼓地钻进灶房摔摔打打。吴婆子早趁乱溜了。杜冉拉着小满蹲到柴火堆跟前,一根一根往外抽柴火。杜大牛磨蹭过来,蹲在旁边闷声闷气开口:“小妹,方才……哥没替你说话。”
“知道。你怕嫂子。”
杜大牛搓了搓手:“也不是怕……就是、就是她闹起来没完没了,我头疼。”
“往后不用你说话。我自己能说。”
杜大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摸出个粗布荷包,塞她手里:“这里有八十文钱,你拿着防身。别让你嫂子知道。”
杜冉捏着荷包,心里那点火气消了大半。这大哥窝囊归窝囊,心还是向着她的。
“哥,爹娘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啥特别的话?”
杜大牛愣了愣:“特别的话……没有吧。就是爹临走前攥着我的手说‘照顾好你妹子’,别的没提。”
“那玉佩的事呢?爹娘那块绿石头,你知道搁哪儿不?”
“啥玉佩?咱家哪来的玉佩?”杜大牛一脸茫然。
杜冉和小满对了个眼神。得,大哥啥也不知道。她不再多问,把荷包揣好,继续翻柴火堆。翻到最底下,果然摸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头是块巴掌大的玉佩,通体碧绿,雕着云纹,中间钻了个孔,穿根褪了色的红绳。
杜冉把玉佩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瞅,脑子里忽然又“叮”一声——
【叮!前朝宫廷玉佩,真品。价值:无法估价。备注:此物关联前朝宝藏地图残片。宿主权限不足,详情不可查。】
眼前又是一花,这回比方才厉害,金星冒了足有十几息才散。杜冉揉着眼睛在心里骂娘:又权限不足!这破系统除了会喊权限不足还会干啥!
“姑,你眼睛又花了?”小满凑过来。
“没,柴火灰迷眼了。”杜冉把玉佩往怀里一揣,拍了拍手上的灰,“小满,今儿的事一个字不许往外说。你娘也不行。”
“嗯!”小满使劲点头,又小声问,“姑,那玉佩是不是也值钱?”
“值不值钱不知道,反正比咱家那两亩地值钱。”杜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走,蒸芋头去。”
她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已经转开了。赵德贵要撵她走,吴婆子来翻玉佩,这俩事八成是一码事。赵德贵背后还有人,那人要的是玉佩。一个当铺掌柜就够她喝一壶了,背后那人得多大来头?她一个刚穿来的农家女,手里没权没势,就一个半吊子系统——硬碰硬肯定不行。
得先把那五十两弄到手,把日子过起来。有钱才有底气,有底气才能查事。杜冉一边往灶膛里塞柴火一边盘算:碗让沈砚拿去寄卖了,回头钱多多那边得去走动走动。吴婆子栽赃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赵德贵那头也得防着。还有沈砚——那货郎不对劲,得找机会套套话。
正想着,院门外有人喊:“杜家妹子!杜家妹子在不在?”
杜冉探头一看,沈砚推着车又回来了,铜铃铛响得急。
“咋了?碗让人抢了?”
“那倒没有。”沈砚把车停稳,抹了把汗,“钱老板娘看了碗,说东西对路,她收了。四十两,扣了寄卖费二两,给你三十八两。银子她先垫上了,让我带回来。”他从怀里摸出个沉甸甸的布袋,往杜冉手里一塞,“你数数。”
杜冉掂了掂,分量没错。她打开布袋看了一眼,里头是白花花的银锭子,还夹着几块碎银。
“钱老板娘还捎了句话。”沈砚凑近一步,压低了嗓门,“她说赵德贵今儿一早就去她铺子里打听,问有没有人拿康熙青花碗来寄卖。钱老板娘说你猜她怎么回的?”
“怎么回的?”
“她说‘有啊,前儿收了个,昨儿让府城来的客商买走了’。赵德贵脸都绿了,哈哈哈哈——”沈砚笑得直拍车把,“钱老板娘让我告诉你,赵德贵这人记仇,你往后当心点。”
杜冉把银子收好,冲沈砚一笑:“替我谢谢钱老板娘。回头我请她喝茶。”
“喝茶不急。”沈砚收了笑,左右瞅了瞅,压低声音,“杜家妹子,你方才问我那碗底款在哪儿见过——我告诉你,你可别吓着。”
“你说。”
“去年开春,京城沈家有一批货在码头上被扣了,说是夹带私货。扣货的官差从箱笼里翻出十几个康熙青花碗,跟你这个一模一样。那批货是我爹押的,他因为这事吃了官司,到现在还在牢里蹲着。”
杜冉眼皮一跳:“你爹?”
“我爹沈文礼,京城沈家二房。”沈砚嘴角扯了扯,笑得有点苦,“我叫沈砚,明面上是游方货郎,实际上是避祸来的。扣货那事是我堂兄沈鸿设的局,我爹是冤枉的。我出来一年了,一边卖货一边查这事。”
“所以你见着这碗就上心了?”
“对。这碗的底款有暗记,你看这里——”沈砚从怀里把碗又摸出来,指着款识旁边一个针尖大的青花点,“这是沈家窑口的标记。沈鸿当年扣的那批货,碗上全有这个点。你想想,一个穷村子里,吴婆子手里怎么会有沈家窑口的碗?”
杜冉盯着那个青花点,脑子里噼里啪啦一通响。赵德贵要撵她走,吴婆子拿沈家窑口的碗来栽赃,这碗跟沈鸿扣的那批货有关——赵德贵背后是沈鸿?沈鸿要撵她一个农家女?
“不对啊。”杜冉皱眉,“沈鸿一个京城大少爷,撵我干啥?我碍着他什么事了?”
“这也是我想问的。”沈砚把碗收好,“杜家妹子,咱俩合伙吧。你查你的,我查我的,查出来的东西互通有无。我有个直觉——你爹娘的死,跟你手里那块玉,跟我爹的冤案,八成是一条线上的。”
杜冉瞅了他半天,忽然笑了:“沈货郎,你方才还说合伙五五分,这会儿倒痛快了?”
“此一时彼一时嘛。”沈砚又恢复了那副欠揍嘴脸,“再说你一个姑娘家,查这些事多危险,我好歹能给你挡挡刀。”
“得了吧,就你这小身板?”杜冉上下打量他两眼,“行,合伙可以。不过分成得改改——我七你三。”
“凭啥!”
“凭碗是我捡的,玉是我找着的。你出啥了?就出一张嘴。”
沈砚噎了半天,一跺脚:“六四!不能再少了!”
“成交。”杜冉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儿你推车来,咱俩上镇上走一趟。钱老板娘那儿得去谢一声,顺便打听打听赵德贵最近跟什么人来往。还有孙郎中那儿——”
“孙郎中?镇上那个倔老头?”
“对。我方才翻柴火堆的时候想起来,原……我爹生前老去找孙郎中抓药。孙郎中在京城太医院待过,后来被贬下来的。我爹一个庄稼汉,为啥老找太医院出来的郎中抓药?这中间怕是有事。”
沈砚眼睛亮了:“你是说孙郎中可能知道你爹的事?”
