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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01:51:01

第一章 失踪的采药人

青岩镇连着下了七天雨。

镇子西头的猎户老栓,已经三天没回家了。他婆娘翠娘找遍了整个镇子,又托人捎信给山那边的娘家,都说没见过老栓的影子。最后她实在没法子,揣着半篮子鸡蛋,敲开了镇上唯一一间挂着"济世堂"招牌的药铺门。

药铺的坐堂先生姓沈,四十出头,生得清瘦,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他听完翠娘的哭诉,没有急着答话,只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盏茶。

"老栓上山,是去采什么的?"沈先生问。

"他说山里的血参熟了,趁雨停去挖两棵,换些银钱给娃扯布做冬衣。"翠娘抹着泪,"他说顶多两天就回,可这都三天了……"

沈先生放下茶盏,起身走到后堂,片刻后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铜镜,镜面锈迹斑斑,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他把铜镜递给翠娘:"拿着这个,回去挂在堂屋正梁上,七天之内,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开门。"

翠娘愣住了:"先生,这是……"

"照做便是。"沈先生语气平淡,"老栓的事,我来想办法。"

翠娘走后,沈先生关上门,从药柜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帛书展开,上面用朱砂画着一只怪鸟——人面、鸟身、犬尾,双翼展开足有丈许,通体漆黑如墨,唯有双目赤红,像是两团烧着的炭火。

帛书旁题着几行小字:

地枭,出《山海经·西次四经》,枭阳之属,人面而兽身,喜食人,畏光,昼伏夜出。其鸣如婴啼,闻者神智昏聩,为其所惑。凡遇之,勿视其目,勿闻其声,以雄黄、桃木镇之。

沈先生盯着那行"喜食人"三个字,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他吹熄油灯,从柜底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换上,又往褡裢里塞了几包药粉、一把桃木短剑,推门走进了雨里。

第二章 山中的血参

老栓确实在山上。

他是在第二天晌午找到那棵血参的。参就长在一处背阴的崖壁下,叶子被雨水洗得油亮,根部鼓起一个拳头大的疙瘩,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老栓大喜,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刨土,刨了足有一个时辰,才把那棵参完整地起出来。

他捧着参,正想直起腰歇口气,忽然听见崖壁后面传来一阵哭声。

那哭声细细的、嫩嫩的,像是谁家丢了娃的婴儿在啼哭,又像是山猫叫春,听着让人心里发毛。老栓在山上打了半辈子猎,什么怪声没听过,可这哭声他却从来没听过——它不像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倒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哭。

老栓心里一紧,攥紧了腰间的柴刀。

他绕过崖壁,看见前面的灌木丛里,蹲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背对着他,约莫三尺来高,浑身长满黑毛,像一只大猴子。可它偏偏长着一颗人的脑袋,后脑勺上还扎着一根枯草辫子,随着它一抽一抽的哭声晃来晃去。

老栓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

他倒退两步,想转身跑,脚下却被藤蔓绊了个趔趄。这一摔,惊动了那东西。它猛地回过头来——

老栓看见了一张人脸。

一张惨白的、没有眉毛的人脸,两只眼睛赤红如血,正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张脸忽然咧开嘴,露出满口尖利的细牙,发出一声婴儿般的啼哭:

"哇——"

老栓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眼前天旋地转,手脚发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泥地里。他拼命想爬起来,可四肢像是灌了铅,怎么也动弹不得。

那东西从灌木丛里站起来,一步步朝他走来。它走路的姿势很怪,两条腿像是没有骨头,一扭一扭的,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毛茸茸的狗尾巴。

它走到老栓面前,低下头,凑近他的脖颈,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它竟开口说了人话,声音又尖又细,带着说不出的诡异,"血参的味道,混着活人的血气……最补了。"

老栓吓得魂飞魄散,喉咙里"嗬嗬"作响,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那东西伸出黑乎乎的手,指甲足有三寸长,像五把弯刀,慢慢贴上老栓的脖子。老栓甚至能感觉到那指甲尖的凉意,正一寸一寸地往他皮肉里嵌——

"孽障!"

