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珞是被疼醒的。
右手食指跟被人拿针扎了似的,火辣辣地往骨头缝里钻。她还没睁开眼,就听见一个男人攥着她的手指头往纸上摁,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画了画了!手印按上就算数!”
郭珞脑子还是木的,脖子僵着低下去看——一张黄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最底下“二十两”三个字写得特别大,旁边已经按了个红手印,正是她自己的右手食指。房梁上挂着蛛网,空气里一股子霉味混着旱烟叶子呛人的死气。
“大舅,这……”她嗓子干得冒烟,话没说完,眼角瞥见一个胖女人抱着个粗布口袋往外倒腾粮食。那口袋她认得,原主记忆里那是家里最后半袋黍米,口袋角上还补着块蓝布头。
“哎哟我的好外甥女,你可算醒了!”胖女人刘氏把口袋往地上一墩,拍了拍手上的糠,“你大舅替你爹娘还了赌债,这欠条你按了手印,咱亲戚归亲戚,账目归账目,七天之内你把银子凑齐,这房子和田地嘛……”
“田地昨天就‘代管’走了。”郭珞嗓子眼发紧,原主的记忆跟灌了水似的往脑子里涌——三亩水田,爹娘留下的唯一活路,前天被郭大槐以“怕你一个丫头守不住”为由立了字据。她低头再看那欠条,纸是镇上崔记纸铺的竹纸,墨是松烟墨,可那个红手印……
不对。
原主记忆里画押是按在“欠银人”三个字下头的空当里,可现在这手印偏了半寸,压在了“中人”那一栏的边线上。郭珞眯了眯眼——原主昨天被这俩人灌了两碗掺了蒙汗药的野菜糊糊,画押的时候手指头是软的,根本由不得自己按哪儿。可这偏出来的半寸,分明是有人在她昏过去之后重新按了一回。
“大舅。”郭珞抬起头,把那张欠条从郭大槐手里抽出来,四个角对折叠好,往桌上一拍,“你上月初八在镇上赌坊出千赢的那二两银子,要不要我找赌坊的孙二麻子评评理?”
屋里静了一瞬。
郭大槐脸上那点假笑跟被人拿刀刮了似的,唰地没了。他嘴角抽了两下,喉结上下滚,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你个丫头片子胡咧咧啥?我啥时候……”
“初八晌午,你穿的还是这件灰褂子,袖口磨了边儿那个。”郭珞抬手指了指他胳膊肘,“你摸牌的时候把‘幺鸡’藏在袖口夹层里,让对家逮着了,你塞给孙二麻子二百文钱平的事。那二两银子是赌坊赔你的‘压惊钱’,你转头就跟刘氏说是帮人跑腿挣的——大舅,我记性不好,可这事儿我记得真真儿的。”
郭大槐脸白得像灶膛里掏出来的冷灰。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扭头去看刘氏。
刘氏把粮食口袋往身后一挡,嗓门拔高了八度:“你个没良心的死丫头!你爹娘死得早,要不是你大舅帮衬你早饿死了!现在倒咬起人来了——”
“帮衬?”郭珞笑了一声,从桌边站起来。她这具身子饿得发虚,腿肚子直打颤,可她硬撑着把腰挺直了,“帮衬是把我们家三亩水田‘代管’到你们名下?帮衬是把最后半袋黍米往你们家倒腾?舅妈,你要不要脸?”
刘氏嗷一嗓子就扑上来了,五根指头照着她脸挠。郭珞往旁边一闪,刘氏扑了个空,脑门磕在桌角上,疼得直叫唤。
“郭珞!”
门帘子被人一把掀开,一个黑塔似的大个子弯腰钻进来,肩上还扛着头狍子,血珠子顺着狍子耳朵往下滴。郭铁柱把狍子往地上一墩,闷声闷气地问了句:“咋了?”
郭珞指了指郭大槐:“大舅要拿二十两银子的欠条逼死我。”
郭铁柱把弓箭往墙上一靠,两步走到郭珞身后站定,两只胳膊往胸前一抱,也不说话,就拿眼珠子盯着郭大槐。他个子高,往那儿一杵跟半截铁塔似的,郭大槐两口子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铁柱,这没你事儿啊!”郭大槐挤出个笑脸,“我们郭家自己的家务……”
“她姓郭。”郭铁柱就说了三个字。
郭大槐噎住了。他看看郭铁柱,又看看郭珞,腮帮子上的肉跳了两跳,最后一甩袖子:“行!七天!七天之后二十两银子拿不出来,这房子我收走抵账!到时候别怪大舅不讲情面!”说完拽着刘氏就往外走。刘氏一边被拽一边回头骂:“小贱人你等着!那粮食是我家的!”
