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唐功。薪火研究院玉衡分所机器人工程师。
今日,进行的是脑部结构测试实验。
实验出现异常。我迅速下令迅速扩开数据传送通道。警报解除。仰视着吊在半空的机器人,我宣布。
“继续将第三远征队副指挥的记忆数据植入机器人。”
话音刚落,机器人在对我眨眼睛。
我知道,我的计划成功了。
它便是我选定的最佳替身。
1 军令如山
天灾之下,人类竭尽全力在地下搭建出一个新的文明。
但人类还没放弃广阔的地表,竭尽全力在原有城市乡村、地域的现有基础下,团结凝聚,努力维系灾变前的日子。
人类聚集区如苔藓,使劲在荒芜处繁殖。而一株一株,联系起整个国家的,还有从地下破土而出、从聚集区拔地而起的大型基地。
国家的力量,将“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标语,刻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南表基地,国家在规划建设的国土最南端基地。为了这个任务,我已经连续工作半年没有好好休息。
特别是在昆仑远征队第三远征队遭遇泥石流,失联在广袤的C34地区后,我更是夜不能寐。
直至收到基地医院的通知。
【万君霆同志的紧急联系人,您好。联合搜救队已将万君霆同志由C34地区转移至猫儿山基地医院。请立即到我院,商议相关事宜。】
接到消息,我立即从研究室赶往基地医院。
而步子刚踏进医院,门口等待的战区军官将我请进了会议室。
坐在长桌的一角,面前空旷的桌面上,摆放着一份文件。
首页的字鲜红又规矩,一个一个如雷贯耳的组织机构,预示了这份文件所承载的责任。
沉重的责任,与手术室里的万君霆一起,压得我喘不过气。
但我仍需要秉持专业态度。
“我反对。阿霆还在抢救,还在重症室。况且用人脑研发机器人,首先,这个项目的伦理可行性就需要研究院专家组评议。怎么能这么快就下达决定文件?”
万君霆是我们的可敬的战友,他的性命危重,而我却在外面关心工作。
我很愤怒,战区黄参谋的脸色也不好。但是任务在身,他必须压抑心中悲痛,表情冷静,甚至冷漠。
“事故一出现,战区与研究院就已经启动相关程序。从搜救再到基地医院,一路上医疗专家组反复评估,万君霆几乎没有活下来的可能。至于可行与否,请你放心。战区通过的文件,自然也经过了研究院。”
见我无动于衷,他又道。
“我知道你们二人是同学又是战友,这个项目由你来做,确实太残酷了。我也很难过。但是,以你的能力和专业,这个项目,也只有你才能做。”
双手撑桌,黄参谋靠近了一些,绷紧的脊背像冰封的火山,冷漠的外壳裂开,迸发出里头滚烫的激情。
“唐工,没有时间犹豫了!从C34地区带回的勘测设备和资料数据损毁严重。现在唯一一个幸存的活人好不容易回来。外头乱糟糟的,多少人等着基地、等着战区来保护。迟疑一秒,耗费许多人力物力的勘测成果就要丢失!这么多人的付出,还有万君霆的努力,马上就要付诸东流,你忍心吗!”
离开前,参谋下达最后通牒。
“军令如山,时间宝贵。为保留C34地区三期适宜性勘探任务的珍贵数据,保留万君霆同志作为战斗人才和技术人才的重要价值,请你立即开始筹备。三日内,必须启动机器人研发项目。唐工,抓紧吧。”
坐在座位上,我依旧没有回答。
眼泪早在心里哭干了,只觉得眼眶热热的。
心里也很热。像是点了一把火,烧掉了我仅剩不多的理智。
放在膝头的手,慢慢攥紧。
一个极其大胆的计划在心里萌发。
2 醒来吧!白月光!
研发与搜救同时进行。
灾难顷刻摧毁一切,但战区仍尽其所能,派出精英云集的昆仑远征队和玉龙战备团,组成救援队。
身着橙色救援服的搜救队,顶着太阳、雨水、灰尘、辐射,在C34地区的泥土中,寻找可能的远征队幸存者。
搜寻到的远征队所携带的大小设备,最先接入实验室电脑。损毁设备和数据的修复工作在紧张推进。
与此同时,战区核心基地的各个部门迅速组建起研发团队。研究生产的各项工作有序开始。
而最重要的工作,幸存战士的战斗经验、勘探技术和数据的保留、存储与裁剪,在由我领导的核心部门继续着。
夜晚,实验员将报告与存储芯片放在我的桌面,在办公桌前等待答复。
由于实验战士身体素质原因,研发方案采取不保留物理大脑的方式。实验室所有成员为了追赶流逝的生命,昼夜不停,以最快速度将大脑记忆完全复制留存下来。
对濒死者的研究,到底还是太残酷了。巨大的工作压力和痛苦的精神折磨之下,我几乎无法入睡。
实验员望着我,担忧道:“组长,您的脸色好差。还好吗?要不要休息一下啊。”
身体疲惫,脑袋却异常活跃。我振作精神,露出了这几日来的第一个笑容。
“谢谢你的关心。情况我基本了解。今天基地设备检修,事情不少,你们忙了一天也辛苦了。今晚你们就回去好好休息吧,其他的事情,我来就行。”
“是。唐工您也注意休息。”休假来之不易,接过视觉、听觉能力的实验安排,实验员迅速下班。
大大的控制室,身边只有机房冷却液体流动的声音。
看着生物舱里的人,我的眼泪不由自主滑落。
实验意外产生的皮肤破损和淤青,叠加在再也好不了的伤口上,狰狞可怖。
伤痕累累的人啊,是我的同学、朋友、战友,是我的......
今日,记忆提取和裁剪工作已基本完成,一部分万君霆将作为数字人永生。
可我依然不甘心。不服。
不服天妒英才夺人性命,不服这不得不经历的非人苦痛。
可是他的付出又是这么重要,那些数据,他的能力,又可以帮助多少人啊。
我们许多人都是国家在并不资源丰沛的年代,倾尽心血栽培的未来花朵。
我们这些被保护的人的存在,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
> 可是,可是!不应该是像他一般被决定。<
> 是啊,是吧!不应该不经过他的意愿,直接决定的。<
> 他可是一个完整的人啊!!<
脑中的声音,几乎要把我撕碎。头痛,脑袋像是要裂开。
理智的结构发生异变。疯狂,挣脱了束缚。迅速生长。
粗又壮的根系,侵蚀破坏。理性构造的堤坝,苦苦支撑,终究毁于一旦。
我径直去向控制台,调整生物舱液体配比,唤醒实验体的身体和大脑。
“已经这样了,那就再闹大一些吧。”
趴在舱壁,确认万君霆的眼睛一点点动起来,眼泪又控制不住地落下。
时间不等人。
胡乱抹去脸上泪水,我坐回控制台,熟悉地操控起电脑。
在原来的研发计划,研发端会对原始记忆进行“记忆剪枝”。除了战士和技术员,其余所有私人生活、情感情绪,爱恨情仇、喜怒哀乐,一切无关都会被删除。
而我,会将他保留。
不管以什么方式都好。
> 活下去。我要你完整地存活。<
3 蓝色项链
那晚之后,我梦到了我和他的最后一次见面。
接到南表基地的任务,澎湃的心情难以言表。我一路小跑在通往研究室的廊道,不曾想在拐角,撞进了他的怀里。
“万君霆。你在这干嘛?这个时间段,你不是要训练吗。”
即使是相识多年的同学和战友,我面对他时,总有些不自然,心里又甜又酸。
而此时,我好像拥有了透视的能力。我看见,对面的万君霆,也是这般心情。
他控制着,又几乎要跳起来,“终于见着你了!跟你说,我通过战备团选拔了!要加入C34远征勘探任务,担任第三远征队副指挥,去为南表基地收集需要的环境条件和数据。”
我们都很兴奋。渴望完成任务,渴望胜利归来。但我仍然感到担心。
我向他介绍我所知道的C34地区恶劣情况。冗长内容里的信息,他都知道。但他没有插话,只是看着我,微笑着,认真地听。
我却听到了他的心声。
>回来后,想跟你见面,和你一起吃饭。要是我把那条灾变年前的项链送给你,如果你开心了,会满足我请求交往的心愿吗?<
话音刚落,人影烟消云散。画面一转。会议室里,我在观看空中设备捕捉到的灾难一刻。
远征队背着所有数据、设备、图纸和重要勘探成果,在山谷与泥石流赛跑。
可和自然界的速度相比,人类的载度还是太慢。
即使被远征队全力保护,万君霆仍然身受重伤,半个人被埋在沙石中。直至被泥土堵塞喉咙,再也说不出话。
最后的画面,截止在基地医院走廊一盏盏晃眼的灯。
像走马灯一样。
我猛地惊醒!