“不知道。但问一问总不吃亏。”杜冉把银子揣好,冲灶房里喊,“嫂子!银子搁桌上了,三十八两。你那二两假银子的事咱回头再说,先吃饭!”
刘翠花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脑袋,瞅见桌上白花花的银锭子,嘴张了半天合不拢,最后憋出一句:“那、那碗真值这么多啊……”
“真值。嫂子你要是下回再想撵我走,先想想家里有没有值钱的破碗。”
刘翠花脸上挂不住,嘟嘟囔囔缩回灶房。杜小满抱着芋头跑过来,仰着脸笑:“姑!咱家有钱了!”
“这才哪到哪。”杜冉把芋头掰开,吹了吹递给她,“往后姑带你捡大漏去。”
她咬了口芋头,甜丝丝的,跟原主那些苦哈哈的日子一比,总算尝着点甜头了。可脑子里那两行字还晃来晃去——宿主权限不足,前朝宝藏地图残片。这破系统不靠谱,赵德贵不省心,沈砚那小子说话半真半假,孙郎中那边还不定能不能问出东西来。
杜冉把芋头皮往灶膛里一扔,拍了拍手。得,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把这三十八两银子花在刀刃上,把日子过红火了,再慢慢查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反正她有系统傍身,眼睛花一会儿就花一会儿,揉两下就好。
院门外,沈砚推着车走远了,铜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杜冉瞅着他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方才沈砚说“你爹娘的死跟你手里那块玉是一条线上的”,他咋知道她手里有玉?她可没跟他提过玉佩的事。
“沈砚!”杜冉追出院门喊了一嗓子。
沈砚回头,脸上还是那副欠揍的笑:“咋了?”
“你方才说‘你手里那块玉’——你咋知道我有玉?”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我猜的。你嫂子说你偷银子,吴婆子来翻柴火堆,你那柴火堆里能藏啥?不就藏个爹娘留下的物件嘛。我走街串巷的,这种事见多了。”
“你倒是会猜。”杜冉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给他记了一笔。这货郎嘴里没一句全乎话,往后得防着点。
“杜家妹子,明儿辰时,村口老槐树底下见啊!”沈砚推车走了,铜铃铛越响越远。
杜冉站在院门口,晚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银子有了,碗出手了,赌约赢了,嫂子暂时消停了。可赵德贵那头还没完,玉佩的事刚露了个头,沈砚这货郎身份可疑,系统还老喊权限不足。她一个农家女,手里这点本钱够干啥的?
“够干啥的?”杜冉自个儿问自个儿,然后笑了,“够买二亩荒地种药材了。”
她转身回院,把门栓插好。灶房里刘翠花难得没吭声,杜大牛蹲在磨盘旁数银子,数一遍笑一遍。杜小满趴在桌上拿草棍画圈圈,嘴里念叨:“青色的圈圈,里头带字……”
杜冉瞅着小满,忽然想起系统方才提过一嘴“杜小满过目不忘”——不对,系统没提过,是她自个儿琢磨出来的。这丫头记性好得邪乎,吴婆子翻柴火堆翻出油纸包的事她记得一清二楚,连油纸包搁回原位都记得。往后查事,这小丫头能派大用场。
“小满,明儿跟姑上镇上去不去?”
“去!”小满蹦起来,“姑带我捡漏去!”
“聪明。”杜冉捏了捏她脸蛋,“咱家往后能不能吃上肉,就看你眼睛尖不尖了。”
夜深了,杜冉躺在草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玉佩摸出来攥在手心,月光透过窗纸照在上头,绿莹莹的,云纹里像藏着什么东西。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发现云纹缝隙里刻着极小的字,得凑到眼皮子底下才看得清。她眯着眼认了半天,认出来四个字——
“清水镇……北……”
北边啥?她再想往下看,脑子里又叮一声:【宿主权限不足,地图残片信息不可查。建议尽快提升权限等级。】
“提升提升,拿啥提升?”杜冉在心里骂了一句,把玉佩塞回怀里。
得,明儿先去镇上转一圈。钱多多那儿打听赵德贵的底细,孙郎中那儿问问爹娘的事,沈砚那儿套套话。顺便看看镇上有没有啥破烂可捡。
她翻了个身,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方才沈砚说“我爹在牢里蹲着”,可原主记忆里,清水镇这一带压根没听说过什么京城沈家的事。沈砚避祸避到这种穷乡僻壤来,要么是真走投无路,要么就是这地方有啥值得他蹲的。
“清水镇……北……”她嘀咕着,眼皮越来越沉。
临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破系统权限不足,那管理员到底是谁?别是跟赵德贵一伙的吧?
村口老槐树底下,沈砚把独轮车推到树后头藏好,从车底板夹层里摸出个竹筒,抽出一张纸条,就着月光看了两眼,然后划了根火折子把纸条烧了。灰烬落在脚边,他用鞋底碾了碾。
“杜冉……”他念了一遍这名字,嘴角翘了翘,“有点意思。”
他从怀里摸出那颗木珠子,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珠子底下刻着个极小的字,跟碗底款识旁边那个青花点一模一样。
“沈鸿啊沈鸿,你手伸得够长的。”沈砚把珠子收好,推起车往村外走,“连个破碗都不放过。那杜家丫头的爹娘到底留了啥东西,值得你绕这么大弯子?”
铜铃铛叮当响着远去了。村东头吴婆子家窗户纸上映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正往包袱里塞东西,看样子是想跑。村西头赵德贵当铺后院里,一个伙计正跟赵德贵回话:“掌柜的,碗让钱多多那娘们儿卖了,买主说是府城来的客商,查不着底。”
赵德贵把茶碗往桌上一墩:“查不着?那就盯着杜家那丫头。她手里肯定还有别的东西。”
“那沈砚呢?”
“一个破落货郎,翻不起浪。”赵德贵捋了捋下巴上的短须,“明儿你去村里走一趟,就说吴婆子偷了当铺的东西跑了,让杜冉把人交出来。她交不出人,咱就有由头搜她家。”
“掌柜的英明。”
赵德贵哼了一声,端起茶碗又放下:“对了,给京里去封信,就说清水镇这边有点眉目了,让那边再拨点银子。”
窗外月亮钻进云里,清水镇一片黑沉沉的。杜冉在草铺上翻了个身,梦里正拿个破碗换了一桌子肉包子,吃得满嘴流油。
村口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树根底下不知谁扔了个豁了口的陶罐,月光照上去,罐身上隐约一道龙纹,一闪就没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杜冉就醒了。她上辈子当社畜养成的毛病,心里搁着事就睡不踏实。灶房里刘翠花破天荒起了个大早,正拿那三十八两银子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叨叨:“这银子成色真好……比赵德贵那黑心铺子给的强多了……”
杜冉靠在灶房门口,抱着胳膊看她:“嫂子,银子好看不?”