一声暴喝从头顶炸开。

那东西猛地缩回手,抬头望去。只见崖壁上一道青影纵身跃下,人在半空,手里已撒出一把黄澄澄的药粉。药粉遇风即燃,"蓬"地腾起一片刺鼻的烟火气。

那东西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是被火烫着了,猛地向后弹开,撞断了好几根灌木。它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青影,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沈先生落地,一手持桃木短剑,一手掐诀,冷冷地看着它。

"沈……沈先生……"老栓瘫在地上,终于找回了一点力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别说话。"沈先生头也不回,"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睁眼。"

老栓哆嗦着照做。那东西盯着沈先生看了一会儿,忽然又发出那婴儿般的啼哭声,声音又尖又厉,直往人耳朵里钻。沈先生却像是没听见,掐诀的手稳如磐石,桃木剑尖直指那东西的眉心。

"你认得我?"那东西忽然不哭了,歪着脑袋,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问,"你是来抓我的?"

"地枭。"沈先生一字一句地说,"《山海经·西次四经》有载,崦嵫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鸮而人面,蜼身犬尾,见则其邑大旱。你本是上古异兽,流落人间,却不该以人为食。"

那东西"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尖利刺耳:"上古异兽?你们人类占了这天地,把我们赶进深山,如今倒说起仁义来了?我吃人,跟你们吃猪吃羊,有什么分别?"

"强辞夺理。"沈先生不再多言,桃木剑一振,剑尖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收了你。"

那东西笑声一收,赤红的眼睛里凶光大盛,猛地张开双翼——它背后竟生着一对漆黑的翅膀,平时收拢在背上看不出来,此刻"唰"地展开,足有丈许宽,扇起一阵腥风。它尖啸一声,朝沈先生扑了过来。

沈先生侧身一闪,桃木剑顺势一划,在那东西的翅膀上划出一道焦黑的伤口。那东西吃痛,发出一声婴儿般的惨叫,却更加疯狂,利爪如风,招招往沈先生咽喉上招呼。

一人一妖在崖壁下缠斗了足有半炷香的工夫。沈先生身上添了好几道血口子,但那东西也不好过,浑身被桃木剑划得焦痕遍布,黑毛烧焦了一大片,发出阵阵恶臭。

那东西终于撑不住了,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猛地振翅跃起,一头扎进崖壁后的一条裂缝里,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沈先生追到裂缝前,只见那裂缝深不见底,黑黢黢的,隐约有腥气从里面涌出来。他喘息着站定,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啪"地贴在裂缝口,又撒了一圈雄黄粉,这才转身扶起瘫软的老栓。

"走。"他说,"这畜生受了伤,一时半会儿不敢出来。先下山。"

第三章 镇妖司

老栓被沈先生送回了家。翠娘千恩万谢,要把那棵血参送给他,沈先生只取了一小截参须,说:"留着给娃补身子吧。"

老栓一家千恩万谢地关了门。沈先生站在门外,听着门闩落下的声音,却没有立刻离开。他抬头看了看天,雨已经停了,乌云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惨白的月光。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镇子东头走去。

镇子东头有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白天卖些油盐酱醋,晚上早早打烊。沈先生绕到铺子后门,在门板上敲了三长两短。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矮胖的伙计探出头来,见是他,忙侧身让开:"沈先生,您可算回来了。堂主等您多时了。"

沈先生点点头,跟着伙计穿过堆满杂物的后院,进了一间密室。密室里点着几盏油灯,正中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就着灯看书。见沈先生进来,老者放下书卷,抬了抬眼皮。

"伤着了?"老者问。

"皮外伤,不碍事。"沈先生在他对面坐下,"堂主,地枭现身了。"

老者没有答话,只缓缓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伤得重吗?"

"被我的桃木剑划了几道,又吸了雄黄烟火,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沈先生说,"但它藏进了山里的裂缝,那裂缝深不见底,我一时探不到底。"

老者放下茶盏,从怀里取出一卷帛书,推到沈先生面前。沈先生展开一看,正是他先前看过的那卷《地枭图》,只是帛书末尾多了一行朱砂小字,墨迹尚新:

地枭本为上古异兽,性狡诈,善惑人。今有妖孽流窜青岩镇一带,已害三人。镇妖司令:限期七日,务必擒获,生擒为上,不得伤其性命。

"生擒?"沈先生皱眉,"堂主,这畜生食人成性,留着它做什么?"

老者看着他,目光幽深:"你可知这地枭的来历?"