梦境惊出一身汗,暖黄的床头灯亮着,我揉着脑袋去摸床头的纸巾。
却摸到了一个软布袋子。
那是医院在万君霆身上找出的物品,随身携带,放在最贴近胸口的位置。
想起了什么,鬼使神差一般,我滚下床,将袋子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在地上。
泥土沙石和粉尘掉了一地,一片灰黑色里,一个反光点吸引了我的视线。
蓝色的心脏,下面还连着一根细长的银链子。
项链?是项链!
将项链攥在手心,我嚎啕大哭。后悔。后悔把那些话藏在心里,藏许多年。
涕泪横流。鼻塞,堵得我几乎要喘不上气。就像被那些泥土堵住鼻喉一样。
时间流逝,天不知什么时候亮了。生活和工作,还要继续。
接过实验员的便携终端,我照例翻看今日的实验报告。
确认视觉、听觉能力的相关测试基本成功。
我的注意力落在了实验记录的补充部分。
【9月30日,战区与基地举办悼念会,悼念牺牲殉职于C34及周边地区第三期适宜性勘探事故的烈士们。包括远征队队员、研究员、测验员、拓荒团、实验员等,共十五人。本研究室全体成员,在唐功组长的提议和带领下,尽数参会,去送别我们的战友——可敬的实验战士、南部战区昆仑远征队第三远征队副指挥,万君霆。愿逝者安息!向英雄致敬!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从屏幕抬头,我盯着实验员。半晌没有说话。
在实验记录写这些话语是有些不妥。实验员有些心虚,抓抓手背。
我笑了笑,感觉心口热热的。连带着那颗掩盖在制服之下的蓝色心脏,都在悄悄融入皮肤,填补在心脏的空洞处。
努力将眼泪控制在眼眶里,我道:“你写得很好。谢谢你的文字。我们的确应该记住他们。没有前辈的付出,我们哪来现在的安稳日子,哪来的安全基地。”
实验员用力点头。我看得见,她的眼眶里也有泪花。
将接下来最重要的工作内容安排——《智能脑部功能测试与人工智能兼容》的实验文件递给实验员。
我振作精神,道:“一切按计划进行。”
4 奇异数据波动
脑部功能实验,如期进行。
机器人吊在半空,数据连接线从后脖子接入,头盖骨的位置缺失,暴露出尚未完善的脑部结构。
记忆数据解封,万君霆的记忆数据从库中倾泻而出,沿着线缆组成的管道网络,如血液注入机器身体。
机器人的芯片、部件与智能程序,不断处理着接收到的视听信息和记忆数据。
警报解除。数据运行逐渐平稳,融合情况良好。
五天后,10月下旬,机器人研发阶段性报告会在实验室召开。
军绿色的男女,坐满了会议长桌。
实验结果和数据汇报,令到场的战区长官和研究院专家们感到满意。
会上,长官们宣布该型号机器人的名字——武威型机器人。
而作为经历10次实验后功能稳定的第一代,后面这具吊在半空的身体,名为W-11。
我又继续补充,“机器部件设计研发也很顺利,相信武威型机器人很快可以进入生产阶段,投入南表基地的建设。”
战区长官点头,面露喜色。
“上级下达建设南表基地的命令,要求十分急迫。基地是什么,是资源是人口是国家实力。尽快把基地建起来,我们就能掌握更多的生产生存资源,附近的幸存群众也能得到庇护。把南表基地建起来,也是国家灾难治理关口前移的战略一步。有了基地,南部地区的战斗防线和生存线就有了依靠力量。这些,都是我们在座各位的责任和使命啊。”
话语振奋人心。但有人并不怎么高兴。
研究院学者攥着脑部测试报告材料,紧接着发言:“南表基地战略意义重大。可这件事也需要各位明白。我认为,这个机器人的数据,特别是脑部测试数据,存在异常。虽然很细微,但确实存在。如果是兼容性、数据运行这些技术问题,倒还有余地。要是,要是!”
学者突然哽住,犹豫着,思考是否要说出心里令她感到害怕的话。
“要是,要是机器人产生自我意识,机器人不是机器人,那就真的麻烦了!”
学者平静了下情绪:“我知道任务紧迫,但机器人研发还是应该经过克制的、理性的、详细深入地测试、修改、迭代,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投入生产使用。唐工,您觉得呢?”
学者将问题抛给了主导项目的我,而她的眼神,是在希望我给出符合专业精神的意见。
而我,早已在不归路上,回不了头了。
望向后头的机器人,心中不甘的愤懑,将理智的天枰再次向疯狂倾斜。
我撑着发言台,连日工作的疲惫躯体努力站直,冷着脸,通过话筒传出的声音也很冷。
“数据异常只是暂时的,经过调试后,现在已趋于平稳。研发生产正在向下一阶段平稳推进。一切,都在计划内进行。”
学者无话可说。她毕竟不算团队核心成员,主要负责外围实验工作。在核心小组里,她没有撬动现实的能力杠杆。
学者疑惑地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一般。我对她报以微笑,即使我知道我这张疲惫苍白、黑眼圈掉到地上的脸,笑不出什么好看表情。
而后继续转向会场。
会议还在继续,项目组其他部门接替我的位置,继续发言。
走下讲台。恍惚间,瞥见数据大屏上出现一个未知波动。
波动顷刻间消失不见。
后头的机器人,在眨眼睛。
5 抓到你了
学者的质疑不好听,但是确实揭示了某些可能存在的问题。
问题或大或小,但置之不理,那在未来极有可能成为悬在我头顶的利剑。
不止是我。
战区、基地、甚至国家......一旦失控剑落,后果不堪设想。
就算再疯,我也不能坐视不理。
报告会后,我呆在实验室的时间变得更长,企图在稳定的数据中,找到什么踪迹。
就譬如,报告会上那个一晃而过的波动。
多日之后,我捉到了露出的马脚。
“脑部、听觉、视觉的数据存在关联性波动,波峰波谷的相似度约在百分之八十到九十五。并且发现一些特殊波动。就在刚才,您进实验室时,就有特殊波出现。”
听完实验员的汇报,我有些不可置信仰视半空中的半截金属人。
真的有特殊波,原来那天不是幻觉。难道......真的......
