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林青黛,今儿你怎么盛两碗饭。”何春杏一早倚在院门。
“说好他今日该回。碗筷摆一双,饭盛两碗,我留着位置。”
“这话你说了十年了,我耳朵都听出茧。”
“今日我格外觉着准,昨儿夜里灯花爆了两回。”
林青黛把袖口往上卷,指腹蹭过碗沿的豁口。
“林青黛。”顾长顺跨进院,把一封发黄的信搁在桌角,“有封信,压了整十年。”
“压了十年,顾里正,你先把话说清,谁压的,压在哪儿。”
“压在官府文书箱底。落款是十年前一个船号。”
顾长顺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没再往前。
“十年前。”林青黛没伸手,眼皮跳了一下,“我今早刚给他盛了饭。”
“你先坐下,回头我一句句念给你听。”
“我不坐。信搁着,我得先把这碗饭收了,碗筷摆了一早,凉透了。”
她端起碗进屋,背影没停。出来时把桌角那封信拿起来,翻了个面,看清了封皮上的船号,没拆,压进箱底,压在最上头那封上面。
顾长顺在院里站着,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走了。
十年前的那个早上,雾也没散。码头上缆绳湿着。
“黛黛,等这趟出海讨够钱,我就不开船了。”韩海桐把网背上肩,回头望她。
“讨够是多少,你先给我个准数。”
“够翻修这院墙,够扯两身布,够娘抓半年的药。讨够我就回,守着你那棵夹竹桃。”
她低头把网上的一个破口捏了捏。
“讨不够呢。”
“讨不够也回,我不叫你等过秋天。”他跳上跳板,网绳勒出肩上一道红痕,“生两个娃,一个随我姓韩,一个随你姓林。”
“谁要生两个。”林青黛捶了他一下,从怀里摸出块旧怀表,塞进他手心,“辰时三刻了,拿着看时辰,别误了回程。”
他把表揣进怀里,掌心在胸口按了一下。
“秋天就回,黛黛等着。”
“娘,您也听见了,他亲口讲的秋天。”林青黛转过身。
韩素贞攥着袖口,指节发白:“我养的儿子,骨头我摸得清。他走那早还问我讨了你的鞋样,说回来给你做双鞋。”
“海桐,家里就你一根独苗,你一走,这院里连个修墙的人都没留下。”
“娘,我秋天就回,回来把院墙垒高些,省得雪压塌。”
“你连回程的日子都许了,墙我先用碎砖顶着。”林青黛把袖口拢了拢。
“顶不住就等我,别自己搬砖。”
韩素贞往他网兜里塞了个布包,边角掖了两回。
“娘,这是啥。”
“晒的鱼干,海上嘴淡,垫垫。别当我心疼你。”
“娘最心疼我。”他咧嘴,虎牙露出来。
“周伯,潮水还等不等他。”
周守田磕了磕旱烟:“催过三遍了。姑娘,海上讨生活的人嘴里的准话,听听就罢。”
“他从不空口。”林青黛站到帆看不见才动脚。
韩素贞拄着门框,手里还捏着那只鞋样。
“他许了几回秋天。”
“两回。头一回说秋天,第二回改成年底。”
“改口的人,心里总还剩着一根弦。”
韩素贞把鞋样摊在膝上,用指腹把折角抹平。
“娘,您别替他圆。”
“我不替他圆,我替你留个念想。你手里总得攥着点什么。”
窗台那串贝壳叫风一吹,叮当响。
“黛黛,第七礁捡的。”韩海桐把贝壳搁上窗台。
“就为这串贝壳,你绕了远路。”
“绕了半日。这回货主加了趟南边的单子,推不掉,跑得远些,年底准回。”他摸了摸她头发。
贝壳在窗台上滚了半圈,停住。
“上回说秋天,这回改年底。”
“年底,准的。娘要炖鱼,我回来吃。”
“娘,他连坐都没坐热就走。”林青黛给韩素贞续了碗水。
韩素贞望着门口:“他瘦了,海上伙食糙,下回回来我多搁半勺油。”
“听见没,娘要炖鱼,年底可别再改口。”
“不改了。”他笑,露一颗虎牙,背网出了门。
枕下那封信压得边角发毛。
“第二个年头了,马顺发,你这条船从南边回港,可见着韩海桐。”林青黛拦在码头。
“见着了,他船赁了远处的货,多跑一趟,托我捎话给你。”马顺发盘着缆绳。
