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数课是大一新生的第一堂公共课,阶梯教室里乌泱泱坐了两百来号人,闷得像个蒸笼。郭珞坐在倒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桌上摊着从老家带来的草稿本,封皮上还印着“郭家坳小学奖品”几个红字,已经磨得只剩一半。
她刚把笔袋拉开,讲台上的老教授还没开口,教室前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穿米色风衣的女生,头发烫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杯星巴克,往第一排正中间一坐,周围立刻有人小声喊“曼妮学姐”。赵曼妮回头笑了笑,那笑恰到好处,既显得亲切又不掉价。
郭珞没抬头。她正把笔袋里那支最贵的笔往外掏——那是村支书陈铁柱送她的升学礼,英雄牌钢笔,笔帽上刻着“金榜题名”,花了铁柱叔八十块钱,在郭家坳够买四袋化肥。
“同学们,今天第一节课,我们先随堂测一下大家的高数基础。”老教授扶了扶眼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卷子,“不难,都是高中内容,我看看大家底子。”
底下哀嚎一片。郭珞倒松了口气——她高中三年数学没下过一百四,全县联考拿过第一。卷子发下来,她扫了一遍,心里有了数,埋头就开始写。
写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旁边有人碰了碰她胳膊。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压着嗓子说:“同学,借支笔,我笔没水了。”
郭珞从笔袋里抽了支中性笔递过去。男生道了声谢,她继续低头做题。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老教授踱步下来巡场,走到郭珞这排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他弯腰,从郭珞桌角的笔袋旁边捡起一张折了三折的纸。
展开一看,密密麻麻全是高数公式,从洛必达法则到泰勒展开,写得整整齐齐。
“这位同学。”老教授把纸举起来,脸色沉了,“这是你的?”
郭珞抬头,愣了一下:“不是我的,老师,我没见过这张纸。”
“从你笔袋里掉出来的。”老教授把纸翻了个面,“上面这些公式跟今天卷子第三到第五题完全对应,你跟我说不是你的?”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随即“嗡”地炸了。
“我靠,作弊?”
“开学第一天就作弊?疯了吧。”
“看她那样,穿得跟捡破烂似的,估计真干得出来。”
郭珞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她站起来,声音还算稳:“老师,这真不是我的东西,我笔袋里没这张纸。我进来的时候笔袋是拉开的,可能有人塞——”
“郭同学。”
第一排那个米色风衣站了起来。赵曼妮转过身,脸上挂着一种特别真诚的心痛,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半个教室听见:“我知道你家里条件不好,能考上农大不容易。但你这样做,对得起你们全村人凑的学费吗?”
这话一出,周围看郭珞的眼神全变了。有同情的,有鄙夷的,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赵学姐说得对,穷归穷,别干这种事啊。”
“乡下来的就是素质差。”
“滚出农大!”
最后那句是个男生喊的,嗓门不小,郭珞顺着声音看过去,那人缩了缩脖子,但嘴角还挂着笑。
郭珞盯着赵曼妮看了三秒。赵曼妮迎着她的目光,眼神里连一点躲闪都没有,嘴角甚至还往上翘了翘。
那张纸上的字,郭珞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洛”字的三点水连笔,那个“泰”字底下多一点的习惯——她来学校报到那天,在新生登记表上见过一模一样的笔迹。赵曼妮是学生会的,负责收表。
但她没证据。纸在教授手里,字迹她认得,可她拿什么证明?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老教授把卷子一收,“你,跟我去教务处。”
郭珞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全班两百多双眼睛盯着她,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在拍了。她脑子里飞速转着:去教务处,那就是孙德利的地盘,赵曼妮的亲舅舅。进去容易出来难,搞不好直接记过处分,那她这学就白上了。
就在这时,脑子里“叮”一声。
那声音来得太突然,郭珞整个人僵了一下。紧接着一段旋律在她脑子里响起来——很轻,很慢,像有人贴着她耳朵哼歌。
她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这调子她听了十八年,每年夏天奶奶坐在门槛上择菜的时候都会哼,郭家坳就她奶奶一个人会哼这个调,别人学都学不像。
【检测到宿主处于名誉危机。神豪返利系统激活。】
【新手大礼包已发放:启动资金10000元。首笔消费十倍返利。规则说明:宿主为自己花出去的每一笔钱,系统十倍返利到账;单笔消费超过一千元触发腿软冷却,金额越大冷却越久。注意:白送他人的钱不返利。】
郭珞眨了眨眼。她以为自己气出幻觉了。
“这位同学,走啊。”老教授已经走到教室门口了。
“老师!”郭珞举起手,声音特别大,把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吓得一哆嗦。
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一万块,十倍返利,花完变十万。但她得先搞清楚这系统是不是真的——万一是个幻觉,她当众装逼失败,那就真完了。
“我申请现场重考。”郭珞说,“卷子您随便出,我当着全班面做,做不出来我自己退学。”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另外——”郭珞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掏出一部屏幕碎成蛛网的老款手机,“我出钱请全年级喝奶茶。谁帮我作证这张纸条不是我带的,奶茶管够。”
安静了两秒,然后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她疯了吧?”
“请全年级?她知道我们年级多少人吗?”
“贫困生请喝奶茶,笑死我了。”
赵曼妮也笑了,笑得特别温柔:“郭同学,你别冲动,一杯奶茶十几块,两百多个人你请得起吗?我知道你想证明自己,但打肿脸充胖子没必要。”
郭珞没理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通知:【到账10000.00元,余额10000.00元。】
真到账了。
她手有点抖,但脸上硬撑着憨厚的笑:“赵学姐,你说得对,我家是穷。所以我打算花点钱,把这事儿查清楚。”
“你拿什么查?”赵曼妮嘴角一撇,“你连学费都是借的——”
“老师,”郭珞转头看老教授,“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一杯二十四,我订两百二十杯,现在就下单。您帮我做个见证,我郭珞今天要是拿不出这钱,我自动退学。”
老教授推了推眼镜,大概教了三十年书头一回碰见这种事,愣了半天才说:“你……你真要请?”