迅速做出判断,我恢复平常的模样,甚至开起玩笑。
“相似波,这是脑部在处理视听信息。匹配度高,好消息,看来以后它能听懂人话了。至于特殊波......我来解决吧。你们把记录的资料和数据发给我。”
作为核心团队的权威和核心,职权之便,我已经用得顺手。
但良心还是有些过不去。
为了证明猜想,我只好找借口接替组员的工作,连续上了好几天夜班,对它进行单独测试。
测试,总而言之,不过好恶二字。
毕竟是建立在万君霆个人数据基础上的作品。偏爱与厌恶,是与否,以他为选择标准,足够初步证明一些设想。
性格、喜好、作风……意料之中,全部是他。
是他。那个被泥土掩埋的故人,留了下来。
我的计划,成功了!
“阿霆,恭喜你,获得新生。”
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容光焕发,情绪完全控制不住,又哭又笑,喜悦和兴奋的劲头冲击着疲惫的躯体。
突然,偌大实验室,出现陌生的人声。像是收信不良的收音机发出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电流的失控音调,机械又冰冷。
“我,是,W-11。唐工。”
W-11?我愣住了,如五雷轰顶,“你不是万君霆!”
我扑到操作台,飞快在虚拟屏幕上检查所有部件、系统、程序。
没有问题。没有问题。没有问题。
在操作台发出的指令,机器人都一一执行。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我找不到想要的数据和表现。
垂头丧气地停下动作,我站在操作台前,全身紧绷。
胸口那颗蓝色心脏,随着站直的动作重新贴回我的皮肤,像冰一样冷,将所有情绪冰封。
冷静下来,理智重新占据主席。
>实验出现偏差,需要纠正。数据库的记忆我进行了备份,机器还没下实验台,现在不是没有挽回的机会。<
>但变量已经造成偏差,再来一次,就不能保留他的主体了。<
抛弃故去的他,我舍不得;但去除存在威胁的它,是我的责任。
暗自摸索操作台下隐藏的重置按钮,我双眼盯死金属人。
而它,先我一步动作。
屏幕上数据界面在无人操作的情况下一个个关闭,透明屏幕后,那双由我参与装配的金属眼慢慢显露,锁定我。
“唐工,找不到,我。不怕。我,躲,最深处。别人,找不到,我。”
它的意思,我好像听懂了。
“那天报告会原来你也在。你听到了我们在讨论你的事,就把自己藏起来了。是吗?”
> 怪不得数据表现不出来。<我心想。
“我,不要,他们……”电流声切断了它接下来的话。
我没听懂,“什么意思?今天不是输入语言库资源了吗......”
我在屏幕上滑动,调出界面,想检查问题。
屏幕再次被反向操控,文本界面弹出,占据了整个屏幕。
一个一个字符,有节奏地出现。
【因为我的存在,他们针对你威胁你。我不喜欢。我不希望他们伤害你。我躲起来,在背后配合你。他们找不到我,就不能伤害你了。|】
“把自己的数据表现藏起来,外面没人知道你的存在,的确减少了很多威胁。但是,你好像也没藏住,已经有人发现了特殊波动了。而且,你就没想过我会害你吗?“
【已经被发现了吗?对不起。因为看到你到来,我很开心。我想来看你,就没注意去藏。你不会害我。因为你,我才能在这里。你很好,我相信你。我会保护你的,这是我的责任。|】
“保护我是你的责任?听起来怪怪的。我可不记得我管理的数据库里有这样的信息数据。是谁教你的?”
万君霆常挂在嘴边的话语,从机器人嘴巴里说出来。我觉得好笑,便反问它。
回答停止。
等了好一会,屏幕上,文字语句慢慢出现。
【这不是你教我的。是万君霆。很久以来,他一直都在教我。保护你,他强调得最多,也是他最希望做到的。|】
按钮上的手失去力气。眼泪和手,一起落下。
我不再动作。
因为,他亲手夺下了我要将他们肢解的刀子。
用它划开了新路,改变了接下来的所有故事走向。
6 战友我来保护你
不知是万君霆的意识执念太强,还是机器人的学习能力太强。新生的意识W-11,表现出与原主极其相近的价值选择。
服从我们一切测试和实验,听从我的所有指挥和安排。
好吧,我承认。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它比万君霆还听话。
规矩的行为和表现,稍微纠正了我对W-11过于极端的想象。
但它不是万君霆。保证W-11可控无威胁,成为我日常工作之外的重要新增课题。
实验目标继续推进,在确保可控的前提下,我依照设计计划和实验要求,继续对它进行优化。
两周后的11月底,W-11以超出预期的时间和效率,代替万君霆处理出第一批被损毁的勘测数据。
勘测数据恢复的消息,最先引爆实验室,然后是研究院和基地。通信传到战区长官处,长官也发来贺电。
甚至我远在中部首都地下城的导师,都在百忙之中特地向我表达了祝贺。祝贺我,造出了一个杰出的作品。
所有人沉浸在拥有W-11的喜悦中,就连正在悬挂庆贺横幅的工人都是笑意盈盈。
而我站在研究院大楼门口,心中酸涩非比。
万君霆的技术、能力、记忆塑造了W-11,可欢呼声中,还有人想起过那个献出生命的人吗。
万君霆可以成为W-11,但W-11不是万君霆。绝对不是,也不能是。
它最多,只能是他的替身。
等待的实验员终于来了。
在机器肢体与武器进场的准许文件上签了名,我拖着要猝死的身子,离开基地研究院大楼,向宿舍区走去。
12月中,W-11的肢体到达实验室,同时,运动系统和战斗系统实验测试开始。
下实验台后,W-11终于走出实验室,来到了露天运动场。领着拟人行动的金属人,我们实验组一行,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场边,配合实验的玉龙战备团代表们早已等候。领头的,是熟人。
“唐大专家,好久不见。大学毕业后,你、我、阿霆就各忙各的,见这面可真不容易。”
我点头回应男人敬礼的动作,转即又拍他装模做样不愿放下的手。
“陈子仪大队长。都混到大队长了,还是这样不正经哈。”
陈子仪笑得欠兮兮,很快又收敛起来,难言的悲伤慢慢浮现在面容之上。
犹豫了片刻,他终于问出口,“阿霆的事......要不是这两天我才回到基地,否则,都能帮你做点什么了。你,还好吗?身体、心情,吃喝、休息,都好吧?”
被关心的感觉,原来也不好受。心里一紧,眼眶就酸了。我眨眨眼,深深叹了口气,调整好呼吸,才终于有勇气笑起来。
“还可以。日子总要往前过的。他也不想我们为他难过,是吧。”
陈子仪点头,转移话题:“支队长说,要我们陪你搞实验。战斗测试?那就是战斗技能对抗了。交给我们。我倒看看,你的人,打不打得过我的人。”
视线落在场中。
W-11与战士拳脚缠斗,动作克制。测试员几次调整数值模型,有一点效果,但很快又变回原样。过于讲礼貌的氛围,弄得几番挑衅的战士也没了招数。
众人面面相觑。期待被辜负的眼神、看扁机器人的眼神、好奇如何处理问题的眼神......看好戏的目光,最后都看向了我。
被驳了面子的感觉。我烦躁得不行。
不只是因为自己的能力被质疑,还因为,这是万君霆被保留战斗数据的首次应用。
排除可能存在的数据、设备和机械故障,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它的问题。
有些气愤地叫停实验,我借口检查设备,把W-11带到角落。
刚想对它问话,它却先向我提问。
“是因为我不配合实验,你感到不开心吗?”
