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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01:50:46

1 岑慕婉

高二分班,名单贴在实验楼一楼。

我站在人群外面,等人散。我的名字在第三张纸的中间,理科重点班,高二(三)班。付一帆的名字,我从头找到尾,没有。

其实早就知道了。暑假里他打过电话,说要去技校学汽修。电话里他笑得很响,说以后我开上了车,修车找他,熟人价。我"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新教室在三楼。我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靠窗能看见操场,操场上没有人,九月的太阳白晃晃的,晒得地上冒热气。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都不说话,找位置,坐下,翻书包。重点班的老规矩,比高一还静。

她是在上课铃响前五分钟进来的。

一个女生,背着个双肩包,头发扎成马尾,进门先扫了一圈,然后径直朝我这边走过来。我旁边还空着。

她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冲我笑:"这有人吗?"

"没有。"

"那咱俩同桌了。"她坐下来,把手伸过来,"我叫岑慕婉。"

我愣了一下。高一一整年,没有人跟我握过手。我迟疑了一下,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握了握。她的手很热,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

"林远。"我说。

"林远。"她重复了一遍,像要把这两个字记住,"哪个林,哪个远?"

"双木林,远方的远。"

"好名字。"她说,"远。多好,能走很远。"

我不知道怎么接。她也没等我接,已经开始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笔盒、笔记本、一包抽纸,掏到一半,掏出一颗糖,橘子味的,剥开塞进嘴里。

"吃吗?"她递过来一颗。

我摇头。

"真不吃?可甜了。"她把糖举在我面前晃了晃,"我从小就爱吃橘子味。你要心情不好的时候吃一颗,管用。"

我没说话。她也不恼,把糖收回去,自己又剥了一颗。

那是我们同桌的第一天。往后的一年,她几乎每天都这样:先跟我说句话,不管我回不回应,她都照说不误,像往一口很深的井里扔石子,不管有没有回音,她都要扔。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口井最后会是她一点一点填起来的。

第一个星期,我几乎不主动跟她说话。她问一句,我答一句,能少说就少说。她也不介意,上课的时候认真记笔记,下课了就趴在桌上跟我讲她的事。

她话真的很多。讲她初中,讲她家楼下那只总在垃圾堆旁边转悠的橘猫,讲她爸做饭有多难吃。我听着,偶尔"嗯"一声。她就很高兴,像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回应。

她不只是对我这样。她好像对谁都这样。前排有人没带笔,她递过去;值日生擦不干净黑板,她上去搭把手;体育课谁崴了脚,她跑前跑后地扶。有一回,隔壁班一个女生在楼道里哭,她二话不说就过去,把人搂在肩膀上说"没事没事",说到人家不哭为止。

我有时候觉得,她身上有使不完的热气。走到哪儿,暖到哪儿。而我,大概是这间教室里最冷的一角。

有一天晚自习,她突然递过来一张纸条。

我展开,上面写着:"林远,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我盯着那行字,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久。

最后我写:"没有。"

她拿过去看了看,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她又递过来一张,这回上面画了个笑脸,旁边写:"那好吧。不过橘子糖真的管用,你试试,我明天给你带。"

第二天,我的桌上多了一颗橘子糖。她假装没看见,正埋头做题。

我把糖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节课,糖纸都皱了。下课的时候,我把它塞进校服口袋,没有吃。

但那天晚上回家,我在自己的房间里,把它剥开了。

很甜。甜得有点发苦。

我想起付一帆。高一的时候,付一帆也这样,整天没心没肺地凑过来,问我为什么五点半起床,图什么。后来他走了。我知道,岑慕婉有一天也会走的。人都这样,来了又走,最后都剩我一个人。

所以我不太敢跟她熟。熟了,走的时候才难受。

可我管不住自己。

她太亮了。像九月那种白晃晃的太阳,晒得你睁不开眼,可你又想往有光的地方靠一靠。她一笑,我就觉得,这间灰扑扑的教室里,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有天下课,她趴在桌上,脸朝着我,问:"林远,你以前有没有特别好的朋友?"

我想了想,说:"有一个。"

"后来呢?"

"转学了。"

"哦。"她眨眨眼,"那你想他吗?"