"《山海经》有载,枭阳之属。"

"不止。"老者摇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地枭,本是上古年间女娲造人时,以余土所化的一缕浊气。它生而通灵,能化人形,善惑人心。上古大能本想将它炼化,又念它亦是天地所生,不忍绝其生机,便将它封入《山海经》,镇压于崦嵫山下,令其永世不得出世。"

"那它如今怎么出来了?"

"封印松动。"老者叹了口气,"三百年前,崦嵫山地震,封印裂了一道口子,这畜生便趁机逃了出来。这三百年来,镇妖司追捕它不下十次,每次都被它逃脱。它狡猾得很,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化作人形混入人群,等风头过了再出来作恶。"

沈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堂主的意思,是要活捉它,重新封印?"

"不错。"老者点头,"地枭虽凶,却是上古异兽,体内蕴含一缕天地浊气。若能将它重新封印,可保一方平安百年。若杀了它,浊气散于天地,反倒会滋生更多妖孽。"

沈先生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我接。"

老者欣慰地笑了笑,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铜铃,递给他:"这是'镇魂铃',专克地枭的惑心之术。你带上它,再带上两个帮手,明日进山。"

"帮手?"

"来了。"老者朝门外喊了一声。

门帘一掀,走进来两个人。当先的是一个黑脸汉子,虎背熊腰,腰间别着一把开山刀,走路带风;后面跟着一个瘦削的年轻人,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却格外锐利,像是能看透人心。

"这是赵铁山,猎户出身,力气大,刀法好。"老者指了指黑脸汉子,又指了指那年轻人,"这是柳无咎,出身术士世家,精通阵法。你们三个,加上沈青崖,明日进山,务必在七日之内,将地枭生擒。"

沈先生——沈青崖——看了那两人一眼,抱了抱拳:"二位,明日辰时,镇口集合。"

第四章 进山

第二天天不亮,三人便在镇口汇合了。

赵铁山背着一捆绳索,腰间的开山刀磨得雪亮;柳无咎背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各色符纸、罗盘、铜钱,叮当作响。沈青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腰间挂着镇魂铃,手里拄着一根桃木杖。

三人沿着老栓说的那条路,一路向山里走去。

雨后的山路泥泞难行,赵铁山走在最前面,开山刀劈开挡路的藤蔓,走得虎虎生风。柳无咎走在中间,时不时掏出罗盘看两眼,眉头越拧越紧。

"沈兄,"柳无咎忽然开口,"这山里的气不对。"

"怎么说?"

"地枭藏身之处,必有浊气郁结。我这一路走来,罗盘指针一直在打转,说明这山里的浊气不是一处,而是处处都有。"柳无咎顿了顿,"这不像是一只地枭能造成的。"

沈青崖脚步一顿:"你是说,不止一只?"

"不好说。"柳无咎摇头,"也可能是一只年岁极长的老枭,浊气太盛,弥漫了整座山。"

赵铁山在前面"嘿"了一声:"管他一只两只,撞见我赵铁山的刀,管叫它变刀下鬼。"

沈青崖没有接话,心里却沉了沉。他想起堂主说的"已害三人",想起那卷帛书上"喜食人"三个字,总觉得这件事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三人又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了老栓采参的那处崖壁。裂缝还在,贴着的黄符已经被人揭去,扔在一边,雄黄粉也被雨水冲得七零八落。

沈青崖蹲下身,仔细查看裂缝口。泥土上印着一串脚印——不是人的脚印,而是兽类的爪印,足有碗口大,深深陷进泥里,一直延伸到裂缝深处。

"它出来过。"沈青崖说,"就在昨夜。"

赵铁山"唰"地抽出开山刀:"追!"

"慢。"柳无咎拦住他,蹲下身,从泥土里捻起一撮黑毛,凑到鼻尖闻了闻,"这毛上有股腥气,还混着……人血的味道。"

三人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沈青崖站起身,从怀里摸出那只镇魂铃,轻轻一晃。铃声清脆,在山谷里荡开,回声一层层传出去,像是有人在远处敲钟。

铃声落下,裂缝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婴儿般的啼哭。

"哇——"

三人同时绷紧了身子。赵铁山握紧开山刀,柳无咎摸出两张符纸,沈青崖则将镇魂铃举到胸前,朗声道:"地枭,你听好了。我等奉镇妖司之命前来,你若乖乖束手就擒,随我们回去,尚可留得性命。若执迷不悟,休怪我等不客气。"

裂缝深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传来一阵尖利的笑声,像是无数婴儿同时在哭,又像是夜枭在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镇妖司……"那声音又尖又细,带着说不出的讥诮,"三百年前,你们的老祖宗追了我三百年,也没能把我怎么样。就凭你们三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也想抓我?"

