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侯府第五年,我从老夫人手里抢过一把铜钥匙,也接下了两千四百两的亏空。
她要我在世子大婚前清出一本干净的账,否则就拿我问罪。
满屋的丫鬟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有人说我不知天高地厚,一个妾,也敢在新夫人进门前争管家的权。
裴珩却很受用。他遣人送来一支金簪,说等这件事办成,绝不会亏待我。
我把簪子退了回去,只送去一张旧纸,请他落名。
他见了上面的字,笑我算盘打得精。
我没反驳,又添了一句,请老夫人也按个手印。
【第一章】
老夫人把钥匙搁在茶盘边,没立即松手。
"宜春,你可想清楚了?库里短的是两千四百两,不是二两四钱。你接了,便要给府里一个交代。"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谁支的银子,找谁交代。若要我补这个窟窿,这钥匙,我不能拿。"
她脸上的笑淡了。
在她身后的赵管事咳了一声,捧出一本厚账。
"姨娘有所不知,府里人情往来,不能事事记得那么分明。有些银子虽记在织坊头上,实则另有用处。您若只认死账,往后可不好做人。"
"那就在交接单上注明,账外另有支用,不算织坊亏空。"
他没接话。
我也没收回手。
屋里只剩老夫人拨茶盖的声音。茶盖碰了两下杯沿,她终于把铜钥匙推过来。
"给她查。"
我接住钥匙,又把那张折得发软的纸摆到她面前。
这是三个月前我替织坊保住一笔订单时,向她求下的约定。她那时答应得痛快,写到一半又说手酸,让我先收起来,往后再补。
我收了三个月。
今日缺了我的名字,旁人不会追问;缺了她的签押,她却可以不认。
"不过是管几日账,也值得你这么防着?"
"奴婢记性不好,怕把老夫人的许诺记错。"
她看了看屋里的下人,终究蘸了印泥。
裴珩来得恰好。他看见我手里的钥匙,又看见桌上的纸,将它拿过去,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你倒会挑时候。"
他提笔,名字落在老夫人的指印旁。
"办妥了,我自然给你。你也不用事事都写在纸上。"
我等墨干了,才将纸折好。
"写下来,奴婢办事才踏实。"
裴珩的随从忍不住笑了。裴珩却不生气,还让人替我把账搬回去。
他喜欢我这副样子。有要求,却求得不多;会算账,也知道在他面前低头。
经过门槛时,他在我身后说,陆家姑娘下个月进门,我不该让她难做。
我应了声是。
回到小院,婢女杏叶迎上来,先看我的脸,又看我手里的钥匙。
"姨娘,您真要争这个?往后有了夫人,咱们还得在她手底下讨生活。"
我把旧纸包进一块油绢,压在箱底。
"把灯挑亮些。"
她急得跺脚,我已经打开第一本账。
第一页是春绸领料,四十匹,领料人宋玉娘。
我记得这名字。
宋玉娘早在前年冬天就死了。她出殡那日,我给过两吊钱。
【第二章】
第二日,裴珩亲自到了账房。
他将那支被退回的金簪放在账上,正压着死人领料的名字。
"不喜欢这个样式?"
我把簪子挪开,抄完最后一个字。
"太重,伏案时坠得脖子疼。"
"那让他们打轻一些。"
"世子若真想赏我,不如把织坊该给我的分成结了。"
他的手停在簪盒上。
五年前,府里的绸缎铺接连亏钱。我进府前跟父亲学过辨丝理账,裴珩便让我试着管了半年。后来铺子转亏为盈,他高兴,说往后净利十取一给我,权当我的私房。
头一年,我信了。
第二年去问,账房说侯爷寿辰,处处要银子,先记着。
第三年,老夫人病了。
第四年,世子要修书房。
如今第五年,我箱子里攒了七张他写给我的赏笺,真金白银,一钱也没见过。
我将核出的数目递到他面前。
"前四年的已核净利,照您写的,共应给我三百六十两。这一年的待清账后另算。"
裴珩翻了一页。
"府里短了两千多两,你先算自己的钱?"
"所以要分开。免得等亏空找出来,旁人说里头有我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么多年,我竟不知你是个财迷。"
我把他那七张赏笺摊开,按年份排好。
"这张上面只有宜春二字,劳烦世子补个沈字。"
"有区别?"