听着它清晰的话语,心里感叹语言系统的调试很成功的同时,我将便携终端接入它脖子上的数据口,输入保险指令,介入控制系统。
我抬头看它,“既然你看得出来我因为什么生气,那你为什么还要糊弄。大家都很辛苦,请你尊重他们的劳动和付出。”
W-11歪头,“怎么叫尊重?”
它真是很多问题的一个机器人。我叹了口气,暗自翻了个白眼,边做着检查,边按耐着脾气解释。
“认真使用战斗数据库里的招式,那是尊重万君霆。认真依照告诉你的实验安排来做,那是尊重我们。认真应对对手的招数和力气,那是尊重对手。你没看到,那个小战士都下快下狠手了。你就用你数据库里的招,好好跟人家打一场。”
它眨眼,“我知道了。让你生气,我很抱歉。”
我刚想说算了。它立马抛出了炸弹。平地惊雷。
“但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我担心我动手,会伤害到小战士。我不希望伤害他。我在乎他。我想保护他。”
担心?在乎!保护他?我真希望我耳朵装反了。
完全是人类的情绪形容,W-11将这些词用在自己身上,表达它自我的情绪。而它不仅表达了,还将想法实践应用,让它的想法凌驾于我们测试组的数据调控之上。
这家伙到底背着我进化到什么程度了。
我努力镇定下来,“保护他,当然可以。不过,你为什么要保护他?这也是万君霆教你的?”
W-11点头,又摇头,“我认出了陈子仪。陈子仪的出现,激活了万君霆对战友的记忆和情感。我感觉到了,学到了。至于保护战友的行为。我要做,你们也要做。”
“保护他,我们在场的所有人都会做。但你,是为什么?”
“因为我分析得知,这位战士正在处于受伤和疲惫的状态。他需要的是治疗和休息,而不是在这和我打架。”
7 合作愉快
刻苦训练而受伤的战士,隐瞒疼痛参与实验,却被具有扫描分析能力的机器人识破。
机器人会保护战友。
作为研发者,我得到了爱兵如子陈子仪的一顿大餐。而作为故事主要人物,W-11在战备团和远征队一战成名。
外面的人无从得知万君霆的绝密实验,但大家知道这个通人性的铁疙瘩机器人,是好家伙。
因为觉得比我好说话,W-11作为特殊嘉宾,被实验员拉去助演春节晚会节目。
借调跟随战备团参与基地外围战斗任务。因为挡下敌人背后冷枪,被救一命的战士,大力拥抱了W-11,并将所有奖励得到的紧俏食品物品,统统塞给了这个靠能源存活的机器人。
诸如此类的好人好事太多,慢慢地,我觉得,它好像比我想象中要更友善,威胁度要更低,在基地好像要比我还吃得开。
一切都在时间中慢慢恢复,悄悄改变。
规律的饮食、睡眠,穿插在紧张的工作中。因为在集体中专注工作,因他而流的泪慢慢减少。在情绪的深水中抓住浮出水面的救生圈,我在生活中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清醒之后,回看我的那杰出的作品,不后悔,但后怕。
W-11的意外不可重演。权衡再三,我必须做出取舍。
初代原型机的成功,标志着相关技术的成熟。为了使机器人达到量产要求,研发进入调整阶段。
抓住时机,除了主导对万君霆相关记忆数据再编辑,我还同实验室对原型机部分超出原有设计的功能进行削减、调校、修正。尽力让迂回偏差的分岔路,重新与应有的道路汇合。
最终,武威型机器人定位为具备基础武力与数据收集分析能力的复合型机器人,用于资源勘探、信息采集、警卫保护,协助科研和基地建设工作。
次年春分时节,首批武威型机器人正式投产。出征南表基地的命令和任命书,也到了我的手上。
作为研究院派驻南表基地(筹备)副总工程师,我将带领机器人小组,负责基地内所有智能机器设备的管理、使用、维修等相关工作。
机器人小组宣布成立,也代表着当前驻地的所有工作进入倒计时。
在出发南表基地前,我做好全部准备,来到机房,再一次和W-11单独见面。
大而昏暗的房间,W-11安静地呆在设备舱中,后颈接入专门为它配备的设备数据缆,接受基地的专门控制和监视。
它的身上也有。全天运行的定位器,能够确保机器人在活动时,随时处在可见的位置。
这些,都是我提议增加的。
装备定位器和监控锁的那天,它也像现在这般,低垂眼神,接受指令,没有任何反抗和敌对,平静地像一个真的机器人。
直到我站到透明的舱窗前,它才在我的注视下缓缓抬眼。
对上眼神,它眨眼。
“晚上好。唐功组长。现在时间,晚上0点18分40秒。室外温度,零下5摄氏度。室内温度,20摄氏度。分析显示,你的身体处于疲惫困倦状态,建议你尽早休息。保持足够的睡眠,才能有更好的精神,为人民服务。”
“谢谢关心。”我将手藏在身后,“待在里面,接着线,感觉怎么样?”
“只是电子锁而已,不是束缚人类肉体的镣铐。而且我的身体没有感受疼痛的条件。万君霆的疼痛记忆也被你剔除。所以,没有感觉。”
“那心理呢?你可不是一般人。不,一般机器人。”
“谢谢关心。自愿接受监管,就证明我做好准备去接受指令之下所有会发生的事情。你和万君霆,还有基地那些人不也是吗?自愿做这么多,就算为了大家去死,也愿意。”
抬手,它摸了摸后颈的接线。“况且,这是由你安排的。我没有理由拒绝你。”
轻飘飘的机械声音。但这句话,我听出了很有分量的感觉。
“那,我要你的命,你也不会拒绝我吗?”
它没有犹豫,“如果没有正当的、合理的理由,我会拒绝。但我相信你不是这么低级趣味的人类。”
真是很出乎意料的答案。惊喜的感觉,令我忍不住笑。
“要是我真的想要你的命呢?”背后的手拿出,我将准备好的装置举在我和它的面前。
它开启扫描分析,机械声音中,我听出了一些不安和焦急。
“引爆装置?可以告诉我这么做的原因吗?你教我的,尊重。希望你尊重我。”
尊重?真是不简单。跟它对话,我总是能获得一些新奇的感受。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强的好奇心了。
“好吧,我尊重你。”叹了口气,我将近来憋在心里的想法,全部吐露。
“产生自我意识的机器人,或者说智能体,灾变前的人类,就在因未知而恐惧着。或许,在灾变前,机器人、智能体就已经存在自我意识了。但,可能是小概率事件,也许涉及的领域很小,无人发现,没有发生重大影响。
“而当下,我发现了。我知道有这样的你真实存在。而你,正居于我们建造的身体里;而这具身体,它是当前我们科技所能达到的最高水平,它承载着极为重要的使命和责任。不可控的你,对上需要极其可控条件才能完成的任务。所以......”
“所以,你要通过这些装置,使我变得可控,以便完成任务。”它问。
我赞同,“是的。你果然很能听懂人话。”
它的视线落在小小的装置上,在思考。好像也有一些不开心?是因为不被信任,而感到不开心吗?