“真请。”郭珞打开外卖软件,找到那家店,直接下单两百二十杯招牌奶茶,备注“农大一号教学楼302教室”。付款的时候她闭了下眼——四千八,她这辈子没一次性花过这么多钱。
【叮,消费4800元,十倍返利到账48000元。当前余额53200元。】
与此同时,一股酸软从脚底板蹿上来,顺着小腿肚子往上爬。郭珞赶紧一把扶住课桌,两条腿跟踩在棉花上似的,膝盖直打弯。
“你怎么了?”旁边戴眼镜的男生问。
“没、没事。”郭珞咬着牙站稳,“站久了,腿麻。”
她心里骂了一句:这系统来真的啊?花四千八就腿软成这样,那以后花四万八不得瘫了?
但她顾不上了。返利到账五万三,加上原来剩的一千二,她手里现在有五万四。五万四在省城不算什么,可在农大,够她把这件事查个底朝天。
“老师,”郭珞扶着桌子挪了一步,腿还是软的,“我还有个请求。我想请打印店老板来一趟,这张纸上的公式是用打印体,不是手写,学校打印店都有记录,谁什么时候打的什么内容,老板那儿能查。”
老教授愣了一下。
郭珞继续说:“我出钱请老板过来对质。误工费我出,两百够不够?不够我给五百。”
“你——”老教授话还没说完,教室后门那儿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郭珞顺着声音看过去,后门口靠墙站着个男人,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个保温杯。年纪不大,看着三十出头,五官挺周正,就是整个人透着一股“别来烦我”的冷气。
周砚白。她报到那天在学院公告栏见过照片,农学院最年轻的特聘教授,长江学者,据说从京城来的。
郭珞的目光在他袖口上停了一瞬。那衬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一圈毛边,领子也软塌塌的,一看就是穿了好几年的旧衣服。
她心里嘀咕了一句:长江学者就穿这个?省农大工资这么低?
周砚白没进来,就靠在门框上喝了口水,视线在赵曼妮脸上扫了一下,又看了看郭珞扶桌子的手,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了。
赵曼妮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郭同学,你非要闹这么大,到时候查出来是你自己带的,可就更难看了。”
“那要查出来不是我带的呢?”郭珞盯着她。
“那当然要还你清白啦。”赵曼妮笑盈盈的,“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先跟老师去教务处说清楚比较好,别在这儿耽误大家上课。”
“耽误不了。”郭珞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腿终于有点知觉了,“奶茶二十分钟就到,打印店老板我打电话叫了,老师您要是不放心,我先把钱转给您当保证金。”
她说着真打开手机银行,当着全班面给老教授看余额:“您看,五万三,够不够查这件事?”
阶梯教室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刚才喊“滚出农大”那个男生嘴张得能塞鸡蛋,旁边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嘀咕:“她哪来这么多钱?”“不是贫困生吗?”“贫困生有五万三?”
赵曼妮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你……你哪来的钱?”
“我家是穷,但全村供我上学,不是让我来受冤枉的。”郭珞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但语气特别诚恳,“赵学姐,你说对吧?”
赵曼妮没接话,手指在风衣扣子上拧了一下。
这时候前门被推开,辅导员柳如烟风风火火走进来,手里还攥着手机:“怎么回事?谁在群里发消息说302有人作弊?”
她一眼看见郭珞坐在那儿,脸色更难看了:“郭珞,又是你?报到那天跟人抢宿舍床位,今天又——”
“柳老师!”郭珞举起手,“我申请现场重考,另外我出钱请全年级喝奶茶,谁帮我作证纸条不是我的,奶茶管够。打印店老板马上到,您帮我做个见证。”
柳如烟站住了。
她看看郭珞,又看看老教授,再看看赵曼妮:“……请全年级喝奶茶?”
“对,两百二十杯,已经下单了。”郭珞把手机订单亮给她看,“四千八,我付完了。”
柳如烟盯着那个订单看了五秒,又抬头看郭珞,眼神跟看外星人似的:“你哪来的钱?”
“家里给的。”郭珞面不改色,“我奶奶说了,穷家富路,出门在外别让人欺负了去。”
这话是她现编的。她奶奶的原话是“在外头别惹事,能忍就忍”,但她现在不能忍。
柳如烟还想说什么,门口有人喊了一嗓子:“奶茶到了!谁点的奶茶?”
两个外卖小哥拎着十几个大袋子挤进来,整个教室都是奶茶味。郭珞站起来,腿还有点打晃,扶着桌子说:“我点的。一人一杯,拿的时候顺便想一下——纸条到底是谁带的。”
没人动。
郭珞也不急,自己先拿了一杯,插上吸管喝了一口:“不喝白不喝啊,二十四一杯呢。”
终于有人动了。先是靠门那几个,然后越来越多,两百多杯奶茶不到五分钟全发光了。有人边喝边小声说:“其实……我好像看见赵学姐课前在郭珞那排站了一会儿。”
说话的是个短发女生,坐在郭珞前排。她声音不大,但教室里静,好几个人都听见了。
赵曼妮猛地转过头:“林小满,你什么意思?”
林小满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把话说完了:“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上课前我去接水,看见你在郭珞桌边弯腰来着。”
“我那是帮她捡笔!”赵曼妮声音拔高了,“林小满,你说话要负责任。”
“我、我就是说我看见的……”
郭珞把奶茶放下,心里门清。林小满,食品科学专业的,跟她一个寝室,之前一直没怎么说过话,胆小得跟鹌鹑似的,今天能站出来说这句话,估计是那杯奶茶给的勇气。
“赵学姐别急。”郭珞笑呵呵的,“打印店老板马上到,到时候一查记录,啥都清楚了。要是查出来是我自己打的,我当着全校面给你道歉。要是查出来是别人打的——”
她顿了一下:“那这人就涉嫌诬陷了,按学校规定,诬陷同学作弊的,记大过处分,取消一切评优资格。赵学姐,你是学生会副主席,这规定你比我熟吧?”