"同名的人多。"
他没有再问,逐张添了姓。笔写到末尾,墨水落了一小滴,恰好沾在那个春字上。
我用废纸吸去墨,等它晾干。
裴珩靠在椅背上,说等陆氏进门,府里会给我一个像样的名分,不会再让我受下人的气。
我问的是另一件事。
"月底之前交清账,算不算在三月之内?"
他有些不耐烦。
"昨日都签了,你还问什么?"
我便不问了。
晌午,陆家来了两个人,带着陆小姐的帖子,要看织坊近三年的副账。
赵管事在门口拦人,说内宅的生意,未过门的妇人不宜插手。
我隔着窗,听见来人回答,陆家陪嫁中有两间绸庄,若侯府账目不清,陆小姐便不让两家的生意合做。
赵管事不敢应,跑来问我。
"姨娘,这事若传到老夫人耳里,您可担不起。"
我把抄好的副账放进匣中。
"请来人进门。"
那两个人进来时,我已经在交接纸上写好自己的全名。
他们收账,我要了一张收条。
【第三章】
第三日,我去了城南织坊。
门房先问有没有世子的令牌,我取出铜钥匙,他才开门。
院里堆着待晒的坯布。一个瘦姑娘抱着木盆,膝盖抵着门,腾不出手来行礼。我伸手替她推了一把,她吓得立刻放盆,水泼了半身。
宋妈妈从里间出来,先将她挡到身后。
"姨娘来得突然,没来得及收拾。"
她原是织坊里最好的织娘,五年前伤了一只手,如今管领料和工钱。有人告诉过我,宋妈妈有张放良纸,因此比别的仆妇胆子大些。
我没叫她跪,拿出那一页账。
"前年腊月以后,谁在替宋玉娘领料?"
她的目光从纸上移到我脸上。
"账房写什么,我们便按什么做。"
"四十匹料,织坊只收二十匹,余下二十匹去了哪里?"
她不作声。
我拿过院边一卷坯布,展开看织记。左下角藏着两股蓝线,是玉娘生前惯用的记号。可这卷布只织了半幅,蓝线便断了,后面是别人的手法。
"账上给她记了足工,接手的人却一文没拿到,是不是?"
宋妈妈将门关上。
瘦姑娘被她留在屋里,站在窗边,始终不肯坐。
原来她就是宋妈妈的女儿,阿芸。
宋妈妈已不在奴籍,阿芸却还在。那张纸只写了母亲一个人,当年主家肯放母亲,是因为她手废了,不值得继续留;女儿正能干活,自然另算。
我听见阿芸把湿衣裳拧了一下。水滴在地上,她赶紧拿鞋底蹭开。
宋妈妈从针线筐里取出一本薄册。
"这是我们真正领过的料。姨娘若只想把账平了,我这本东西没用。"
"我要找钱。"
"找出钱以后呢?"
"该还给谁,就还给谁。"
她没因此把册子给我。
"我不要姨娘一句好听话。赵管事倒了,总会有另一个赵管事。我女儿还在他手里。"
我看向窗边。阿芸约莫二十岁,右手食指缠着布条,指甲边渗着暗红的血。
"她的身契值多少?"
宋妈妈说三十两。
"我如今拿不出来。待我的分成结清,我可以先借你,写借据,往后从工钱里慢慢扣。赎身的事,也须你们自己愿意。"
阿芸终于抬起了头。
"扣完以后呢?"
"扣完就不扣了。"
她问得小心,我答完才觉得鼻子发酸。
宋妈妈将薄册推过来,却仍用手掌压着一角。
"查账期间,别让他们把阿芸卖了。"
这件事我能做到。清账要核对领料人,交接未完,不能调走织工。我当场写了一张冻结名册,请宋妈妈带着各工头签名,再送回府里盖印。
她这才松手。
阿芸去了后院,回来时,怀里多了一叠补过边角的领料单。
"赵管事叫烧的。"
她把纸放在桌上。
"玉娘姐姐临终前,托我领她最后两个月的工钱。他说账上没有。"
账上有。
我来回核了三遍,那笔钱不但有,还被领了两回。
【第四章】
赵管事被叫来时,先看见桌上的薄册,脸色便变了。
他没急着辩,反倒问宋妈妈为何在这里。
"织坊的老人,做事总得留几分体面。您今日帮着姨娘查账,明日还要不要在坊里待?"