“捎的什么话,你学原话讲。”
“他捎的话,我照原话学。”
马顺发把缆绳往桩上一挂,才开口。
“年底准回来,叫你勿省吃,他挣得动。”
“就两句,他没讲几时靠岸,没讲泊在哪处港口。”
林青黛往前挪了半步,站到缆桩边上。
“嫂子,海上哪有个准,话我带到了,年底你再来问。”
“我把这话压枕下,年底我再来。”林青黛低声。
她把那句话记在账本背面,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马顺发收了缆,探头看她。
“嫂子,捎句话罢了,记它做什么。”
“他留这句话,就说明还记得这头有个人。”
风口里旱烟灰落了一地。
“周伯,今年回港的船我数过,独独没韩海桐那条。”
“第三个年头了,同船的陆续都回了,就他那条没影。”周守田没抬眼。
周守田把烟杆横在膝上,没再抽。
“周伯,您劝过三回了。”
“我劝不动,往后不劝了,姑娘,海不等人。”
“海不等,我等。”
林青黛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转身时踩碎了码头上一片薄冰。
第二章
巷口的网晒了一整天,没收。
吴桂香卖完鱼路过,放低了声。
“林青黛,外乡客那句,我照原话学。”
“韩海桐在南洋成了家,早不回这头了。”
吴桂香把鱼篓换到另一只手上,篓底滴着水。
“哪个外乡客,几时听的,他在南洋哪处港口,姓甚名谁。”
“都这么传,我一个卖鱼的,哪问得那么细。”
“吴婶,这话往后别在我摊前讲。”
林青黛把案上的鱼翻了个面,手没停。
“我不过可怜你,才学的舌。”
“我不可怜自己。”
当晚她纳了只鞋,纳到半夜,摆上炕头,跟那双旧的并排。
“你在外头好过,我在这头也好过。韩海桐,这话你听见。”
赵素娥来劝改嫁那日,院墙豁口上压着雪。
“米铺那位什么情形,嫂子你讲讲。”
“伙计,丧了妻,带个娃,人老实,月钱固定。你把一辈子拴在个不回的人身上,图什么。”
“我这头放不下。”
赵素娥把裙摆掖了掖,坐直了些。
“他三年没信了,你攥着的这根绳早断了。”
“绳断没断,我自个儿手里攥着。”
赵素娥走到院门又回头:“你这是拿自己的命填海。”
“娘,赵家嫂子临走撂下一句,我给你学。”
“拿命填海。”
“填海两个字,扎心吧。”韩素贞没停手里的针。
针在布上走了半寸,线抽得紧。
“扎。可天亮我还去码头,号子一响照旧站前头。”
“你若真想走,娘不拦,这院子我替你守着。”
“我不走,我走了,韩海桐回来寻谁。”
端午那天何春杏在院外喊她吃粽子。
“不去。韩海桐爱吃甜粽,我煮了一锅,多放枣,等他回来热热。”
“枣放多了,凉透会发硬。”
“硬了我也留着,叶包好搁桌上。”
夹竹桃谢过三回,她蹲在树下数落花。
“何春杏,这夹竹桃谢过几回了,你蹲这儿数什么。”
“谢三回了。他走那年我种下,说回来好遮荫,谢一回我便记他少一回归期。”
“大旱那阵井水都紧,你还留半桶浇它。”
何春杏蹲下去,把落在泥里的花瓣拢到一处。
“枯过一回,我挑水浇活了,枯了我也浇。”
“遮荫的人没回,树倒先长起来了。”
“树长着,等他回来就有地方坐。”
瓦罐满了又空,铜板压着一张旧网样。
“林青黛,这月又绣了六方帕子,铜板攒进瓦罐了。”钱守仁来取货。
“一朵海棠五个铜板,我没算错吧。”
“没算错。攒这许多做啥,添件夹袄也够。”
钱守仁把帕子一方方点数,点到第六方停住。
“等韩海桐回来,给他打副新网,他走时那副磨得起了毛。”
“线用得,钱一分不动。”
院角埋着那只猫,木牌叫雨打歪了。
何春杏蹲下去看那块牌:“四个字,我认得出。”
“韩海桐的猫。”
“他留下的,它认得他,留着。”
她把牌扶正,把压歪的石头重新垒上。
“下头那窝鸡崽瘟死了一半,埋哪儿。”
“挨着猫那块牌埋,都是他留下的。”
夜里她把箱底那两封信摊在炕头,一封压一封,边角对齐。
“娘,一封是他捎回来的,一封是我写了没处递的。”
