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建康
一
祯明二年,冬。
建康的雪下得不成样子。落在秦淮河上,还没沾着水面就化了,只剩一层湿冷的雾气,裹着画舫的残灯和酒肆的余烟,沿着两岸的朱楼一路漫过去。徐德言从太子宫出来时,天色已经暗透了。他拢了拢身上的皂色襦衫,袖口里那卷文书硬邦邦地硌着小臂——是今日刚拟定的东宫仪注,太子陈深尚在冲龄,这些繁文缛节说到底不过是做给台城那位皇帝看的。
他沿着宫墙往东走,过了东掖门,拐入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乌头门,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挂着一盏旧灯笼,灯罩上绘着半开的菱花。他抬手叩了两下,门从里面开了。
“郎君回来了。”开门的是个老苍头,姓黄,陈家旧仆,跟着乐昌公主从宫里陪嫁出来的。徐德言点了点头,把文书递给他,自己绕过影壁往里走。
内院里烧着炭,暖意混着苏合香的气味从帘缝里渗出来。他掀帘进去,乐昌正坐在窗下的席上,就着一盏铜雁足灯,拿一柄小刀在裁纸。她今日没戴那些繁复的髻,头发松松地绾了一个低环,用一支素银钗别着,穿一件藕色交领襦,外面罩着半旧的缥色半臂,领口露出一截素绢的中衣。灯影落在她侧脸上,把颧骨到下颌那条线勾得格外分明。
“回来了。”她没抬头,刀尖沿着纸边稳稳地切过去,“阿黄说今日太子宫议事迟了,我让厨下把羹温在灶上。”
徐德言在她对面坐下来,解了外衫,随手搭在凭几上。“不是什么大事。太子问了几句春耕耤田的仪注,詹事府那帮人争了半个时辰,最后也没争出个所以然。”他停了一下,“倒是散的时候,庾仆射拉住我说了几句话。”
乐昌的刀停了一瞬。庾仆射——庾弘,尚书左仆射,陈后主跟前最说得上话的人之一。“他说什么?”
“他说,”徐德言的声音放低了,“北边来的消息,隋军在永安集结了楼船。杨素亲自督造,据说每船可载甲士八百人,拍竿六座,高十余丈。”
乐昌把刀放下。纸裁好了,整整齐齐码在案角,她拿镇纸压住,才抬起眼来。她的眼睛很黑,灯影在里面晃,像两口深井。
“庾仆射跟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徐德言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不过是提醒我,太子舍人这个位置,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真到了那一天,我这张脸在台城值几个钱,在隋军那里又值几个钱,得想清楚。”
乐昌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炭盆边,拿火箸拨了拨灰。炭火底下埋着几枚栗子,壳已经烤得焦黑,裂口里冒出金黄的肉。她夹了一枚出来,放在碟子里,推到他面前。
“吃。”她说,“凉了就硬了。”
徐德言剥着栗子,壳烫手,他在指间倒了两下。乐昌又坐回他对面,把雁足灯往他那边推了推。
“德言,”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怕被墙外的人听见,“你是不是早就想过了。”
他没答。栗子肉在指尖冒着热气,他咬了一口,很甜。
“想过。”他说,嚼完了才接着讲,“从咱们成婚那天就想过了。你是后主的妹子,我是东海徐氏的人。这两样加在一起,太平年月是体面,到了乱世就是靶子。”
乐昌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尚我?”