我没说话。

她忽然坐直了,很认真地说:"那以后,我做你的朋友。"

我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一点都不像开玩笑。

"……随便你。"我说。

她"切"了一声,又趴下去,嘟囔着:"你就嘴硬吧。"

我把脸转向窗外。操场上有一群人在踢球,喊声远远地飘进来。我发现自己嘴角往上翘了翘,很轻,轻得连我自己都快没察觉。

那是高二开学两个星期后的事。

当时我以为,这不过是一个多管闲事的女生,过一阵子腻了,自然就不来了。

我没想到,她真的待到了最后。

2 周末

岑慕婉叫我出去玩,是在十月初的一个周五。

晚自习放学,她把书包甩上肩,说:"林远,明天周末,你没事吧?"

"没。"

"那陪我出去一趟呗。"

我下意识要拒绝,话到嘴边,她补了一句:"我请客,麻辣烫。真的,我一个人吃怪没意思的。"

我看着她。走廊的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晃来晃去。

"……去哪。"

"你来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我们在校门口碰头。她还是那个马尾,换了件淡黄色的卫衣,远远看见我就挥手,喊我的名字,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我有点不自在,走过去,压低声音:"你小点声。"

"怕什么,又没人认识你。"她笑,"走吧。"

她带我去了城南的旧书市。一条老巷子,两边摆满旧书摊,书堆得比人高,空气里有股纸和灰尘的味道。她一头扎进去,这儿翻翻那儿看看,像只进了粮仓的耗子。

"你喜欢看书?"我问。

"喜欢看故事。"她抽出一本旧杂志,吹了吹灰,"你呢?"

我想了想。高一那年,语文老师老周让我写过一篇《我的一天》,说我写得很好。但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

"不怎么看。"我说。

"那多没意思。"她把杂志塞回摊上,转身去另一个摊,"你得有点自己喜欢的东西,不然日子多难熬啊。"

她在最里头一个摊子前蹲下来,捡起一本掉了封皮的旧书。她翻了翻,忽然笑起来,招呼我过去。

"你看,这书里夹着一片叶子。"她把书页翻开,里面夹着一片压得平平的枫叶,干了,红褐色,叶脉清清楚楚。"不知道是哪个傻子夹的。"她说,"也可能是留给后面的人的。"

她把叶子轻轻放回去,又把书摆回原处。

"不买吗?"我问。

"不了。"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给它留给下一个有缘人。"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世上大概只有她这样的人,才会对一片夹在旧书里的枯叶子,也这么温柔。

我跟在她后面,穿过一摊又一摊旧书。阳光从巷子顶上漏下来,落在她头发上,一晃一晃的。

后来我们去吃麻辣烫。很小的店,塑料凳子矮矮的。她吃得很香,额头上冒汗,辣得直吸凉气,还往我碗里夹菜。

"这个好吃,你尝尝。这个也好吃。哎这个你吃不了吧,太辣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碗里的东西有了味道。

高一那年,我吃过一段时间的饭,什么味道都没有。嚼着嚼着就忘了自己在吃什么。后来也时好时坏。但那天下午,我确实吃出了麻辣烫的咸和辣,还有她夹过来的那块土豆,软绵绵的,烫嘴。

吃完,她拽着我去河边走。

十月的河边,风有点凉。她走在前面,踩着一格一格的石板,故意不踩缝。我跟在后面,看她马尾一甩一甩。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背对着河,看着我。

"林远。"

"嗯。"

"你是不是不开心啊?"

又是这个问题。跟那张纸条一样。

我沉默了一会儿。河面上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刘海吹乱了。

"我也不知道。"我说。

这是我第一次,没有说"没有"。

她没追着问。她只是走过来,跟我并排站,也看着河面。

"没事。"她说,"不开心的时候,可以跟我说。我不嫌烦。"

我"嗯"了一声。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我们在河边坐了一会儿。她捡起一颗石子,往河里扔,"咚"的一声,水花溅起来。

"林远,"她看着河面,"你知道我为什么老找你玩吗?"

"不知道。"

"因为我觉得,你不讨厌我。"她笑了一下,"我这个人吧,太闹,好多人嫌我烦。就你,虽然话少,但没赶过我走。"

我愣住了。我从来没想过,她这么亮的人,也会有这样的想法。

"你不闹。"我说。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弯起来:"真的?"