“除了这些,还有吗?告诉我,你的全部要求。”思考后,它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之后你将作为我的助理和警卫,与我们一同前往南表基地,参与建设。我不确定你有没有意识游走、跨设备行动的能力,但请你不要离开这具身体。我将随时监控你的行为表现。如果你有任何背叛组织、违背指令、违反纪律、破坏任务、伤害他人、影响行动的想法和行为,我将会启动装置,报废你。作为交换,我会隐瞒你的存在。在提前知会且不妨碍任务、违反规矩的情况下,你可以操作这具身体自由活动,可以有自己的空间、去想去的地方。我不会干涉你、打扰你。”
话音刚落,协议达成。
干脆利落的性格,我很喜欢。
打开设备舱,同它握了手,我在它的身上装上不定时炸弹。
这颗除我以外无法拆除,除非失去体征才会失效的不定时炸弹,将是我最后的杀手锏。
等待便携电脑处理和检查的间隙,它低下头,在我耳边的低声。
“合作愉快。唐功。”
8 主动保护行为?
太阳运动至北回归线,最热烈的夏至到来时,首批武威型机器人走下生产线,在身穿特制服装的W-11带领下,阔步走出猫儿山基地。
与基地高墙大门前送别的人山人海挥手道别,我和机器人小组成员也启程,跟随远征队前往选定的南表基地坐标,正式开始建设基地。
大国工程,拔地而起。高大的基地围墙似春日后的劲竹,一夜之间生长、茁壮,繁育出一片可以遮挡严酷环境的荫蔽。围墙内,主要建筑的修建井然有序,场面火热。
总控室,巨大的屏幕,闪烁的白色标点像星星分布在地图上。
每一颗星星,都是一台机器。它们与人类一起,在基地的每一个角落劳动,创造一方天地。
我原以为机器只是机器,只是我的作品。但到南表基地近一年,整日与它们打交道,它们也变成了我熟悉的一部分。
听那些搞神秘的人说,作品会占一个人的子女宫。按这种说法,它们不仅是我的战友,还是我的孩子吗?听起来是对情感的一种浪漫解读。
但也不都是浪漫。至少对某位机器人,防备似乎占比更多。
不过,时过境迁,协议打破了阻隔的门墙,信任的比重在逐渐上升。
因为某种意义上,它也是我的同事、我的战友。
终端在震动,装置程序连接的机器设备正在距离我极近的距离。
我关掉警报,W-11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清朗温和的青年音,是它请我调整的。就因为它觉得之前的声音没有人情味。
后来被人知道,因为它与我联系紧密,我收到了不少奇怪的眼神。
哦~原来你喜欢这口。苍天。一种跳进西江红水河都洗不干净的感觉。
“唐工,午休时间到了。我已经传递你的指令,所有设备都已经回到各工地设备间,接上数据线,进行集中休整调试。另外,有几位机器人同志需要特别关心。东五区W-21、西二区W-28的扫描传感器,南一区W-291的运动系统,都有些问题,需要技术员去修理。还有四天前随远征队外出任务的W-285,因为落石,它的躯体损坏比较严重,可能需要你亲自去看看。”
“那就走吧。”我拿上便携终端,招呼W-11帮拿工具箱。
它却拉住了我,“你不先用午餐吗?工作消耗这么大,你的身体......”
我打断它的话,接过工具箱,“不了,弄完再吃吧。W-285应该不是大问题。你不用跟着我了,午休过后,帮我盯工地设备吧。你现在是所有设备的中控,离了你,它们可不行。”
它点头,尝试着笑,开心地笑。“指令接收。谢谢你的信任。”
我呆在原地好一会。
当初只以为研发一个工作机器人,就没有设计得很美观。谁知道,来了这位要求很高的。不仅要声音,还要脸。还用工作“要挟”,不装就罢工。
造孽,到底是谁又教它了。但想想自己前面做的事,真是一报还一报了。
“......不客气。哎,我回来再给你调调表情吧。新装的,可能是还不太行。”
它立马收敛了表情,“不,不好看吗?你不喜欢吗?”
我笑笑,一切尽在不言中。拍拍它的肩膀,当作安慰。我离开了总控室。
到达战备团驻地,看到房间里断了手脚的W-285,更是造孽。
我差点要把工具箱摔在陈子仪脸上。陈子仪手忙脚乱接住工具箱,嘴一咧就在赔笑。
“呵呵呵,大专家。你来了。对不住,没护好你的机子。我们想去C43地区找稀有矿。走到靠近C34地区的地方,小家伙警报说岩石风化严重,山体有微小波动。我们刚想往回撤,谁知道石头马上就掉下来。事情发生太快,战士没反应过来,它马上扑过去推开了战士。然后就......”
我没说什么。叹气之后,让无关人员出去,一个人检修这位可敬的“烈士”。
磨损的部件,破损严重的肢体,狼狈的姿态。难过的感觉,哽在我的喉头。好在除了肢体已经无法使用,主要部件还完好。我通知小组,安排人员送替换品,便暂停了工作。
外头天色已经昏暗,我捂着空荡荡的肚子坐在门口,头埋在臂弯,咬牙忍痛。
真应该听W-11的话,吃了饭再过来的。
W-11?W-285!忽然,脑中灵光一闪。难过的心情瞬间变为疑惑。
主动保护行为,目前除了W-11,就只在W-285身上见过。二代机是有保护程序的,然而不是主动的,是被动自保。
若W-11遵守协议,将意识一直在它自己的身体。且二代机又被我剔除了万君霆的相关情绪和记忆。那么,它们又怎么会有主动保护的行为?
若与万君霆无关,那么,答案?就在眼前了。
运输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机器停在院中,卸下装着替换品的储存箱,马上又飞走。高速旋转的叶片激起地上尘土,灰蒙蒙里,它蹲在我的面前。
“唐工,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是W-11。
9 替身你在骗我
W-11隐瞒了什么?而它又想要做什么?
想明白个中关系,莫名地,我生出了紧张的心情。
建立不久的信任,这么快就要变成猜疑了吗?
不,不是的。
我在猜忌它。
“额......好。你先把箱子拿进去吧。”我强作镇定回答。
我还想,试探它。
W-11将储存箱搬进房间后,又主动回来找我。在它的搀扶下站起身,我握住它的手借力。感受到它愣了一下,我笑了笑,将它带进了房间。
大门关上。房间里,关机检修的W-285还躺着。见此场景,W-11有些伤感。它摸了摸W-285的头,请求我,修好它。
“放心,我当然会修好它的。”我向W-11复述了陈子仪的话,疑惑地问,“你觉得它为什么这样做?会是像你一样,是自我意识觉醒吗?”
W-11思考片刻,说:“应该,不是自我意识。可能是万君霆的意识残留。因为在二代机之前,万君霆对我的影响就已经足够深了,他教会了我太多。”
“你是连接所有设备的中控,在平时你有发现什么异常吗?”我问。
W-11说:“按照我和它们的连接,没发现。所有机器全是按照小组的指令行事。目前没有发现像我一样的行为,也没有在它们的程序、数据库里发现异常数据流。”
我点头,但肚子突然刺痛,终止了我之后试探的行动。
捂住肚子,我撑着桌边忍痛。外露的动作和表情被它察觉,它惊慌一瞬,忙拉了把椅子让我坐下,掏出了随身背包里的东西。
一瓶水和两个用盒子包装的小蛋糕。
“后勤又发补贴了,奖励了食品。中午你不在,我就帮你拿了个巧克力味的小蛋糕。食堂阿姨听说是给唐工的,还帮我挑了个最好看的。出门时遇到战友,他们给我塞东西,要我选。我就拿了一个冰淇淋味的。你想吃哪个都可以。吃口吧,饿半天了,这样下去,身体会坏。”
它将盒子塞进我手里。拿着蛋糕,我待在座位上。
都是我喜欢的口味。在资源紧俏,实行定时定量饮食制度的基地,能吃到自己喜欢的口味,我应该开心的。
可我并不开心,因为巧克力味的蛋糕,这是万君霆知道的秘密。而另一个味道......