门板哐当一声撞上。郭珞腿一软,手撑着桌沿才没栽下去。
“铁柱哥,那半袋黍米……”
“我追回来。”郭铁柱转身就要出门。
“别。”郭珞叫住他,“先让她扛走。”
郭铁柱回头看她,一脸的不明白。
“她扛走的是黍米,回头得给我扛回来十倍的细面。”郭珞扯了扯嘴角,“你去帮我办件事儿——镇上崔记纸铺,你帮我问问,昨儿个下晌谁去买了二十张竹纸。还有,镇上药铺的胡掌柜,你帮我捎句话,就说郭家村郭珞想问他个药方子的事。”
郭铁柱挠了挠后脑勺:“你问这干啥?”
“先别问,回来我告诉你。”郭珞从原主记忆里翻出这堂哥的性子——闷葫芦,认死理,让他办事儿不用讲道理,讲了他也听不明白,照做就成。
郭铁柱嗯了一声,扛起狍子又放下了:“这狍子你留着吃。”
“拿镇上卖了,换点细粮回来。”
“那你吃啥?”
“我有法子。”郭珞冲他摆了摆手,“快去快回。”
郭铁柱走了之后,郭珞才扶着墙慢慢蹲下来。这身子太虚了,昨儿个被灌了蒙汗药,今儿个就喝了半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刚才跟郭大槐那两口子斗了一场嘴,这会儿心口突突跳,手指头都是麻的。
她翻了翻原主记忆里存着的东西——灶房梁上吊着的半串干辣椒,墙角坛子里腌的萝卜缨子,还有爹娘留下的那个樟木匣子。
匣子在炕柜最里头压着,上头落了铜钱厚的一层灰。郭珞把匣子抱出来,掀开盖子——里头就几样东西:她娘的一根银簪子,簪头雕了朵梅花,花瓣缺了一角;她爹的一把折扇,扇骨是竹子的,扇面上画了幅山水,落款处被人撕了;还有几张叠在一起的黄纸,是地契和田契,上头的字她认不全,但“三亩水田”“郭家村东头”这些字眼儿还是能看明白的。
她把地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东西是真的,才叠好放回匣子里。正要合盖子,手指头在匣底摸到个不对劲的地方——底板翘起来一角。她拿银簪子撬了两下,底板弹开,底下压着张巴掌大的黄纸,折了两折,边角都磨毛了。
郭珞把那张纸展开。
上头是半张药方,字迹潦草,像是药铺伙计急着抓药随手划拉的。她往下看——柴胡、黄芩、半夏、生姜、大枣,这几味都是寻常治风寒的。可再往下,有一味“附子”,旁边标了“三枚”。
郭珞盯着那“三枚”看了足足五个数。
原主记忆里她爹娘是“染急病没的”——发热、说胡话、浑身打摆子,三天人就没了。可这方子上头,柴胡黄芩治的是寒热往来,附子回阳救逆,三枚附子的量……这是给快不行的人吊命用的。问题是,她爹娘“急病”之前身子骨一直硬朗,她爹还能扛着锄头下地,她娘还能纳鞋底到半夜,怎么突然就要用附子吊命了?
更蹊跷的是,药方子上头有几味药被指甲掐出了印子——半夏、生姜、大枣,这三味被掐得最狠。郭珞不懂医理,可她记得原主小时候听她娘念叨过一句“你爹吃不得半夏,一吃就浑身起疹子”。要是她爹真吃不得半夏,这方子是谁开的?又是谁去抓的药?
她把药方子重新折好,贴身塞进里衣的暗兜里。
欠条还摊在桌上。郭珞又拿起来对着窗户光看——红手印的位置确实偏了半寸,压在了“中人”那条线上。原主记忆里画押的时候,郭大槐攥着她手指头往“欠银人”底下按的,她当时还迷糊着,但手指头底下纸面的手感记得清楚,是平的,没有折痕。可现在这欠条上,手印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折痕印子,像是先把纸折了一道,按完手印再展平的。
郭珞把欠条翻过来对着光看背面——果然,背面那道折痕对得上,就在手印正中间。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先拿一张白纸折出印子,把她手指头按上去,再把那个手印拓到欠条上?还是说……
她没想明白,但有一点能确定——这欠条动过手脚。郭大槐那个猪脑子想不出这种招,背后肯定有人给他支招。
正琢磨着,脑子里突然“叮咚”一声响。
【种田暴富系统绑定成功。第37号宿主,欢迎回来。】
郭珞手一抖,欠条差点掉地上。这声音来得太突然,她后脊梁骨蹿起一层鸡皮疙瘩。
“谁?”