徐德言把剩下半颗栗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因为好看。”
乐昌拿火箸敲了一下他的手背。他缩回手,终于笑出了声。灯影里,她耳根红了一点,不知道是炭火烘的还是别的。
二
他们成婚是在至德二年,距此六年。
那时候陈后主还没有现在这般荒唐。他刚即位不久,建康城里还留着几分太建年间的余温。徐德言以东海徐氏旁支子弟的身份入东宫为太子舍人,秩不过四百石,在满朝朱紫里连个影子都算不上。庾弘做的大媒——庾家和徐家世代通婚,庾弘的姑母嫁的便是徐德言的从父。席设在台城内的乐游苑,不算铺张,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徐德言记得那天乐昌穿的是青色婚服。南朝婚俗尚青,不似北朝用红。她头上戴的是假髻,髻上插着六树花钗,每一树都缀着琉璃和瑟瑟,走起来轻轻碰响。脸上敷了薄粉,眉间贴了一枚金箔剪的菱花钿。他隔着却扇看她,只看见半张侧脸和一双垂着的眼。
后来他问她,那天隔着扇子看他的时候在想什么。乐昌说,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瘦,襦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怕不是个病秧子。
徐德言说,那你后来怎么没退婚。
乐昌说,因为你的手好看。抄书人的手,指节分明,墨茧磨得匀匀的,一看就是能写一手好字。
成婚之后,他们住在东宫外侧的舍人院。宅子不大,三进,前院办公,中院住人,后院堆杂物。乐昌从宫里带出来的嫁妆不厚——两箱衣物,一匣首饰,一架旧琴,还有一面铜镜。
那面铜镜是陈宣帝赐的。镜背铸着双鸾衔绶的纹样,鸾鸟的翅羽用了金银平脱的工艺,在光底下会泛出细碎的亮。镜面磨得极平,南朝后期铜镜越铸越薄小,这面却难得地厚实,大概是宣帝时少府特铸的一批。乐昌说,她出宫前一夜,母亲袁昭仪把这面镜子塞进她妆奁里,说:“到了人家家里,别拿公主的架子。镜子留着,天天照一照,看看自己还是不是个人。”
徐德言第一次拿这面镜子照自己的时候,乐昌站在旁边笑。他说笑什么。她说,你照镜子的样子,像在检查自己的字有没有写歪。
那几年是安稳的。他每日去太子宫应卯,抄抄写写,替太子深拟几道不痛不痒的笺启。乐昌在家里掌事,管着三个仆役和一个小厨。她做得一手好鲊——拿荷叶裹了鱼块,拌上茱萸和橘皮,封在陶瓮里,过七天取出来,鲜得人眉毛都要掉。徐德言有时候带了同僚回来吃酒,同僚看见乐昌亲自端菜出来,吓得站起来行礼。乐昌把陶瓮往案上一顿,说:“坐着。今日我是主妇,不是公主。”
同僚们后来跟徐德言说,你妻是个妙人。徐德言说,我知道。
但安稳是借来的。陈后主在台城里一日比一日荒唐。他宠张丽华,宠孔贵嫔,起临春、结绮、望仙三阁,拿沉檀香木做阁栏,拿金玉珠翠做帘押,风吹过来,满台城都是香的。他做《玉树后庭花》,让宫人千数习而歌之,从早唱到晚,唱得秦淮河的水都腻了。朝政?有施文庆、沈客卿那帮人在,哪里轮得到一个太子舍人操心。
徐德言在东宫看得清楚。太子深才十一二岁,坐在那里听詹事府讲经,眼睛却望着窗外飞过的麻雀。詹事们讲得口干舌燥,太子一句也没听进去。徐德言有一次奉令替太子拟一篇谢表,写到一半,太子忽然问他:“徐舍人,你说父皇为什么不让我出宫?”