赵曼妮嘴唇抿成一条线。
正僵着,门口又进来个人,四十来岁,地中海发型,肚子挺着,走路带风。教务处副处长孙德利,赵曼妮的亲舅舅。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孙德利扫了一圈,目光在那一堆奶茶杯上停了停,最后落在郭珞身上,“你就是那个作弊的?”
“孙处长,”柳如烟赶紧迎上去,“事情还没查清楚——”
“查什么查?”孙德利把手一摆,“纸条从她笔袋里掉出来的,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好查的?跟我去教务处写检查,记过处分,通报全校。”
郭珞盯着他看了两秒。她注意到孙德利进门第一眼看的是赵曼妮,赵曼妮冲他微微点了个头,孙德利底气立马足了三分。
“孙处长,”郭珞开口了,“您说的‘人赃并获’,是亲眼看见我把纸条放笔袋里了?”
“纸条从你笔袋里掉出来的,这还有假?”
“那万一有人趁我不注意塞进去的呢?”郭珞把手机掏出来,“我已经联系打印店老板了,他马上带记录过来。在记录到之前,您就要给我定处分,那我只能打电话给我律师了。”
“你律师?”孙德利乐了,“你一个贫困生还有律师?”
“我奶奶说了,穷人家更得懂法。”郭珞继续面不改色地编,“我表舅在县城司法局上班,来之前他就说了,学校处分学生得走程序,得听学生申辩,得看证据。孙处长,您要是不按程序来,我就让我表舅把这事捅到省教育厅去。”
她表舅在郭家坳养猪。但孙德利不知道。
孙德利脸上的肉抖了一下。他看了眼赵曼妮,赵曼妮脸色也不太对,毕竟打印店记录要是真调出来,谁打的什么内容一清二楚。
“行啊,”孙德利换了副面孔,挤出点笑来,“那就等打印店老板来。不过郭同学,我得提醒你,要是查出来是你自己搞的鬼,那就不是记过的事了,直接开除。”
“没问题。”郭珞扶着桌子站稳,“要是查出来不是我,那诬陷我的人,也得按校规办。”
“那是自然。”孙德利嘴上这么说,手却在背后冲赵曼妮比了个手势。郭珞看见了,但没吭声。
赵曼妮悄悄往门口退,郭珞喊了一嗓子:“赵学姐别走啊!你是学生会副主席,这事你得在场见证。”
赵曼妮脚下一顿,回过头笑:“我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在三楼拐角,跑不丢。”郭珞也笑,“不过打印店就在学校门口,骑电动车过来五分钟,学姐要是去洗手间超过五分钟,回头我可得跟同学们解释一下。”
这话说得明明白白——你跑了就是心虚。
赵曼妮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她看了看孙德利,孙德利冲她使了个“稳住”的眼色,她只好又坐回第一排,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戳得飞快。
郭珞趁这空档又喝了口奶茶,脑子里飞速盘算:打印店老板来了,只要记录一调,赵曼妮跑不了。但孙德利在这儿,他肯定要压。怎么办?她扫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后门——周砚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还是靠着门框,这回手里多了本书,翻着看,好像眼前这出跟他没关系似的。
但他站的位置很妙,正好堵着后门。孙德利想从后门溜出去打电话都被他挡了。
郭珞心里嘀咕:这教授到底哪边的?
打印店老板来得比预想快,一个四十多岁的瘦男人,拎着台旧笔记本,一进门就喊:“谁要查打印记录?”
“我!”郭珞举手,“师傅,您查一下今天早上七点到八点之间,有没有人打印过高数公式,A4纸,用了公式编辑器。”
老板把笔记本往讲台上一放,连上手机热点,噼里啪啦敲了几下:“有。早上七点二十三分,打了一份高数公式大全,两页,A4,单面。”
“谁打的?”
“我看看……”老板眯着眼,“扫码付款的,微信名‘Mandy’,付款时间七点二十四。”
教室里“嗡”一声炸了。
“Mandy?那不是——”
“赵曼妮的微信名就叫Mandy!”
“我靠,真是她?”
赵曼妮“刷”地站起来:“同名同姓的多了!微信名一样就是我了?老板你确定?”
老板挠了挠头:“这……那我看看监控,店里装了摄像头,正好对着打印那台电脑。”
孙德利脸都绿了,赶紧插话:“行了行了,打印记录也说明不了什么,有可能人家就是自己打公式复习呢?郭珞,你别在这儿胡搅蛮缠,跟我去教务处。”
“孙处长,”郭珞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嘴一点不软,“赵学姐七点二十三分打了一份高数公式,七点半上课,纸条从我笔袋里掉出来。您说巧不巧?”
“你——”
“还有,”郭珞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这纸是学校文印室的专用纸,左下角有暗纹。打印店老板,您看看是不是您店里的纸?”
老板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不是,我店里的纸没暗纹。这纸是文印室卖的,一块钱五张。”
郭珞转向孙德利:“孙处长,文印室在行政楼一楼,早上七点半开门。赵学姐七点二十三分在打印店打公式,七点半去文印室买纸,再塞我笔袋里——这时间线,您觉得合理吗?”
孙德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曼妮脸色铁青,手指攥着风衣带子绞来绞去:“你血口喷人!我七点半在食堂吃饭,有人能作证!”
“谁?”
“我——”赵曼妮顿了一下,“我室友!张婷婷!”
郭珞笑了:“赵学姐,你刚才说你去洗手间,现在又说在食堂吃饭。你到底在哪?”
赵曼妮噎住了。
这时候一直靠门框看书的周砚白合上书,不紧不慢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都听见了:“孙处长,文印室的监控能查吗?”
