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珞蹲在破庙后墙根底下,嘴里嚼着一截榆树皮,嚼得腮帮子发酸,愣是咽不下去。
这玩意儿比鞋底还难啃,嚼到最后只剩一嘴木渣子味儿。她呸呸吐了两口,抬头看天,灰蒙蒙的,跟破庙里那口漏底的米缸一个色号。
三个月了。老东西把她往这一扔,连句“好自为之”都懒得说全,就揣着手走了,跟扔条野狗似的。米缸里那半袋糙米发了霉,她筛了三遍,煮出来的粥还是绿的。
野菜也挖绝了,坡上能吃的不能吃的她都试过,有两回吃得脸肿成猪头,硬扛了三天才消下去。
“死老道,你最好别让我再碰见。”郭珞把树皮往地上一摔,手撑膝盖想站起来,指尖刚好戳进墙根一块青石缝里。
就听“噗”一声闷响,跟放了个哑屁似的。
那石头变了色。
郭珞以为自己饿出了幻觉,揉了揉眼,再揉揉眼——没看错。刚才还灰不溜秋的石头疙瘩,这会儿通体金灿灿的,在阴天底下都晃眼。
她伸手摸了摸,凉的,沉的,拿指甲一掐,软的。
“我……”郭珞把金疙瘩捧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嘴唇哆嗦了两下,“我这是饿出癔症了?”
话音没落,脚底板一滑,整个人四仰八叉往后栽。身后就是庙后头那个塌了半边的粪坑,积了三个月的雨水加烂叶子,绿汪汪一池子。
郭珞“嗷”一嗓子,倒栽葱扎了进去。
粪水灌进嘴里那滋味,比发霉糙米粥还提神。她扑腾着爬出来,头发上挂着烂菜叶,脸上糊着绿泥,蹲在地上干呕了半天。
呕完了,她抹了把脸,低头看手里——金疙瘩还在,攥得死死的。
“成吧。”郭珞喘匀了气,咧嘴笑了,“摔一跤换块金子,这买卖不亏。”
她把金疙瘩在裤腿上蹭了蹭,揣进怀里,猫着腰溜回破庙。庙里供桌底下的砖是松的,她抠开一块,把金疙瘩塞进去,又把砖按严实了。
刚站起身,庙门外头就响起了脚步声。
一步,两步,踩在碎瓦片上嘎吱嘎吱的,不紧不慢,跟逛自家后院似的。
郭珞后脊梁一紧,顺手抄起供桌上的砍柴刀,闪到门板后头。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老道,灰白头发扎了个歪髻,身上那件道袍油亮油亮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郭珞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布袋子是她装米的,上头还有她拿炭条画的那朵歪歪扭扭的花。
玄真子。
老东西把布袋子往地上一扔,里头叮当响,分明是金属碰金属的动静。他拿脚尖踢了踢袋子,抬起头,冲着供桌底下那块松砖努了努嘴:“别躲了,出来吧。你藏的那块金子,我看见了。”
郭珞从门板后头走出来,脸上糊的粪水还没干透,头发上挂着片烂白菜叶子,手里拎着砍柴刀,咧嘴一笑:“哟,师父!您老人家还知道回来啊?我当您让野狗叼走了呢。”
玄真子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拿袖子掩了掩鼻子:“你掉粪坑里了?”
“托您的福,刚爬出来。”郭珞把砍柴刀往肩膀上一扛,往前凑了一步,粪水味儿直冲玄真子面门,“师父您闻闻,这味儿正不正?跟您当初把我扔这儿的时候一个味儿。”
玄真子又退了半步,脸色不太好看:“行了行了,站远点说话。我回来是有正事。”
“巧了,我也有正事。”郭珞把刀往供桌上一拍,震得香灰扑簌簌往下掉,“您把我扔这儿三个月,米缸见底,野菜挖绝,我啃了七天树皮。您说,这笔账怎么算?”
玄真子没接她这茬,弯腰把布袋子拎起来,往地上一倒。哗啦一声,里头滚出来三块金锞子,成色不错,就是边角有点毛糙,像是从什么物件上现撬下来的。
“你手指头碰石头能变金子,这事儿我早知道了。”玄真子拿脚尖拨了拨金锞子,抬眼看她,“你当我为什么把你扔这儿?根骨差?没仙缘?你当我是瞎的?”
郭珞脸上那点嬉皮笑脸收了收,攥着刀柄的手紧了紧:“您接着说。”
“拾遗阁的人上个月到了清水县,在打听青牛山。”玄真子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抖开来,上头画着个歪歪扭扭的手印,“他们在找‘金手指’。你猜他们找的是谁?”
郭珞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眼,上头的手印跟她右手五指的位置一模一样,连中指那道小时候砍柴留下的疤都画上了。
“您把我卖了?”她声音没变,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
“卖了。”玄真子答得干脆,“赵大锤,青牛山匪首,出了二十两银子买你。人一会儿就到。”
郭珞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师父,您这买卖做得不地道啊。二十两?我就值二十两?您当初捡我的时候,光我身上那件小袄就不止这个价吧?”
玄真子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很快又板了回去:“少废话。你手指头那点本事,搁在拾遗阁眼里就是块肥肉。我不把你交出去,他们连我一块收拾。你体谅体谅师父。”
“体谅。”郭珞点点头,忽然把砍柴刀往地上一插,蹲下身,从供桌底下掏出个豁了口的铁锅,“行,我体谅您。但您总得让我吃顿饱饭再上路吧?做鬼也得做个饱死鬼,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玄真子犹豫了一下。赵大锤还没到,锅里煮顿饭的工夫还是有的。
“快点。”他把布袋子往地上一坐,靠着门框闭上了眼。
郭珞应了一声,麻利地舀水、淘米——淘的还是那半袋发霉糙米,绿汪汪的淘米水她也没倒,全倒锅里了。灶膛里塞了把干柴,火折子一吹,火苗蹿起来。
她蹲在灶前添柴,手刚碰到烧火棍,心里头咯噔一下。
点金指,碰死物变金子。烧火棍是死物,能变。可这玩意儿变金子有啥用?又不能当饭吃。
等等。
郭珞眯了眯眼,把烧火棍抽出来一截,攥在手心里,心里头默念了句“变”。指尖一热,手里那根胳膊粗的榆木棍子“噗”地一声,通体金黄,沉得她差点脱手。
就在这时候,肚子里“咕噜”一声巨响,跟有人拿棍子在肠子里搅了搅似的。疼得她眼前一黑,蹲在地上直抽抽,脑门上冷汗唰就下来了。
霉米粥的味儿从锅里飘出来,混着粪坑的余味,熏得她更想吐了。
玄真子睁开一只眼:“怎么了?”
“没事!”郭珞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笑来,“饿的!胃抽筋!”
她趁着弯腰的工夫,把金烧火棍往袖子里一塞。那棍子太长,露了一截在外头,她拿手肘一压,袖子往下扯了扯,勉强盖住。
肚子疼了足有十几息的工夫才缓过来。郭珞扶着灶台站起身,心里头骂了八百遍——变块石头摔粪坑,变根棍子肚子疼,这贼老天收税倒是收得勤快。
霉米粥咕嘟咕嘟冒泡,玄真子闻着味儿皱了皱眉:“这什么味儿?”
“您扔的米,您心里没数?”郭珞拿碗盛了一碗,绿汪汪的粥面上漂着几粒黑乎乎的东西,她端到玄真子面前,“师父,您也来一碗?上路饭,吃完了好送徒弟。”
玄真子看了一眼那碗粥,嘴角抽了抽:“你自己吃吧。”
郭珞也不客气,三两口把粥灌下肚,烫得直吸溜嘴。刚把碗放下,庙外头就响起了脚步声——比玄真子那会儿重得多,踩得地面咚咚响,还夹着铁器碰撞的动静。
“来了。”玄真子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往门口迎了两步。
庙门被人一脚踹开,进来个黑塔似的汉子,腰里别着把鬼头刀,满脸横肉,络腮胡子遮了半张脸,一双牛眼瞪得溜圆。
赵大锤。青牛山上那窝山匪的头儿,清水县地界上挂了号的狠角色。
“老道,人呢?”赵大锤往庙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郭珞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就这黄毛丫头?瘦得跟猴儿似的,值二十两?”
“值不值你拉回去慢慢看。”玄真子往旁边让了让,“人在这儿,银子呢?”
赵大锤从怀里摸出个钱袋子,往玄真子手里一扔:“数好了,二十两,一个子儿不少。这丫头我带走了。”
他伸手就来抓郭珞的胳膊。
郭珞往后一缩,脸上堆出笑来:“大锤哥,别急嘛。您花二十两买我,总得让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吧?”