徐德言笔尖悬在半空。他想了想,说:“殿下还小。等殿下大了,自然能出宫。”
太子哦了一声,又去看麻雀了。
那天晚上回去,徐德言跟乐昌说,他想把后院的杂物房清出来,存些粟米和盐。乐昌问为什么。他说,万一哪天建康城乱了,米比金子管用。乐昌看了他一会儿,没追问,第二天就叫苍头阿黄去办了。
三
祯明二年冬,隋军的消息越来越紧。
杨素在永安造好的楼船顺江东下,陈军沿江的戍堡一个接一个地报急。但台城里的宴饮没有停。后主说,王气在建康,当年北齐来了三次,北周来了两次,都折在长江里了。隋军?不过是再来送一回人头。
徐德言不信。他翻了从建康到京口所有的邸报,把隋军南下的路线用朱砂画在后院墙上。乐昌端着灯出来看,他指着墙上说:“杨素走的是三峡,贺若弼从广陵渡江,韩擒虎从采石矶。三路。只要有一路破了,建康就是瓮里的鳖。”
乐昌把灯举高了些,照着他画的那条朱砂线。长江在墙上弯弯曲曲,像一道血痕。
“我们能做什么。”她问。
徐德言转过身看着她。灯在她手里,光从下巴往上照,把她的眉眼照得有些陌生。
“你是后主的亲妹妹。”他说,“城破了,杨素或者韩擒虎不会杀你。他们会把你送到长安,送给某个人。越公杨素,或者别的什么权豪。以你的身份和容貌,不会沦落到掖庭,但也不会让你闲着。”
乐昌把灯放在地上。火苗晃了一下,稳住了。
“你呢。”
“我?”徐德言笑了一下,“一个太子舍人,秩四百石,东海徐氏的旁支,写得一手好字。对隋军来说,杀了嫌费刀,留着嫌费粮。多半是驱散了事。”
乐昌蹲下来,把灯芯挑亮了些。她的手指很稳。“那我们就散了。”
“散了。”徐德言点头,“但散之前,得留个念想。”
他走到内室,从妆台上把那面双鸾镜拿了出来。镜面在灯下泛着一层冷冷的青光。乐昌看着他把镜子放在地上,又从靴筒里抽出一柄解手刀。
“砸了。”他说。
乐昌没有拦。她看着他把刀柄对准镜面正中,一下,两下。铜镜裂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不像铁,不像石,像什么很硬的东西在很深的地方断了。碎屑溅起来,有一片擦过徐德言的手背,划出一道细血口。
两半。一半大些,一半小些。断口不齐,犬牙交错的,像被撕开的纸。
徐德言把大的那半递给乐昌。小的那半自己收了。“你那一半,收好了。到了长安,每年正月十五,打发人拿到市上去卖。要价高高的,高到没人敢买。我若还活着,自然会来。”
乐昌接过半镜。断口的铜茬子扎手,她用袖子裹住了。
“你拿什么来找我。”她的声音很平,但尾音有一点抖。
“我这半。”徐德言把小的那半举起来,对着灯照了一下。镜面上映出他半张脸,另一半被断口切掉了。“镜合上了,人就找到了。”
乐昌盯着他那半镜看了一会儿。忽然她伸出手,把他那半拿过来,和自己那半对在一起。断口咬合,严丝合缝。镜面重新圆了,双鸾的翅羽在灯下连成完整的一对。
“记住这个。”她说,把两半分开,大的塞回他手里,小的自己攥着,“镜合的时候,你要认得出来。”
徐德言把半镜翻过来,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走到案边,提笔蘸墨,在乐昌那半镜的背面写了一行小字:正月望日,都市卖镜。 字很小,得凑近了才看得清。
乐昌看了,也提笔在他那半上写了同样的字。
两半镜,两行字。墨迹在铜面上干得很快,乌沉沉的,像两道并排的伤。
四
祯明三年正月初一,隋军渡江。
初十,采石矶破。韩擒虎以五百精骑夜渡,陈军守将醉卧未醒,被从床上拖下来的时候还在喊“拿酒来”。
十三,贺若弼进据钟山。建康城里的达官贵人开始往城外跑,秦淮河上的画舫一夜之间少了大半,剩下的都挂上了白幡,预备随时改做丧船。
十五,徐德言在舍人院的后院里烧文书。不是太子的文书,是他自己这些年抄的——诗稿、信札、随手记的朝中见闻。他不打算把这些留给隋军。
乐昌在屋里收拾东西。她没有多带,只一个包袱:两身换洗衣裳,一匣首饰,半镜用一块旧绢裹了,揣在贴身的衣襟里。那面双鸾镜的另一半,徐德言用一根细绳穿了,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铜片被体温捂得温热,走路时轻轻磕着胸骨。
“你不走?”乐昌问。