【检测到宿主当前状态:饥饿、虚弱、负债二十两。新手任务已发布:七日内还清欠款。任务成功奖励:灵泉空间解锁。任务失败惩罚:收回灵泉空间,宿主恢复绑定前状态。】
郭珞愣了两息,慢慢把欠条放回桌上:“什么叫‘恢复绑定前状态’?”
【即:宿主死亡。】
“……操。”
郭珞骂完这一声,眼前突然一黑。天旋地转的那种黑,耳朵里嗡嗡响,腿肚子跟被人抽了筋似的,整个人往地上出溜。她伸手想去够桌沿,手指头擦着桌边划过去,没够着。
就在她脸要磕地上的时候,门帘子又被人掀开了。
“郭珞!”
郭铁柱两步蹿进来,一把把她从地上捞起来。他手上还带着狍子血的腥气,肩膀上的狍子没了,换成了个粗布褡裢,里头鼓鼓囊囊的。
“你咋了?”郭铁柱把她往炕上一放,大手在她脑门上贴了一下,“没烧啊。”
郭珞缓了半天才把气喘匀:“没事,饿的。”
郭铁柱不信,蹲在炕沿边上盯着她看,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小时候掉河里捞上来也这样,浑身发冷,嘴唇发白,跟死过去似的。”
郭珞心里咯噔一下。原主记忆里六岁那年确实掉过一回河,是村里一个叫翠屏的丫头推的——翠屏是郭大槐的闺女,她表姐。当时原主娘抱着她哭了半宿,第二天去找郭大槐理论,郭大槐说“小孩子闹着玩”,刘氏还倒打一耙说原主自己不小心。这事儿后来不了了之,可原主记忆里那天的水特别凉,凉得她骨头缝里疼了半个月。
“铁柱哥,”郭珞把气喘匀了,撑着坐起来,“你帮我跑一趟镇上,找胡掌柜,问他两件事。头一件,问他记不记得三年前春天,郭家村郭大槐去他铺子里抓过一副药,方子上有半夏和附子。第二件,问他那方子是谁开的。”
郭铁柱皱起眉头:“你问这干啥?”
“我爹娘死得不对劲。”郭珞把那张药方从怀里掏出来,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又收回去,“这方子上的药跟我爹的病症对不上,有人动了手脚。铁柱哥,我爹娘待你咋样?”
郭铁柱闷声说:“二叔二婶给我管过饭。”
“那这事儿你得帮我查。”
郭铁柱站起来,把褡裢往肩上一甩:“我这就去。”
“等等。”郭珞又叫住他,“你刚才去崔记纸铺问了没?”
“问了。崔掌柜说昨儿个下晌郭大槐去买过二十张竹纸,还赊了半刀草纸,说月底一块儿结。”
郭珞嘴角一翘:“他赊账了?”
“赊了。”
“那敢情好。”郭珞把腿从炕上挪下来,脚踩在地上试了试力气,虽然还发飘,但比刚才强多了,“铁柱哥,你再帮我办件事——你去镇上找崔掌柜,就说郭大槐欠你那半刀草纸钱,你替他结了。结完你拿着收据回来,我有用。”
郭铁柱没问为啥,嗯了一声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褡裢里摸出两个杂面馒头往炕上一搁:“镇上买的,你先垫垫。”
郭珞等门帘子落定了,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杂面拉嗓子,可她嚼得飞快——这身子饿得太狠了,再不吃点东西,别说跟人斗,走两步路都能栽。
两个馒头下肚,脑子清醒了不少。系统那行字还悬在眼前没消,她又看了一眼:【新手任务:七日内还清欠款二十两。当前进度:0/20。】
“七天二十两……”郭珞舔了舔牙缝里的馒头渣,“行,干就干。”
她先翻了翻系统界面。除了那个催命的新手任务,底下还挂着个灰扑扑的图标,写着“新手大礼包”。她试着用意念点了一下,图标“啪”地炸开,弹出两行字:
【恭喜宿主获得:灵泉空间×1(内含灵田一亩、灵泉一眼)。现代农具商城(初级)×1。新手启动资金:铜钱二百文。】
眼前一花,她好像看见一片黑乎乎的泥地,中间咕嘟咕嘟冒着一汪水。水边立着个木牌子,上头写着“灵泉”俩字。那水清得发绿,看着就凉丝丝的。
郭珞试着伸手去够——手伸出去半截,意识猛地被弹了回来。紧跟着一阵天旋地转,比刚才还猛,胃里翻江倒海,她趴在炕沿上干呕了两声,啥也没吐出来,就是浑身冒虚汗。
【警告:宿主当前体力值过低,使用灵泉空间将导致虚弱加剧。建议先进食恢复体力,再进行空间操作。】
“你早说啊!”郭珞冲着空气骂了一句。
系统没搭理她。
她缓了一盏茶的工夫才从炕上爬起来,把脑子里的信息捋了捋——系统能用,但用了就虚。她刚才只是试着伸手够了一下灵泉,还没真用呢,就差点吐了。要是真进去种地,那不得直接躺三天?