赵大锤手上顿了顿,狐疑地看她:“你说。”
“我师父拿假金骗您呢。”郭珞往粪坑方向努了努嘴,“真金在粪坑里,他刚才亲手扔下去的。您猜他为什么急着把我卖了?因为金子他捞不出来了,想拿我顶账。”
玄真子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郭珞从袖子里抽出那根金烧火棍,往地上一戳,金灿灿的棍子映着灶膛里的火光,晃得赵大锤眼睛都直了,“大锤哥您瞧,我随手一摸就是金子。我师父要真拿二十两就把我卖了,他图什么?图您那二十两银子?他缺那点钱?”
赵大锤看看金棍子,又看看玄真子,牛眼里头的疑惑越来越重。
玄真子急了:“那是她变的!她手指头碰什么什么变金子!你把她带走,让她给你变啊!”
“变?”郭珞把金棍子往粪坑方向一扔,就听“噗通”一声,金棍子沉进绿汪汪的粪水里,她两手一摊,“变完了。大锤哥,您要金子,粪坑里捞去。我师父跟您说我能变金子,您让他当场变一个给您看看?”
赵大锤扭头看玄真子。
玄真子张了张嘴——他哪会变金子?他要会变金子还至于跑路?
“老道,你耍我?”赵大锤的牛眼瞪起来了,手按上了鬼头刀的刀柄。
“我没耍你!”玄真子急得直跺脚,指着郭珞,“她手指头真能变!你让她再变一个!”
郭珞捂着肚子蹲了下去,脸上五官挤成一团:“哎哟……大锤哥,我肚子疼得厉害,大概是刚才那碗霉米粥吃坏了。您要金子,赶紧捞去,晚了那棍子让粪水泡沉底了可就摸不着了。”
赵大锤看看蹲在地上的郭珞,又看看急赤白脸的玄真子,最后一咬牙:“捞!捞完了再跟你算账!”
他一把揪住玄真子的后脖领子,拖着就往庙后头走。玄真子挣扎着喊:“赵大锤你松开!你听我说!这丫头使诈——”
“使什么诈!”赵大锤嗓门比他大十倍,“金子掉粪坑里了,你不捞谁捞?下去吧你!”
就听“噗通”一声巨响,夹着玄真子的惨叫和呛水声,粪坑里绿浪翻涌,那股子味儿顺着风飘过来,熏得郭珞直翻白眼。
她扶着墙站起来,抄起砍柴刀,三步并作两步蹿到粪坑边上。
赵大锤正弯着腰拿鬼头刀在粪水里扒拉,玄真子整个人泡在里头,头发上挂着烂叶子,一边扑腾一边骂:“郭珞你个白眼狼!你等着!拾遗阁的人就在山下,你跑不了——”
郭珞没理他,拿刀背拍了拍赵大锤的肩膀:“大锤哥。”
赵大锤一回头,砍柴刀的刀刃就架在他脖子上了,凉飕飕的。
“大锤哥,这老道拿假金骗你卖命,真金在粪坑里,你捞不捞?”郭珞蹲在坑沿上,拿刀背在他脖子上蹭了蹭,“捞完了,咱俩再聊聊。你二十两银子买我,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物超所值。”
赵大锤僵在那儿,鬼头刀举在半空,粪水顺着刀尖往下滴。他扭头看看粪坑里扑腾的玄真子,又扭头看看郭珞手里那把砍柴刀——刀刃上还有豁口,架在脖子上却稳得很。
“你个小丫头片子……”赵大锤咧了咧嘴。
“叫姐。”郭珞拿刀背在他腮帮子上敲了一下,“二十两银子买来的姐,你喊声姐不亏。”
赵大锤腮帮子上的肉抖了抖,愣是没敢动。
玄真子在粪坑里扑腾着喊:“赵大锤!你他娘的倒是先把我拉上去啊!”
“你闭嘴!”赵大锤和郭珞同时吼了一嗓子。
玄真子呛了口粪水,不吭声了。
赵大锤把鬼头刀往地上一插,两手一摊:“行,姐。你说咋办?”
“先把他捞上来。”郭珞拿刀尖指了指粪坑里的玄真子,“捞上来捆了,别让他跑了。然后你把粪坑里的金棍子捞出来,洗干净了咱俩对半分。”
赵大锤眼睛一亮:“对半分?”
“对半分。”郭珞把砍柴刀收回来,往肩膀上一扛,“我郭珞说话算话。不过丑话说前头——你拿了我一半金子,往后就得听我的。我让你往东你别往西,我让你撵狗你别撵鸡。干不干?”
赵大锤挠了挠后脑勺:“那……那我不成你小弟了?”
“你当我小弟亏了?”郭珞拿刀背拍了拍他肩膀,“你当山匪一年能抢几两银子?跟着我,往后有你吃香喝辣的时候。”
赵大锤琢磨了一下,弯腰把玄真子从粪坑里薅了出来,拿裤腰带捆了个结实,往地上一扔。然后他捏着鼻子,把金棍子从粪水里摸出来,拿庙里的破水缸舀水冲了三遍,冲得金灿灿的,捧在手里跟捧个祖宗牌位似的。
“姐,这棍子……真给我一半?”
“急什么。”郭珞把金棍子拿过来,掂了掂分量,“这棍子值个百八十两,一半就是四五十两。你二十年也攒不下这个数。”
赵大锤咽了口唾沫,使劲点头。
玄真子被捆在地上,脸上糊着粪水,恶狠狠地盯着郭珞:“你得意什么?拾遗阁的人就在山下,你跑不了!你手指头的秘密,他们早晚查出来!”
“查出来又怎样?”郭珞蹲下身,拿根稻草棍剔了剔牙,“师父,您跑路之前,是不是忘了告诉我一件事?”
玄真子一愣:“什么?”
“拾遗阁的人要抓我,您把我卖给赵大锤,自己揣着金子跑路。”郭珞拿稻草棍戳了戳他脑门,“可您跑就跑吧,干嘛又回来拿我那块金子?您缺那点钱?”
玄真子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因为您压根没打算真跑。”郭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您回来拿金子,是拿去给拾遗阁当投名状的。拿我的金子换您的命,顺便把我卖给赵大锤当添头。师父,您这算盘打得,我在粪坑里都听见响了。”
玄真子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你怎么知道?”
“您进门的时候,布袋子里那三块金锞子,边角有撬痕。”郭珞拿稻草棍指了指地上那个布袋子,“那是从庙里供桌底下撬出来的吧?我藏金疙瘩那块松砖旁边,还塞了三块银锞子,您给撬了换成金的,好拿去糊弄拾遗阁。师父,您当我这三个月光啃树皮呢?我天天在庙里转悠,哪块砖松哪块砖紧,我比您清楚。”
赵大锤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半块金棍子,又抬头看了看郭珞,牛眼里头冒出点佩服的光来。
玄真子瘫在地上,胸口起伏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行,行。我养了你十二年,到头来让你个丫头片子算计了。”
“您养我十二年,教我认字,教我几手粗浅拳脚,这份恩我记着。”郭珞把稻草棍往地上一扔,收了笑,“但您把我扔这儿等死,又回来拿我换命,这份账我也记着。师父,您走吧。”
玄真子愣了:“你放我走?”
“放你走。”郭珞拿砍柴刀把他身上的裤腰带挑断,“您回去告诉拾遗阁的人,青牛山郭珞就在这儿,有本事来拿。不过您也捎句话给他们——我手指头能变金子,也能把金子变成要他们命的东西。”
玄真子爬起来,浑身粪水往下滴答,盯着郭珞看了好几息,忽然压低声音:“你手指头的事,不止拾遗阁在查。你亲爹那边的人,也在找。”
郭珞眼皮一跳。
“你当我为什么把你扔这儿?拾遗阁找的是‘金手指’,你亲爹那边找的是‘郭家的种’。”玄真子往后退了一步,“两边都不是善茬。我夹在中间,不跑等死?”
郭珞攥紧了砍柴刀:“我亲爹是谁?”
“我不知道。”玄真子摇头,“我捡你的时候,你襁褓里就一张纸条,写着‘郭’字。别的什么都没有。”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庙门口又停了一步:“对了,山下那个沈猎户,你离他远点。他查拾遗阁查了三年,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
说完撒腿就跑,粪水甩了一路。
郭珞站在庙门口,看着玄真子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半天没动弹。
赵大锤凑过来:“姐,这老道说的话能信吗?”