“压着吧,总有一封能对上。”
第三章
号子从码头传过来,一声慢过一声。
“台风夜里要掀瓦,跟我们撤到祠堂去。”何春杏来拽她。
“我不走,韩海桐的船怕风,我得留灯。”
“你留灯给谁看,海上哪照得见岸上这点光。”
风把窗闩撞得响了一声。
“照不见我也留。”她蹲到桌下,攥住那块旧怀表,表针停在辰时三刻。
“你别攥了,手心全是汗。”
“我攥着,这屋里就不空。”
风把窗纸鼓起来又吸回去,她拿手背按了按表盖。
“这表他戴走十年,表针还停在我递他那刻。”
“停了的东西,你倒当个宝。”
“停着好。走着的那些年,我没一天不盼它停。”
她把表贴在耳朵上听了一会儿,没有声音。
“林青黛,梯子晃,你快下来。”
“没事,韩海桐在底下托着呢。”她一手抓檩条,一手糊泥。
“底下哪有人,我方才糊说了。”她扶稳梯子,慢慢下来。
巷口有个背网的生脸后生,身形瞧着有几分对得上韩海桐。
“何春杏,你瞧那人肩背。”
“我站住看了半晌,走近才看清,眉眼不对。”
那后生扛着网拐进巷子,看不见了。
“哪处对得上。”
“肩背对得上,笑起来该露一颗虎牙,那人没有。”
“你倒记得虎牙。”
“他笑一回,我记一回。”
海雾漫上石阶,灯芯晃了晃。
“郑书吏,登记出海未归,我报韩海桐,第三年开春断的音信。”
“册子翻过两遍,没查着韩海桐这名字的船。”郑书吏笔尖悬着。
“没查着,那便还算不得死。”
郑书吏把册子合上,手按在封皮上。
“登进未归册,往后便再没个准信了,姑娘,你心里得留个底。”
“我不要这个底,册上没名,我就当他还漂着。”
“官府往南洋行文查过,回文我念给你听。”
他从册后抽出那张回文,纸边发脆。
“那年第七礁沉过一条货船,没登人名。”
“没登人名,那就轮不到我认。”
“回文压在册后头,我原该早告诉你。”
“你今日告诉了也不晚,我照旧等。”
林青黛没走,站在案前等他把册子收好。
“陈叔,你去南洋贩货,替我打听个人,韩海桐。”林青黛托出一封信。
“第八年了,南边港口是有个姓韩的船工,可未必是他。”陈有德回来捎话。
“那人多大年纪,可说娶了亲没有。”
“没敢细打听,怕认错人,白惊动你一场。”
陈有德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我写封短信,只说家中安好,问他还回不回,你下回带去。”
“成,信我收着。”
“陈叔,下回回来,先到我院里。”
林青黛把信往前推了推,推到桌沿。
“那封信我没递出去。”陈有德站在院门,帽檐压得很低。
“这么说来,人没寻着。”
“港口那船工开春就走了,往更南去了。”
陈有德没抬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信还我,我压箱底。”
“你箱底下怕压了好几封了。”
“他自己回来念这封信,比我寄出去强。”
社戏的锣鼓隔着两条巷子飘过来。
“镇上搭台唱七天社戏,夫妻都相携去看,你同去罢。”何春杏来叫。
“我不去,院里听得清。”
“一个人坐着闷。”
何春杏把门帘撩着,没放下。
“他听他的浪,我听我的鼓,两下里隔着海,各不耽误。”
“今儿你又摆一双筷一碗酒,谁的生辰。”
“韩海桐的。起初我摆着说今年回来吧,后来改口说明年,再后来不说了,只摆着。”
她把那双筷摆正,筷头对齐碗沿。
“明年说了几回。”
“说到我自己都不信了,就不说了。”
灶上那坛陈酒封着泥,没开过。
“酒我替你换坛新的,这坛陈得发浑。”
“别换,浑的记着年头。”
“浑成这样,还留着做啥。”
“他走那年封的泥,我开一回,就少一回。留着,等他回来开最后一回。”
镜台上的胭脂盒没开过封。
“何春杏,你瞧我鬓角,添白头发了,拔不净。”林青黛对镜。
“镇上买盒胭脂遮遮,气色能好些。”
“买回来了,搁妆台没动,他又不回,我打扮给谁看。”
她把胭脂盒拿起来,掂了掂,放回去。
“林青黛,你又梦见他了。”韩素贞半夜点了灯。