刘翠花手一抖,差点把银锭子掉锅里,脸上讪讪的:“好看……不是,我这不是替你收着嘛,你一个丫头家,揣这么多银子出门不安全。”
“嫂子,咱明人不说暗话。”杜冉走过去,从她手里把银子拿回来,一块一块码进布袋里,“这银子我留着有用。你要想过好日子,往后听我的,别听吴婆子瞎撺掇。赵德贵那假银子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刘翠花嘴一撇,想顶两句,瞅见杜冉那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嘟囔道:“我哪知道那是假银子……吴婆子说赵掌柜给的,我想着当铺掌柜还能有假……”
“当铺掌柜才最会造假。”杜冉把布袋扎好,往怀里一揣,“行了,今儿我去镇上,你在家看着小满。别让吴婆子进门,她再来你直接拿扫帚撵。”
“那、那她要是闹呢?”
“她闹你就喊里正。周文远最烦这种搅家精,一喊一个准。”
刘翠花眼珠子转了转,难得点了头:“成。那吴婆子再来,我拿扫帚撵她。”
杜冉瞅她一眼,心里门清——刘翠花这是见着银子了,知道跟着她有肉吃,暂时消停了。不过这人眼皮子浅,得时不时敲打敲打。
她回屋把玉佩贴身藏好,又嘱咐小满两句,抬脚出了院门。村口老槐树底下,沈砚果然已经到了,独轮车支在树荫里,人靠在车把上啃烧饼,见杜冉来了,把手里半个烧饼往她面前一递:“吃不吃?镇上刘记的,芝麻多。”
“你自个儿留着吧。”杜冉摆摆手,“先说正事。你昨儿说那碗底款你见过,在哪儿见的?别打马虎眼,说实话。”
沈砚把最后一口烧饼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收了那副嬉皮笑脸:“去年秋天,我在府城码头帮人卸货,见着一批从北边来的箱子,外头裹着油布,封条上盖的是沈鸿的私印。我趁人不注意撬开一条缝瞅了一眼,里头全是青花碗,跟你那个一模一样。我当时没敢多拿,就顺了一个出来。”
“碗呢?”
“让赵德贵的人搜走了。”沈砚脸色沉了沉,“我那时候不知道赵德贵跟沈鸿有勾连,拿着碗去他当铺问价,他二话不说叫伙计把我扣了,搜了我的车,碗也抢了。我跑得快,车上的货全折进去了。打那以后我就知道,赵德贵这当铺是沈鸿在清水镇的眼线。”
杜冉皱眉:“沈鸿一个京城少爷,在清水镇安眼线干啥?这破地方有啥值得他盯的?”
“我查了一年,就查出四个字——前朝宝藏。”沈砚压低声音,“清水镇北边有座废弃的银矿,前朝末年矿塌了,传说矿里藏着一批没运走的官银。沈鸿他爹当年管过矿务,后来矿塌了,他爹被参了一本,沈家二房才起来的。沈鸿这些年一直在找那批银子,清水镇北边的地,他明里暗里买了不少。”
杜冉心里咯噔一下。玉佩上刻的那四个字——“清水镇北”。合着这玉佩跟银矿有关?她面上不动声色:“那你查到矿在哪儿了?”
“没有。矿洞入口早让塌方埋了,我转了大半年,连个缝都没找着。”沈砚瞅她一眼,“不过你手里那块玉,我猜跟矿有关。你爹娘当年从京城回来,八成是带了什么东西。”
杜冉没接话。她还没打算把玉佩的事全抖给沈砚。这人说话半真半假,得留一手。
“行了,先上镇上。”杜冉抬脚往前走,“钱老板娘那儿谢一声,孙郎中那儿问两句。你跟着,别多嘴。”
“得嘞。”沈砚推起车跟上来,铜铃铛叮当响,“杜家妹子,你今儿穿这身挺精神,就是袖子短了点,回头我送你两尺布……”
“闭嘴。”
清水镇不大,一条青石板主街从东头通到西头,两旁挤着当铺、杂货铺、药铺、茶馆,还有几家卖吃食的小摊。杜冉先去了钱多多的杂货铺。铺面不大,货堆得满满当当,从针头线脑到锅碗瓢盆,连小孩玩的拨浪鼓都有。柜台后头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盘,一双笑眼,正嗑瓜子看账本。
“哟,这就是杜家妹子?”钱多多把瓜子往桌上一搁,上下打量杜冉两眼,“沈货郎说你是个爽利人,我还不信。昨儿那碗我看了,东西对路,你往后还有这路货,尽管往我这儿送。”
“钱老板娘仗义,我记着了。”杜冉把路上买的一包点心搁柜台上,“今儿来一是道谢,二是打听个事——赵德贵最近跟什么人来往多?”
钱多多抓了把瓜子塞杜冉手里,压低嗓门:“你问着了。赵德贵这半个月老往镇北跑,说是收药材,可他那当铺收什么药材?我让伙计跟过一回,他进了镇北刘家坳一户人家,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那户人家姓刘,老头是个瘸子,家里穷得叮当响,可赵德贵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像是没谈拢。”
“刘家坳……”杜冉记下了,“那刘老头啥来头?”
“不知道。就听说年轻时候在矿上干过。”
杜冉和沈砚对了个眼神。矿上干过——镇北银矿!
“还有,”钱多多又凑近些,“赵德贵昨儿晚上派伙计去村里了,说要找吴婆子。吴婆子今儿一早就跑了,赵德贵的人扑了个空。我估摸着他下一步得找你麻烦,你心里有数。”
“他找吴婆子干啥?”
“灭口呗。”钱多多撇撇嘴,“吴婆子知道得太多了。赵德贵这人,用完的棋子从来不留。”
杜冉心里一沉。吴婆子虽然可恨,但要是让赵德贵灭了口,她栽赃的事就死无对证了。她得赶在赵德贵前头找着吴婆子。
“钱老板娘,吴婆子往哪边跑了你知道不?”
“听说是往镇北去了。她娘家在刘家坳,八成投奔娘家去了。”
又是刘家坳。杜冉心里有数了。
从钱多多铺子里出来,杜冉直奔孙郎中的药铺。药铺在街西头,门脸不大,门口挂块木匾,写着“孙氏药铺”四个字,漆都掉了大半。铺子里一股子药味,柜台后头坐着个干瘦老头,头发花白,胡子拉碴,正拿个小秤称药材,见人进来头都不抬:“看病排队,抓药报方子,没事别杵着挡光。”
“孙郎中,我不看病,打听个人。”杜冉往柜台前一站,“我爹杜老栓,生前老来您这儿抓药,您还记得不?”
孙郎中手一顿,抬起眼皮瞅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称药:“杜老栓……记得。肺上的毛病,抓了两年药,没治好,走了。”
“我爹抓的什么药?”
“川贝、枇杷叶、桑白皮,寻常治咳嗽的。”
“寻常治咳嗽的,您一个太医院出来的郎中,用得着亲自给他配两年?”杜冉盯着他,“孙郎中,我爹是不是还抓了别的药?”