“半真半假。”郭珞吐了口气,“他跑路是真的,拾遗阁盯上我也是真的。至于我亲爹——他八成知道点啥,但不敢说。”
赵大锤挠头:“那咱咋办?”
“咋办?”郭珞扭头看了他一眼,“先把粪坑淘了。你捞上来的金棍子,分你一半,剩下一半我得拿去换粮食。入冬了,总不能接着啃树皮。”
赵大锤喜滋滋地应了一声,拎着鬼头刀就往粪坑跑。
郭珞刚松了口气,就听庙外头马蹄声响,由远及近,眨眼到了门口。
一匹黑马,马上坐着个汉子,三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打,腰间别着把猎弓,背后箭壶里插着十来支箭。脸晒得黑,眉眼却深,看人的时候跟拿尺子量似的,不紧不慢的。
沈彻。青牛山北坡那个猎户,郭珞来这三个月,跟他打过两回照面。一回是她上坡挖野菜滚下来,他把她拎回庙门口,扔了半扇野猪肉,一句话没说就走了。第二回是她在溪边摸鱼,他蹲在下游洗弓,扔了句“上游有熊瞎子的脚印”,又走了。
这会儿他勒住马,居高临下扫了一眼庙门口——郭珞脸上糊着半干的粪水,头发上还挂着烂菜叶,手里攥着砍柴刀。赵大锤正撅着屁股在粪坑边捞金子,裤腿上全是绿泥。
沈彻的目光在赵大锤身上停了停,又转到郭珞脸上。
“玄真子跑了?”他问。
郭珞愣了一下:“你看见了?”
“林子里撞见的,一身粪水,跑得比兔子还快。”沈彻翻身下马,把缰绳往庙门框上一拴,抬脚往庙里走,“他跑什么?”
“他把我卖了,又让我撵跑了。”郭珞拿袖子抹了把脸,抹完才想起来袖子上也是粪水,越抹越花,“沈大哥,您来得正好。您给评评理——我师父把我卖给山匪,我反手把山匪收成小弟,这买卖做得公不公平?”
沈彻脚步一顿,扭头看了赵大锤一眼。
赵大锤正捧着金棍子傻乐,一抬头对上沈彻的目光,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似的,手里的金棍子差点掉粪坑里。
“沈……沈头儿!”赵大锤下意识立正站好,腰杆挺得笔直,鬼头刀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了,“您怎么来了?”
沈彻没搭理他,径直走到郭珞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手里那把豁了口的砍柴刀,又看了看她脸上糊的粪水,从怀里摸出块粗布帕子,扔给她。
“擦擦。”他声音不高,听着倒不像生气,“玄真子跑路不是怕拾遗阁,是怕你亲爹那边的人找上门。”
郭珞擦脸的手停了:“您怎么知道?”
“我查了三年。”沈彻走到供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玄真子当年从北边把你抱回来,襁褓里除了那张‘郭’字条,还有一块小铜牌,上头刻着个‘金’字。那块铜牌,他藏在庙里,三个月前回来取走了。”
郭珞把帕子往桌上一拍:“您连这都知道?”
“我住北坡,你师父住南坡破庙。他半夜摸黑回来取东西,当我看不见?”沈彻从怀里摸出个物件,往桌上一搁——是块拇指大的铜牌,上头铸着个篆体的“金”字,边角磨得发亮,“他取铜牌那天,我截了他一道。铜牌我留下了,他不敢吭声。”
郭珞拿起铜牌翻来覆去看了看,上头除了“金”字啥也没有:“这铜牌有什么用?”
“拾遗阁找的就是这块牌子。”沈彻在供桌边上坐下来,拿手指头点了点铜牌,“前朝金匠王朝的匠户令牌,一共九块,散落在民间。拾遗阁收集了八块,就差这一块。你师父拿铜牌去投诚,拾遗阁赏了他五十两银子加一条活路。”
郭珞攥紧铜牌,牙咬得咯吱响:“这老东西,拿我的东西换他的命,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他打不打招呼,拾遗阁都会找上你。”沈彻抬眼看她,“你手指头碰石成金的事,上个月拾遗阁的人已经查实了。他们没动手,是因为在等这块铜牌。铜牌到手,他们下一步就是抓你。”
赵大锤在旁边忍不住插嘴:“沈头儿,那咱咋办?”
沈彻扭头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绑人了?”
赵大锤缩了缩脖子:“我……我这不是听老道说能挣二十两嘛……”
“当年你落草是我安排的,让你在山上盯着拾遗阁的动静,你倒好,先学会绑票了。”沈彻语气不重,赵大锤却跟挨了一耳刮子似的,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
郭珞在旁边听明白了:“等等,沈大哥,赵大锤当山匪是您安排的?”
“三年前我被贬出京,明面上是隐居,暗地里在查拾遗阁的底。”沈彻把铜牌拿回来,在手里掂了掂,“赵大锤是我麾下的斥候,我让他上山落草,盯着拾遗阁在清水县的落脚点。他倒好,正事没干几件,先接了玄真子的买卖。”
赵大锤小声嘟囔:“那二十两银子不是白来的嘛……”
“二十两银子买个小丫头,你还有理了?”沈彻横了他一眼,“把金子放下,滚回山上去。拾遗阁那边有什么动静,三天之内报给我。”
赵大锤把金棍子往郭珞手里一塞,撒腿就跑,跑出庙门又折回来,冲郭珞拱了拱手:“姐,那金子……回头分我啊!”
郭珞哭笑不得地摆了摆手:“滚蛋!”
赵大锤跑了,庙里就剩郭珞和沈彻两个人。
郭珞把金棍子往供桌上一搁,找了块破布把脸擦干净,又舀了瓢水漱了漱口,这才坐下来,正儿八经地看着沈彻:“沈大哥,您查了三年,查出来什么了?”
“拾遗阁背后站着一位皇族。”沈彻把铜牌收进怀里,“具体是谁还没查实,但跟当年弹劾我的那帮人是一路的。我被贬出京,明面上是‘治军不严’,实际上是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郭珞眨了眨眼:“什么东西?”
“前朝金匠王朝覆灭的时候,国库里九成的金子不翼而飞。”沈彻看着她,“有人说是被开国皇帝藏起来了,有人说是被匠户们带走了。拾遗阁找了二十年,就是在找这批金子。”
郭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所以……我手指头能变金子这事,他们以为我能找到那批金子?”
“不止。”沈彻从怀里摸出张纸,展开来,上头画着个手印——跟玄真子那张一模一样,“这是拾遗阁的悬赏令,画的是你的手。悬赏五十两黄金,要活的。”
郭珞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五十两黄金?我就值五十两?我师父卖我二十两,拾遗阁悬赏五十两,你们一个个的,能不能把价码开高点?”
沈彻嘴角动了动,像是忍住了没笑:“你倒是不怕。”
“怕有什么用?怕就不找我了?”郭珞把悬赏令拿过来叠了两折,塞进灶膛里点了,“沈大哥,您查了三年,查到我家的事没有?”
沈彻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又摸出个物件,往桌上一放。是个拇指大的玉坠子,成色一般,雕着个虎头,虎嘴里刻了个小字。
“你襁褓里除了铜牌和字条,还有这个。”沈彻把玉坠子推到她面前,“玄真子藏铜牌的时候,把这个落下了。我捡的。”
郭珞拿起来看了看,虎嘴里那个字她不认识,篆不篆隶不隶的,笔画拐得跟蚯蚓似的。
“这个字念‘萧’。”沈彻看着她,“当朝皇姓。”
郭珞手一抖,玉坠子差点掉地上。
“你亲爹那边的人,姓萧。”沈彻把玉坠子拿回来,重新揣好,“具体是哪一支,我还没查实。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玄真子跑路,一半是怕拾遗阁,一半是怕你亲爹那边的人找上门来。他夹在中间,两边都得罪不起。”
郭珞盯着灶膛里烧成灰的悬赏令,半天没说话。
庙外头起了风,吹得破窗户纸哗哗响。入冬了,山里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疼。
“沈大哥。”郭珞抬起头,“您帮我,图什么?”
沈彻站起来,走到庙门口,把马缰绳解下来:“我查拾遗阁查了三年,缺个能光明正大跟他们对上的由头。你手指头能变金子,拾遗阁要抓你,你往县城里一露面,他们就得动。他们一动,我就能顺藤摸瓜。”
“合着您拿我当鱼饵?”郭珞挑了挑眉。
“互相当鱼饵。”沈彻翻身上马,低头看她,“你帮我钓拾遗阁,我帮你挡拾遗阁。公平买卖,干不干?”