“我等太子宫的消息。”徐德言把最后一卷纸扔进火里,“太子还没出宫,我走了,往后谁替他写降表。”
乐昌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火光照着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院墙上,叠在一起。
“德言。”
“嗯。”
“你要是死了,我就拿这半镜去卖。卖给一个肯出高价的傻子。然后拿那钱买一口棺材,把你从乱葬岗里刨出来埋了。”
徐德言转过身,看着她。火光在她眼睛里跳。
“那你得把价钱喊得再高些。”他说,“我这个人,一口棺材怕是不够。”
乐昌抬手打了他一下,打在肩膀上,不重。打完之后,她的手没收回去,就那么按在他肩上。隔着襦衫的粗麻,他能感觉她掌心是凉的。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台城方向。可能是隋军在攻宫城,也可能是陈军在拆浮桥。分不清了。
徐德言抬手覆住她按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他的手心是热的。
“走。”他说,“从后门走。阿黄在西角门等你,他认得去吴兴的路。你往南走,过了钱塘江就安全了。”
“你呢。”
“我去太子宫。太子深还在里面。最后一趟。”
乐昌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把手抽回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徐德言,”她说,“你要是活着到了长安,找不到我,就去崇仁坊。杨素的宅子在崇仁坊。”
她走了。
徐德言站在火堆前,听着脚步声穿过中院,出了后门。炭火里最后几张纸卷起来,烧成黑蝴蝶,飞了一下,散了。
他把火踩灭,拢了拢衣襟。半镜贴着心口,温热的。
五
太子宫已经空了。
徐德言到的时候,东宫的门大敞着,几个内侍正往外搬箱笼,看见他来,也不拦,只说太子已经被人送去台城了,詹事们跑得一个不剩。徐德言在空荡荡的崇文殿里站了一会儿。案上还摊着昨日没写完的耤田仪注,他的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成了一层薄壳。
他把那卷仪注卷起来,塞进袖子里。然后走出东宫,往台城方向去。
路上全是人。有往南逃的百姓,有往北投降的官员,有趁乱抢铺子的无赖,有抱着孩子蹲在墙根底下哭的妇人。徐德言逆着人流走,皂色襦衫被人扯了好几次,袖子撕了一道口子。
走到朱雀航的时候,他看见了陈后主。
后主坐在一顶小轿里,轿帘掀着,露出一张浮肿的脸。张丽华和孔贵嫔挤在他身后,鬓发散乱,脸上的脂粉被汗冲得一道一道的。抬轿的是几个内侍,跑得气喘吁吁。旁边跟着施文庆,怀里抱着一摞文书,边跑边掉。
徐德言让到路边,拱了拱手。后主没看见他。
当天傍晚,隋军入台城。韩擒虎的兵从朱雀门进去的时候,陈后主已经躲进了景阳殿的枯井里。后来被人用绳子拽上来,据说绳子拉上来的时候特别沉,兵士们以为后主是个胖子,拽出来才发现绳子上还拴着张丽华和孔贵嫔。
徐德言没去看那个热闹。他在秦淮河边找了一条小船,拿身上最后一块碎银换了船夫一个位置。船往西走,过采石,入江,溯流而上。
他趴在船板上,半镜从衣襟里滑出来,磕在木板上响了一声。他把它攥在手里,铜片冰凉。
下部:长安
六
开皇九年,春。
徐德言到长安的时候,正月十五已经过了。
他从建康一路往西,走了将近两个月。先到江陵,再转襄阳,过武关,入关中。路上搭过商队的牛车,蹭过驿站的草料堆,替人抄过文书换饼吃。到长安那天是二月初三,城门口的隋军看了他的路引——路上花二十文从一个死掉的陈军小校身上摸来的——挥挥手让他进去了。
长安比建康大,也比建康冷。街道横平竖直,像拿尺子比着画的。坊墙高得遮住天,每个坊门都有武侯铺,夜里敲鼓禁行。徐德言在崇仁坊附近找了一间最便宜的邸店住下,一间半塌的西厢房,月租三十文,房东是个寡居的老妪,养了七八只鸡,满院子鸡屎味。
他安顿下来第一件事,是把半镜从脖子上解下来,用一块干净绢布包好,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出门,去崇仁坊。