孙郎中把秤往柜台上一搁,瞪她:“你这丫头,审犯人呢?你爹就抓了这些,爱信不信。”
“那我换个问法。”杜冉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往柜台上一搁,“这个,您认识不?”
孙郎中瞅见玉佩,脸色刷地变了。他一把抓起来凑到眼前看了又看,手都有点抖:“这、这东西你从哪儿得的?”
“我爹娘留下的。您认识?”
孙郎中把玉佩往柜台上一拍,站起来就往铺子后头走:“你跟我进来。”
杜冉冲沈砚使了个眼色,让他留在外头看着,自己跟了进去。药铺后头是个小天井,孙郎中把门关上,转过身来,脸色凝重:“丫头,你爹娘不是病死的。”
杜冉心里早有准备,但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紧了一下:“您知道多少?”
“你爹当年找我看病,其实是幌子。他每隔半月来一趟,拿药做掩护,实际上是给我送东西。”孙郎中从柜子最里头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几张发黄的纸,“你爹说这是矿上的图纸,让我替他收着,万一他出了事,让我找机会交给能管这事的人。我问他啥事,他不肯说,只说跟京城里的大人物有关。后来你爹娘突然没了,说是染了急症,我去看过,那症状不对——像是中毒。”
杜冉攥着那几张图纸,手心里全是汗:“您咋不报官?”
“报官?”孙郎中苦笑,“我一个被贬下来的郎中,报官谁信?再说你爹嘱咐过,这事牵扯太大,不能声张。我等了两年,也没等着能管这事的人。你今儿要是不来,我都打算把这东西烂柜子里了。”
“这图纸上画的啥?”
“矿道图。镇北银矿的,标了三条主巷道和两个通风井。你爹说矿塌的时候有一批银子没运出来,就在最底下那条巷道里。可那巷道入口让塌方堵了,得从通风井下去。”
杜冉把图纸展开看了两眼,上头密密麻麻画着线条和标记,她看不太懂,但“通风井”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圈,旁边写着“刘家坳后山”。
“刘家坳后山……”杜冉念叨了一遍,忽然想起钱多多的话——赵德贵往刘家坳跑,吴婆子也往刘家坳跑。合着赵德贵也在找通风井!
“孙郎中,这事您还跟谁说过?”
“谁也没说。你爹嘱咐的,我连我婆娘都没告诉。”
“那您往后也别跟旁人说。”杜冉把图纸叠好揣进怀里,“赵德贵正找这东西呢,您要是漏了风声,他第一个灭您的口。”
孙郎中脸色一白:“赵德贵?镇上那个当铺掌柜?”
“就是他。他背后是京城沈家的人,专为这批银子来的。”杜冉顿了顿,“孙郎中,您要是不想掺和,我今儿就当没来过。您要是信我,往后我护着您。”
孙郎中瞅了她半天,忽然笑了:“你这丫头,口气不小。你一个农家女,拿啥护我?”
“拿这个。”杜冉把布袋里的银子摸出来,往桌上一搁,“三十八两。够不够?”
孙郎中瞅着银子,又瞅瞅杜冉,把胡子一捋:“行。我信你一回。你爹当年是个实诚人,他闺女差不了。往后你药铺里缺啥药材,我替你收着,不收你跑腿费。”
“成交。”杜冉把银子收好,“不过孙郎中,我多问一句——您当年在太医院,是因为啥事被贬的?”
孙郎中脸上笑容收了,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先帝爷还在的时候,宫里闹过一回时疫,我开的方子压下去了。后来有人告我用药不当,差点治死贵人。查来查去,告我的人跟沈家走得近。我那时候年轻气盛,跟人吵了一架,就被贬出来了。”
“沈家?哪个沈家?”
“京城沈家,沈鸿他爹沈文礼的堂兄沈文忠,在太医院管药库。我挡了他的道。”
杜冉心里又添了一笔。沈文忠——沈鸿的爹。合着沈家这一窝子,从宫里到镇上,全串一块儿了。
从药铺出来,沈砚正靠在车把上嗑瓜子,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问出来了?”
“问出来了。”杜冉把图纸的事简略说了,隐去孙郎中中毒那节,只说矿道图在孙郎中手里。沈砚听完一拍大腿:“我就说这趟没白来!刘家坳后山——咱现在就去?”
“去啥去,大白天的往山里钻,你怕赵德贵不知道咱在找矿?”杜冉白他一眼,“先回村,把吴婆子的事料理了。她跑了,赵德贵肯定得拿这事做文章。咱得赶在他前头把吴婆子找着。”
“找吴婆子?她栽赃你你还帮她?”
“我不是帮她,我是帮我自己。”杜冉边走边说,“吴婆子知道赵德贵让她捎碗的事,她要是让赵德贵灭了口,赵德贵反咬一口说咱诬陷他,咱连个证人都没有。再说吴婆子往刘家坳跑,刘家坳后山就是通风井,她要是让赵德贵的人先找着,图纸上的事就瞒不住了。”
沈砚想了想,点头:“成。那咱分头行动——我推车去刘家坳转一圈,假装卖货,探探吴婆子在不在她娘家。你回村稳住你嫂子,别让她再出幺蛾子。”
“你一个人去刘家坳?”杜冉瞅他一眼,“赵德贵的人要是认出你呢?”
“认出来咋了?我一个货郎,走街串巷卖货,犯哪家王法了?”沈砚把车把一抬,“放心,我机灵着呢。”
杜冉没再拦他。俩人约好傍晚在村口碰头,便分头走了。杜冉回村的路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赵德贵昨儿晚上才派人去找吴婆子,吴婆子今儿一早就跑了,这中间隔了一夜。吴婆子跑得这么急,要么是有人给她报了信,要么是她自个儿心虚。可吴婆子一个老寡妇,消息咋这么灵通?
她走到村口,远远瞅见自家院门口围了一堆人。杜冉心里一紧,三步并两步跑过去,拨开人群一看——刘翠花正叉着腰跟一个穿绸衫的瘦高个对骂,杜小满躲在刘翠花身后,手里攥着根烧火棍。
那瘦高个杜冉认识,赵德贵当铺的伙计,姓孙,外号孙猴子,尖嘴猴腮,一脸奸相。
“刘翠花,你少跟我横!吴婆子偷了我们掌柜的银子跑了,有人看见她往你们家来过,你们得把人交出来!”孙猴子拿手指头点着刘翠花鼻子。
“放你娘的屁!”刘翠花嗓门比他还大,“吴婆子偷你银子你找吴婆子去,堵我家门算啥本事!再说了,吴婆子啥时候偷你银子了?她昨儿还跟我说赵德贵给她假银子使呢!”
孙猴子脸色一变:“你少胡说八道!我们掌柜的啥时候给假银子了!”
“吴婆子亲口说的!院里院外都听见了!”刘翠花回头一指院门口看热闹的,“你问大伙儿!”
围观的几个婆子媳妇纷纷点头。孙猴子脸上挂不住,嘴硬道:“那、那吴婆子人呢?她跑了就是心虚!”