宋妈妈坐得很直。
我把冻结名册搁在他面前,指给他看老夫人的印。
"清账未完之前,坊里一个人也不许动。赵管事先解释这二十匹料。"
他看过领料单,又说大约是下人记错。
我请来库房的秤手,将同一批生丝的入库重量、出库余量逐项摊开。赵管事将账上已经领给死人的丝料,直接转卖到了外头。他以为只要没留下成布,就无从核对。
可收料单上的斤数不会变,染坊的染料支出也不会跟着他的假账翻倍。
这二十匹只是头一笔。
三年来,死人领料,活人代领,短斤少两的丝用次丝补足,再把残次算在织娘身上。阿芸指头上的伤,就是拆了次丝重织留下的。
我将已对实的九笔圈出来,共一千七百六十两。
老夫人看到数目时,没问织娘受了多少罚,先问银子还能追回多少。
赵管事跪了下去。
他替府里做事二十年,手里握着几桩不能传出去的人情账。他肯吐出钱,也要一个不送官的承诺。
我无意替主家决断,只把账和人都交到老夫人面前。
她当天派人封了赵家的库房,又让另一个账房接他的事。
走出花厅时,裴珩跟了出来。
"你这回立了大功,想要什么?"
"西街那间空铺。"
他挑眉。
"三百六十两,买不下那间铺子。"
"铺契上写的买价是二百八十两,漏雨修缮另计。再从我的分成中扣,够了。"
他没想到我连价钱也看过,笑得比方才更真切些。
"就知道你不肯白忙。那铺子给你,也省得你成天盯着府里的账。"
老夫人听说以后,倒松了口气。
一个要钱要铺子的妾,总比一个不要东西、只想着名分的妾好安排。她当着我的面吩咐人,待账清了,就将铺面折给我,日后别再说侯府薄待。
我请管事把这句话也记进交接单。
傍晚,赵管事的人来送最后一箱旧册。
箱底压着一个信封,封口没有粘。
里面是一张五年前的收银凭据。
叔父领走八十两,将我送进侯府,写的是自愿投身。我的名字旁边有一个陌生的红指印。
纸上还有一行小字:识字,会核丝价,善织造。
那一刻,我才明白,为何一个穷得连父亲药钱都不肯借的叔父,忽然有银子修了新屋。
封里还有赵管事留下的话。
他说,姨娘若还要往下查,不妨先想清楚,自己是个什么身份。
杏叶站在我旁边,气得骂了两声。我却翻过凭据,看见背面两个字,底下盖着半枚印。
准买。
那是裴珩的字。
【第五章】
我拿着凭据去找裴珩。
他正试大婚的礼服。绣娘捧着尺,量到一半,看出我脸色不好,便退到了帘外。
裴珩看了那张纸,第一句话是问谁给我的。
我没有答。
"您早知道?"
他将凭据放在案上。
"你叔父说,家中养不起你,想给你寻个安稳去处。"
"他告诉我,您府上缺一个账房。我替家里做三年工,他就将父亲留下的小屋还给我。"
裴珩沉默了一会儿。
"宜春,事情已经过去五年。"
入府的第一日,我被带去洗漱,换了新衣裳。第二日,老夫人让人教我规矩,我才知道,账房不会住在世子院里,更不用夜里等他。
我闹过。
赵管事将投身凭据拿给我看,指着上面的红印,说我叔父是长辈,有权替我作主。我那时只看了正面,满心想找出指印不对,没想过背后还有批字。
后来裴珩亲自来,说他并不知道叔父哄骗了我。
他说先在府中住下,迟些替我想法子。
我信过他一次。
"那时您说不知情。"
"我不知他对你说了什么。"
这句话,他说得很稳。
他确实不必知道。买人只需知道价钱,至于人为何肯来,与买主无关。
我把凭据收回袖中。
裴珩伸手拦住。
"赵管事拿这个挑拨,你还真上他的当?我待你如何,这五年你自己没瞧见?"
我瞧见了。
他会在看账时叫人给我送炭,会替我留一碟宴上吃着好的点心。有一年我病得厉害,他亲自去请大夫,握着我的手说不必怕。
那时我想,在这座不能随意出入的府里,好歹还有个人将我放在心上。
可我提过回乡祭父,他说路远;提过把父亲的小屋买回来,他说不急。只有织坊缺钱、铺子出事,他会在深夜把我叫起来,说旁人都不如我可靠。
今日我才看清,他许多温柔,都给了一个不会离开的能干人。
"我瞧见了。"
我把案上的礼服袖子避开,免得碰皱。
"所以府里的每一笔钱,我都算清楚。不能拿别人的罪抵我的,也不能拿您的好抵欠我的。"
他听出这句话不对,终于站起来。
"你究竟想怎样?"