"试试便知。"沈青崖不再多言,率先迈步,走进了裂缝。

第五章 地下洞窟

裂缝越往里越宽,走了约莫百步,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

洞窟足有数丈高,穹顶上垂着无数钟乳石,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洞壁四周生着一种发光的苔藓,幽幽地泛着绿光,把整个洞窟照得影影绰绰。

洞窟中央,盘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足有牛犊大小,通体漆黑,长满粗硬的黑毛,人面、鸟身、犬尾,正是那地枭。它此刻正趴在一块平整的石台上,赤红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受了伤,正在休养。见三人进来,它缓缓抬起头,咧开嘴,露出满口尖牙。

"来了?"它竟像是等候多时,"我还以为,你们要再磨蹭两天呢。"

沈青崖没有答话,目光却落在石台旁边——那里堆着几具白骨,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还带着没烂尽的皮肉,显然是最近才被拖进来的。

"那三个人,都是你害的?"沈青崖问。

"人?"地枭歪了歪脑袋,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他们可不是人。他们是我的口粮。就像你们人类圈养猪羊一样,他们也是我圈养的口粮。"

赵铁山怒喝一声:"放你娘的屁!"抡起开山刀就要冲上去。

"铁山,慢!"沈青崖一把拉住他,"它故意激你,别上当。"

地枭"咯咯"地笑了起来:"还是这位道长明白。我啊,最喜欢看你们人类生气又拿我没办法的样子。"

它说着,忽然张开双翼,猛地一扇。一股腥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浓重的浊气,熏得三人几乎睁不开眼。柳无咎反应最快,扬手打出两张符纸,符纸在半空"蓬"地燃起,化作两团火光,将那股腥风挡了回去。

"雕虫小技。"地枭冷笑一声,猛地振翅跃起,朝三人扑了过来。

赵铁山早就憋着一股火,见它扑来,不退反进,开山刀抡圆了劈下去。地枭身形一扭,竟在半空硬生生转了个方向,避开刀锋,利爪直抓赵铁山的后颈。赵铁山反应也快,就地一滚,堪堪避开,却也被那利爪在肩头划出三道血口子。

"铁山!"沈青崖喝了一声,镇魂铃一摇,铃声清脆,直往地枭耳朵里钻。地枭身形一滞,像是被铃声震住了,动作慢了半拍。柳无咎抓住机会,扬手撒出一把铜钱,铜钱在半空排成一道阵型,"叮叮当当"地打在地枭身上,打得它黑毛乱飞,发出一声惨叫。

地枭吃痛,猛地退开,赤红的眼睛里凶光大盛。它盯着沈青崖手里的镇魂铃,忽然发出一声尖啸,声音又尖又厉,直往人脑子里钻。赵铁山首当其冲,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闭眼!捂耳!"沈青崖大喊。

柳无咎反应极快,立刻闭眼,同时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纸贴在自己眉心。沈青崖则强忍着那钻心的尖啸,将镇魂铃举到唇边,用尽全力一摇——

"叮——"

铃声与尖啸撞在一起,在洞窟里激起一阵肉眼可见的涟漪。地枭的尖啸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身形猛地一晃,竟从半空跌落下来,摔在地上。

"就是现在!"沈青崖大喝,"铁山,锁住它!"

赵铁山强忍着脑中的眩晕,一个箭步冲上去,抖开绳索,三下五除二将地枭捆了个结实。地枭拼命挣扎,发出婴儿般的啼哭声,可那绳索上浸过雄黄酒,越挣扎勒得越紧,黑毛被烧得"滋滋"冒烟。

"放开我!"地枭嘶声尖叫,"你们这些该死的人类!"