“她跑没跑我不知道,反正我家没有。”刘翠花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杵,“你要搜我家?行啊,拿里正的条子来!周文远周里正,你请得动吗?”
孙猴子噎住了。周文远是出了名的认死理,没凭没据想搜人家?门都没有。
杜冉这时候从人群后头挤进来,拍了拍刘翠花肩膀:“嫂子,咋了?”
刘翠花见杜冉回来了,底气更足了:“这孙猴子说吴婆子偷了赵德贵银子,非说人藏咱家了,要搜!”
杜冉转向孙猴子,笑眯眯的:“孙伙计,赵掌柜丢了多少银子?”
“五、五两!”
“五两?”杜冉乐了,“赵掌柜一个当铺掌柜,丢五两银子急成这样?再说了,吴婆子偷银子,你找里正报案啊,堵我家门算怎么回事?私闯民宅,按大梁律,笞二十。”
孙猴子嘴张了张:“我、我这不是先来问问……”
“问完了?问完了走吧。”杜冉把院门一推,“嫂子,关门。他再不走你直接去喊周里正,就说赵德贵的人骚扰良民。”
刘翠花响亮地应了一声,把院门哐当关上。孙猴子在外头骂骂咧咧两句,到底没敢硬闯,灰溜溜走了。
进了院,刘翠花拍着胸口:“吓死我了,那孙猴子带了三个人来,我还当你今儿回不来了呢。”
“嫂子,你方才那几句说得挺好。”杜冉难得夸她一句,“往后就这么干。赵德贵的人再来,你甭跟他们客气。”
刘翠花得了夸,脸上笑开了花,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走之后吴婆子来了一趟。”
“啥?”杜冉心里一紧,“她来干啥?”
“她收拾了个包袱想跑,路过咱家门口,跟我说赵德贵要杀她灭口,让我帮她藏两天。我没答应,她就往镇北跑了。”刘翠花撇撇嘴,“我寻思她栽赃你的事还没完呢,我凭啥帮她。”
杜冉盯着刘翠花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嫂子,你今儿这事办得漂亮。”
刘翠花一愣:“啥?”
“你没帮她,就是帮了我。”杜冉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塞刘翠花手里,“拿着,去镇上割两斤肉,晚上炖了吃。”
刘翠花攥着银子,嘴咧到耳根:“哎!我这就去!”
杜冉看着刘翠花欢天喜地出了门,心里盘算开了。吴婆子往镇北跑,赵德贵的人也在找她,沈砚去了刘家坳——这三条线全往一个地方扎。她得赶在赵德贵前头把吴婆子找着,不然这证人一没,赵德贵反咬一口,她手里那点银子不够打官司的。
“小满,”杜冉把侄女拉过来,“姑问你,吴婆子跑的时候,你瞅见她往哪条路走的?”
“出村往北,走的小路。”小满比划着,“她包袱里鼓鼓囊囊的,我瞅着像塞了个碗。”
“碗?啥样的碗?”
“就咱家灶台上那种,豁口的。”
杜冉心里一动。吴婆子跑路还带个破碗?那碗八成也是赵德贵让她捎带的,她没来得及给,顺手揣走了。赵德贵急着找吴婆子,不光是要灭口,怕是还要追回那只碗!
“小满,你在家看着门,姑出去一趟。”
“姑你去哪儿?”
“去刘家坳,找你沈叔去。”
杜冉出了村,抄小路往北走。刘家坳离清水镇十来里地,在山坳里头,路不好走。她走了小半个时辰,远远瞅见山道边停着辆独轮车,铜铃铛不响了,车上货也卸了大半。沈砚蹲在路边一棵老松树底下,正跟一个瘸腿老头说话。
杜冉走近了一听,那瘸老头正是钱多多说的刘老头。沈砚正套话呢:“刘大爷,您这腿是当年在矿上伤的?”
“可不是嘛,塌方那年砸的。”刘老头抽着旱烟,眯着眼,“你问这干啥?”
“我这不是走货嘛,听人说镇北银矿出好石头,想捡两块回去磨刀。”
“捡石头?”刘老头嗤笑一声,“那矿洞早封了,你上哪儿捡去?再说了,矿上那点事,赵掌柜盯得紧着呢,前儿还来问我通风井在哪儿,我说不知道,他还甩脸子。”
沈砚和杜冉对了个眼神。杜冉上前一步:“刘大爷,赵掌柜问您通风井的事,您真不知道?”
刘老头瞅她一眼:“你是杜老栓家的丫头?”
“您认识我爹?”
“认识。你爹当年在矿上管账,后来矿塌了,他带着一家子搬走了。”刘老头磕了磕烟灰,“你爹走之前来找过我,说矿底下还有东西,让我别跟旁人说。我瘸了条腿,下不了井,说了也没用。”
“我爹跟您说矿底下有啥?”
“他没细说,就提了一嘴‘官银’。”刘老头压低嗓门,“丫头,赵掌柜找通风井找了大半年了,你爹当年是不是留了啥东西给你?”
杜冉没正面回答:“刘大爷,吴婆子是不是跑您家来了?”
“来了,后晌到的,在我屋里躲着呢。”刘老头往山坳里一指,“我让她藏柴房里了。那婆子吓得够呛,说赵德贵要杀她。”
“您带我去见她。”
刘老头领着杜冉和沈砚进了山坳。刘家坳就七八户人家,稀稀拉拉散在山坡上。刘老头的院子在最里头,柴房靠山墙搭的,门一推开,吴婆子正缩在柴火堆里啃干饼,见着杜冉差点把饼扔了。
“你、你来干啥!”
“吴婶子,别怕,我不是来跟你算账的。”杜冉蹲下来,平视她,“赵德贵要杀你灭口,你知道为啥不?”
吴婆子嘴硬:“我哪知道!他就让我捎个碗,谁知道那碗值五十两……”
“不光是因为碗。”杜冉把玉佩摸出来,在她眼前一晃,“这个,赵德贵是不是也让你找过?”
吴婆子瞅见玉佩,脸刷地白了:“你、你咋知道……”
“赵德贵让你翻我家柴火堆,找的就是这个。你没找着,他怕你嘴不严,所以要灭口。”杜冉把玉佩收好,“吴婶子,你要想活命,就跟我回村,当着里正的面把赵德贵让你干的事全抖出来。你揭发他,里正护着你,赵德贵不敢动你。你要是不回去,赵德贵的人早晚找着这儿,刘大爷一个瘸老头护不住你。”
吴婆子嘴唇哆嗦了半天,瞅瞅杜冉又瞅瞅沈砚,最后一咬牙:“我、我跟你回去!可你得保证赵德贵不能把我咋样!”
“我保证。”杜冉站起来,“不过吴婶子,你栽赃我的事咱也得说清楚。你当着里正的面认了,我不追究。你要是不认,那咱就一块儿算总账。”
吴婆子连连点头:“认认认!我都认!是赵德贵让我干的,假银子也是他给的!”