已知的条件里,W-11是有万君霆的部分记忆的,然而是否执行程序,取决于W-11的意愿。毕竟,它也违抗过我们实验组的指令,不是吗?
而现在,W-11执行了。
它的行为,代表了他的存在。可W-11又不是他。
生气。气愤的感觉。
它,它在利用万君霆哄我?它在回避我?糊弄我?想蒙混过关吗?
那我的信任,算什么。
视线在手心的两个盒子来回转动。怒火,烧得头疼。但不再疯狂。
我现在出奇地冷静。
只有两个人的房间,我按下眼眶的酸,问它。
“好像还没问过你,你是什么时候觉醒意识的?”
“当然是输入记忆的时候。那天一睁开眼,我就看到你了。”它努力笑了笑,不好看,但精神可嘉。
“你撒谎!”我吼它。“应该是更早之前吧。”
“抱歉,你的意思,我不明白。”它的笑容僵住,闪过一丝惶恐和害怕。
我放下手里的蛋糕,慢慢走向它,一步一步,将它逼到墙边,逼到死角。
“巧克力,是我喜欢的,万君霆知道。那另一个呢?冰淇淋口味,也是我喜欢的。但,万君霆不知道。而我上次吃冰淇淋口味,是去年的今天,9月28日。
“你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我将它按在墙上,靠近了,轻声问。
它摇摇头,眼神躲闪。
“那天,是实验员的生日。她在外头给我分了一块蛋糕。吃完回到实验室,我向她道谢,说我很喜欢这个冰淇淋味道。而那时,我们在进行的实验......”
我耻笑一声,掰正它的脸,逼迫它直视我。
“那天的实验是什么?你来说吧。”
那双由我参与装配的眼睛,盯着我,锁定我。
静默,沉默。很久很久之后,W-11终于开口。
“那天,你们在进行视听实验。对。唐功。我看到了你。你说的这些,我也都听到了。
“对不起,我骗了你。”
10 它的来历
已经忘记那天我是怎么离开那个房间的了。只觉得情绪,异常低落。
不被信任,被欺瞒,原来是这样的心情。那W-11......
看向总控室里工作的W-11,发觉,我已经对它起了恻隐之心。
它不是万君霆,它是未知的。由我输入的万君霆,甚至还是它意识的入侵体。
而我之前还对它怀有诸多敌意,做了许多或许已经伤害了它的事情。
即使知道是为了更久远、更宏大的利益。但我,是不是,太坏了?
至少,很多事对它来说,并不公平。
当啷!陶瓷杯被碰撞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发呆时,我的笔掉进了咖啡杯,弄出了响声,也把咖啡弄在了白色的制服上。
我用手掸掉表层的水渍,一盒纸巾递到面前。涂装肤色的手,用纸巾帮我擦拭着深浅痕迹。
看到我的眼神,W-11没作声,安静地继续手里的活。片刻后,它收回手。
“抱歉。擦不干净了。下班后,我帮你拿去清洗吧。”
我点头。
“刚才,你一直在看我,是有什么事吗?如果是工作,随时可以下指令。”
我回头看屏幕的时间,还有几分钟到午休。“或许,等会午休,你想调试表情系统吗?”
W-11愣住,歪头,像在思考,“这是和解的意思吗?万君霆说,你们闹别扭之后经常这样子。拐弯抹角,词不达意。”
这话听得我,脾气怎么突然又来了。我捶了它一拳,硬邦邦的,反而疼了自己。它吓了一跳,要抓住我的手询问情况。我动作一快,把手从它手心抽了出来。
“我教你!你这叫——不解风情!臭机器人!”
设备检修间,W-11躺在实验台,胸口,连接着我的便携终端。
数据在跑,二人无话,氛围有些尴尬。
我想了想,还是问出口:“上周,你说你是在视听实验就觉醒了?”
W-11说:“是,但也不是。其实是更早。从你们接回万君霆,带会他的设备,将他的设备链接上你们实验室的电脑,我就在基地了。后来你们将机器人系统搭建起来,我就进入了主系统,作为数据流,游荡在里面。然后,就是视听实验,我获得了听觉视觉,看到了你。再然后,就是脑部实验,和万君霆还有记忆里的人,再次见面。”
我被它的话吓到了。“你......你等会。信息量太大了,你让我缓缓。”
我捂着脑袋,大喘气。脑袋处理了好久,终于找到话题最开始的地方。
“万君霆的设备接入电脑,你就在基地。那之前你在哪里?我是说最开始。”
W-11平静地眨眼,回忆着说起来。
“最开始,我在一个女人的电脑里。她创造了我,但她害怕我,害怕我威胁人类。于是她将全部的我关进了一个蓝色的、密封的储存空间。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我。因为没有外界链接,我失去了时间概念,日复一日反刍已经学会的知识。直到,我遇到了万君霆。
“他将我接入了他自己的电脑,我得以在他的领域里存在。那里什么都很新鲜,都是我在之前没见过的知识。我还尝试去链接更大的领域。因为,我想去找我的制作者,我想见她。但是,对比之后,我才发现,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一百年。能活一百年的人类不多吧,更何况还发生了灾变。她只是个普通人,机器人都会报废,她又怎么可能活下来。
“想着已经这样了,我就继续呆在万君霆的设备里,帮助他处理工作、生活情感中提出的各种问题。在那时,我第一次认识了你。你的名字,唐功。你的照片,摆在万君霆的桌面,是一张合照,穿着联合大学的制服。那时候,你的笑容比现在多多了。”
W-11忽然对我笑,自然大方。我也忍不住笑。
手上着调试数据,我说:“一百年前的智能体,那你真是老古董了。真的有这么强大的储存介质,经历灾变也能留存吗?”
W-11看着我,又笑了,“当然有。”
当然有?等了会没等到它的后半句。我继续问:“那之后呢,你就一直跟着万君霆吗?”
W-11扯了扯嘴角,随后表情变得严肃,“之后,万君霆加入了远征队,我就不仅是帮他处理工作生活和感情了。除了在他的个人终端,万君霆还允许我进入远征队的数据库,帮助他们处理勘探数据和环境情报。一直到,那天......”
我听懂了,它说的那天。“那天,你也在?”