"真的。"

她笑得更开心了,又往河里扔了颗石子。那天的夕阳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那天分开的时候,她冲我摆了摆手,说明天学校见。

我看着她走远,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站了很久。

就是从那天起,我发现自己有点不对劲了。

不是身体那种不对劲。是更麻烦的那种:我开始留意她的消息。手机一响,我会想是不是她。她跟别的男生多说两句话,我心里会没来由地发紧。上课的时候,我会走神,去看她低着头的侧脸,看她握笔的姿势,看她的马尾梢。

然后,在某个晚上,我躺在黑暗里,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我喜欢她。

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像冷水一样浇下来:

你有什么资格。

这两个念头几乎同时出现,一个刚冒头,另一个就把它按下去。我躺在被子里,胸口堵得厉害。我想起父亲说"你对得起谁",想起母亲在电话里叹气,想起自己那个垫底的排名,想起五楼走廊的风。

我这种人,连自己都顾不好,凭什么喜欢谁。

我不配。

从那以后,我开始有意识地躲。她不来找我,我不主动找她。她跟我说话,我嗯嗯啊啊地应付。她约我,我找借口推。

我以为这样就能好。

可她太聪明了。或者说,她太认真了。

十一月的有一天,下晚自习,我收拾书包往外走。她跟上来,一把拽住我的袖子。

"林远,你最近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

"你躲我。"

"没有。"

"你就有。"她盯着我,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吓人,"我哪儿得罪你了,你说。"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我多想告诉她,你没有得罪我,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喜欢你又配不上你,是我一看见你就想逃,因为我怕你看见我有多烂。

可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我说:"真没有。就是……最近状态不好。"

她松开手,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她拽住我袖子时,那张又急又气的脸。

我想,她要是知道了我的病,会不会也像付一帆一样,转身就走。

我想,最好是这样。

又怕真的是这样。

3 往下滑

高二下学期,我开始往下滑。

先是睡不好。越来越糟。有时候凌晨三点醒过来,就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到天亮。上课的时候头昏沉沉的,老师讲什么,一个字都进不去。

然后是成绩。数学先掉,物理跟着掉。月考排名出来,我往下掉了几十名。班主任找我谈话,说了什么,我一句也没记住,只记得他办公室里那盆绿植,叶子蔫着,依旧没人浇水。

再然后是家里。父亲的厂子效益不好,工资拖着。我晚上在房间里写作业,隔着墙听见他们压着嗓子吵。我戴上耳机,没放歌。

这些事,一件接一件,像下雨天漏水,一滴一滴,把一个人慢慢泡软、泡烂。

岑慕婉就在旁边。

她什么都知道一点,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她知道我睡不好,因为课间我总趴着;她知道我成绩掉了,因为她看见我的卷子;她知道我不开心,因为她问过。

但她不知道有多严重。我也不知道。

她开始盯着我吃饭。中午我不去食堂,她就打了饭端到教室,往我面前一放,说"你看着我吃,我也看着你吃,谁先吃完谁是爹"。我吃不下,她就拿筷子敲我的饭盒,一下一下,敲得我没办法,只好往嘴里扒几口。

她还会在课间把我从座位上拽起来,推到走廊上晒太阳。"补钙,"她说,"你没看你脸白得跟纸似的。"我站在太阳底下,暖烘烘的,眼睛有点睁不开。她站在我旁边,也在晒,眯着眼,像只猫。

那段时间,我越来越爱躲她。

她给我带早饭,我说吃过了。她约我周末出去,我说要补课。她跟我说话,我就"嗯",再"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小点。

有一回,她终于急了。

课间,她把一盒牛奶"啪"地放在我桌上,说:"林远,你能不能别这样。"

"哪样。"

"别什么都自己扛着。"她声音有点抖,"我又不是外人。你跟我说句话能死啊。"

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睛红红的,像要哭,又忍着。

我心里最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可紧接着,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你配吗?你一个连自己都拖不动的人,凭什么让她替你操心。

"你管好你自己吧。"我说。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愣住了。然后她慢慢把牛奶推到我手边,说:"行。我多管闲事。"

那天她 一天没理我。

放学的时候,她先走了,没等我。我一个人坐在空教室里,看着桌上那盒牛奶,坐了很久。牛奶是温的,早凉了。

我把它拿起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已经坏了,一股馊味。

我想,看吧,靠近我的人,最后都是这个下场。付一帆走了,岑慕婉也快了。

可第二天,她又来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笑嘻嘻地坐到我旁边,把一本笔记推过来:"昨天老师讲的重点,我帮你抄了一份。你字写得丑,看我的。"

我看着她,喉咙发堵。

"你……不生我气?"