郭珞抱着胳膊想了想,忽然咧嘴一笑:“干!不过我有条件。”
“说。”
“第一,您得管饭。我三个月没吃过一顿饱饭了,您那半扇野猪肉我吃了三天就没了。”郭珞掰着手指头数,“第二,您得教我两手真功夫。我这砍柴刀砍个柴还行,砍人不够看。第三——”
她顿了顿,收了笑:“您查我家的事,查到什么告诉我什么,别瞒着。”
沈彻看着她,点了点头:“成交。”
他调转马头要走,郭珞忽然喊了声:“沈大哥!”
沈彻勒住马。
“刚才玄真子跑的时候说,让我离您远点,说您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郭珞靠在庙门框上,笑嘻嘻的,“您说,我该听他的吗?”
沈彻坐在马上,风吹得他衣摆往后飘。他低头看了郭珞一眼,嘴角动了动:“你听他的?”
“听个屁。”郭珞摆了摆手,“您慢走,明天记得带饭!”
沈彻没再说话,打马走了。
郭珞站在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
“点石成金。”她把手指头在裤腿上蹭了蹭,“代价是摔粪坑、肚子疼。行吧,这买卖不亏。”
她转身回庙里,把金棍子往供桌底下一塞,又抠开松砖看了看那块金疙瘩——还在。
赵大锤捞上来的半截金棍子她拿在手里掂了掂,琢磨着明天去山下李家村换点粮食。李翠花她爹是村长,村里有个小集市,金子不好直接花,得先换成铜钱。
正琢磨着,庙门外头又响起了脚步声,这回轻快得多,哒哒哒的,跟小跑似的。
“郭珞!郭珞你在不在里头?”
郭珞探头一看,乐了——李家村村长闺女,李翠花,扎着两根麻花辫,挎着个竹篮子,跑得脸通红,篮子里头冒着热气,是刚出锅的杂面馒头。
“我闻着味儿了!”李翠花一进门就把篮子往供桌上一搁,两手叉腰,“我爹说你三天没下山了,让我给你送点吃的。你脸怎么了?糊的什么玩意儿?”
“粪。”郭珞抓起个馒头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掉粪坑里了。”
李翠花往后退了两步,捏着鼻子:“你咋不掉井里呢!”
“掉井里谁给我送馒头?”郭珞三两口吃完一个,又抓了一个,“翠花,你来得正好。我问你,咱村里有没有人收金子?”
李翠花眼睛瞪圆了:“金子?你哪来的金子?”
郭珞从供桌底下把金棍子抽出来,往桌上一拍:“我师父留下的。你帮我打听打听,哪儿能换成铜钱,我要买粮买棉被,入冬了。”
李翠花凑过来看了看金棍子,又看了看郭珞,忽然压低声音:“你跟我说实话——这金子,是不是你变出来的?”
郭珞咬馒头的嘴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上个月你帮我娘搬磨盘,手碰了一下磨盘轴,我娘说那轴当天晚上就变黄了,拿牙一咬是个金牙印。”李翠花凑得更近了,眼睛里冒光,“你手指头能变金子对不对?我谁都没告诉,连我爹都没说!”
郭珞盯着她看了两息,把馒头咽下去,笑了:“翠花,你这嘴严不严?”
“严!比夜壶还严!”李翠花拍着胸脯保证。
“行。”郭珞把金棍子往她手里一塞,“这根棍子你拿回去,让你爹找镇上钱庄的伙计来收。换出来的铜钱,分你两成。”
李翠花捧着金棍子,手都在抖:“两成?你认真的?”
“认真的。不过你得帮我办件事。”郭珞凑到她耳边嘀咕了几句,李翠花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到最后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包在我身上!”她把金棍子往篮子里一塞,盖上粗布,挎起来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篮子里摸出两个馒头搁桌上,“差点忘了,我娘说让你明天去家里吃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去!一定去!”郭珞冲她摆了摆手。
李翠花跑了,庙里又就剩郭珞一个人。
她把剩下的馒头收进米缸里,又把灶膛里的火重新升起来,烧了锅热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遍。粪水味儿总算淡了,就是头发上那股子味儿一时半会儿洗不掉。
洗完澡,她坐在供桌前,把沈彻留下的铜牌和玉坠子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师父跑了,拾遗阁要抓她,亲爹那边姓萧,沈彻查了三年。她手指头能变金子,代价是倒霉,变的东西越值钱,倒霉越厉害。
“行吧。”郭珞把湿头发往耳后一别,自言自语,“倒霉就倒霉,总比饿死强。”
她刚把这话说完,庙门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喊:“姐!姐你快出来!”
是赵大锤的声音,听着慌里慌张的。
郭珞抓起砍柴刀蹿出去:“怎么了?”
赵大锤从林子里钻出来,脸上划了道口子,血珠子直往外冒:“山下……山下上来一队人,七八个,都带着刀,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儿,穿黑衣服,腰里别着块铜牌子,上头刻着个‘拾’字——”
郭珞心里咯噔一下。
拾遗阁的人,来得比她想的快多了。
“他们到哪儿了?”
“过了溪涧了,再有半炷香的工夫就到庙门口!”赵大锤把鬼头刀往地上一插,“姐,咋办?我山上还有十来个弟兄,要不我喊下来跟他们干?”
郭珞攥着砍柴刀想了想,忽然笑了:“干什么干?七八个带刀的,你喊十来个弟兄来送死?”
“那咋整?”
“整什么整,跑啊!”郭珞转身蹿回庙里,把金疙瘩从松砖底下抠出来揣怀里,又把铜牌和玉坠子拿上,顺手抄起米缸里剩下那半袋霉米,“大锤,你回山上把弟兄们拢住,别下山,等我消息!”
“你呢?”
“我去找沈彻!”郭珞把砍柴刀往腰里一别,撒腿就往北坡跑。
赵大锤在后面喊:“姐你跑得过他们吗?”
“跑不过也得跑!”郭珞头也不回,“你赶紧回山上去,别让他们逮着你!”
赵大锤一跺脚,往反方向跑了。
郭珞顺着庙后头的小路往北坡蹿,跑出去没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踩得枯叶子哗哗响。
“站住!拾遗阁办事,再跑放箭了!”
郭珞头也不回,扯着嗓子喊:“放箭就放箭!你姑奶奶我挨一箭也是跑!”
话音没落,就听“嗖”一声,一支箭擦着她耳朵飞过去,钉在前头树干上,箭尾嗡嗡直颤。
郭珞脚下一顿,扭头骂了句:“真放啊!”
后头追上来三个人,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儿,黑衣服,脸白得跟纸似的,手里攥着把弓,箭已经搭上了弦。
“郭姑娘,我们阁主有请。”瘦高个儿笑了笑,笑得跟蛇吐信子似的,“别让我们难做。”
郭珞眼珠子一转,忽然捂着肚子蹲了下去:“哎哟……我肚子疼……”
瘦高个儿皱了皱眉:“别装蒜,起来。”
“谁装了!”郭珞五官挤成一团,声音都变调了,“我中午吃了毒蘑菇,肚子疼得厉害,你们要不嫌臭就在这儿等着,我先去林子里方便一下——”
她说着就往旁边林子里钻。
瘦高个儿一挥手,两个手下蹿上来一左一右架住她胳膊。
“郭姑娘,你这套糊弄山匪还行,糊弄我们拾遗阁——”瘦高个儿走到她面前,伸手就来抓她右手,“省省吧。”
就在这时候,林子里“嗖”地飞来一支箭,不偏不倚,钉在瘦高个儿手背上。
瘦高个儿“嗷”一嗓子缩回手,箭尾还在他手背上颤。
林子里走出个人来,青布短打,猎弓在手,箭搭弦上,瞄着瘦高个儿脑门。
沈彻。
“拾遗阁办事,闲人避退!”瘦高个儿捂着血淋淋的手,冲沈彻喊,“你是何人?”
“青牛山猎户,沈彻。”沈彻往前走了一步,弓弦拉满了,“这丫头是我邻居。你们动她,问过我没有?”
瘦高个儿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沈彻?当年西大营那个沈彻?被贬到这儿当猎户,还真把自己当猎户了?”
沈彻没说话,手指一松,第二支箭钉在瘦高个儿脚尖前头的土里,入土三分,箭尾嗡嗡响。
瘦高个儿脸色变了。
“下一箭,钉你左脚。”沈彻把第三支箭搭上弦,“再下一箭,钉你右脚。三箭之后你还没跑,我就当你不想跑了。”
瘦高个儿咬了咬牙,一挥手:“撤!”