孙德利回头看见周砚白,脸上的肉又抖了一下。周砚白是特聘教授,虽然不坐班,但级别比他高,又是学校花大价钱挖来的,学校领导见了他都客客气气。
“周教授,这事就不劳您费心了——”孙德利赔着笑。
“不费心。”周砚白把书往腋下一夹,“我正好要去行政楼,顺手帮你们调一下监控。文印室门口那个摄像头角度不错,谁进去谁出来都拍得着。”
赵曼妮的脸彻底白了。
孙德利赶紧打圆场:“周教授,这点小事哪用得着您跑一趟,我这就让人去调——”
“不用。”周砚白已经迈开腿了,“我顺路。”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郭珞一眼:“你腿怎么了?”
郭珞扶着桌子,两条腿跟煮熟的面条似的,但嘴上还在硬撑:“没事,站久了。”
周砚白看了她两秒,从兜里掏出根折叠拐杖——那种老年人用的铝合金拐杖,能缩成一截塞包里——往讲台上一放:“先用着。”
全教室的人都看傻了。
郭珞也傻了:“周教授,您随身带拐杖?”
“我妈腿不好,习惯了。”周砚白说完就走了,留下一教室面面相觑的人。
郭珞拿起拐杖,拄着试了试,高度正好。她心里那点嘀咕又冒出来了:这教授到底什么人啊?衬衫磨边,随身带拐杖,还“我妈腿不好”——长江学者就这待遇?
但眼下顾不上了。她拄着拐杖走到赵曼妮面前,脸上还是那副憨厚的笑:“赵学姐,咱等监控吧。对了,奶茶好喝吗?我请的。”
赵曼妮嘴唇哆嗦了两下,猛地扭头看孙德利。孙德利冲她微微摇头,意思是“别慌”。
可谁都看得出来,这事要兜不住了。
林小满凑到郭珞旁边,小声说:“你真有钱请全年级喝奶茶啊?”
“请都请了,还能假?”
“那你……你家里不是挺困难的吗?”林小满一脸纠结,“我听说你学费都是村里凑的……”
郭珞拍了拍她肩膀:“困难归困难,该花的钱不能省。”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小满,你刚才帮我说话,我记着了。回头请你吃饭。”
林小满脸一红:“我就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最难得。”郭珞捏了捏手里的拐杖,“你那个‘看见赵曼妮弯腰’的话,等会儿要是有人问,你就照原样再说一遍,别怕。”
林小满点点头,又缩回鹌鹑状态。
郭珞拄着拐杖挪到窗边,掏出手机给陈铁柱发了条微信:铁柱叔,咱村会计在不在?我想问点事。
发完她又想起脑子里那串旋律。系统提示音跟奶奶的摇篮曲一模一样,连那个拐弯的尾音都分毫不差。她奶奶一个郭家坳的老太太,哼的调子怎么会出现在一个破系统里?
她正琢磨着,手机震了一下。陈铁柱回:在呢,你问。
郭珞:咱村以前有没有出过什么大人物?特别有钱的那种。
陈铁柱那边隔了一分多钟才回:你问这干啥?
郭珞:随便问问,上课老师让写家乡人物小传。
陈铁柱:……你爷爷算不算?不过他走得早,你奶奶不让提。
郭珞盯着“你爷爷”三个字,后背又冒了一层汗。她爷爷?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个爷爷,但奶奶从来不说,家里连张照片都没有。她问过几次,奶奶脸一板,她就再不敢问了。
她正想再问,教室门口一阵脚步声,周砚白回来了,手里拿了个U盘。
“监控调出来了。”他把U盘往讲台上一插,“孙处长,你自己看还是我放给大家看?”
孙德利脸上的汗“唰”就下来了:“周教授,这个……要不私下看?”
“公开的事公开办。”周砚白点了播放键。
投影幕布上清清楚楚:七点二十九分,赵曼妮从文印室出来,手里捏着张纸,折了三折。七点三十一分,她走进302教室,在郭珞桌边弯了下腰,前后不到五秒。
教室里鸦雀无声。
赵曼妮盯着幕布,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我……我是去还她笔的。”
“还笔?”郭珞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一步,“赵学姐,你刚说帮我捡笔,现在又说还笔。你哪句话是真的?”
“你——”赵曼妮眼圈红了,扭头看孙德利,“舅舅——”
这一声“舅舅”喊出来,教室里彻底炸了。
“她喊孙处长舅舅?那不是裙带关系吗?”
“怪不得这么横,有靠山啊!”
“还学生代表呢,呸!”
孙德利脸涨成猪肝色,指着赵曼妮:“你乱喊什么!”
周砚白把U盘拔下来,往兜里一揣:“孙处长,监控我拷了三份,一份给你,一份给教务处,一份我自己留着。赵曼妮同学诬陷同学作弊、伪造证据,按校规怎么处理,你比我清楚。”
孙德利抹了把汗:“这个……周教授,赵曼妮同学可能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能提前打印公式、买文印室专用纸、趁人不备塞进笔袋?”周砚白把书往讲台上一放,“孙处长,教务处要是处理不了,我直接报校纪委。”
孙德利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赵曼妮“哇”一声哭出来,捂着脸就往门口跑。郭珞喊了一嗓子:“赵学姐别急着走啊!奶茶还没喝完呢,二十四一杯,别浪费!”
赵曼妮跑得更快了。
孙德利追出去两步又折回来,压低声音对郭珞说:“郭同学,这事……咱们私下聊聊?你看你也没什么损失,奶茶钱我补给你——”
“孙处长,”郭珞拄着拐杖,笑得特别憨厚,“我奶奶说了,吃亏是福,但白吃的亏不能算。我请全年级喝奶茶花了四千八,打印店老板误工费五百,回头我还得请律师咨询费,您要补,补多少?”
孙德利嘴角抽了抽:“你……你一个学生请什么律师?”
“我表舅说了,遇事找律师,不吃亏。”郭珞继续编,“对了孙处长,我表舅还说了,学校处分学生得开听证会,得让学生代表投票。我建议赵学姐这事也开个听证会,公平公正公开,您觉得呢?”