杨素的宅子在崇仁坊东头,占了半坊之地。朱门铜钉,门前两排戟架,甲士执槊而立。往来的人不是紫袍就是绯袍,腰上金鱼袋银鱼袋晃得人眼花。徐德言穿着那件撕了袖口的皂色襦衫,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被门房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就走了。
正月十五已经过了。下一个正月十五,还有十一个月。
他得在长安活十一个月。
七
徐德言在长安的第一份差事,是替西市一个胡商抄账。
胡商叫康破胡,粟特人,做香料和宝石生意,汉话说得磕磕绊绊,汉字写得鬼画符。徐德言替他理了三天账,把三年来乱七八糟的进出项重新誊了一遍。康破胡拿着新账册看了半天,拍了一下大腿,说:“你这个人,账做得比我的字还清楚。以后每月给你三百文,你专门给我做账。”
三百文,够租那间西厢房和每天吃两张胡饼。徐德言接了。
白天做账,晚上他就去崇仁坊附近转。杨素的宅子太大,前后门都有甲士,他不敢靠太近,只在街角的茶摊上坐着,要一碗最便宜的粗茶,一坐就是一个时辰。茶摊老板是个老汉,姓赵,原先是北齐的兵,邺城破的时候被俘到长安,放了之后没处去,就在这儿摆摊。徐德言来了七八回之后,赵老汉开始跟他搭话。
“你是南边来的。”
徐德言点头。
“找人的?”
“找妻。”
赵老汉把茶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又添了一勺粗盐。“杨越公府上?”
徐德言没说话。赵老汉也不追问,只叹了口气:“杨越公府里的女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前年灭陈之后,从南边送来的就装了好几车。你要找的人,怕是不好找。”
徐德言把茶喝完,放下两文钱,走了。
他没有告诉赵老汉,他要找的人,是那些车里最特殊的一个。
八
乐昌到长安的日子,比徐德言早了一个多月。
她是跟陈后主一行人一起被押送来的。从建康上船,走运河北上,到洛阳再转长安。一路上有隋军押送,但没受什么苦。隋文帝对陈后主还算宽厚,给赐了宅子,给了三品官的俸禄,虽然没什么实权,好歹吃穿不愁。但乐昌不在陈后主的宅子里。到长安的第三天,宫里来了一道旨,把她赐给了越公杨素。
旨意是内侍省的一个少监来宣的,念完就把人带走了。乐昌没有哭,也没有跪下来求。她只问了一句:“我兄长的宅子在哪儿?”
少监说:“在兴道坊。”
乐昌说:“烦请转告我兄长,就说妹妹去了崇仁坊。日后若得便,请兄长差人来取我留在兴道坊的那口箱子。里面有一架旧琴,是母亲留下的。”
少监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杨素的宅子大得像一座小宫城。乐昌被安置在后院的一处别院里,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里有井,有石桌,有一棵老石榴树。给她配了两个婢女,一个姓田,一个姓李,都是北边人,话不多,手脚利落。杨素本人她第三天就见到了。
越公杨素,时年五十出头,身量很高,肩背宽阔,穿一件玄色圆领袍,腰束金銙带,头上幞头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额角。他的脸不算凶,甚至笑起来有几分儒雅,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水底下的石头,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陈家的女儿,”他坐在正堂的胡床上,没有让她跪,“在我这里,不必拘束。吃穿用度,按府里的规矩来。你若是闷了,后院有马,可以骑。若是想看书,我书房里的书你可以借。”
乐昌站在堂中,没有坐。“多谢越公。”
杨素看了她一会儿。“你长得像你母亲。”
乐昌心里动了一下。袁昭仪在陈宫并不算最得宠的,但杨素见过她,说明杨素在灭陈之前,对陈宫的人事下过功夫。这个人,比她想得还要深。
“越公见过我母亲?”