杜冉冲沈砚一扬下巴:“走,回村。赶在赵德贵反应过来之前,把里正请来。”
沈砚把独轮车推过来,让吴婆子坐车上,拿货盖住她。杜冉跟刘老头道了谢,三人抄小路往村里赶。路上沈砚凑过来小声说:“杜家妹子,你方才拿玉佩给吴婆子看,不怕她跟赵德贵告密?”
“她告密?她敢吗?”杜冉哼了一声,“她现在知道赵德贵要杀她,除了信我她没别的路。再说了,我给她看玉佩,就是让她知道——赵德贵要的东西在我手里,她要是想活命,就得站我这边。”
沈砚咂了咂嘴:“你这脑子,比我这走南闯北的还灵光。”
“少拍马屁。回去之后你去找周文远,把赵德贵给假银子、指使吴婆子栽赃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周文远那人认死理,最恨这种欺压良民的事,一告一个准。”
“那你呢?”
“我去找赵德贵。”
沈砚脚下一顿:“你疯了?”
“我没疯。”杜冉笑了笑,“赵德贵不是要搜我家吗?我给他个由头——我回去就跟他说,吴婆子在我手里,他要想拿回那只碗,拿二十两银子来换。他肯定来。”
“你拿吴婆子换银子?”
“换啥银子,我那是拖住他。”杜冉白他一眼,“他一来,周文远正好堵个正着。人赃并获,他给假银子的事赖不掉。”
沈砚瞅了她半天,忽然笑了:“杜家妹子,你这招够损的。”
“损?他栽赃我的时候咋不嫌损?”杜冉把玉佩往怀里一揣,“行了,分头行动。你去找周文远,我回家等赵德贵。”
傍晚时分,杜冉刚到家把吴婆子安置在灶房里,院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赵德贵亲自来了,身后跟着孙猴子和两个伙计,一脸假笑。
“杜家丫头,听说吴婆子在你家?赵某来讨个人。”
杜冉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赵掌柜,吴婆子是在我这儿。不过她可不是我请来的,是她自个儿跑来的。她说您给她假银子让她栽赃我,事发了又要杀她灭口。赵掌柜,有这事?”
赵德贵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摆摆手:“这婆子胡说八道!赵某是正经生意人,哪能干这种事?”
“那您给她的假银子咋说?”
“什么假银子?赵某不知道。”赵德贵往前一步,“杜家丫头,你把人交出来,赵某念你年纪小,不跟你计较。”
“不交。”杜冉干脆利落,“除非您拿二十两银子来换。”
赵德贵眼睛一眯:“你讹我?”
“我讹您?”杜冉乐了,“您让吴婆子拿假银子换我嫂子的真银子,又让她栽赃我偷钱,还想撵我出村——赵掌柜,咱俩谁讹谁?”
赵德贵脸色沉下来,冲身后伙计一挥手:“搜!”
两个伙计刚往前迈一步,院门外一声断喝:“住手!”
周文远一身青布长衫,板着脸走进来,身后跟着沈砚和两个村丁。周文远手里捏着张纸,往赵德贵面前一递:“赵掌柜,有人告你使假银子、指使他人栽赃良民。这是状纸,你跟我去镇上衙门走一趟吧。”
赵德贵脸刷地白了:“周里正,这、这是误会……”
“误会不误会,衙门里说。”周文远一挥手,“带走。”
孙猴子想跑,被沈砚一把薅住后领子:“孙伙计,别急着走啊,你方才堵人家门的时候不是挺横吗?”
赵德贵被两个村丁架着往外走,回头狠狠瞪了杜冉一眼。杜冉冲他摆摆手,笑得明艳:“赵掌柜,慢走啊。回头衙门里见,我给您作证。”
赵德贵被带走了,院里院外看热闹的村民拍手叫好。刘翠花从灶房里探出脑袋,手里还攥着半块肉:“咋了咋了?赵德贵让里正抓了?”
“抓了。”杜冉拍了拍手上的灰,“嫂子,肉炖上没?”
“炖上了炖上了!”刘翠花眉开眼笑,“今儿这肉吃得痛快!”
杜冉进了灶房,吴婆子缩在灶台后头,见她进来赶紧站起来:“杜、杜家丫头,赵德贵真被抓了?”
“抓了。你明儿去衙门把证词说了,这事就算完了。”
吴婆子千恩万谢,杜冉摆摆手让她歇着。沈砚跟进来,靠在门框上:“杜家妹子,赵德贵是抓了,可他背后是沈鸿。沈鸿在京城,周文远一个里正动不了他。”
“我知道。”杜冉把玉佩摸出来,对着灶膛的火光看了看,“所以咱得赶在沈鸿反应过来之前,把矿底下那批银子找着。有了银子,咱才有本钱跟沈鸿斗。”
“你打算啥时候下矿?”
“明儿。”杜冉把玉佩收好,“刘老头说通风井在后山,咱明儿一早就去。不过得先准备准备——绳子、火把、背篓,一样不能少。”
沈砚点头:“成,我明儿推车来,就说去刘家坳收山货。”
“还有,”杜冉压低声音,“赵德贵被抓的事,沈鸿在镇上肯定还有别的眼线。咱下矿的事不能走漏风声。小满——”
小满从灶台后头钻出来:“姑!”
“明儿你在家看着你娘,谁来找都不许说姑去哪儿了。”
“嗯!”小满使劲点头,又小声问,“姑,矿底下真有银子?”
“有没有银子不知道,反正比咱家那两亩地值钱。”杜冉揉了揉她脑袋,“等姑把银子弄上来,给你买糖吃。”
夜里杜冉躺在草铺上,把玉佩攥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月光照在云纹上,那四个小字又露出来——“清水镇北”。她想起孙郎中的话,爹娘是中毒死的,跟这玉佩有关。赵德贵背后是沈鸿,沈鸿要的是矿底下的银子。她爹当年管矿上的账,八成是知道银子在哪儿,才被人盯上的。
“爹,娘,”杜冉在心里念叨,“你们放心,这银子我找着了,绝不便宜沈鸿那王八蛋。”
她翻了个身,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沈砚说他是沈家二房的,他爹沈文礼被沈鸿设局下了大牢。可沈砚昨儿说“我爹在牢里蹲着”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跟说别人家的事似的。这人嘴里到底有几句实话?