沈青崖走上前,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啪"地贴在地枭的额头上。符纸一贴上,地枭的挣扎猛地一滞,赤红的眼睛慢慢闭上,像是被定住了。

"成了。"柳无咎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

沈青崖却没有放松,他盯着地枭那张惨白的人脸,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蹲下身,伸手拨开地枭额前的黑毛,仔细看了看那张脸——

那张脸,竟然在慢慢变化。

原本惨白的、没有眉毛的人脸,此刻竟渐渐变得圆润起来,眉眼、鼻梁、嘴唇,一点点显现出人的轮廓。沈青崖的瞳孔猛地一缩——这张脸,他认得。

这是翠娘的脸。

"不好!"他猛地站起身,"这是幻术!它不是地枭!"

话音未落,那被捆住的地枭忽然发出一声尖笑,身形"蓬"地化作一团黑烟,散了个干干净净。绳索落在地上,空空如也。

三人面面相觑。

"我们被骗了。"柳无咎脸色铁青,"它用幻术造了个假身,引我们进洞,真身不知道藏在哪。"

沈青崖攥紧了镇魂铃,目光扫过洞窟的每一个角落。忽然,他的目光定在洞窟深处——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缝隙里透出一点幽幽的红光。

"在那里。"他低声说。

第六章 真身

三人小心翼翼地靠近那道缝隙。

缝隙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沈青崖打头,侧着身子挤了进去。缝隙后面是另一间更小的洞室,洞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腥气,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洞室正中,盘着一只更大的地枭。

这只地枭足有两人合抱那么大,通体漆黑,黑毛油亮,像是缎子一样。它的人脸比假身那张更清晰,五官分明,甚至带着几分慈眉善目,像是一个打盹的老人。它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但沈青崖知道,它没睡。

"地枭。"沈青崖沉声道,"别装了。你引我们进来,不就是想跟我们做个了断吗?"

那只大地枭缓缓睁开眼睛——它的眼睛不是赤红的,而是琥珀色的,像是两汪深潭,幽深不见底。它看着沈青崖,忽然笑了,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一个慈祥的老者。

"小道士,你倒是有点意思。"它说,"比你这三百年来追我的那些老祖宗,都聪明些。"

"过奖。"沈青崖说,"你既然知道我们来了,为什么不跑?"

"跑?"地枭笑了一声,"我活了上千年,跑够了。这三百年来,你们镇妖司追我,我躲;你们设陷阱,我跳;你们布阵法,我破。我躲累了,也躲腻了。今日你们既然找上门来,我便与你们做个了断。"

它说着,缓缓站起身,庞大的身躯几乎顶到洞室的穹顶。它张开双翼,漆黑的翅膀足有数丈宽,几乎将整个洞室都笼罩在阴影里。

"来吧。"它说,"让我看看,这一代的镇妖司,还有几分本事。"

沈青崖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赵铁山和柳无咎一眼。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出手。

赵铁山抡起开山刀,刀光如雪,直劈地枭的脖颈;柳无咎扬手打出七张符纸,符纸在半空排成北斗七星之形,化作七道金光,朝地枭罩去;沈青崖则举着镇魂铃,铃声急促,一声紧似一声,像是催命的鼓点。

地枭却不闪不避,任由开山刀劈在肩头,任由七道金光打在身上,只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咆哮声不大,却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震得整个洞室都在颤抖。赵铁山只觉得虎口一麻,开山刀竟被震得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撞在洞壁上。

"铁山!"柳无咎大惊,正要补上符纸,却见地枭猛地一甩尾巴,那条毛茸茸的狗尾巴像一条铁鞭,重重抽在柳无咎胸口。柳无咎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抽飞出去,撞在洞壁上,滑落下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无咎!"沈青崖目眦欲裂,镇魂铃摇得更急。地枭却像是完全不受影响,一步步朝他走来,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发抖。

"小道士,"地枭的声音低沉,"你的铃铛,对我没用。我这千年道行,岂是你一只小小的镇魂铃能撼动的?"

沈青崖咬紧牙关,不退反进,桃木剑直刺地枭的咽喉。地枭不闪不避,任由桃木剑刺进它的皮肉,却只没入寸许,便再也刺不进去。它低头看着沈青崖,琥珀色的眼睛里竟带着一丝怜悯。

"你们人类,总是这样。"它说,"明明弱得可怜,却偏要逞强。"

它猛地一挥翅膀,沈青崖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被扇飞出去,重重撞在洞壁上,五脏六腑像是被震碎了一般,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沈兄!"赵铁山挣扎着爬起来,捡起开山刀,又要冲上去。

"别过来!"沈青崖嘶声喊道,"快走!带着无咎走!"