帘外有绣娘低声提醒,礼服还没量完。
我将那张凭据压平,收好。
"先把账清完。"
裴珩说,等大婚后,一切都会比眼下好,不必急于这一时。
我应了一声,退出房门。
杏叶跟着我走了很远才问,方才为何不哭不闹。她说闹大了,世子心软,兴许肯多给我些东西。
我停在甬道旁,靠了一会儿墙。
不是不难过。
只是我还得在天黑前,将两本原账送到陆家的人手上。若哭肿了眼睛,守门的人一定会先向裴珩报信。
"去取凉水。"
我对她说。
"洗把脸,还要出门。"
【第六章】
陆令仪没有在陆府见我。
她约在城里的绸庄,隔壁就是她名下的账房。两家的妈妈守在门外,这是一次明着的会面,谁要进来传话,都得先在门前通报。
我进门时,她正在看我送去的副账,桌边搁着一块被拆开的锦。
"这块是你们织坊出的?"
我摸了摸经线,点头。
"开价说是全桑蚕丝,里头却掺了别的。"
"赵管事已被扣下,短的丝料另有去处。"
"我问的是,谁肯担保往后不再有这种事。"
我看着她。
她也看我,半晌,先把锦推开。
"裴珩说,你很能干,也很懂分寸。"
这是他常夸我的话,我从另一个女人嘴里听见,竟觉得十分生疏。
陆令仪问我,是不是想借这回查账,在她进门前定下位置。
我没有急着辩白,先问她,陪嫁的两间绸庄,往后谁管。
"我的人。"
"账钥呢?"
"也在我这里。"
"若侯府说既是一家人,不必分这么清呢?"
她合上账。
"那就等他们愿意分清了,再谈合做。"
我将袖里的纸取出来,请她看。
她读到一半,重新抬头,方才那一点提防慢慢散了。
"他肯签?"
"他觉得我不会真要。"
陆令仪又往下看,看到老夫人的手印,拇指在纸边停了一下。
"你来找我,是要我替你出头?"
"请陆家见证,另存一份副本。事成以后,我可以按市价替绸庄理三个月的旧账,但不白做。"
她没有立即答应。
我将能给她的利处摊清楚。侯府若连写下的承诺都能随意毁弃,她那两间陪嫁铺子同样不能只靠婚书上几句好话。她今日要主家按约办事,也是替自己的东西立规矩。
陆令仪听完,叫账房进来。
先核字,再抄副本,最后由见过原件的人一一签名。她还请来替两家婚约写文书的老先生,将原件与副本当面合验。
我看着他在纸尾添上年月,才发现自己一路攥着的掌心全是汗。
"原件你收好。"
陆令仪把纸推回来。
"侯府若愿意办,我们不插手;不愿意,便请他们当着两家见证的面说,哪一条不作数。"
我向她行礼。
她让我先别谢,又叫人把陪嫁清单送来,划去了其中合做生意的两行。
"此事未清,先不并账。"
这才是她自己的筹码。
离开前,她问了最后一句。
"你查账的时候,可有故意把他的错处抹了?"