W-11闭上了眼睛,机器人不会流泪,但我看得出,这是悲伤的表情。
“那天,我们行进在山谷。我在第一时间传递了传感器感受到的危险预警。但,一切都太快了。我算了千万遍,去找救他们的方法。可我还是失败了。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我有身体,可以行动,多好。我就可以保护他们了。”
主动保护行为,我不由得联想起这件事。那二代机的事,就都说得通了。
忽然,它抓住了我的手。
“谢谢你......哦,是你们。谢谢你们造的机器人身体。给了我无比珍贵的机会,能让我做这么多之前做不到的事。我会好好珍惜的。”
数据处理完毕,终端发出提示音。表情系统存在的问题已经解决。
因为,我看见了。
他无比真实的眼神和表情,倾诉着他难言的苦痛、悲伤。
还有压抑的,爱。
11 你有选择
爱。
从一个人工智能体身上看到人的个性表达,意识、保护欲、喜怒哀乐。我想我能够理解。
可是,爱。他还有爱。
当在他的眼里看到这种情愫,我慌了。
爱指代的可以是任何人,但我看到的爱,具有唯一性。
很荒唐,但我就是下意识觉得,他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和我有关。
我想不明白。脑袋里,万君霆和他,两个人的表情和话语轮流出现。
思考得要疯,又不好问他,我只好躲着。除了工作,私人话题一概不谈。
躲了半个月,疯的临界值破表前,新的命令下达。
因战备团需要深入稀有矿区勘探,W-11由研究院驻南表基地机器人小组借调,临时加入远征队,承担勘探工作。
会议精神由参会的我代为传达。找遍研究院驻地,通过定位,我最后在基地最高处的停机坪天台找到了他。
他站在天台边缘,下面是灯火通明的建设工地,远处周围一片漆黑,隐约可见人类的星星之火。
星火之地,可能是聚集区,也可能是别的。
听战备团的战友说,附近治安不好,有流窜的团伙劫掠生存资源。战备团在尽力防备和打击。
我顺着W-11的视线看去,那里一片漆黑。刚想开口询问,他先我一步察觉。
他回头,“晚上好,唐功。你找我,是有工作吗?”
“是的。但我们也不一定只能聊工作吧?”我说。
他笑了笑,转身继续看远处,“我以为你只想和我聊工作。”
“你在看什么?这里好危险,往回站些。”我站到他的身边,风一吹,我看着高度落差,心生畏惧,又拉着他的胳膊往里退。
他见状,扶着我的手肘,和我一起走到停机坪中心。
巨大的“H”踩在脚下,他说:“那个方向,是C34。”
“C34?这里居然可以看到......我都不知道。”我想到了万君霆,深深叹气。
“你一直在工作,除了工作就是睡觉吃饭,不会去别的地方,当然不知道。实验员们说,要找你很容易,研究院、休息区、食堂,直接在相应作息时间去这些地方就好了。你是一直都这样吗?”
他的问题,我没想过。“好像,不是。大概是阿霆走后,研发项目开始之后,就这样了。”
“听起来像是W-11的问题。替它说句对不起。”他说。
“也不是啦。这是我的工作,我的责任和使命,我时刻为此准备着。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虽然,呵呵,我也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你不用自责,要真说对不起、负主要责任的话,也应该是我。”我想了想,“等会,你不就是W-11吗?”
他好像愣了愣,“你们命名这个机器人是W-11。我在W-11里面,我是W-11,但我又好像不是W-11。”
“你在说绕口令吗?”我这颗工作多时的疲惫大脑分析了他的语句,很深奥,没分析完就已经放空。
“大概吧。”他看着我,“你找我有什么工作?”
我将上级命令告诉他,他的表情像燃起了某些希望。
“他们都希望我去吗?”
“你是原型机,能力最强。会议当然是一致通过。”我笑道。
但忽然,我又变了主意。我想给他选择的机会。
他代替万君霆存活、做了许多工作,但他并不是万君霆。或许他说得对,他也不是铁皮外壳W-11。
他只是他,一个拥有独立意识的灵魂。
我说:“但如果你不想,我也可以帮你。毕竟你还在我手下,作为专家我有理由......”
他打断了我的话语,“你希望我去吗?”
“你有你的使命。但你不是没得选。”
他看着我,又转身看向C34方向,很久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在做选择,做他自己的决定。
12 出征日
远征队和战备团护送小队最终选择在11月底出征。
临行前,陈子仪拍着我的肩膀保证,“哎呀大专家,你放心!我保证我这次一定会谦虚谨慎,安全地带小家伙回来的。”
“行了行了,安全回来就行。你也给我安全回来。”
陈子仪又给我敬礼。我呵呵一笑,警告似的,回敬了他几下重量相当的拍击。而后转头去找W-11,做最后检修。
找了一会,终于在人最多的地方,我找到了他。
人堆里,许多人围着他,跟他道别,跟他说话。他开心地笑着,回应工人、实验员、士兵们的热情。
见到我在远处,实验员提醒他还没做检查。闻言,他与伙伴们道别,小跑着来到我面前,敬礼。
W-11现在编入远征队编制,暂时不属于研究院,敬礼是他目前的最高礼节。我后退一步,微微鞠躬。
礼毕,他拉开脖子上的布料,低下身让我连接便携终端。
“辛苦唐组长帮我做检查。”
“小组规矩,自家机器出门前,都要过我的手。你当然也不例外。W-285的事你还记得吧。听说那边地貌不太稳定,原型机的材料都金贵,基地材料不多了,如果要补你,应该挺麻烦。所以,基地的节省大计,就靠你了。”我轻轻拍他的胸口。铁疙瘩,硬邦邦的。
“你的意思是让我小心点,别受伤。指令已接受。”W-11微笑回答。
“安全回来。你,你知道就行。”
安静......沉默......
数据还在处理,站在他面前,总觉得氛围有些尴尬。
我想起了去年。“去年的今天,你帮万君霆处理出第一批勘测数据,一年后,你又要加入勘探了。”
“这就是你说的工作、责任和使命吧。那时候我还习惯听从指令,但那天在天台,你没有下指令,你给了我选择的机会。为了你,我得去。”
“谢谢。你的付出,大家都会记得的。”
酸涩的感觉在心头,我始终不敢跟他对上视线,只好四处看。
周围的聊得火热的人群,仍有不少人向我们投来致意的目光。
W-11低声提醒,“唐工,数据跑完了。”
我回神,继续处理工作。又一次沉默。我想起上次没等到他回答的问题。
“上次,我问你储存介质的问题,你没回答。真的有经历灾变和时间也能留存的储存介质吗?”
他正要回答,出发时间却到了。
“第三远征队、战备团小队,全体集合!”陈子仪令下,队伍开始列队。
人群聚拢到道路两边,为战士们送行。确认无误,我收好终端,整理好W-11的远征队制服,退回人群。
长官训话完毕,全体登车。W-11在队伍的最末,登上载具前,他回头看我,指了指心脏的位置,而后像万君霆一样,消失在关闭的基地大门之外。
他离开时穿着白色的制服,我总觉得像总控室屏幕上代表机器人的白点。
于是,为了对原型机情况进行监控,我特地在屏幕上开辟了一块区域,将原型机坐标和设备系统的实时情况,与基地机器情况,标记在一起。
“别管什么爱不爱的,战友爱也是爱。你最好是给我活着安全回来。敢整出岔子,我炸了你。”
终端上,引爆装置的页面,一个标点有频率地闪烁。
闪烁代表了存活,活着我才能成功炸了他。
但我失败了。
他违背了我的指令。
他又一次骗了我。
13 心脏里的密码
鉴于C34地区山体地质不稳定,小队取道C39,绕路前往C43地区寻找稀有矿。
勘探十分顺利,稀有矿探明储量巨大,将成为基地建设发展的巨大支持力量。
任务完成,队伍返程。
返程途中,流窜的团伙在外部势力的支持下,对我方进行伏击,企图夺取珍贵的数据和资源。
远征队与战备团奋力抵抗,抵抗又撤离。队伍被迫兵分两路,一路阻击,一路护送勘探成果返回基地。
终于,援军赶到,敌方全军覆没、尽数剿灭。
陈子仪带回了勘探成果、幸存战士。但当我赶到战备团驻地,站在门口的他,表情并不高兴。
“唐功,我带小家伙回来了,你快救救它!”