三个人连滚带爬往山下跑,眨眼没了影。
郭珞从两个手下松开的地方出溜到地上,捂着肚子直喘气:“沈大哥……你再晚来一步,我肚子疼的借口就编不下去了。”
沈彻收了弓,低头看她:“真肚子疼?”
“假的。”郭珞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来,“不过刚才跑得太急,岔气了,这会儿是真疼。”
沈彻嘴角动了动,把弓往肩上一背:“走吧,去我那。拾遗阁今晚肯定回来,你那破庙住不得了。”
郭珞跟在他后头往北坡走,走了两步忽然问:“沈大哥,您刚才说‘三箭之后你还没跑我就当你不想跑了’——要是他们真不跑呢?”
沈彻头也没回:“那就射第四箭。”
“您箭壶里就剩三支了。”
“所以我让他们跑。”
郭珞愣了一下,忽然乐了,紧走两步跟上他:“沈大哥,您这人挺有意思啊。”
沈彻没接话,闷头往前走。
郭珞跟在他后头,踩着枯叶子嘎吱嘎吱响,忽然想起件事来:“对了,我让翠花拿金棍子去换铜钱了。拾遗阁的人要是在镇上堵她——”
“我让赵大锤去截了。”沈彻头也不回,“他跑得比你快。”
郭珞松了口气,又想起件事:“沈大哥,您刚才说拾遗阁今晚回来——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没拿到铜牌。”沈彻从怀里摸出那块刻着“金”字的铜牌,在手里掂了掂,“没拿到铜牌,他们没法交差。今晚一定来。”
郭珞盯着那块铜牌看了两息,忽然伸手:“给我。”
沈彻扭头看她。
“我拿着。”郭珞伸手把铜牌拿过来,揣进自己怀里,“您拿着他们抢您,我拿着他们抢我。您比我厉害,他们抢不着您,抢我不就容易多了?”
沈彻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郭珞把铜牌贴身藏好,又摸了摸怀里那块金疙瘩,心里头盘算着——拾遗阁要铜牌,她手里有铜牌。拾遗阁要她手指头,她手指头能变金子。沈彻要查拾遗阁,她正好当鱼饵。
“行吧。”她自言自语,“倒霉就倒霉,总比穷死强。”
沈彻走在前头,忽然停了步:“到了。”
郭珞抬头一看,北坡半山腰上,三间木屋,围了个篱笆院,院子里晾着兽皮,墙角堆着柴火,灶房里冒着烟,锅里炖着肉,香味儿飘出来,馋得她肚子咕噜一声。
“沈大哥。”郭珞咽了口唾沫,“您这院子,比我那破庙强一百倍。”
“以后你住东屋。”沈彻推开篱笆门,“一个月一两银子,包吃住。”
郭珞脚下一绊:“一两银子?我哪来一两银子?”
“你那金疙瘩,换得开。”沈彻往灶房走,“换不开就先欠着,记账。”
郭珞站在院子里,看着灶房里冒出来的热气,闻着肉味儿,忽然觉得——被师父卖了、被拾遗阁追、掉粪坑、肚子疼,好像也没那么倒霉。
她扯着嗓子喊了声:“沈大哥!肉炖烂糊点!我牙口不好!”
灶房里传来沈彻闷闷的一声:“知道了。”
郭珞咧嘴笑了,把砍柴刀往墙根一靠,撸起袖子就往灶房钻:“我来烧火!烧火棍呢?——算了算了,我自己找根柴火,您那烧火棍我碰不得,一碰就变金子,变完了我肚子疼。”
沈彻把锅盖一掀,肉香扑了满脸:“变就变,变完了正好拿金子抵饭钱。”
“您这人怎么这样啊!我还没吃呢先惦记我金子!”
“记账。”
“记什么账!我帮您干活抵饭钱行不行?”
“你会干什么?”
“我……我会吃!”
灶房里安静了一息,然后传来沈彻闷闷的笑声。
郭珞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得她脸通红。她摸了摸怀里的铜牌和金疙瘩,又看了看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炖肉,忽然想起玄真子跑路前说的那句话——你亲爹那边的人,也在找你。
姓萧。皇姓。
“管他呢。”郭珞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火苗蹿起来,“先吃饱再说。”
她刚把这话说完,院外头忽然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不止一匹。
沈彻放下锅铲,抄起猎弓就往外走。
郭珞追出去一看,篱笆院外头停着三匹马,马上的人穿的是公门服色,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圆脸,两撇鼠须,腰里别着把腰刀,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
“沈老弟!好久不见啊!”胖子翻身下马,冲沈彻拱了拱手,眼睛却往院子里瞟,瞟到郭珞身上,笑得眯成一条缝,“这位是——”
沈彻把弓往地上一杵:“清水县县令周文远。你来干什么?”
周文远搓了搓手,笑得跟抹了蜜似的:“听说青牛山出了个能点石成金的姑娘,本官特来拜访。沈老弟,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有这好事也不跟哥哥说一声?”
郭珞站在沈彻身后,看着周文远那张笑面虎的脸,心里头咯噔一下。
拾遗阁还没打发走,县令又找上门了。
这青牛山,怕是待不住了。
沈彻侧了侧身,把郭珞挡在身后,声音不高不低:“周大人消息倒灵通。”
“好说好说。”周文远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沈老弟,这姑娘的事,拾遗阁的人已经报到我那儿了。本官寻思着,与其让拾遗阁把人带走,不如咱们自己留着。你说呢?”
郭珞从沈彻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笑嘻嘻地接了句:“周大人,您想留我,打算出多少钱?”
周文远眼睛一亮:“你开个价。”
“我师父卖我二十两,拾遗阁悬赏五十两黄金。”郭珞掰着手指头,“周大人怎么着也得比拾遗阁高点吧?六十两黄金,不讲价。”
周文远脸上的笑僵了僵:“六十两……黄金?”
“怎么,周大人拿不出来?”郭珞叹了口气,“那就算了。沈大哥,咱吃饭去,肉要凉了。”
她转身就往灶房走,周文远在背后急得直搓手:“哎哎哎,别急嘛!价钱好商量!五十两……五十两黄金行不行?”
郭珞头也没回:“五十五两,少一个子儿免谈。”
周文远咬了咬牙:“成!五十五两就五十五两!不过你得先跟我回县衙,让我验验货——”
“验什么货?”郭珞转过身,两手一摊,“我人就在这儿,你爱要不要。要,五十五两黄金拿来,我跟你走。不要,门在那边,您慢走不送。”
周文远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扭头看沈彻:“沈老弟,你看这——”
沈彻把弓往肩上一背:“她说了算。”
周文远嘴角抽了抽,一甩袖子:“行!五十五两就五十五两!本官回去凑银子,明天来领人!”
他翻身上马,带着两个随从走了。
郭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扭头问沈彻:“沈大哥,这姓周的靠谱吗?”
“不靠谱。”沈彻往灶房走,“他是周文远,清水县有名的贪官,五十五两黄金他拿得出来,但绝不会白给。明天他来领人,八成带着衙役来硬的。”
“那咋办?”
沈彻把锅盖一掀,肉香又飘出来:“先吃饭。”
郭珞一屁股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抄起筷子就夹肉:“对,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跟贪官斗!”
她咬了一口肉,烫得直吸气,又想起件事来:“沈大哥,明天周文远来了,您帮我不?”
沈彻给自己盛了碗肉汤,坐在她对面:“帮。但有条件。”
“您说。”
“五十五两黄金,分我一半。”
郭珞差点把嘴里的肉喷出来:“您怎么比拾遗阁还黑啊!”
“饭钱,房钱,箭钱。”沈彻喝了口汤,慢悠悠地数,“还有明天帮你打架的工钱。”
郭珞瞪了他半天,忽然笑了:“行!分您一半!不过您得负责把周文远打疼了,让他下回不敢再来。”
“成交。”
两个人蹲在灶房里,就着肉汤啃馒头,外头天已经黑透了。
郭珞啃完第三个馒头,拍了拍肚子,忽然想起件事来:“沈大哥,翠花那边——周文远要是去村里堵她——”
“赵大锤在村里守着。”沈彻把碗放下,“周文远的人进不了李家村。”
郭珞松了口气,靠在灶台边上,看着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苗,忽然笑了。
“笑什么?”沈彻问。
“我在想,三个月前我蹲在破庙里啃树皮,觉得这辈子算是完了。”郭珞拿筷子拨了拨火炭,“结果现在——有肉吃,有地儿住,有个查了三年案子的猎户当靠山,还有个山匪头子喊我姐。沈大哥,您说我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沈彻看了她一眼,把锅盖盖上,闷声说了句:“算。不过明天周文远来了,你得先想好怎么对付他。”
郭珞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咧嘴笑了:“对付贪官嘛,我有的是鬼点子。沈大哥您就瞧好吧!”