我将另一册放到桌上。
那六百四十两,的确是裴珩以织坊名义支走的,换来一匹马,另替友人摆了两回宴。他不能拿赵管事吐出来的钱,把自己的花销也盖过去。
陆令仪翻到末页。
"这本,明日也带去。"
我到府时,老夫人已命人整饬花厅,说明日清账,赏罚一道办。
杏叶悄悄告诉我,裴珩让人取来了晋位文书,还给我挑了两匹做新衣的料子。
她高兴了半日,问我想要什么花色。
我让她找出那件进府时穿的旧衫,看看针脚还能不能撑住。
【第七章】
清账那日,花厅里坐满了人。
侯爷不管内宅琐事,派一位族叔来作见证。陆家也到了人,坐在客座。织坊的工头、账房、库管沿廊排开,连赵管事都被带来,跪在门边。
我将三年的账分作三摞。
第一摞是丝料实收实发,第二摞是各项支用,第三摞是补交的银子和欠条。
两千四百两,赵管事侵吞一千七百六十两,已有库银和货物足额抵清。余下六百四十两,记的是世子私人支取,不能算织坊经营亏损。
说到这里,裴珩看了我一眼。
我将他亲手批过的支单翻出来,放在最上面。
那位族叔脸色有些尴尬,老夫人先接了话,说世子一时挪用,明日补入便是。
账房将这句话记下,请裴珩签押。
我等他签完,才接着往下读。
玉娘被冒领的工钱,应交到她母亲手里。织娘因次丝受扣的工钱,应照名册退还。尚有几笔未发的酬金,都列在后页,钱虽不多,不能一笔勾掉。
赵管事伏在地上,说这些人原是府里的奴婢,哪有什么欠不欠。
我没同他争,取出工坊旧例。谁完成了多少,按什么价发,都是他自己当年经手写下的。
老夫人皱眉,让他闭嘴。
她今日要一本能给陆家看的真账,不能到了这里,反倒舍不得这几十两。
几项核完,我交出库房结余和铜钥匙,正要退下,裴珩叫住了我。
他站在座旁,神情比前几日温和。
"这五年,你替府里做的事,我都记着。"
有人捧来一只朱漆盘,里头摆着文书,最上面是那支金簪。
"往后不必再以奴婢自称。等夫人过门,给你抬作贵妾,院子换到东边,月例也添一倍。"
老夫人跟着点头。
杏叶站在廊下,急急看我,盼我快些谢恩。
我把本已收回的铜钥匙,重新放到了桌面上。
"世子,这不是先前说好的。"
裴珩的笑停了。
"你还想要什么?"
我取出那张折了很多次的旧纸,展开,压在钥匙底下。
族叔离得近,先看见纸上头一行字,身体往前倾了倾。
我请他念。
他迟疑,老夫人却以为不过是分成的约定,抬手叫他照读。
"沈氏宜春,若于三月之内核清城南织坊三年旧账,追回被侵钱款,另清私支,主家即还身契,予以放良,送官改籍。所应得历年分成,另行结付,不得相抵。"
厅里静了下来。
族叔往下看到两人的名字,没有再念。
裴珩盯着我。
"你闹这些日子,就是为这个?"
我没觉得自己在闹。
三个月前,大客户因丝料不对要退货,老夫人急着叫我救生意。我第一次拿做事的机会同她换条件,求的就是这张纸。
她答应,却不肯签。
后来亏空瞒不住,陆家又要查账,她终于需要我,也终于愿意补上那个指印。
裴珩签字时还笑了。
他不信一个进府五年、没了父母、连回乡车资都没有的女人,真能离开世子。
更不信她会舍掉贵妾的院子和月例,去要一张放良纸。
"账已经核清。"
我指给他看最后一页。
"赵管事的款子追回了,您的私支分出来了。契上每一条,我都做完了。请世子履约。"
他脸色难看。
"贵妾的位置,多少人求也求不来。你手上有铺子,有银子,出去能比在府里过得好?"
"出去以后好不好,我自己担着。"
"你以为有陆家撑腰,就能这样同我说话?"
这回是陆家的账房开口。
"世子,我们只奉命核账,见证文书。先前写下的条款,未提要沈姑娘另选名分。"
一声沈姑娘,叫得我喉咙发紧。
裴珩忽然伸手,将那张纸从钥匙底下抽走。
我没有去抢。
陆家账房打开随身的匣子,取出另一份,连同合验的见证签押,一并放在桌上。
原件被裴珩攥在手里,纸角皱了。
副本摊得平平整整。
【第八章】
老夫人叫人关门。
陆家的账房先站起来,说马车还在外面等,若内宅有事不方便见客,他们可以告辞,待侯府将已经答应的事办妥,再商议并账。
门只关了一半。
老夫人看着他,终于挥手,让丫鬟退开。
她转而叫我到身边,声音放得很低。
"宜春,纸上写的是放良,可你是珩儿屋里的人。放了身契,哪有说走就走的道理?"
我把纸上的下一行指给她看。
当初我怕的就是这个,特地请写明,放良后不再留作妾侍,婚嫁居止各从己愿。
她看完那行字,脸上终于没有了商量的意思。
"谁教你添的?"