“建康还在的时候,我奉使去过一次。在台城的宴上,你母亲坐在袁昭仪的位置上,穿一件青绫衫,鬓边簪了一朵白茉莉。”杨素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那时候你还在吃奶。”
乐昌没有接话。杨素也没再多说,挥了挥手让她回去了。
从那以后,杨素每隔十天半月会来别院坐一坐。有时候带一壶酒,有时候带几卷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在石榴树下坐着,看乐昌做针线。他不碰她。乐昌起初以为他在等,后来发现他不是在等,他只是在看,像看一幅画,不急着卷起来。
府里的人很快摸清了风向,对乐昌的称呼从“陈氏”变成了“夫人”。吃食从份例变成了单做,衣料从常帛变成了上绢。乐昌没有拒绝,也没有得意。她每天做的事只有三件:吃饭,做针线,把那半镜拿出来看。
半镜藏在她的妆奁最底层,用一块旧绢裹着,绢是建康带来的,上面有陈宫旧库的印。她不敢常看,只敢在夜深了、婢女都睡了之后,点一盏小灯,把半镜摊在掌心里。断口的铜茬已经磨得有些圆了,是她的手指千百次摩挲的结果。镜背那行字还在:正月望日,都市卖镜。
第一个正月十五到来的时候,乐昌把阿黄叫来了。
阿黄是她的陪嫁苍头,陈亡之后被编入隋宫的奴籍,乐昌托杨素府里的管事把他要了过来。阿黄老了,头发全白了,但腿脚还利索。
“阿黄,”乐昌把半镜和一串铜钱放在他手里,“正月十五,你拿到东市上去卖。要价一千文。少一文都不卖。”
阿黄看着那半面镜子,老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夫人,这镜子——”
“你别问。就照着做。每年正月十五,都去。直到有人买为止。”
阿黄把半镜揣进怀里,弯了弯腰。
九
第一个正月十五,徐德言没有来。
他那时候还在从建康到长安的路上,走到南阳,盘缠用光了,替一个乡绅抄了半个月的族谱才换到一顿饱饭。第二个正月十五,他在长安。他去了东市,从早晨站到傍晚,把每一个卖旧货的摊子都看了三遍。没有半镜。
第三个正月十五,他照旧去。东市西市,两市跑了四趟,脚底板磨出了水泡。还是没有。
第四个正月十五,他几乎要放弃了。康破胡的账房已经离不开他,月钱涨到了五百文,还在西市边上给他赁了一间正经屋子。赵老汉的茶摊也换了新棚子,见了他就喊“徐账房”。日子好像可以就这么过下去了。
但他还是去了。第五个正月十五。
那天特别冷,长安下了薄雪,东市上出摊的人不多。徐德言缩着脖子,从市门进去,沿着绸缎行往南走。走到卖旧铜器的巷口,他看见一个老汉蹲在墙根底下,面前铺了一块旧布,布上只摆了一样东西。
半面铜镜。
老汉面前竖了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半镜,价一千文。
旁边围了四五个人,都在笑。一个说:“老丈,你这半面破镜子,要一千文?整面的新镜也不过三百文。”另一个说:“莫不是从坟里刨出来的,沾了鬼气,才敢要这个价。”
老汉不答话,就那么蹲着,两只手笼在袖子里,下巴缩进衣领,像一只老鹌鹑。
徐德言站在人群外面,盯着那半面镜子看了很久。镜背的纹样被雪光映着,鸾鸟的翅羽,金银平脱的碎亮。断口朝上,犬牙交错。
他的手伸进衣襟里,摸到了自己那半。铜片贴着心口,热得发烫。
他拨开人群走进去。老汉抬起头,一双浑浊的老眼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这镜,”徐德言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我买了。”
老汉看着他,没动。“一千文。少一文不卖。”
徐德言从腰间解下钱袋,数了一千文出来。铜钱在旧布上堆成小小的一摞,老汉低头看了看钱,又抬头看了看他。
“郎君不问这镜子是怎么来的?”