“梦见他推门进来,浑身是水,说黛黛我回来了,我伸手去拉,摸着的是冰凉被角。”
“日里想得狠,夜里就翻出来。”
韩素贞把灯芯挑高,屋里亮了一层。
“还有一回,他带鱼回来,活蹦乱跳,说黛黛今晚加菜,我进厨房,水沸了,回头人又没了。”
“锅里那水还沸着么。”
“沸着,我对着空锅站了半天。”
她把手在膝上摊开,又攥上。
“我儿不骗人。他走那早我塞他一包鱼干,他说留着回来配酒。”
“您也信他会回来。”
“我信。我不信,这屋里就没人信了。”
年根底下,林青黛在肉案前站了半晌。
“屠户,这肋排我买一整份。”
“你一个人吃得完。”
“韩海桐爱吃肋排,留着,兴许今冬就回。”
屠户把肋排往油纸上搁,多垫了一层。
“留到发臭你又得扔,去年我见你扔过一回。”
“扔了我再买,总有一回他赶上了。”
“林青黛,你婆母韩素贞昨儿夜里也没熬过去。”何春杏一早来。
林青黛手里的碗搁在桌上,没碎。
“昨儿她还在纳那双鞋。”
“这院里就剩你一个了,往后谁替你摆筷。”
何春杏把门帘掀开一半,没进来。
“我自己摆。韩海桐回来,总得有个人在屋里应他一声。”
“你连应的人都没了。”
“我还在,就算应了。”
门槛上的雪化了一道水印。
第四章
她把箱底那封信取出来,搁在桌上,纸角还是十年前那个折痕。
顾长顺把纸抚平,压上茶盏:“我一句句念给你听。”
“你念。落款是谁,先讲这个。”林青黛坐在桌边,没往跟前凑。
“落款是十年前那个船号,写信的人叫孙满仓,跟韩海桐常年搭手。信是他托人送进文书房的。”
“孙满仓。人呢。”
顾长顺把茶盏端起来,没喝。
“昨儿刚回乡,先前流落在外。”
“信上写的什么。”
“韩海桐的船触了第七礁,连人带货沉了。”
“第七礁在哪处。”
他伸手指了指门外南边的方向。
“出港往南,水最急那片。”
“尸首呢。”
“没捞着。抚恤结了,没人来领,挂在账上,压了十年。”
林青黛把碗筷往桌里推了推,空出手来,指尖按在桌面上。
“顾里正,这封信怎么到文书房的,你从头说。”
“孙满仓写的。船沉那夜他活下来,漂了两天叫外洋船救起,写不成字,口述托同船的人代笔,落了个船号。文书房换过三任书吏,谁也没认出那是谁家的信。”
“他既活下来,怎么不自己登门。”
顾长顺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
“他没敢。这个你当面问他。”
“他敢写,倒不敢来。”
“信上就这些。头一句我念给你听。”
他把纸往她那边推了推。
“韩海桐的船沉了,人没回来。”
“我听见了。”
她把信折好,折痕压在原先那道上,压了很久才松手。
“顾里正,这船号,你再念一遍我听听。”
“念几遍都是那几个字。姑娘,你记它做啥。”
“记着。往后有人提起这条船,我好认。”
她坐了很久,手一直按在桌上,指腹压出一道白印。窗外檐水一滴一滴砸在阶石上。
她把信纸举到灯下,纸背透出一层薄光。
“抚恤挂在账上十年,竟没人来领。”
“船号销了,没人认得出。”
“那就谁也找不到他了。”
她把信纸的边角对齐,对齐了两回。
“找得到。你手里这封,就是他留下的路。”
“娘,信里说沉了。”林青黛抬起头。
屋里没人应。韩素贞的针线筐还搁在炕头,纳了一半的鞋底压在最上头。
她把鞋底拿起来,翻了个面,又放回去。
“您早疑心了,我知道。您不敢说,怕我连个盼头都没了。”
顾长顺走到院门,又回头:“我去把他叫来。”
“林青黛,我该早来,我躲了十年。”孙满仓站在院门,没往里迈。
“孙满仓,你进来说话,那日雾大不大。”
孙满仓在门槛外蹭了蹭鞋底的泥,才迈进来。
“雾大,船偏了水道就撞上暗礁,船身裂成两截。”
“你那年走的时候,穿的什么。”
“蓝布褂子,肩上搭着网。”
林青黛把针线筐从膝上挪到一边。
“他呢。”
“他穿你缝的那件冬袄,袖口磨破了一圈。”
孙满仓的手在膝上按了一下,指节响。
“落水的一共几个,你数给我。”
“四个,我,韩海桐,还有两个搭手的。”