她站起身往东屋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那块金疙瘩往桌上一搁:“这个您先收着,明天周文远来了,咱给他看这个。他要是识货,就知道五十五两黄金买我亏不亏。”
沈彻拿起金疙瘩看了看,又看了看郭珞:“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反正我手指头一碰还能变。”郭珞摆了摆手,打了个哈欠,“睡了睡了,明天还得跟贪官斗法呢!”
她钻进东屋,往土炕上一躺,扯过被子蒙住头。
外头沈彻把金疙瘩收好,又把猎弓放在床头,油灯吹灭了。
郭珞躺在黑漆漆的屋里,摸了摸怀里的铜牌,又摸了摸自己的手指头。
“点石成金。”她小声嘟囔,“代价是倒霉。行吧,倒霉就倒霉,总比穷死强。”
她翻了个身,又补了句:“明天周文远来了,先让他倒霉倒霉。”
说完这话,她忽然觉得肚子又有点疼,大概是晚上肉吃多了。
“得,还没变金子呢先遭报应了。”郭珞揉着肚子,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外头北风刮得紧,吹得窗户纸哗哗响。
沈彻躺在西屋炕上,手里攥着那块金疙瘩,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低声说了句:“郭珞……姓郭,姓萧。”
他把金疙瘩收进枕下,闭上了眼。
庙里那边,赵大锤蹲在李家村谷场边的草垛子上,啃着李翠花塞给他的杂面馒头,旁边搁着鬼头刀,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村口的路。
“姐说了,盯一宿。”他咬了口馒头,含含糊糊地嘟囔,“盯一宿就盯一宿,反正比当山匪强。”
村口大路上,远远传来马蹄声,赵大锤把馒头一扔,抄起了鬼头刀。
“来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姐说了,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喊。嘿嘿,老子两样都会。”
赵大锤猫着腰从草垛子后头绕出去,蹲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拿鬼头刀扒拉着地上的土,耳朵竖着听马蹄声。
三匹马,马上的人穿着公门服色,领头那个他认得——周文远手底下的捕头,姓吴,外号吴麻子,脸上坑坑洼洼的,跟被鸡啄过似的。
吴麻子勒住马,拿手电筒似的眼睛往村里扫了一圈:“赵大锤!出来!看见你了!”
赵大锤从树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咧嘴一笑:“吴麻子,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村里来干啥?偷鸡啊?”
“少废话!”吴麻子翻身下马,手按在腰刀上,“周大人有令,李家村李翠花私藏赃物,本捕头奉命搜查。把人交出来,别找不自在。”
赵大锤把鬼头刀往地上一插,两手叉腰:“赃物?什么赃物?翠花妹子今儿个就挎了一篮子馒头,馒头也算赃物?周大人穷疯了抢馒头?”
吴麻子脸色一沉:“赵大锤,你一个山匪,别给脸不要脸。让开!”
“让?”赵大锤往路中间一杵,黑塔似的身子把村口堵得严严实实,“吴麻子,你打听打听,我赵大锤在青牛山混了三年,什么时候给人让过路?”
吴麻子一挥手,身后两个捕快抽出腰刀就要往前冲。
赵大锤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弟兄们!抄家伙!”
村口两边草垛子后头、柴火堆后头、猪圈墙后头,呼啦啦冒出十来个人来,手里举着锄头、钉耙、擀面杖,领头的正是李翠花她爹,李老栓,手里攥着根扁担,胡子一翘一翘的。
“吴麻子!”李老栓扁担往地上一顿,“大半夜闯村,你当李家村没人了?我闺女篮子里就几个馒头,你要搜,先问问我这根扁担答不答应!”
吴麻子脸都绿了:“李老栓!你窝藏逃犯——”
“逃什么犯!”李老栓嗓门比他还大,“郭珞那丫头在山上住了三个月,我看着她啃树皮过来的,她犯什么法了?你要抓人,拿县太爷的拘票来!没拘票,滚蛋!”
吴麻子还真没拘票。周文远让他来抢人,哪来得及开拘票。
赵大锤在旁边嘿嘿一乐:“吴麻子,听见没?没拘票,滚蛋。你要非搜不可,也行——”他拿鬼头刀拍了拍自己胸脯,“从我身上踩过去。”
吴麻子看看赵大锤的鬼头刀,又看看李老栓的扁担,再看看后头十来个举着锄头钉耙的村民,牙咬得咯吱响。
“行!你们等着!”他翻身上马,拿马鞭指了指赵大锤和李老栓,“窝藏逃犯,聚众抗捕,明天周大人亲自带人来,我看你们还硬不硬得起来!”
三匹马掉头跑了,马蹄声越来越远。
赵大锤把鬼头刀往地上一插,冲李老栓拱了拱手:“李叔,够意思!”
李老栓把扁担往肩上一扛,哼了一声:“少套近乎。我可不是帮你,我是护我闺女。翠花说了,郭珞那丫头能带着全村挣钱,谁动她我跟谁急。”
赵大锤挠了挠后脑勺:“那……那明天周文远真带人来咋整?”
“咋整?”李老栓拿扁担戳了戳他脑门,“你姐不是让你听她消息吗?赶紧上山报信去!我这边把村里青壮都拢起来,他周文远敢来硬的,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赵大锤一拍大腿:“得嘞!我这就去!”
他撒腿就往北坡跑,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从草垛子后头摸出半个没啃完的馒头塞嘴里,含含糊糊地喊:“李叔!给我留碗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李老栓笑骂了一句:“滚蛋!”
赵大锤跑到北坡沈彻院子外头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拿拳头砸篱笆门:“沈头儿!姐!出事了!”
沈彻披着外衣推开门,手里还攥着猎弓:“说。”
赵大锤喘着粗气把吴麻子半夜闯村的事说了一遍,末了补了句:“周文远今天肯定带人来,李叔那边拢了二十来号青壮,但真要跟衙役动手,怕是扛不住。”
沈彻还没说话,东屋窗户吱呀一声推开了,郭珞探出脑袋,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大锤,翠花没事吧?”
“没事!李叔护得严实着呢,吴麻子连村口都没进去。”
郭珞松了口气,把脑袋缩回去,过了几息又探出来,这回眼睛睁开了,里头亮晶晶的:“沈大哥,周文远今天来,咱不能光挨打不还手。”
沈彻靠在门框上:“你有主意了?”
“有。”郭珞从窗户里翻出来,趿拉着鞋跑到灶房门口,拿手指头戳了戳沈彻胳膊,“周文远要的是金子,咱就给他金子。不过得让他拿得烫手,拿完了还得乖乖吐出来。”
沈彻挑了挑眉:“说下去。”
郭珞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圈:“周文远是贪官,贪官最怕什么?怕上头查。他一个县令,五十五两黄金从哪儿来的?他敢明着拿出来?咱就让他当众掏金子,掏完了咱再放出风去,说周文远私藏前朝金匠王朝的赃物。拾遗阁不是找金子吗?让他们找周文远去。”
赵大锤在旁边听得直眨眼:“姐,那金子不是咱给周文远的吗?”
“是咱给的,但谁知道?”郭珞拿树枝敲了敲地面,“周文远拿金子的时候,得有证人。证人是谁?他自个儿带的衙役。到时候咱一口咬定金子是周文远从县衙库房里搬出来的,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沈彻嘴角动了动:“你打算怎么让他当众掏金子?”
“简单。”郭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今天来领人,咱就让他验货。验货得拿金子出来比对比对吧?他掏金子的时候,咱让全村人围观。他掏完了,咱再当众点一遍数,五十五两,一两不少。然后——”
她凑到沈彻耳边嘀咕了几句,沈彻听完,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确定。”郭珞咧嘴一笑,“沈大哥,您就负责一件事——周文远要是恼羞成怒动手,您把他摁住。剩下的我来。”
赵大锤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我呢我呢?我干啥?”
“你?”郭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负责哭。”
赵大锤愣了:“哭?”
“对,哭。”郭珞拍了拍他肩膀,“周文远带人来的时候,你就蹲在村口哭,哭得越惨越好。你就说——‘周大人啊,您可算来了!那郭珞丫头片子骗了我二十两银子,说好给我变金子,结果变了一根假棍子,我亏大发了啊!’”
赵大锤眨巴眨巴眼:“姐,你这是让我装受害者?”
“聪明。”郭珞打了个响指,“周文远一听你也被骗了,肯定放松警惕。他越得意,摔得越狠。”
沈彻在旁边把猎弓往肩上一背:“行了,分头准备。大锤回村找李老栓,让他把全村人都叫到村口谷场上。郭珞跟我去村口等着。”
赵大锤应了一声撒腿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姐,那金子——真给周文远啊?”