“不问。”徐德言把半镜拿起来,翻过背面。那行墨字还在,正月望日,都市卖镜,笔画末尾微微上挑,是他自己的字。
他把半镜攥在手里,站起来。“老人家,你住在哪里?我跟你回去。”
老汉把钱袋揣进怀里,收拾了旧布,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徐德言跟在后面,穿过东市的巷子,过了一条横街,又拐进一条窄巷。老汉在一扇小门前停下来,敲了两下。门开了,一个婢女探出头来,看见老汉,又看见他身后的徐德言,愣了一下。
“阿黄伯,这是——”
“去告诉夫人,”阿黄的声音忽然不那么浑浊了,像卸了什么很重的东西,“就说,买镜的人来了。”
十
乐昌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身上穿的是一件半旧的缥色半臂,和五年前在建康舍人院里那件一模一样。
她站在阶上,看见院子里站着的徐德言,脚步顿了一下。徐德言也看见了她。她瘦了一些,颧骨比从前明显,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得像两口深井。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站了一会儿。雪落在石榴树的枯枝上,簌簌地响。
“你瘦了。”乐昌说。
“路上没什么吃的。”徐德言说。
“账房做得怎么样。”
“还行。胡商管饭。”
乐昌的嘴角动了一下。她走下台阶,从他手里把那半镜拿过来,又从自己怀里掏出另外半面。两块铜片在她掌心里对在一起,断口咬合,严丝合缝。双鸾的翅羽重新连成完整的一对。
“镜合上了。”她说,声音很轻。
“人也在。”他说。
十一
杨素知道这件事,是在三天之后。
阿黄从东市回来那天,府里就有人报给了管事。管事没敢瞒,当晚就禀到了杨素跟前。杨素正在书房里看江南平叛的军报,听完之后,把军报合上了。
“那个人,叫什么。”
“叫徐德言。原陈太子舍人。陈亡之后流落到长安,在西市替胡商做账。”
杨素沉默了一会儿。烛花爆了一声,他拿剪子剪了。
“明日,”他说,“把他叫来。在别院设席。让陈氏也来。”
第二天午后,徐德言被领进了杨素府的后院。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康破胡听说他要进越公府,硬塞给他一匹绢,让他去裁了身新襦衫。襦衫是月白色的,交领右衽,袖口宽了些,不太合身,但比那件撕了袖口的皂衫强。
别院的石榴树下摆了一张食案。杨素坐在上首,穿一件玄色暗花圆领袍,幞头压得低低的。乐昌坐在他右手边,换了身藕色襦裙,头发绾得齐整,插了一支杨素赐的玉钗。徐德言被引到左手边的客位坐下。
三个人。一张案。案上是酒和几碟果子。
杨素先开口了。“徐舍人,”他用的还是陈朝的官称,“我听说你在西市替人做账。”
“是。”徐德言端着酒爵,没有喝。
“做得怎么样。”
“糊口。”
杨素笑了一下。他端起自己的酒爵,抿了一口。“你这半镜,我看看。”
徐德言从怀里把半镜拿出来,放在案上。杨素伸手拿过去,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字,又翻过去看断口。然后他转向乐昌:“你那半呢?”