孙德利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甩袖子走了。
柳如烟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插上话,这会儿终于逮着机会:“郭珞!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郭珞拄着拐杖跟在她后面,腿还是软的,但心里踏实了。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余额:五万三千二。花四千八返四万八,这买卖太划算了。
柳如烟把她带到辅导员办公室,关上门,脸色铁青:“你哪来那么多钱?你是不是在外面搞什么网贷了?我告诉你郭珞,你要是敢碰那些乱七八糟的——”
“柳老师,”郭珞把拐杖靠在桌边,“我奶奶把养老钱给我了,加上村里凑的,一共五万三。她说了,让我在省城别委屈自己。”
这话半真半假。她奶奶确实给了她两千养老钱,但五万三是系统给的。不过柳如烟不知道系统,她只知道郭珞是贫困生。
“你奶奶把养老钱都给你了?”柳如烟声音软了点,“那你也不能这么花啊!请全年级喝奶茶,四千八!你知不知道四千八在你们家那边够买多少东西?”
“够买四头猪。”郭珞老老实实回答,“但柳老师,今天我要是不花这四千八,我身上就背着作弊的处分。您说,是四千八重要,还是我的清白重要?”
柳如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再说了,”郭珞把奶茶递过去一杯,“我请的是全年级,不是白请。林小满站出来帮我说话,其他同学也提供了线索。这四千八买的是证人,是证据链。柳老师,您要是觉得我花得不对,您教教我,换您您怎么花?”
柳如烟接过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半天憋出一句:“你这孩子……鬼精鬼精的。”
“我奶奶说了,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郭珞笑。
“行了行了,别一口一个你奶奶。”柳如烟把奶茶放下,“赵曼妮的事我会报上去,孙德利那边……你小心点,他是教务处副处长,手里有权。”
“我知道。”郭珞点头,“所以我才把事闹大。闹大了他就不敢压,压不住就得按规矩办。”
柳如烟看她一眼:“你倒是想得明白。”
“不想明白不行啊。”郭珞拄着拐杖站起来,“柳老师,我腿还有点软,先回宿舍躺会儿。下午课我请假。”
“你腿怎么了?”
“站久了,低血糖。”郭珞面不改色。
从办公室出来,郭珞靠在走廊墙上缓了缓。腿软得厉害,刚才在教室里硬撑了快一个小时,这会儿没人了,她差点顺着墙溜下去。
她掏出手机给林小满发微信:小满,帮我打壶热水回宿舍,我马上到。
林小满秒回:好!你没事吧?赵曼妮刚才哭着跑出去,好多人都在说这事。
郭珞:没事。对了,你知道咱学校打印店老板叫啥不?我回头得把五百块误工费给人家。
林小满:好像姓刘,刘老板。你真要给啊?
郭珞:给,说到做到。
她收起手机,拄着拐杖慢慢往宿舍楼挪。路过行政楼的时候,看见周砚白从楼里出来,手里还拎着那个旧保温杯。
两人走了个对脸。周砚白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拄拐杖的姿势:“腿还没好?”
“快了。”郭珞硬撑。
“低血糖?”周砚白问。
“嗯。”
“骗柳如烟可以,骗我差点意思。”周砚白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我教了八年书,低血糖什么样我清楚。你这腿软来得快去得也快,跟低血糖对不上。”
郭珞心里“咯噔”一下:“周教授,您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周砚白把保温杯盖拧回去,“就是提醒你,下次花钱请人喝奶茶之前,先给自己买双舒服的鞋。你那鞋底都快磨穿了,站久了不软才怪。”
说完他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旧衬衫后摆被风吹起来一角。
郭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解放鞋,陈铁柱去年过年给她买的,穿了两年,鞋底确实磨得只剩薄薄一层。
她心里那点嘀咕又冒出来了:这教授眼睛也太毒了。
回到宿舍,林小满已经打好了热水,还买了一兜子包子:“你中午肯定没吃,我多买了几个。”
“谢了。”郭珞往床上一倒,腿终于能伸直了,“小满,今天谢谢你。”
“谢啥,我就说了句实话。”林小满坐在自己床上,抱着膝盖,“不过郭珞,你哪来那么多钱啊?你家里不是……”
“我奶奶把棺材本都给我了。”郭珞闭着眼说,“她说了,穷家富路,出门在外别让人欺负。”
林小满“哦”了一声,又小声说:“那你以后省着点花,四千八够我三个月生活费了。”
“知道了知道了。”郭珞翻了个身,闭眼装睡。
等林小满出门打饭的工夫,郭珞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今天的事一条条记下来:系统提示音=奶奶摇篮曲;周砚白随身带拐杖;赵曼妮和孙德利是舅甥关系;打印店刘老板五百块误工费。
记到最后一条,她顿了顿,又加了一行:爷爷到底是谁?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脑子里那串旋律又响起来,跟奶奶夏天在门槛上哼的一模一样,连那个拐弯的尾音都不差。
郭珞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这系统到底什么来头?为什么绑她?为什么提示音是奶奶的摇篮曲?她爷爷到底是个什么人,奶奶为什么不让提?
还有那个周砚白——长江学者穿磨边衬衫,随身带老年拐杖,看人一眼就能戳穿谎话。他到底图什么?
郭珞翻了个身,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眼下最要紧的是两件事:第一,确认系统是不是真能一直返利;第二,把赵曼妮诬陷的事钉死,让她翻不了身。
她打开系统面板,看见上面写着:新手保护期三天,期间每笔消费返利十倍,冷却时间减半。三天后返利降为五倍,冷却恢复正常。
三天。郭珞在心里盘算:今天花了四千八,返了四万八。明天再花,再返。三天之内她得把本金滚起来,越多越好。
她正算着,手机又震了一下。陈铁柱发来一条微信:珞珞,你问爷爷的事干啥?你奶奶知道该不高兴了。
郭珞回:铁柱叔,我就随便问问。对了,咱村后山那片荒地,是不是以前埋过东西?