“给。”郭珞摆了摆手,“给了再拿回来,才叫本事。”
赵大锤嘿嘿一乐,跑远了。
郭珞回屋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其实就是把粪水味儿最重的那件外衫脱了,里头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好歹没味儿。她把铜牌和玉坠子贴身藏好,金疙瘩揣怀里,又跟沈彻要了块布把金棍子裹上,往腰里一别。
“走吧。”她拍了拍腰间的金棍子,“会会周文远去。”
沈彻牵了马出来,看了她一眼:“你不骑马?”
“骑什么马,我走着去。”郭珞把裤腿扎了扎,“得让周文远看见我穷,越穷他越得意。他一得意,脑子就不好使。”
沈彻没说话,翻身上马,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头。
郭珞走到李家村村口的时候,日头刚爬上东山头。谷场上已经聚了百十号人,李老栓站在碾盘上,拿扁担敲着碾架子喊:“都别慌!周文远来了我说话!他敢动手,咱就跟他讲理!讲不通再动手!”
李翠花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拽住郭珞胳膊:“你可算来了!我爹一宿没睡,把村里能拿家伙的都叫起来了。”
郭珞拍了拍她手背:“翠花,一会儿周文远来了,你帮我办件事。”
“你说!”
“你去找几个嗓门大的婶子,让她们站人群最前头。周文远掏金子的时候,让她们可着劲儿喊——‘周大人真有钱啊!五十五两黄金说掏就掏!’喊得越响越好。”
李翠花眼珠子一转,乐了:“你这是要把他架火上烤啊!”
“烤的就是他。”郭珞捏了捏她脸蛋,“快去!”
李翠花跑了。郭珞往谷场边上的石碾子上一坐,翘着二郎腿,抓了把瓜子嗑着等。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村口大路上尘土飞扬,周文远骑着马来了,后头跟着吴麻子和七八个衙役,腰刀挎得整整齐齐,架势摆得挺足。
周文远到了谷场边上,勒住马,往人群里扫了一眼,看见郭珞坐在碾子上嗑瓜子,笑得跟朵花似的:“郭姑娘,本官来领人了。银子备好了,你的金子呢?”
郭珞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站起来拍了拍手:“周大人爽快。金子在这儿——”她从腰里抽出布包,一层层打开,金棍子露出来,日头底下一晃,黄澄澄的晃眼,“您验验?”
周文远眼睛都直了,翻身下马就要来接。
郭珞往后一缩:“哎,周大人,您先别急。您说五十五两黄金,银子呢?让我先瞧瞧。”
周文远一挥手,吴麻子从马背上卸下个木箱子,往地上一搁,箱盖一掀,金锞子码得整整齐齐,日头底下黄灿灿一片。
人群里“嗡”一声炸了锅。李翠花安排的那几个婶子扯着嗓子喊起来:“我的乖乖!周大人真有钱啊!五十五两黄金说掏就掏!”“周大人这是把县衙库房搬来了吧!”
周文远脸上笑僵了僵,赶紧摆手:“胡说什么!这是本官自己的积蓄——”
“周大人清廉!”郭珞接了话头,声音比那几个婶子还响,“清水县谁不知道周大人两袖清风?这五十五两黄金,肯定是周大人攒了半辈子的俸禄!大伙儿给周大人鼓个掌!”
谷场上百十号人噼里啪啦鼓起掌来,掌声里夹着李老栓憋不住的笑声。
周文远嘴角抽了抽,赶紧把箱子盖上:“行了行了,金子你看了,棍子给我。”
郭珞把金棍子递过去,周文远接在手里掂了掂,又拿牙咬了一口,眉开眼笑:“成色不错。吴麻子,把箱子抬走,人带走。”
“慢着!”郭珞往碾子上一跳,站得比周文远还高,“周大人,您买的是我这个人,金子您验了,我还没验您呢。”
周文远一愣:“你验什么?”
“验您这金子是不是真的。”郭珞从碾子上跳下来,走到箱子跟前,伸手就要开箱,“万一您拿铜疙瘩糊弄我呢?”
周文远脸色一变:“放肆!本官的金子还能有假?”
“那可说不准。”郭珞手快,一把掀开箱盖,抓起一把金锞子往地上一撒,叮叮当当滚了一地,“大伙儿都来瞧瞧!周大人这金子成色怎么样!”
谷场上的人呼啦围上来,捡的捡看的看,七嘴八舌议论开了。李老栓捡起一块,拿牙一咬,扯着嗓子喊:“真的!真是金子!周大人哪来这么多金子?”
周文远脸都绿了,冲吴麻子使眼色:“把金子收起来!快收!”
吴麻子带着衙役往人群里挤,可百十号人堵着,挤了半天没挤进去。郭珞趁乱把金棍子从周文远手里抽回来,往腰里一别,又顺手从地上捡了两块金锞子揣袖子里。
等吴麻子好不容易把金子收拢回箱子,郭珞已经退到沈彻身边站定了,笑嘻嘻地冲周文远摆手:“周大人,金子收好了?收好了您就请回吧。”
周文远一愣:“什么意思?人我不带了?”
“带什么带?”郭珞两手一摊,“您金子都露了白了,全县都知道您周大人家里有五十多两黄金。您前脚把我带走,后脚就有人往府城递状子,说您周文远私藏前朝金匠王朝的赃物。您猜府城张知府信不信?”
周文远脸唰地白了:“你……你血口喷人!”
“我喷什么人?”郭珞从袖子里摸出那两块金锞子,举在手里晃了晃,“大伙儿可都看见了,您周大人当众掏出五十五两黄金买一个山野丫头。这金子哪来的?您俸禄一年才几两?您说!”
人群里李老栓带头喊起来:“对啊!周大人哪来这么多金子!”“该不会是贪的吧!”“查他!”
周文远额头上汗珠子直往下滚,拿袖子擦了又擦,忽然一咬牙,冲吴麻子吼:“走!回县衙!”
吴麻子手忙脚乱把箱子往马背上捆,周文远翻身上马,拿马鞭指着郭珞:“你等着!本官跟你没完!”
“周大人慢走!”郭珞冲他背影挥手,“下回再来,记得多带点金子!我这儿还有好几根棍子等着您买呢!”
周文远打马跑了,尘土扬了一路。
谷场上静了一息,然后轰一声笑开了。李老栓笑得扁担都拿不住了,蹲在地上直拍大腿。李翠花跑过来一把抱住郭珞胳膊:“你可真行!周文远那脸绿得跟粪坑里的水似的!”
郭珞把袖子里的金锞子摸出来塞给李翠花:“收好了,回头换成铜钱分给大伙儿。今天来帮忙的,一家分五十文,算我请大伙儿喝酒。”
李翠花攥着金锞子直点头:“那你呢?”
“我?”郭珞扭头看了沈彻一眼,“我得跟沈大哥回去商量商量,周文远吃了这么大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拾遗阁那边也还没打发走呢。”
沈彻把马牵过来,低头看她:“上马。”
郭珞这回没废话,踩着石头翻上马背,坐在沈彻前头。沈彻翻身上来,把她往怀里一拢,缰绳一抖,马慢悠悠往北坡走。
郭珞坐在马上,回头冲李翠花喊:“翠花!饺子给我留着!我晚上来吃!”
李翠花挎着篮子追了两步:“猪肉白菜馅的!给你留一大碗!”
马走出村口,郭珞靠在沈彻胳膊上,忽然叹了口气:“沈大哥,你说周文远下一步会干啥?”
“报官。”沈彻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他不会自己动手了,肯定往府城递状子,告你妖言惑众、聚众抗捕。”
“那咋办?”
“府城张知府是我旧部。”沈彻顿了顿,“但周文远背后站着谁,我还没查清。他敢这么明目张胆来抢人,上头肯定有人撑腰。”
郭珞琢磨了一下:“那咱就让他告。他告他的,咱干咱的。他不是说我妖言惑众吗?我就真给他变个戏法看看。”
沈彻低头看她:“你想干什么?”
“开铺子。”郭珞仰起脸,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周文远不是说我骗人吗?我就在清水县城里开个铺子,正大光明卖金器。他告我妖言惑众,我就让全县人都来看看,我郭珞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沈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嘴角动了动:“开铺子要本钱。”
“我有。”郭珞拍了拍腰里的金棍子,“这根棍子够开三个铺子了。再说了——”她凑近沈彻耳边,压低声音,“我手指头一碰就是金子,本钱算什么?”