"我自己求的。"
裴珩记得。
他签字那天,将整张纸读完,还说我打算得太远。那时他觉得好笑,如今便不能只记得头一行。
族叔揉了揉眉心,将文书从老夫人面前拿走。
"既然写得分明,又有外人作证,办了就是。总不能叫旁人说,裴家许下的话不作数。"
他不是来替我撑腰的。
他只是不能看着裴家长辈的签押,在一屋人面前变成废纸。
裴珩说我拿一件小事逼他,将情分算得太清。
我看着他手里的原件,没有答情分。
"还请把身契一并取来。"
取身契的婆子去了两趟。第一趟说箱钥不在,第二趟说年代久远,得找。
宋妈妈站在廊下,忽然报出匣子的位置。她当年办放良时,同一批契书正是赵管事经的手。
赵管事仍跪在门边,不敢再替主家瞒,说确在西库第三只箱子里。
这次,身契很快便送来了。
我第一次仔细看完那张将自己卖进府的纸。写的是十九岁,无父母,叔父作保,八十两。
名字后面那个指印,不是我的。
我伸出手,比了比指节。原来一道假印,真能把一个人困住五年。
族叔问,是今日去,还是择个日子。
"今日。"
我说得太快,自己都愣了一下。
若再多等一夜,我不知要生出多少变故。
陆家有人同行,侯府也派了一个管事。杏叶本想跟着上车,走到车旁又停住。
她还没有离府的凭据。
我扶着车辕,看她退回门内,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从不敢在契未办妥时收拾包袱。
到官署后,等了许久。
我坐在廊边,手里攥着三份纸,听书吏叫前面的人报姓名。轮到我时,他照侯府送来的单子,写下宜春。
我指着少了一个字的地方。
"沈宜春。姓沈。"
他抬头看我,又看旁边管事。管事点头,他便添上那个沈字。
这一回,墨没有落歪。
文书写明解除妾侍关系、改记身份,原先的身契注销,留底、给照,都要逐件核对。签字时,书吏让我看清楚再落笔。
我从头读到尾,读了两遍。
回去的车上,宋妈妈把新照替我包好,包到一半,自己先哭了。
她说,当年替她办这事的人催得紧,她怕惹烦主家,没敢细问,所以连女儿没有一并放,都到后来才知道。
我摸着油纸里平整的边角,陪她坐了很久。
府门前有一顶小轿,裴珩派人来接,说我今日累了,先回院里休息。
我没有上轿。
"劳烦回禀世子,我去西街看铺子。"
【第九章】
铺子的门开了两次才打开。
锁芯久不用,生了锈,门板下沿也泡坏了。墙角堆着旧麻袋,雨水从瓦缝里落进来,在地上积了一个浅坑。
杏叶替我抱来的包袱,还只有一小卷。
她托出府采买的婆子送的,里头是我那件旧衫,两身换洗衣裳,还有父亲留给我的木算盘。
新做的绸衣都留下了。
倒不是故意清高,只是府里尚未清点,我不想为几件衣裳多走一趟。
第二日,我请人估修缮的价,又请街坊引来掮客,对铺契。
侯府送来的第一次文书,写的是准我居住经营,没写归我所有。
我将它送回去,附上折抵分成的交接单。
铺子折价二百八十两,不是让我住几年。写错一个字,我往后就得看别人的脸色搬家。
第三日,管事再来,契上改得清楚,屋地归属一并交割。我请人陪着去过了契,才收钥匙。
三百六十两的旧分成,加上最后一年核出的五十四两,扣去铺价,还余一百三十四两。那几日工坊补发的工钱有老夫人另拨,不混在我这笔里。
银子是分两次送来的。
我当着管事的面称过,写收据,只写实收,不肯提前签足。
管事在门前等我数钱,脸上的神色一言难尽。
他从前见我,叫姨娘;后来叫沈姑娘;如今跟街坊一样,叫沈掌柜。
铺子还没开,我已经愿意应这一声了。
裴珩在傍晚过来。
他没带随从进门,站在门槛外,看了看空屋里的两只凳子。
"你就住这里?"
我把晾着的账纸翻面,免得被漏下的水打湿。
"后面有一间屋,收拾好就能住。"
他看了很久,说可以替我换个地方,城东有一处宅子,清静,也有人照应。
我说不必。
"宜春,我没有要逼你回去。你既不愿留在府里,就在外头住。缺什么同我说,不必弄得这样难看。"
我终于听明白了。
他肯让我换一座院子,却不肯相信,我要过的日子可以不由他来安排。
我把一张修缮单压在桌上,告诉他,换瓦要八两,门板用不了的地方可以截掉,眼下先修后屋,前面的柜台等开张后再添。
"这同我有什么关系?"