陈铁柱半天没回。过了快十分钟才发来一句:你听谁说的?那地种啥死啥,你别瞎琢磨。
郭珞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
种啥死啥?那她可得好好琢磨琢磨。
她把手机塞枕头底下,翻身坐起来,腿终于不软了。窗外省城的楼一栋接一栋,远处还有塔吊在转。郭珞趴在窗台上看了会儿,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三天,五万三本金,十倍返利,只要她花得够快够准,三天后她手里最少有五十万。
五十万在省城不算什么,但够她把赵曼妮那帮人查个底朝天了。
她正算着,林小满推门进来:“郭珞!楼下有人找你,说是打印店刘老板,来要那五百块钱误工费。”
郭珞一拍脑门:“差点忘了。”她抓起手机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小满,你帮我个忙——你知道咱学校有没有那种……特别懂电脑的?我想做个网站,卖东西那种。”
林小满想了想:“计算机系有个王浩宇,技术特别牛,不过人有点怪,赵曼妮以前跟他谈过对象,后来把他甩了,他现在谁都不搭理。”
郭珞眼睛一亮:“就他了。你帮我约一下,我请他吃饭。”
“你请他吃饭?他那人可难约了——”
“你告诉他,我出钱让他做网站,做成了给他一万。”郭珞拍了拍兜里的手机,“钱不是问题。”
林小满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郭珞,你奶奶到底给你留了多少钱啊?”
郭珞冲她憨厚一笑:“够花。”
她拄着拐杖下楼给刘老板送钱,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王浩宇,赵曼妮前男友,技术极客,认钱更认理。这人要是能拉过来,她那个电商网站的事就成了一半。
至于另一半——她得先搞清楚,系统这十倍返利到底能撑多久。
三天。她得在三天之内把钱滚起来。
郭珞把五百块递给刘老板,笑得特别真诚:“刘叔,今天多谢您了。回头我请您喝茶。”
刘老板数着钱走了。郭珞站在宿舍楼门口,抬头看了看天,然后掏出手机给陈铁柱发了条微信:铁柱叔,咱村后山那片荒地,我想承包。您帮我问问村里,一年多少钱。
发完她把手机一揣,拄着拐杖往食堂走。腿还有点软,但心里热乎。
她郭珞从郭家坳来,带着全村人的欠条和奶奶的养老钱,本来只想安安生生念完大学回家种地。可有人非不让她安生——那她也不客气了。
不就是花钱吗?
她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花小钱办大事。现在系统让她花大钱办更大的事,那她更得好好花了。
郭珞推开食堂门,闻着饭菜味,肚子咕咕叫起来。她掏手机准备扫码买饭,脑子里“叮”一声又响了。
【检测到宿主已稳定情绪。新手任务发布:三天内花光十万元,奖励:永久返利倍数提升至十二倍。】
郭珞盯着这条提示,嘴张得能塞下个包子。
三天花十万?她手里现在就五万三!
她攥紧手机,指关节都泛了白。行,花就花。反正花出去还能返回来,她怕什么?
就是这腿……
郭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默默叹了口气。
看来明天得先去买双好鞋。
她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扒了两口饭,手机又震了。这回是林小满发来的语音,声音压得贼低:“郭珞,王浩宇回我了,他说……他说让你先打两千块定金,不然免谈。这人是不是有病啊?面都没见就要钱!”
郭珞嘴里嚼着饭,打字回过去:给他。你把他微信推我,我加他。
林小满秒回:你真给啊?万一他拿了钱不干活呢?
郭珞:他跑不了。赵曼妮甩了他,他正憋着口气想证明自己。这种人你给他钱,他比谁都上心。
林小满过了半天才回:……郭珞,你以前在村里是不是干过传销?
郭珞差点把饭喷出来:我干过村口小卖部代销点,算不算?
加了王浩宇微信,郭珞二话不说转了两千过去,备注写的是“网站定金,做不好退钱”。对方秒收,然后发来一句:三天出原型,不满意退全款。
郭珞回了个“行”字,把手机往桌上一扣。两千块花出去,系统没提示返利——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给别人花的钱,系统规则里写了,白送他人的钱不返利。她撇撇嘴,行吧,这钱算投资,不算消费。
正吃着,食堂门口一阵骚动。郭珞抬头一看,赵曼妮换了身衣服,眼睛红红的,旁边跟着两个女生,正往食堂里走。有人冲她指指点点,她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打了饭就往角落走。
好巧不巧,她坐的那张桌子就在郭珞斜对面。
郭珞没抬头,继续扒饭。赵曼妮也没看她,但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一口没吃。旁边那个女生小声说了句什么,赵曼妮猛地抬头,正好跟郭珞对上了眼。
郭珞冲她点了下头,笑得特别朴实:“赵学姐,吃饭呢?”
赵曼妮筷子一摔,站起来就走。她旁边那个女生赶紧追上去,另一个留在原地,尴尬地冲郭珞笑了笑。
郭珞也笑了笑,低头继续吃。她心里门清:赵曼妮今天丢了这么大的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孙德利那边也没完,刚才在教室他甩袖子走人,那是回去想辙了。
她正琢磨着,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嗓门挺大:“喂,是郭珞同学吗?我是学校后勤处的,你们辅导员说你申请了个什么……奶茶进教室?我告诉你啊,教学楼里不准搞商业活动,你那个奶茶赶紧收拾了,别让我们为难。”
郭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老师,奶茶已经喝完了,垃圾我收拾。不过您这电话来得挺快啊,是孙处长让您打的吧?”
对面沉默了两秒:“什么孙处长?我就是正常通知你——”
“行行行,正常通知。”郭珞语气特别客气,“老师您贵姓?回头我请您喝茶。”
“免了免了。”对面啪地挂了。
郭珞把手机放下,心里冷笑:孙德利动作够快的,这才多大工夫,后勤处就来施压了。可惜晚了一步,奶茶都进肚子了,他还能从胃里掏出来不成?