"我不走!"赵铁山红着眼,"我赵铁山这条命,今天就算交代在这儿,也要砍它一刀!"

他说着,抡起开山刀,疯了一般朝地枭冲去。地枭冷笑一声,正要一翅膀扇飞他,忽然,洞室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婴儿般的啼哭。

"哇——"

地枭的动作猛地一滞。

那啼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有无数婴儿在同时啼哭。地枭的琥珀色眼睛里,竟闪过一丝慌乱。它猛地回头,望向洞室深处——那里,不知何时,竟亮起了一盏幽幽的绿火。

绿火中,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人,面容清俊,眉眼含笑,手里捧着一盏青铜灯,灯焰碧绿,映得他的脸半明半暗。他一步步走来,脚步无声,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地枭的心尖上。

"地枭,"那年轻人开口,声音清朗,"三百年不见,你可还记得我?"

地枭的瞳孔猛地一缩,庞大的身躯竟微微颤抖起来。

"你……你是……"

"我是谁,你心里清楚。"年轻人微微一笑,"三百年前,崦嵫山封印松动,是我亲手将你封回山中。可惜我道行不够,只封了你三百年。今日,我再来封你一次。"

他说着,将手中的青铜灯轻轻一推。那盏灯晃晃悠悠地飘向地枭,灯焰猛地暴涨,化作一片碧绿的火焰,将地枭整个笼罩其中。

地枭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那片绿火。它的身体在火焰中一点点缩小,一点点变形,最终化作一团拳头大的黑气,被那盏青铜灯吸了进去。

灯焰"噗"地一暗,又缓缓亮起,恢复了那幽幽的碧绿。

年轻人伸手接住青铜灯,转身看向瘫坐在地上的三人,微微一笑:"三位辛苦了。这地枭,我便带回去了。"

"你是谁?"沈青崖挣扎着站起来,盯着他,"镇妖司的人?我怎么没见过你?"

年轻人笑了笑:"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地枭已经伏法,青岩镇可以安宁了。"

他说完,转身便走,身影渐渐融入洞室的黑暗之中。沈青崖想追,却浑身酸软,使不上一点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盏碧绿的灯火消失在黑暗深处。

第七章 尾声

沈青崖是被赵铁山背下山去的。

三人在镇上养了半个月的伤,才渐渐恢复过来。沈青崖去杂货铺复命,堂主听完他的讲述,沉默了很久。

"那盏青铜灯的主人,你可看清了?"堂主问。

"看清了。"沈青崖说,"是个年轻人,穿青衫,面容清俊。他说三百年前,崦嵫山封印松动,是他亲手将地枭封回山中。"

堂主缓缓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是他啊……"

"堂主认得他?"

"认得。"堂主睁开眼,目光幽远,"他叫沈青梧,是三百年前镇妖司的司主。当年崦嵫山封印松动,地枭出世,是他以自身精血为引,布下封印大阵,将地枭重新封回山中。但他自己也油尽灯枯,以身殉道,化作了一盏长明灯。"

"那今日出现的……"

"是他的残魂。"堂主说,"三百年来,他的残魂一直守在那山中,守着那道封印。今日地枭再次出世,他的残魂感应到封印松动,便再次现身,以最后的道行,将地枭重新封印。"

沈青崖沉默了很久。

"那盏灯呢?"

"灯熄了,残魂也就散了。"堂主说,"他这一世,算是彻底了结了。"

沈青崖没有再问。他走出杂货铺,站在镇口,望着远处苍茫的青山。山还是那座山,只是山里的那只妖,已经不见了。

他忽然想起地枭最后说的那句话:"你们人类,总是这样。明明弱得可怜,却偏要逞强。"

是啊。人类总是这样,明明弱得可怜,却偏要逞强。可也正是这份逞强,让人类在这天地间,一代一代地活了下来。

沈青崖摸了摸腰间的镇魂铃,转身,走进了镇子。

青岩镇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镇子西头的猎户老栓,还会梦见那张惨白的、没有眉毛的人脸,梦见那声婴儿般的啼哭。

他每次从梦中惊醒,都会发现枕边放着一小截血参须。

那是沈先生托人送来的,说是给他压惊用的。

老栓攥着那截参须,望着窗外的月光,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

他知道,那座山里,再也没有吃人的妖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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