“他水性好,本可自己攀住木板。”
“他先把我们三个推上一块浮木,木板载不动四个人,他松了手。”
他抬手在自己胸口比了一下木板的高度。
“松手那刻,他说什么没有。”
“他喊黛黛,说岸上有人等,嘴里最后那句,就是你。”
“他可曾留过信。”
“塞了半截家书进木筒,没塞完,水就漫上来了。那木筒我抓着漂了两天,叫外洋的船救起,信早泡烂了。”
他把手摊开,掌心一道旧疤。
“那封信,后来的那封,是你写的。”
“是我托人写的。我漂上岸那日,托同船的兄弟捎回文书房,落了船号。我不敢落自己的名。”
“为什么不敢。”
“我怕你恨我。”
孙满仓没抬头。
“我恨你什么。”
“韩海桐把木板让给我,自己沉了。我活着回来,倒像是我偷了他的命。”
“所以你躲了十年。”
“我回来过一趟。”孙满仓低下头,“十年前那个秋后,我站在你院门外。”
他往门槛上退了半步,又站住。
“你站门外做什么。”
“我看见你在院里摆两双筷,一碗酒,嘴里说着他今日该回。我站了半宿,转身走了。”
“你没进来。”
“我没那个脸进来。”
林青黛半晌没说话,指尖沿着桌沿慢慢划过去。
“我恨了他十年,恨他富贵迷了眼不肯归。吴婶传他南洋另娶,巷口又添了做官穿绸衫的话,我竟都信了。”
“他没另娶。”
“我知道得忒晚了。”
她把袖口往上卷了卷,露出手腕。
“我听着,像是叫你别等了,好好过日子。”
“他喊的是岸上有人等。”她抬起眼,“他要真叫我别等,就不会喊这一句。”
“那两个搭手的,后来呢。”
“一个没上来,一个救起后没熬过那个冬。四个落水的,就上来我一个。”
孙满仓把手在裤腿上按了按。
“他把你们三个都往木板上推,自己连木板边都没挨。”
“船板砸了他肩膀一下,他没吭声,只顾着数人头,数到三个才松手。”
“你该早来。”
“我夜夜梦见他松手那一下。”
屋里静了一阵,院外有鸡叫。
“他松手那刻,脸朝哪边。”
“朝岸。他一直望着岸上。”
“望见了什么。”
“雾太大,他什么也望不见,可他还望着。”
碑脚的杂草除过一遍,石面还湿着。林青黛一个人蹲在衣冠冢前,从袖里取出笔。
“这碑立了十年,生卒年空着。”
她落笔,笔尖悬了半晌才着石。手抖,第一笔划歪了,她用袖子擦掉,重新写。
“韩海桐,你活着那年我等你,你死了那年我还等你,如今你有了日子,我反倒没话了。”
卒年填的是十年前那个秋后。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手指缩进袖口。
“生年我早填了。就空着卒年,等他回来自己填。等了十年,今日我替他填了。”
她把碑面擦了又擦,指腹顺着刻痕走了一遍。
“你躺着这儿,面朝海。往后我日日来,你别嫌我话多。”
缝了十年的冬袄摊在膝上。她把袄抖开,火苗卷起布料。
“冬袄给你,海底冷,你披上。”
她把袄角理平,镇上一块石头,怕风卷走。
“碑面我年年擦,你那行字,我描过三回。”
孙满仓在后头没出声,只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
风往海那边去了。她没别过脸,看着火烧完,灰烬被风卷起来。
崖下浪拍着礁石,声音传得老远。孙满仓跟在她身后,站定。
“这块崖正对第七礁。”
林青黛没答。她解下头巾,捏在手里。
“那片浪白得刺眼,就是他沉下去的地方。”
她朝那片水望了很久,没说话。
“他落水那刻,可朝岸上望过一眼。”
“望了。”孙满仓把帽子攥紧,“我抓着木板回头,他脸朝着岸。”
她没再问。头巾从手里脱出去,被风卷着,飘进海里,白了一点,没了。
第五章
修表铺柜台上的镊子摆得齐整。
“邵明远,这表还能走么,你给瞧瞧。”林青黛把怀表递上柜台。
“发条断透了,上不紧,姑娘,换个新表芯吧。”
“不换,停在辰时三刻,正是我递表给他的时辰。”
邵明远把表翻过来,用镊子拨了拨摆轮。
“停着的表,看不了时辰。”
“我不要它看时辰,我要它停着。”