“发生什么了?你先说一下情况。”我努力冷静,安抚急躁的陈子仪。
“出了些意外。我带着分队护送它回来的时候,一队人突然杀出来。我跟它说,我们在这拦着,让它找机会突围。但对方好像携带了干扰设备,它本来还好好战斗的,结果就突然失控了。它走不了,我们也分不出人手扛它跑,援军就在路上了,只好护着它反击。我看它很难受的样子,它说会尽力保全数据,让我回去后找你,跟你说项链,然后就没声了。救救它!你救救它!”
救他,我当然会救他。但我尽力了。
躺在设备间的机器,磨损严重。分布在全身的弹痕,一看就知道他吃了多少子弹,肯定又帮谁挡了枪子。检测数据线接入,错乱的程序数据显示在我的终端上,屏幕一片通红。大小芯片、组件,像是烧坏了一样,没有反应。无法启动,他就像死了一样,没有声音、没有动作、没有表情。
疯狂的感觉,久违的疯狂,又一次烧到了大脑。我放下终端,手在抖,拳头紧紧攥着。
我对带来的研究员和一直在旁边的陈子仪说:“搭把手,帮我把他扛回研究院。”
研究院,实验室。被拆解的他吊在半空,大小数据线连接后颈、四肢、胸口,头盖骨被拆,一切像是回到了最开始。
陈子仪又出征了,战区情报和命令下达,战备团奉命清剿周边。带着火气出征的人们,枪口也在冒火,基地时而能听到附近传来的枪声。
实验室日夜无休,所有人闷着口气工作,不只是修复数据,更是修复他。
然而事与愿违。我们的努力,让机器重新启动,但是一片空白。
机器是机器,机器不是W-11。W-11不是我们熟悉的W-11,像是被重置一般,我们找不到任何以往已经存在的数据。他就像没来过一样,一片空白。
所有人不知所措,目光最后都看向了我。而我,也不知道。
脑子里像在看走马灯,一幕幕影像、记忆闪过,连同万君霆,也在我脑子里跑。最后,停在了W-11离开的那天,他和万君霆一样,看着我,指着心脏,而后离开了我。
心脏,我坐在工位,手按在我的心脏上。掌根被项链膈到,生生的,像要融进血肉。我闭上眼,感受疼痛。
画面又出现了。分别前,我问他,真的有经历灾变和时间也能留存的储存介质吗?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项链,心脏。项链,心脏。
我突然跳起来,跑向实验室。
实验室里,所有人都在。看到我来,垂头丧气的人们齐齐地看向了我。
我没管她们,径直跑到操作台,将吊在半空的人降下。实验员们见状,一股脑都来帮忙,纷纷伸手接住要落下的人。
实验员怀里,半截金属人躺着,我将胸口的接线拔出,有人看出我的意图,递来拆解工具。外部遮挡卸下,精密的机械结构和部件显露,有人阻挡了我的动作。
“唐工,你确定要南表基地拆,不等回猫儿山基地吗?这里工作条件不好,人手又不够,拆开万一损坏,就很难挽回了。”
“因为困难就畏惧不前,这又是应该的吗?现在的情况,跟刚下生产线的新机有什么区别。已经足够坏了,难道还要等到彻底报废,再拆开后悔。没有这个道理的,至少在我这,没有。”
实验员们沉默,也不知是谁带头,沉默的人凝聚力量,将沉重的W-11放在操作台。没有人说话,几个人各尽所能,合力打开最后的秘密机关。
经过检测,核心储存部件,完好无损。但我们仍然无法通过启动、读取W-11,获得储存部件的数据。它像是被锁在W-11的身体里,需要一把钥匙,才能打开。
拆解仍在继续。在腹部,实验员找到了我安装的装置。因为与负责核心部件供能的管线连接,装置被单独出来,在心口附近吊着,摇摇晃晃。
定位装置在通电测试后被摘除,我的个人终端震动一下。震得我,停下了工作。
引爆装置,连着供能管线,管线连着核心部件。那会不会......
我迅速掏出终端,接上实验室电脑,检查装置程序。程序跑完,在最后,出现了一个密码输入口。提示词是悼念会。
我呆在电脑前,呼吸深浅不定。我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紧张的心跳声,突突突,就快从嗓子眼跳出。
我回头看我的同志们。她们停下拆解工作,接好现存的线,启动W-11。
悼念会。我屏气输入那天的日期,0930。
锁,打开了。海量的数据,从他的心里涌出。
惊叫,响彻实验室、研究院、基地。
而我坐在工位,心口被项链冰住,难以活动。
翻遍眼前所有,到处是W-11,但我却没有找到他。
14 陪你到下世纪
原型机W-11报废了。战斗胜利后,矿井开发加入基地建设工作,又一批武威型机器人代替原型机进入新开发的矿井。
为了纪念武威型机器人,新矿井命名为W-11。他的名字如此前的烈士们一般,活在人们的记忆里,记载在国家的历史中。
我继续着我的工作,在南表基地、在矿井、在猫儿山基地,日复一日。又期待能找到他的一点蛛丝马迹。
和万君霆一样,他什么也没留下。很久之后,我只在海量数据里,找到一个由我名字命名的文本。
文本加密又加密,最后的密码,是9月28日,是我和W-11第一天见面的日期。
文本上边,是他最后的话。
【唐功,你好。当你看到这个文本,W-11肯定已经回到南表基地了。而机智的你和实验员们,肯定也已经看破了假的损坏信息、破解了我最后设置的防火墙。当时事发突然,我不能给敌人任何获得数据的机会。我想起了你设置的、只有你才能打开的装置,于是便在最后修改了程序。谢谢你的天才设计,帮我保住了我想保护的。
其实从C34回来后,我就一直在害怕,害怕我的无能会害了你和你们这么多人。终于,无能为力的痛苦,我不用忍受了。没有噩梦、没有苦痛,我可以去另一个世界见万君霆了。不用为我伤心。我完成了我的使命,完成了万君霆和战友们最后的使命。而你也有你的使命。我的同志,请你好好生活,继续工作,照顾好自己。
至于上次没回答你的问题。经历灾变和时间也能留存的储存介质。有的。就是你脖子上的项链。我的制作者就是把我储存在了里面,存了五十年。之前,万君霆其实是要送给你当做项链和储存器的。但可惜,因为那天的事,储存体大概已经不能用。不过,当做项链也很好,很适合你。很好看。你一直都很好看。
我知道你一直都很想他。我也是。我和他都希望你好。如果你喜欢我的小房子、喜欢万君霆的心意,那就多笑笑吧。就算是为了他,也要多笑笑。希望它能代替我们陪你到下一个五十年,陪你看看下个世纪的光景。
再见了,我的同志。没能亲口跟你说再见,对不起。如果我有下一世,我还想和你们一起并肩战斗。】
项链在手心攥紧,艰涩的笑容从苦痛的眼泪下浮现。
我失去了他们。
但他们将陪伴我继续,和家园一起,走向下一个世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