她三两口扒完饭,拄着拐杖往宿舍走。路过小卖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进去买了双最便宜的运动鞋,三十五块,当场换上。旧解放鞋她没扔,拿塑料袋装了拎着——那是铁柱叔买的,得带回去。
新鞋一上脚,走路稳当多了。郭珞在宿舍楼底下跺了两下,腿虽然还有点虚,但至少不用扶墙了。
她掏出手机给陈铁柱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背景音嘈杂,听着像在村委会:“珞珞?咋这时候打电话?出啥事了?”
“铁柱叔,没事。”郭珞靠在楼门口的柱子上,“我就问问,咱村后山那片荒地,一年承包费多少钱?”
陈铁柱那头顿了一下:“你问那干啥?那地种啥死啥,你奶奶说那是老辈人埋东西的地方,不吉利。”
“埋东西?埋啥东西?”
“谁知道呢,你爷爷那辈的事了。”陈铁柱声音低下去,“珞珞,你是不是在省城缺钱了?缺钱你跟叔说,叔再给你凑——”
“不缺不缺。”郭珞赶紧打断,“我找了个兼职,帮人做网站,挣了点钱。我就想着咱村那荒地闲着也是闲着,承包下来种点啥,万一成了呢?”
陈铁柱沉默了半天:“你让叔想想。那地是村集体的,要承包得开村民会。不过你要是真想干,叔帮你说话。”
“谢谢铁柱叔!”郭珞声音脆生生的,“对了叔,我爷爷到底叫啥名?我写家乡人物小传,老师说得写全名。”
陈铁柱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爷爷叫郭长庚。不过珞珞,你奶奶不让你问,你就别问了。有些事……等你回来叔当面跟你说。”
郭珞心里记下了“郭长庚”三个字,嘴上应着:“知道了叔,我不问了。”
挂了电话,她站在楼底下发了会儿呆。郭长庚。她爷爷叫郭长庚。这名字她从来没听奶奶提过,村里人也从不说。一个走了几十年的老头,为什么全村人都讳莫如深?
她正想着,背后有人喊她:“郭珞!”
回头一看,是柳如烟,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脸色不太好看:“你跟我来一趟,赵曼妮那边报了个情况说明,说你今天在课堂上公开辱骂她,还煽动同学孤立她。孙处长批了,要找你谈话。”
郭珞眉毛一挑:“我辱骂她?我请她喝奶茶算辱骂?”
“你自己看。”柳如烟把文件夹递过来,“赵曼妮写了三页纸,说你用钱收买同学作伪证,还说你威胁她‘走着瞧’。”
郭珞翻了翻那三页纸,笑了:“柳老师,她这上面写的时间不对啊。她说我十点二十骂她,可十点二十我在您办公室喝茶呢,您忘了?”
柳如烟一愣:“……还真是。”
“所以这份情况说明是编的。”郭珞把文件夹合上递回去,“柳老师,孙处长要找我谈话,行,我去。但我得带个人。”
“带谁?”
“周砚白教授。”郭珞笑得特别无辜,“他不是有监控U盘吗?让他带着U盘来,咱们当面放给孙处长看。赵学姐说我骂她,那咱们看看监控里到底谁骂谁。”
柳如烟盯着她看了半天,憋出一句:“郭珞,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我奶奶说了,穷人家的孩子,脑子不灵光就得挨欺负。”郭珞拄着拐杖往前走,“柳老师,您带路。”
柳如烟叹了口气,在前面走,郭珞在后面跟。走到行政楼门口,正好碰见周砚白从里面出来,手里还是那个旧保温杯。
“周教授!”郭珞喊了一嗓子。
周砚白站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柳如烟手里的文件夹:“又怎么了?”
“孙处长要找我谈话,说我辱骂赵曼妮。”郭珞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周教授,您那个U盘带了吗?”
周砚白从兜里摸出U盘,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带了。不过郭珞,我得提醒你一句——孙德利是教务处副处长,你当着柳老师的面把他外甥女的事捅到校纪委,他今天找你谈话,你觉得是谈什么?”
郭珞想了想:“谈条件?”
“聪明。”周砚白把U盘揣回去,“他要是提条件,你打算怎么办?”
“看什么条件。”郭珞笑得憨厚,“要是让我撤诉,那得加钱。”
柳如烟在旁边听不下去了:“郭珞!这是学校,不是菜市场!”
“柳老师,我开玩笑的。”郭珞赶紧赔笑,“我的意思是,他要是讲道理,我就讲道理。他要是不讲道理,我就跟他讲证据。反正监控在我手里,打印记录也在,他压不住。”
周砚白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行,走吧。我正好没事,去看看孙处长怎么谈。”
三个人往行政楼里走,郭珞拄着拐杖跟在后面,腿还有点软,但步子迈得稳当。她心里盘算着:孙德利找她谈话,无非两个目的——要么让她闭嘴,要么让她改口。她要是咬死了不松口,孙德利就得掂量掂量,是保赵曼妮还是保自己。
进了教务处小会议室,孙德利已经坐在那儿了,旁边还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看着像教务处的干事。孙德利看见周砚白跟着进来,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周教授也来了?”
“郭珞同学说需要见证人,我就来了。”周砚白拉了把椅子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孙处长,你谈你的,我不插嘴。”
孙德利干笑两声,转向郭珞:“郭同学,今天的事呢,我了解了一下,可能中间有点误会。赵曼妮同学呢,确实做得不太妥当,但她也是一时糊涂,你看能不能……大事化小?”
郭珞坐在他对面,拐杖靠在椅子边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特别乖巧:“孙处长,您说的大事化小,是怎么个化法?”
“这样,”孙德利往前探了探身子,“赵曼妮那边呢,让她给你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你的处分呢,我帮你压下来,不记档案。你看怎么样?”