"生啊。"她翻了个白眼,"生气就不能帮你抄笔记了?一码归一码。"

我低下头,说不出话。

就是从那天起,我认了。我不再躲她,也不再推开她。我告诉自己,就这样吧,保持距离,别太近,也别太远。她做我的朋友,我做她的同桌。多的,一点都不敢想。

那阵子我夜里总醒。有天凌晨两点,我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是她。就一句话:"刚刷到个好笑的东西,分享给你,睡不着的夜也不那么难熬。"下面是个视频链接。我点开,是个小动物踩到水坑的合集,没什么营养,但我看完了。看完,天也快亮了。

我回她:"谢了。"

她秒回:"你还没睡???快睡!"

我没再回。但那一晚,我难得地睡了一会儿。

可病不等人。

高二快结束的时候,我已经到了快撑不住的地步。饭吃不进去,觉睡不着,走在路上,两条腿像灌了铅。有一天中午,我趴在桌上,突然就喘不上气,眼前发黑,额头上全是冷汗。

是岑慕婉先发现的。

她伸手探我的额头,又拽我的袖子,声音都变了:"林远,你怎么了?你脸色好差!"

"没事……低血糖。"

她不信,硬要拉我去医务室。我赖在座位上,说真没事,趴一会儿就好。她拗不过我,只好给我倒了杯热水,又把自己抽屉里的饼干全掏出来,堆在我桌上。

"你吃。不吃我真生气了。"

我趴在桌上,侧着脸看她。她的眉毛皱着,急得要命,额角都冒汗了。

那一刻,我特别想哭。

不是因为难受。是因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记过我了。

那天放学,她没走。她跟着我出了校门,走了一段,忽然说:"林远,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脚步一顿。

"我是说真的。"她追上我,仰着脸,"你这不是心情不好。你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我看着她。路灯下,她的眼睛亮得不像话,里面全是认真。

"看什么。"我干笑了一下,"我没事。"

"你骗人。"

"我没骗你。"

"你天天睡不醒、吃不下饭、走神、脸色白得像纸,你跟我说你没事?"她的声音突然大起来,又猛地压低,"林远,你当我是瞎子吗?"

我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风从我们中间吹过去。过了很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

"……好。"

她没听清,又或者是没敢信。

"什么?"

"我说,好。"我低下头,"我找个时间,去看看。"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像松了口气,又像要跳起来。

"那说定了!不许反悔!"

"嗯。"

她笑了。笑得那么开心,好像我要去的不是医院,而是什么天大的喜事。

我看着她的笑,心里又酸又暖。

我那时候想,如果我真的病了,如果我去看了,查出来真的是那种病——

她会不会,就这样,笑不出来了。

4 她知道了

去的是人民医院。

先看的内科。抽血、拍片,指标全正常。年轻的内科医生翻完报告,抬头看我,问:"最近睡得好吗?"

"不好。"

"心情怎么样?"

我没说话。

他放下报告,顿了顿:"身体查不出问题。要不,去心理科看看。就在四楼。"

四楼。那个被人叫做"神经病才去的地方"的科室。

母亲陪我去的那天,脸色一直不好。她攥着我的手,指甲都掐进肉里。我没跟岑慕婉说具体哪天,只说这周末去。她一连发了好几条消息,全是"加油""别怕""我等你回来"。

我坐在候诊区,一条一条地看,看到最后一条,是她发的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熊举着拳头。我盯着那只熊,忽然就笑了。

后来,确诊了。

中度抑郁。

医生开药,说了很多。母亲在旁边听着,眼睛红红的。我坐在取药窗口外面的蓝色塑料椅上,把说明书从头读到尾,读了两遍。盐酸舍曲林,一天一次,从半片开始。

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

那一个星期,我关在房间里,吃了睡,睡了吃。药有副作用,恶心,头晕。母亲不敢多问,只是每天把饭做好,端到门口,轻轻敲门。

岑慕婉的消息,一天没断过。

她不问我"怎么样",也不说"你要振作"。她就是絮絮叨叨地跟我讲学校里的事:今天数学老师又拖堂了,食堂出了个新菜难吃得要死,她的橡皮又找不着了。

有时候,她什么也不说,就发来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回她:"嗯,不错。"