乐昌从袖中取出半镜,放在案上。杨素把两半对在一起,在掌心里合了一下。镜面圆了,双鸾成对。他举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然后放回案上。
“合得上。”他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端起酒爵,又喝了一口,然后忽然转向乐昌:“你作一首诗。就眼前这个事。”
乐昌的手在膝上攥紧了。徐德言看了她一眼。杨素的目光在她和他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作。”杨素说,语气不重,但不容推辞。
乐昌低下头。石榴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影子落在案面上,像一道道细碎的裂纹。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声音很稳:
“今日何迁次,新官对旧官。笑啼俱不敢,方验作人难。”
院子里静了。杨素端着酒爵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看着乐昌,看了很久。乐昌也看着他,没有低头。
徐德言坐在客位上,手里攥着那半镜,指节发白。
杨素把酒爵放下来。铜爵底磕在漆案上,响了一声。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袍袖,走到乐昌面前。
“你跟了他几年。”
“六年。”
“我待你如何。”
“越公待我,以礼。”
杨素又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走到徐德言面前。徐德言站起来,仰头看他。杨素比他高了大半个头。
“你从建康走到长安,”杨素说,“走了多久。”
“两个月。”
“路上吃了不少苦。”
“还好。”
杨素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你这个人,”他说,“胆子不小。敢到杨素的府上来讨妻。”
徐德言没有躲他的目光。“镜合上了,就得来。”
杨素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院门口喊了一声:“来人。”
管事跑进来。
“去把陈氏的身契找出来。还有,”杨素顿了一下,“从账上支一百匹绢,一百石粟,给徐舍人。算我送的盘缠。”
管事愣了。“越公——”
“去办。”
管事退下去了。杨素转回来,看着乐昌和徐德言,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儒雅的笑,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我杨素这辈子,杀过的人比在座两位吃过的粟还多。”他说,“但今天这事,我若不成全,往后千秋万代,写史的人戳着我的脊梁骨骂,我扛不住。”
他端起案上最后一爵酒,一口饮尽,把铜爵往案上一顿。
“走吧。回江南去。长安不是你们待的地方。”
十二
他们走的那天是二月底。杨素给的绢和粟装了整整三辆牛车。阿黄赶第一辆,乐昌坐在第二辆的车上,徐德言在旁边走。
出长安城明德门的时候,乐昌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崇仁坊的方向,杨素府邸的飞檐在暮色里只剩一道黑线。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徐德言在车旁问。
乐昌想了一会儿。“不知道。但他让我作诗的时候,我念到‘新官对旧官’,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动了一下?”
“嗯。像被什么扎了。很轻,但我看见了。”
徐德言没有再问。
牛车往东南走,过蓝田,入商山,沿着丹水一路下行。到襄阳的时候换船,顺汉水入长江,再顺江而下。走到京口的那天,正是三月暮春,江边的杨花飞得像雪。
乐昌坐在船头,把那两半镜子拿出来,对着江面照了照。铜镜里映出她的脸,两半拼在一起,中间那道断痕还在,像一条细细的线,从额头划到下巴。
“还照吗。”徐德言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块胡饼在啃。
“照。”乐昌把镜子翻过来,看背面的字。两个人的笔迹,并排写在两半镜上,合起来正好是一句话:正月望日,都市卖镜。
“以后不卖了。”她说。
“留着。”
“留着。”
她把两半镜子收进妆奁,合上盖子,扣好铜搭扣。船过了京口,江面豁然开阔,南岸的桑林一片接一片,嫩绿得晃眼。
阿黄在后面的船上喊:“夫人——前面到丹阳了——要不要靠岸买些米——”
乐昌站起来,手搭在额前望了望。“靠。多买些。再买一坛茱萸酱,要丹阳沈记的。”
徐德言笑了。“你还记得沈记。”
“怎么不记得。你第一次去我家提亲,带的礼里就有一坛沈记的茱萸酱。我母亲说,这人不送金银送酱,实在。”
“你母亲后来怎么又同意了。”
乐昌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因为我母亲也爱吃沈记的酱。”
船靠了岸。阿黄跳下去系缆绳,乐昌和徐德言一前一后走上丹阳的石板码头。码头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有赶驴的,有蹲在岸边卖鱼和菱角的。空气里一股江水的腥气和市井的烟火气,混在一起,让人鼻子发酸。
乐昌站在码头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回家了。”她说。
徐德言站在她旁边,把那半镜从怀里摸出来,对着日头照了一下。铜片上的断口已经磨得光滑了,不再扎手。日光从镜面上反射出去,在码头的石板上投下一小片跳动的光斑。
光斑晃了两下,定住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