“管他呢。”杜冉把玉佩塞回怀里,“反正他要是敢坑我,我让他连货郎都当不成。”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沈砚就推着车到了村口。杜冉背着背篓,里头装着绳子、火折子、干粮,还塞了把柴刀防身。俩人抄小路往刘家坳后山走,走到半山腰,刘老头已经拄着拐棍在等了。
“通风井就在上头,我腿脚不好,上不去了。”刘老头往山上一指,“你们顺着这条沟往上走,见着棵歪脖子松树就往右拐,走百十步有个石缝,那就是通风井口。早些年我下去过一回,里头黑得很,你们当心。”
杜冉和沈砚道了谢,顺着山沟往上爬。爬到歪脖子松树那儿往右一拐,果然见着个半人高的石缝,里头往外冒凉风。沈砚拿火折子往里照了照:“能下去,井壁上有脚窝。”
俩人一前一后钻进石缝。通风井窄得很,只能侧着身子往下挪。杜冉一手攥着绳子一手扶着井壁,脚底下踩实了才敢往下挪。挪了约莫两丈深,井壁忽然宽了,脚底下踩着了平地。
“到了。”沈砚把火折子举高,照见一条横着的巷道,黑黢黢的望不到头,“这应该就是矿道了。”
杜冉把背篓里的火把点着,递了一根给沈砚:“图纸上说最底下那条巷道有银子,咱得找着往下的路。”
俩人举着火把往巷道深处走。矿道里潮得很,顶上滴滴答答往下渗水,脚底下全是碎石。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前头巷道分了岔,一条往左一条往右。杜冉把图纸摸出来对着火光看:“往左,左边这条通主巷道。”
往左走了几十步,巷道忽然往下斜了。杜冉脚下一滑差点摔了,沈砚一把拽住她胳膊:“当心。”
“谢了。”杜冉站稳了,拿火把往下一照,“你看那儿——”
前头巷道尽头塌了一大片,碎石堆得跟小山似的。可碎石堆旁边露着个半人高的洞口,洞口边缘齐整,明显是人工凿的。
“通风井!”杜冉眼睛一亮,“图纸上标的第二个通风井,就在主巷道旁边。从这儿下去能绕开塌方。”
沈砚把火把往洞口里探了探:“底下有风,能走。我先下。”
他把绳子拴在洞口一块大石头上,拽着绳子往下溜。杜冉跟着下去,脚一落地就瞅见前头巷道宽了不少,地上散着些烂木板和碎陶片。火把照过去,巷道尽头码着一排木箱子,箱子盖都烂了,里头白花花的银锭子露出来,在火光底下晃眼。
“我的乖乖……”沈砚凑过去拿了一块,掂了掂,“官银!底下有官府的戳记!”
杜冉也拿了一块,沉甸甸的,足有五十两。她数了数箱子,一共十二口,每口箱子里码着几十锭,加起来少说上万两。
“发了。”杜冉把银锭子往背篓里装,“不过咱不能全搬走,搬多了惹眼。先拿二十锭,够本钱就行。剩下的回头慢慢弄。”
沈砚一边装一边笑:“杜家妹子,你这捡漏捡到矿底下来了,天底下还有比你更会捡的没?”
“少贫嘴,赶紧装。”杜冉把背篓塞满,又拿烂木板把箱子盖好,“出去之后嘴严实点,就说咱在山上捡了点药材。”
俩人原路返回,爬出通风井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杜冉把背篓往沈砚车上一搁,拿山货盖严实了,拍拍手上的土:“走,回村。”
沈砚推着车,铜铃铛叮当响,嘴里哼着小调。杜冉走在他旁边,忽然想起一件事:“沈砚,你昨儿说你爹在牢里蹲着——你查了一年,查出啥了?”
沈砚脚步慢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查出来沈鸿扣的那批货里,除了青花碗,还有十几箱药材。那批药材是往宫里送的,沈鸿把药材换成假货,真货让他倒卖了。我爹押货的时候不知道,到了码头让人一查,假药材全翻出来了。我爹百口莫辩,下了大牢。”
“那真药材呢?”
“让沈鸿卖了,钱进了他私囊。”沈砚咬了咬牙,“我手里有他倒卖药材的账本,可光有账本不够,得有人证。当年经手的伙计让沈鸿灭了口,我找了一年,就找着一个漏网的。”
“谁?”
“赵德贵。”沈砚瞅她一眼,“赵德贵当年替沈鸿在清水镇销赃,假银子、假药材,全从他当铺走的。他手里肯定有沈鸿的把柄。我本来想慢慢套他的话,没想到让你一锅端了。”
杜冉乐了:“那正好。赵德贵现在在衙门里蹲着,你让周文远去审,一吓唬他准招。”
沈砚眼睛亮了:“你是说让赵德贵反水指证沈鸿?”
“他要不指证,假银子的事够他蹲三年。他要是指证,算立功,能减刑。你猜他选哪个?”
沈砚一拍车把:“杜家妹子,你这脑子——我服了。”
“服了就行。”杜冉把背篓往车上挪了挪,“回去之后你去找周文远,把账本的事说了。赵德贵那头我去谈,他信不过我,但信银子。”
俩人回了村,杜冉把银锭子藏进灶房柴火堆最里头,拿柴火盖严实了。刘翠花瞅见她背篓空了,凑过来问:“药材卖了?”
“卖了。”杜冉从怀里摸出二两银子塞给她,“嫂子,这银子你拿着,明儿去镇上扯几尺布,给小满做身新衣裳。”
刘翠花攥着银子眉开眼笑,破天荒没追问。杜冉进了灶房,小满正蹲在灶台前烧火,见她进来小声说:“姑,今儿有人来咱家转悠,说是收山货的,我瞅着不像。”
“啥样的人?”
“瘦高个,跟昨儿那个孙猴子一块儿的。”
杜冉心里一紧。赵德贵虽然抓了,他手下的人还没散。得赶紧把赵德贵审出结果来,不然这帮人早晚还得闹事。
“小满,明儿你跟姑去镇上,姑教你认人。”杜冉蹲下来,平视侄女,“往后谁再来咱家转悠,你记清楚他长啥样、穿啥衣裳、往哪边走了。能做到不?”
“能!”小满眼睛亮晶晶的,“姑,我记性好着呢。上回吴婆子来咱家,她鞋底沾了红泥,咱村就村东头有红泥。”
杜冉一愣:“你咋知道村东头有红泥?”
“我跟二丫去挖野菜的时候瞅见的,村东头那口废井边上全是红泥。”
杜冉心里一动。吴婆子鞋底沾红泥——她去过村东头废井!那废井跟矿有没有关系?她正琢磨着,院门外沈砚又来了,这回没推车,跑得满头汗:“杜家妹子,赵德贵招了!”
“这么快?”
“周文远一审他就怂了。”沈砚喘匀了气,“他说沈鸿在清水镇北边买了一大片地,明面上是种药材,实际上是找矿。赵德贵替他销赃,假银子、假药材全走当铺的账。他还交代了一件事——沈鸿下个月要亲自来清水镇。”
杜冉眼皮一跳:“亲自来?”
“对。赵德贵说沈鸿等不及了,要亲自带人下矿。”沈砚压低声音,“咱得赶在他前头把矿里的银子弄出来,不然全得便宜他。”
杜冉想了想,忽然笑了:“他亲自来?那正好。咱给他备一份大礼。”
“啥大礼?”
“他不是要找矿吗?咱让他找着。”杜冉冲沈砚招招手,凑他耳边嘀咕了几句。沈砚听完,嘴角越咧越大:“杜家妹子,你这招够狠的。”
“狠啥狠,他栽赃我爹娘的时候咋不嫌狠?”杜冉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明儿咱分头准备。你去镇上找钱多多,让她帮着放个风声出去——就说刘家坳后山有人挖着银矿石了。赵德贵的人听见风声肯定往山里跑,咱在半道上截他。”
“那矿里的银子呢?”