我知道她不知道我的病。她只知道我"状态不好",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我怕。我怕她像那些大人一样,用那种眼神看我——同情里带着小心翼翼,像看一个易碎的东西。

可她没有。

回学校那天,是周三。我推开教室门,所有人都抬头看我。我低着头,走到座位。岑慕婉已经在了,看见我,眼睛一下就亮了,可又飞快地别过脸去,装作在翻书。

我坐下来。桌上很干净,我的书都被人理好了,桌角还放着一颗橘子糖。

我把糖攥在手心里。

"林远,"她小声说,"你回来了。"

"嗯。"

"瘦了。"

"还好。"

她没再说话,低头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过了一会儿,她把纸推过来。上面写着:"下午放学,等我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放学后,她塞给我一个本子。

"我帮你记的。"她说,"你这周落下的课,笔记、作业、重点,都在这上面了。你慢慢补。"

我翻开。她的字迹工整,一页一页,密密麻麻,还夹着便利贴,写着"这题必考""这里老师强调了三遍"。

我合上本子,说不出话。

"谢谢。"过了半天,我只憋出这两个字。

"谢什么。"她摆摆手,"你欠我顿饭,记着啊。"

那天晚上,我抱着那个本子,坐在书桌前,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便利贴里掉出来一张小纸片,上面画了个笑脸,写着一句话:

"要快点好起来啊。"

我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抖了很久。

从那以后,她开始用一种很笨、很认真的方式照顾我。

她不问我病得怎么样,但每天早晨,我的桌上都会多一样东西:一颗糖,一个苹果,或者一张写着"今天也要吃饭"的纸条。她逼着我吃饭,课间拽我去操场上晒太阳,说"晒太阳能补什么来着,反正有好处"。

有一回下雨,我没带伞。她把自己的伞塞给我,说"我家近,跑两步就到",然后一头冲进雨里,我追都追不上。第二天她顶着个红鼻头来上课,吸着鼻涕,还冲我比了个"没事"的手势。

还有一次,班主任把我叫去谈话。她站在办公室门口,假装路过,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我出来的时候,她正踮着脚往办公室里张望,看见我,又飞快地别开脸,装模作样地看墙上的值日表。

有一回,我撞见她午休的时候,把手机藏在课本后面,偷偷查东西。

我凑近看了一眼,搜索框里是:抑郁症的人需要什么、怎么帮助抑郁症朋友、抑郁症会好吗。

她查得很认真,一条一条往下翻,还拿笔在草稿纸上记。

我没打扰她,轻轻退回了座位。

心里涨得发疼。

学期最后一天,考完试,教室里乱糟糟的,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她趴在我桌上,问:"暑假你打算干嘛?"

"不知道。"

"我可能回老家。"她说,"不过我可以给你打电话。"

"好。"

"你要按时吃药。"她突然压低声音,"我妈说过,治疗抑郁症药的副作用很大的,。你听见没。"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

她眼神躲了一下:"就……我查的。你别误会。"

我"嗯"了一声,低下头,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原来她知道,她没有跑。

收拾东西的时候,她先走了。我留下来扫地。扫到她座位那儿,我看见她抽屉里落了东西,是一个小本子,绿色的封皮,边角都卷起来了。

我犹豫了一下,捡起来,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期。是我请假那几天的日期,还有这一个月来的每一天。每一天下面,都记着几行字:

"今天他还是没怎么吃饭,就喝了半碗粥。"

"今天他笑了,数学课上,就一下,但我看见了。"

"药有没有按时吃啊,不敢问,怕他烦。"

"查了资料,说要陪着,不能逼他。"

我往后翻。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字写得很大,占了半页:

"林远会好起来的。我要陪着他。"

我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攥着那个本子,站了很久。

窗外,六月的天已经黑得晚了,天边还有一层没散尽的光,红的,紫的,像谁打翻了一盒颜料。

我把本子合上,轻轻放回她的抽屉,放回原来的位置,好像我从来没有动过它。

然后我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静。暑假要来了。高二结束了。

我还是那个觉得自己配不上任何人的林远。我还是不敢把喜欢说出口。可我也清清楚楚地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正笨拙地、用力地,想把我从泥里拉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好。

但我决定,为了那个本子上的最后一句话,再试一试。

(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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