他皱起眉。
"没有关系。"
我说。
他不再问这些琐事,转而提起往年,说有一年我病着,他守了整夜。我当然记得,那也是我曾对这段日子生出盼望的缘故。
可那一夜过去,我仍旧不能自己走出侯府的门。
我不想同他争,他到底有几分真心。当年的我需要的是能自己走出侯府的凭据,如今也不该再被那几分真心绊住。
裴珩从袖中取出那支金簪,放在门边。
"总不至于连这个也不肯收。"
"这支不在我的账上。"
"你除了账,还记得什么?"
我手里的算盘有一颗珠子旧了,拨过去会卡住,父亲从前总说有空替我换。我低头把它推回去,轻轻拨正。
"记得。"
我抬头看他。
"只是不用再同世子说了。"
他站到天色暗下去,才将簪子拿回去。
这次,门是我自己关的。
【第十章】
开铺那天,我没有放炮仗。
买了半斤糖,给左邻右舍各送一小包,再将写好的价目贴在柜台后。来料织补,旧锦改样,按尺计钱,贵料另外立单。
第一笔生意是街口卖饼的娘子送来的旧袄。
袖口破了,舍不得扔,她问能不能用不同颜色的布补个花样。我找出一块青布,描了枝叶给她看,她嫌花大,怕干活刮住,于是我描小一些。
她满意了,留下六文定钱。
我把六文写进账里,从第一笔开始。
宋妈妈来时,阿芸走在她身边。
阿芸的身契花了三十两。老夫人既已当着人承认补发工钱,也不好再在一个织娘的价上多添许多。宋妈妈拿回自己和女儿的欠薪,凑了十二两,余下十八两向我借的。
借据写在账本后面,还款另记,不能同工钱混算。
阿芸看见那几行字,问若有一个月病了,没钱可扣怎么办。
"病好了再还,不生利钱。"
"若一直还不清呢?"
宋妈妈瞪了她一眼,我却取过笔,在后面添上分月数额和暂缓条件,让她读。
她读得慢,有两个字不认识,宋妈妈在旁边跟着看,也没能读出来。
我教了两遍,她才按自己的意思,在借据上写了名。
我又拿出另一张,是雇工的约。
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回,做一日给多少,误了工如何算,退工提前几日说,都写清。她们手艺好,该拿的比我原先想的多。我重新算了本钱,少买两匹门面用的好料,把工价提上去。
宋妈妈看完,笑我做生意还没开张,就先怕亏着旁人。
我也怕亏自己,所以每一笔都要算。
午后,陆令仪派人送来第一单订布。
同来的还有一封信,写明两家已重新补过婚前财产的文书,她的陪嫁照旧由自己的人管。婚事尚在,合做生意暂缓,她不打算用我的决定,替她自己省掉一番斟酌。
我读完,将信收好,照订货数量核价,每一尺都按贴在墙上的价钱算。
送信的妈妈看见墙上价目,笑着说陆小姐猜我定要照规矩办,让她只管把定钱带足。
我给她开了收条。
傍晚,阿芸做完手里的活,习惯性抱着料子站到门边,等我吩咐。
我问她,还站着做什么。
"您还没叫散。"
我指了指墙上写的时辰。
"到了就回去。"
她往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一小包热饼放在柜上。是街口娘子送的谢礼,她方才替我接了,一直没敢吃。
我将饼分开,一人留一块。
宋妈妈站在门外催女儿,说再不走,回家路上豆腐摊要收了。阿芸应了,抱起自己的包袱,跑出去几步,忽然又停下。
她没回头问。
只是自己想了想,便往卖糖的小摊去了。
我将最后一笔账记完,收好算盘。侯府那把铜钥匙早在清账日就交还,如今留在我手里的这一把,是锁匠新配的,齿口还亮着。
门槛旁有昨日修门留下的木屑。我蹲下将它扫净,忽然发现靠墙的地方挤出一株小草,嫩叶才展开一点。
杏叶托人带话,说府里已经给她换了差事,不再在我的旧院里等人。她攒着月钱,也开始找那张从未仔细看过的身契。
我把回信压在柜下,明日有人来时带去。
写的是:先看清楚,别急。有不认得的字,拿来问我。
天还没黑透,我提着钥匙走到门外,原想把门锁上,又改了主意。
街口还有糖卖,灶上也没有等我服侍的人。
我把钥匙装进自己的袖袋,沿着阿芸方才走的路,慢慢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