“今晚就去搬。”杜冉看了看天色,“趁天黑,咱把能搬的全搬出来,先藏刘老头家地窖里。沈鸿来了让他扑个空。”
沈砚点头:“成。我回去准备绳子,天黑村口碰头。”
夜里杜冉和沈砚摸黑上了后山,来回跑了三趟,把十二口箱子搬出来十一口,剩下一口实在搬不动了,拿碎石埋了。刘老头把自家地窖腾出来,银子码了半地窖。刘老头瞅着满窖银子直咂嘴:“我活了六十多年,头回见这么多钱。”
“刘大爷,这银子您替我看好了,回头我给您养老。”杜冉把地窖门盖好,又拿柴火压上,“谁问都说不知道。”
“放心,我嘴严。”
第二天晌午,钱多多那边放出风声,说刘家坳后山有人挖着银矿石了,拳头大的石头,拿牙一咬是软的。消息传得飞快,不到半天工夫,赵德贵那几个伙计全往刘家坳跑了。杜冉和沈砚躲在村口老槐树后头瞅着,沈砚拿胳膊肘碰碰她:“你这招真损,那帮人跑到刘家坳,刘老头指定拿扫帚撵他们。”
“撵不撵的,反正够他们跑两趟。”杜冉拍拍手,“走,上镇上。赵德贵招了供,咱得让周文远把状纸递到县衙去。沈鸿下个月来,咱得赶在他来之前把案子坐实了。”
俩人到了镇上,周文远正在里正所里写公文,见他们来了,把笔一搁:“杜冉,赵德贵的供词我整理好了,明儿就递县衙。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们说——县衙那边传话过来,说沈鸿在府城递了状子,告沈砚拐带人口、私贩官银。”
沈砚脸一沉:“他倒打一耙!”
“他告他的,咱告咱的。”杜冉拉了把椅子坐下,“周里正,赵德贵的供词里有没有提沈鸿倒卖官银的事?”
“提了。赵德贵说沈鸿从矿上偷运出去的银子,全走他当铺洗成药材款子,账本还在当铺后头暗格里藏着。”
“那还等啥?赶紧去搜啊!”
周文远苦笑:“搜当铺得县衙出票,我一个里正没这权力。”
“票的事我来想办法。”杜冉站起来,“周里正,您把供词递上去,县衙那边我去跑。钱老板娘认识县衙的师爷,让她牵个线。”
从里正所出来,沈砚跟在她后头:“杜家妹子,县衙那边不好打交道,你一个农家女,师爷能见你?”
“见不见的,试试呗。”杜冉把布袋里的银锭子摸出来两块,“有钱能使鬼推磨。再说了,赵德贵招了供,沈鸿倒卖官银是实打实的罪,师爷但凡不傻,就知道该站哪边。”
沈砚瞅着她手里的银锭子,忽然笑了:“杜家妹子,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人,捡漏捡的是东西,可你自个儿才是最大的漏。”
“啥意思?”
“意思是你这人,搁哪儿都能翻出花来。”沈砚把车把一抬,“走,我陪你去县衙。师爷要是不见你,我就在门口唱莲花落,唱到他见为止。”
“得了吧,你那嗓子还不如驴叫。”杜冉笑着推他一把,“走了,办正事。”
俩人往县衙方向走,路过赵德贵当铺门口,见铺子已经关了门,门上贴了县衙的封条。杜冉瞅了一眼,忽然想起件事:“沈砚,赵德贵说沈鸿下个月来,他带多少人?”
“说是带十几个护院,还有两个账房。”
“那咱得给他备点见面礼。”杜冉眯了眯眼,“他不是要找矿吗?咱把通风井口给他留着,让他下去。底下那口箱子我故意没搬,里头塞了块石头,上头刻几个字——‘沈鸿到此一游’。”
沈砚脚下一绊,差点摔了:“你啥时候刻的?”
“昨儿晚上搬银子的时候顺手刻的。”杜冉笑得明艳,“他不是爱找吗?让他找着个空箱子,气死他。”
沈砚笑得直拍大腿:“杜家妹子,我沈砚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儿服你了。”
“服了就好好干活。”杜冉把背篓往他车上一搁,“走,县衙。”
俩人走远了,当铺后巷里探出个脑袋,正是孙猴子。他瞅着杜冉和沈砚的背影,咬了咬牙,转身往镇北跑了。
杜冉没瞅见孙猴子,但她心里有数——赵德贵手下的人不会全跑光,总有一两个死忠的给沈鸿报信。不过她不怕,沈鸿下个月才来,她有的是时间布置。
“沈砚,”她忽然开口,“你说沈鸿来了,咱给他唱出啥戏好?”
“空城计呗。”沈砚推着车,铜铃铛叮当响,“你连石头都刻好字了,还问我?”
“空城计不够热闹。”杜冉把玉佩摸出来,对着日头照了照,“咱给他唱出连环计——让他银子找不着,人还得折进去。”
沈砚瞅她一眼,嘴角翘了翘:“成。你唱主角,我敲锣边。”
俩人进了县衙街,杜冉把玉佩收好,胸口那股气提了又提,到底还是稳住了。她一个农家女,手里攥着上万两银子、一张矿道图、一块前朝玉佩,背后还有个半吊子系统老喊权限不足。前头等着她的是京城沈家的少爷、县衙的师爷、还有一帮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牛鬼蛇神。
“怕不怕?”沈砚问。
“怕啥?”杜冉把衣领整了整,“我连破碗都敢赌五十两,还怕他一个沈鸿?”
她抬脚往县衙大门走,日头照在青石板上明晃晃的。脑子里忽然又叮一声——
【叮!宿主权限提升,解锁新功能:物品溯源。可查看物品来历与流转记录。】
杜冉脚步一顿。权限提升了?她干啥了就提升了?她回想了一下——揭发赵德贵、找着矿银、救下吴婆子……合着这系统是靠“捡人”升级的?
“咋了?”沈砚见她停下,回头问。
“没事。”杜冉揉了揉眼皮,笑了,“眼睛花了一下,揉揉就好。”
她大步走进县衙大门,心里已经转开了。物品溯源——这功能来得正好。回头拿玉佩试一下,看看它到底从哪儿来的、经过谁的手。沈鸿不是要来找矿吗?她先把他老底掀了。
县衙大堂里,师爷正打瞌睡。杜冉把银锭子往桌上一搁,师爷眼珠子立马瞪圆了。
“师爷,赵德贵的案子,您听说了吧?”
“听、听说了……”
“那沈鸿倒卖官银的事,您管不管?”
师爷瞅着银锭子,又瞅瞅杜冉,咽了口唾沫:“管!必须管!”
杜冉回头冲沈砚眨了眨眼。沈砚靠在门框上,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得,第一仗打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