郭珞没说话,低头想了想。孙德利以为她动心了,赶紧补了一句:“另外你那个奶茶钱,四千八是吧?我让赵曼妮补给你。”
“孙处长,”郭珞抬起头,笑得特别真诚,“赵学姐给我道歉,我接受。奶茶钱不用补,我请得起。但是——”
她顿了一下:“赵学姐诬陷我作弊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她今天能诬陷我,明天就能诬陷别人。我要她在全年级面前公开道歉,承认是她把纸条塞我笔袋里的。另外,按校规,诬陷同学作弊的,记大过处分,取消评优资格。这两条,一条都不能少。”
孙德利脸上的笑没了:“郭同学,得饶人处且饶人——”
“孙处长,”郭珞打断他,“我今天要是没那五万三,没请全年级喝奶茶,没请打印店老板来对质,没周教授帮我调监控——您觉得我现在还能坐在这儿跟您谈条件吗?我怕是已经在写退学申请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砚白在旁边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开口:“孙处长,监控我拷了三份,一份在我这儿,一份在教务处,还有一份我发给了校纪委的公开邮箱。你要是不信,可以打电话问问。”
孙德利脸色变了:“周教授,你——”
“我怎么了?”周砚白把保温杯放下,“赵曼妮诬陷同学,证据确凿。孙处长要是觉得这事能压,那你压一个我看看。校纪委压不住,还有省教育厅。省教育厅压不住,还有媒体。郭珞同学今天请全年级喝奶茶的事,已经有人发到网上了,你搜搜看。”
孙德利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脸色越来越难看。郭珞偷偷瞄了一眼,看见他屏幕上是个短视频,标题写着“农大贫困生被诬作弊,反手请全年级喝奶茶”,点赞已经过万了。
郭珞心里乐了:她还没想到发网上呢,这是哪个同学手这么快?
孙德利把手机往桌上一扣,长长吐了口气:“行,郭同学,你的要求我记下了。赵曼妮那边,我会按校规处理。不过公开道歉这事……能不能改成书面道歉?”
“不能。”郭珞摇头,“她当着两百多人面诬陷我,就得当着两百多人面道歉。孙处长,您要是觉得为难,那咱们走听证会程序。我表舅说了,听证会得学生代表投票,我觉得同学们应该挺愿意投我的。”
孙德利嘴角抽了抽,最后把文件夹一合:“行,我安排。明天上午,还是302教室,赵曼妮公开道歉,处分决定同步公示。郭同学,这下你满意了吧?”
“满意。”郭珞站起来,拄着拐杖冲他鞠了个躬,“谢谢孙处长秉公处理。”
从会议室出来,柳如烟走在前面,脚步飞快,明显憋着气。郭珞拄着拐杖在后面追:“柳老师,您慢点——”
柳如烟猛地回头:“郭珞,你刚才那番话,什么‘我表舅说了’‘我表舅还说了’——你表舅到底是谁?”
郭珞眨眨眼:“我表舅在郭家坳养猪,叫陈铁柱,是我堂叔。我管他叫表舅,显得亲戚多。”
柳如烟气笑了:“你——你拿个养猪的唬孙德利?”
“我没唬他啊。”郭珞一脸无辜,“我表舅确实说了,遇事找律师,不吃亏。他原话是‘遇事找村支书,不吃亏’,我改了一个字。”
柳如烟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摆摆手:“行了行了,你赶紧回宿舍歇着。明天赵曼妮公开道歉,你到场就行,别再搞什么幺蛾子了。”
“保证不搞。”郭珞举手发誓。
柳如烟走了。周砚白从后面慢悠悠跟上来,手里转着那个U盘:“郭珞,你那个‘表舅’的事,孙德利回头一查就能查出来。你就不怕他报复?”
“怕啊。”郭珞老实说,“所以我才把事闹到网上。现在全网都知道赵曼妮诬陷我,孙德利要是敢报复,那就是顶风作案。他没那么傻。”
周砚白看了她一眼:“你倒是算得清楚。”
“不算清楚不行啊。”郭珞叹了口气,“周教授,您说我一农村来的,没钱没势,除了脑子好使点,还有啥?”
周砚白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郭珞一看,是张食堂的饭卡:“什么意思?”
“我饭卡里钱多,吃不完。”周砚白把饭卡往她手里一塞,“你请全年级喝奶茶,自己别饿着。”
郭珞捏着饭卡,愣了半天:“周教授,您这是……可怜我?”
“可怜你?”周砚白嗤了一声,“你一个下午花了五万三的人,用得着我可怜?我就是嫌你腿软摔食堂里,回头还得我送你去医务室。”
说完他就走了,旧衬衫后摆又被风吹起来一角。
郭珞捏着饭卡站在原地,心里那点嘀咕又冒出来了:这教授到底什么人啊?嘴上毒得要死,办事倒挺实在。
她把饭卡揣兜里,拄着拐杖往宿舍走。路过食堂门口,看见王浩宇发来一条微信:网站原型做好了,你来看看?
郭珞回:这么快?
王浩宇:两千块定金到账,我熬了个通宵。
郭珞:……你牛。明天下午,图书馆一楼,我请你喝奶茶。
王浩宇:不喝奶茶。折现。
郭珞盯着这条消息笑了:行,折现。
她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了看天。省城的傍晚灰蒙蒙的,远处塔吊上的灯亮了,一闪一闪的。郭珞长长呼出一口气,心里盘算着:明天赵曼妮公开道歉,后天系统新手保护期结束,她得在这两天里把十万块花出去,把十二倍返利拿到手。
十万块,花哪儿呢?
她正想着,脑子里“叮”一声又响了。
【提示:宿主今日消费4800元,返利48000元,当前余额53200元。新手任务进度:0/100000。剩余时间:2天23小时59分。】
郭珞看着那个“0/100000”,咬了咬牙。
行,明天开始,她得可劲儿花了。
就是这腿……
她低头看了看新买的运动鞋,三十五块,鞋底挺厚实。
希望能撑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