沈彻把她往怀里带了带:“那五十五两黄金,你打算怎么还我?”
“什么五十五两?”
“说好的,分我一半。”
郭珞瞪眼:“那金子不是让周文远拿走了吗!”
“你袖子里那两块金锞子,我看见了。”
“沈大哥您属猫的啊!眼睛这么尖!”
沈彻闷闷笑了一声,没再说话,打马往北坡走。
郭珞坐在马上,摸着怀里的铜牌和玉坠子,心里头盘算着——开铺子得找铺面,找铺面得进城,进城得先过周文远那一关。不过没关系,她手指头能变金子,沈彻能打架,赵大锤能哭,李翠花能喊,李老栓能带人堵路。
“沈大哥。”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要是把铺子开到府城去,周文远是不是就管不着我了?”
沈彻低头看了她一眼:“府城有拾遗阁的分号。”
“那正好。”郭珞咧嘴一笑,“我正愁找不着他们呢。”
沈彻没接话,但郭珞觉得他搂着自己的胳膊紧了紧。
马进了北坡院子,郭珞跳下马就往灶房跑:“饿死了饿死了!早上就嗑了把瓜子,肚子都瘪了!”
沈彻把马拴好,跟进灶房:“锅里还有昨天的肉汤,我给你热热。”
“多放点盐!”郭珞蹲在灶前添柴,忽然想起件事,“对了沈大哥,你刚才说府城张知府是你旧部——那他能不能帮咱对付周文远?”
“能。”沈彻把肉汤倒进锅里,“但得有个由头。周文远告你妖言惑众,你得先证明你不是妖言惑众。”
“怎么证明?”
“当众变金子。”沈彻盖上锅盖,扭头看她,“在府城最热闹的街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块石头变成金子。张知府亲眼看见,他就没法装看不见。”
郭珞眨了眨眼:“那拾遗阁的人不也看见了?”
“看见了才好。”沈彻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拾遗阁在府城的分号管事的姓钱,叫钱多多,是个行商出身,见钱眼开。你当众变金子,他肯定来找你谈买卖。他一谈买卖,我就能顺着他摸到拾遗阁府城分号的底。”
郭珞琢磨了一会儿,忽然乐了:“合着您让我去府城钓鱼?”
“互相当鱼饵。”沈彻把热好的肉汤端到她面前,“你钓拾遗阁,我钓他们背后的人。”
郭珞接过碗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又舍不得吐,含含糊糊地说:“成!那咱啥时候动身?”
“后天。”沈彻在她对面坐下来,“明天你先去镇上把金棍子换成铜钱,买几身像样的衣裳。去府城不能穿得跟要饭的似的。”
郭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补丁摞补丁的短褐,咧嘴笑了:“行,听您的。不过沈大哥——”
“嗯?”
“买衣裳的钱,您出。”
沈彻看了她一眼,从怀里摸出块碎银子搁桌上:“记账。”
郭珞抓起银子揣怀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沈大哥您放心,等我铺子开起来,连本带利还您!”
她端着碗蹲到灶房门口,一边喝汤一边看院子里晾的兽皮,忽然觉得——三个月前蹲在破庙里啃树皮那会儿,打死她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能坐在猎户院子里喝肉汤,还盘算着去府城开铺子。
“点石成金。”她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小声嘟囔,“代价是倒霉。行吧,倒霉就倒霉,总比穷死强。”
话音刚落,肚子咕噜一声,又有点疼。
“得,又来了。”郭珞揉着肚子往东屋跑,“沈大哥!我蹲会儿茅房!汤给我留着!”
沈彻端着碗坐在灶房里,听着东屋后头茅房的门吱呀关上,嘴角动了动,低头喝了口汤。
院子里日头正好,晒得兽皮上的毛都蓬松起来。
沈彻喝完汤,把碗搁下,从怀里摸出那块刻着“金”字的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低声说了句:“金匠王朝……郭家……萧家。”
他把铜牌收好,站起来往院外走,走到篱笆门口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眼茅房方向。
“郭珞。”他喊了一声。
茅房里传来闷闷的回应:“干啥!”
“明天去镇上,顺便打听打听,李家村有没有人见过你襁褓里那块玉坠子上的虎头纹。”
茅房里安静了一息,然后郭珞的声音传出来,听着比刚才认真多了:“沈大哥,您是说——那虎头纹有讲究?”
“虎头配萧字,是皇族旁支的标记。”沈彻把篱笆门推开,“你亲爹那边的人,八成是萧家旁支。具体哪一支,得查族谱。”
茅房里又安静了一息,然后郭珞推开门探出脑袋,头发有点乱,脸上倒是笑嘻嘻的:“沈大哥,您说我这算不算攀上皇亲了?”
沈彻看了她一眼:“算。不过皇亲国戚找上门,多半没好事。”
“那怕啥。”郭珞把脑袋缩回去,门关上之前扔了句,“反正我倒霉惯了。”
沈彻站在院子里,听着茅房里传来郭珞哼小曲儿的声音,摇了摇头,转身往屋里走。
日头偏西的时候,赵大锤从村里跑回来了,手里拎着个食盒,老远就喊:“姐!翠花让我给你带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还热乎着呢!”
郭珞从东屋蹿出来,接过食盒掀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饺子个个饱满,一看就是李翠花她娘的手艺。
“翠花呢?”郭珞往嘴里塞了个饺子,含含糊糊地问。
“在家数钱呢!”赵大锤蹲在院子里,拿鬼头刀削了根木棍剔牙,“李叔把村里人都召集起来分了铜钱,一家五十文,大伙儿乐得跟过年似的。李叔说了,明天带人去镇上买粮,顺便帮你打听铺面的事。”
郭珞嚼着饺子,忽然想起件事:“大锤,你山上那十来个弟兄,除了当山匪,还会干啥?”
赵大锤挠了挠头:“干啥?吃饭算不算?”
“除了吃饭!”
“那……老刘会打铁,小孙会木匠活,还有个瘸腿的老周,以前在镇上饭馆当过跑堂。”
郭珞眼睛一亮:“打铁的?木匠?跑堂的?都叫下来!我开铺子正缺人手!”
赵大锤眨巴眨巴眼:“姐,你真要开铺子啊?”
“开!”郭珞把最后一个饺子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油,“不光开,还要开大的。你明天回山上把人都带下来,我挨个看看,能用的都留下。”
赵大锤应了一声,又想起件事:“姐,周文远那边——”
“他告他的状,我开我的铺子。”郭珞把食盒往灶台上一搁,“他要是再来找茬,你就哭。”
赵大锤苦着脸:“还哭啊?”
“哭上瘾了是吧?”郭珞拿筷子敲了他脑门一下,“下回不用你哭了,下回咱跟他来硬的。沈大哥说了,府城张知府是他旧部,周文远告到府城,正好撞张知府手里。”
赵大锤一拍大腿:“那敢情好!我这就回山上叫人!”
他撒腿就跑,跑出院子又折回来:“姐,那金子——真分我一半啊?”
“分分分!等铺子挣了钱,连本带利分你!”郭珞摆了摆手,“赶紧滚蛋!”
赵大锤嘿嘿笑着跑了。
郭珞站在院子里,看着日头一点点往西沉,山风刮过来带着凉意,她把衣领紧了紧,忽然觉得——这青牛山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沈大哥!”她冲屋里喊,“明天去镇上,您借我身干净衣裳!”
沈彻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褐:“就这件,我穿小了。”
郭珞接过来比了比,长短差不多,就是腰身肥了点。她拿手在腰上比划了一下:“回头我拿草绳扎一扎。”
沈彻看了她一眼:“不用扎。明天去镇上先买衣裳。”
“您出钱?”
“记账。”
“沈大哥您这账本记得比县衙的税册还细!”
沈彻没理她,转身回屋了。
郭珞抱着衣裳站在院子里,忽然想起玄真子跑路前说的那句话——你亲爹那边的人,也在找你。
姓萧。皇族旁支。虎头纹玉坠子。
“管他呢。”她把衣裳往屋里一扔,拍了拍手,“先开铺子,再找爹。找着了更好,找不着拉倒。反正我郭珞一个人也能活。”
她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眼北坡方向——沈彻那三间木屋的烟囱正冒着烟,灶房里亮着灯。
“不过现在嘛——”她咧嘴一笑,“先蹭沈大哥的饭。”
说完撒腿就往北坡跑,边跑边喊:“沈大哥!晚上吃啥!我饿了!”
灶房里传来沈彻闷闷的声音:“剩饭。”
“剩饭也行!多热热!”
山风把她的笑声吹得老远,惊起林子里一群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