邵明远把表盖合上,又揭开,看了两回。
“这表停了多少年了。”
“十年。”
“十年不修,你倒比表还倔。”
镇上小屋窗朝南,风比海边小。
“阿婆,你又摆两双筷,一碗酒。”林晚趴在桌沿。
“摆着。韩海桐,我搬了屋,离海远些,风小了,筷和酒照旧给你摆着。”
“阿婆,你等谁呢。”
“等一个早回不来的人。”
林晚把桌上的酒碗扶正。
“那阿婆恨他不回来么。”
“早先恨,后来不恨了,恨有什么用,他在海底又不知道。”
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腕。
“阿婆,这表针不动,坏了么。”
“停在辰时三刻,是你阿公走的时候。你留着,别学我,等一个回不来的人,把日子等旧了。”
“那我等一个能回来的人。”
林晚把下巴搁在手背上。
“阿婆,我娘留过一句,我照原话学。”
“你学。”
“我打小就在你院里跑,喊你阿婆喊了十几年。”
林晚低下头,把线头咬断。
“你娘说的不是这个。”
“我娘说,我三岁那年发烧,是你抱着我坐了一宿,嘴里一直喊阿公的名字。”
“阿婆,阿公什么样,你讲讲。”林晚扎了手指,攥着帕子。
林晚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身形高,笑起来露一颗虎牙,背网的样子最好看。”
“他跟你说话么。”
“头一年回来带串贝壳,摸我头发,留下两句,我照原话学。”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第七礁捡的,年底准回。”
“我那时信到骨子里,把后半辈子都押上了。”
“后来那串贝壳呢。”
林晚把线轴滚了半圈。
“拿布包好,压进箱底了,压了半辈子。”
“阿婆,你月月摆这碗酒,酒都酸了,我偷尝过一回,皱着脸吐了。”
“酸了好,记着年头长。”
林晚把酒碗端远了些。
“阿婆教我绣这朵海棠,慢些,我手笨。”
“慢些。你阿公当年学结网,也扎得满手血。”
“林青黛,邻县有个鳏夫,人老实,我再来问一句。”赵素娥坐都没坐。
赵素娥在门槛上站着,没往里走。
“嫂子,我心里头有人占着,塞不下别的。”
“都这把年纪了,还占着。”
“占着就占着,我这箱子里的十年,搬不动了。”
林晚把糖人搁在桌角,化了半边。
“阿婆,这糖人我给你留的。”
“搁着吧,你阿公从前也爱吃这个。”
林晚把化了的那半边挑掉,留下没化的,搁进她手心。
“阿婆,你尝一口。”
“甜的东西,我这些年吃着都像苦的。”
“那我下回不买糖的,买咸的。”
林晚把糖纸叠成小方块。
“买什么都行。你别学我,把好吃的都留着等一个人。”
“阿公也吃过糖人?”
“庙会上买过一回,他拿在手里舍不得咬,化了才吃。”
“阿婆,你箱底那些纸,一封一封的,是什么。”林晚去翻箱角。
林晚把箱底的纸抽出一叠,纸边都脆了。
“信。一封说走,一封说没,中间隔着我把饭摆了又收的那些年。”
“说走的那封,写什么。”
“黛黛勿念,货跑完就回,勿省吃,我挣得动。”
“说没的那封呢。”
她把最上头那封抽出来,又放回去。
“船沉了,人没回来。两封隔着十年。”
“阿婆,你等了这么久,后悔么。”
“等他我不悔。悔的是他沉在海底那么冷,我还在他死后恨了他许多年。”
“阿婆别说了,听着我心里堵。”
林晚把她的手握住。
“我该早知道。早知道就不纳那些鞋了,多给他煮几回甜粽,搁着等他回来热。”
“阿婆,你方才说什么,我凑近些听。”林晚俯下身。
林晚把手里的帕子搁在膝上。
“韩海桐回来了。”
“阿婆别瞎说了,屋里没别人。”
“不急,我这就去。”她攥着那块旧怀表,闭了眼。
石台上两封信并排搁着,纸都脆了。
“阿婆临走攥着这表,我供在碑前了。”林晚把信又理了理。
“压箱底那封,和迟到的这封,我替你们叠一处了。”火苗窜起,风把灰卷向海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