“七天二十两……”郭珞把账在心里过了一遍,“光靠卖粮食肯定不够。得种反季菜——这季节外头只有萝卜白菜,可要是能种出黄瓜茄子,镇上饭馆肯出高价收。灵泉空间里作物成熟快三倍,一亩地当三亩用。可问题是,每次进去干活都得虚一阵……”
她咬了咬嘴唇。虚就虚吧,缓过来又是一条好汉。只要别在关键时候倒就行。
正盘算着,外头院门响了一声,刘氏的大嗓门又嚎起来了:“郭珞!你给老娘滚出来!你使唤你铁柱哥去镇上告黑状是不是?崔掌柜拦着我要纸钱,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郭珞翻了个白眼,把欠条往怀里一揣,抬脚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灶房梁上把那半串干辣椒摘下来别腰上——万一待会儿要动手,这玩意儿抡起来也能唬人。
她推开门,刘氏正叉着腰站在院当间,身后还跟着个人——郭大槐的闺女翠屏,十六七岁的年纪,瓜子脸,穿一件八成新的碎花褂子,站在她娘后头拿眼刀子剜郭珞。
“舅妈,你来得正好。”郭珞靠在门框上,把欠条掏出来抖了抖,“这欠条上你男人的手印,按在‘中人’那一栏了。按大梁律,中人手印得按在正中间,偏了半寸这欠条就不作数——你回去问问大舅,他按手印的时候是不是喝了酒手抖了?”
刘氏一愣,扭头去看翠屏。翠屏咬着嘴唇凑过去看了一眼,小声说了句啥,刘氏脸色变了。
“你少糊弄人!欠条是你画的押!”
“我画的押在‘欠银人’底下,你瞅瞅这红印子压的是哪条线?”郭珞把欠条往前一递,“舅妈,我劝你回去跟大舅说一声——这欠条要么作废,要么咱上县衙找周县令评评理。正好我这儿还有他初八在赌坊出千的把柄,两件事一块儿说,你看周县令是打他板子还是罚他银子?”
刘氏嘴唇哆嗦了两下,扭头看翠屏:“你爹按手印的时候……”
“娘!”翠屏扯了她一把,压着嗓子说,“回去再说!”
娘俩灰溜溜地走了。郭珞看着她们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才把欠条收回来。她刚才那番话是诈她们的——大梁律里根本没有“中人手印偏半寸欠条作废”这一条,她就是赌刘氏和翠屏不懂律法。
可诈归诈,欠条手印偏了半寸这事儿是真的。到底是谁动的手脚,她得再查。
郭珞回屋把门插上,盘腿坐在炕上,把系统商城翻出来看。初级农具商城里头东西不多——铁犁、锄头、镰刀、水车,还有几样她没见过的玩意儿,标着“灵田专用”。她往下翻了翻,眼睛一亮:黄瓜种子、茄子种子、番茄种子,各标价十文钱一包。
“二百文启动资金……”郭珞算了算,“买三包种子花三十文,剩一百七十文。灵田一亩,种三样菜,成熟期三倍速——黄瓜从种到收大概二十天,三倍速就是七天。茄子慢点,番茄更慢……赶不上七天之期。”
她往下又翻了一页,看见个“速生白菜种子”,标价五文,旁边一行小字:“灵田种植成熟期三天,三倍速后一天可收。”
“就它了。”郭珞一拍炕席,“先种一茬速生白菜,明天收了就去镇上卖。卖完再种一茬,七天倒腾两回,二十两银子……得卖多少白菜?”
她掰着手指头算——镇上白菜市价三文一斤,反季菜能卖到十文。一亩灵田少说产两千斤,那就是二十两。可问题是,她总不能拉两千斤白菜去镇上摆摊,那得卖到猴年马月?
“得找批发。”郭珞脑子里蹦出原主记忆里的一个名字——赵启明,青山县粮行少东家,专做镇上饭馆酒楼的粮油生意。这人精得很,但讲规矩,只要货好,他给价痛快。
“明天先种一茬,收个几百斤试试水。”郭珞把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刚要躺下歇会儿,院门外头又有人喊她。
“珞丫头!珞丫头在家没?”
郭珞开门一看,是隔壁的林秀娘,手里端着一碗腌萝卜,怀里还抱着个三四岁的小闺女。
“秀娘嫂子。”郭珞把人让进来,“你咋来了?”
林秀娘把腌萝卜往桌上一搁,压低声音说:“我刚才瞅见你舅妈和翠屏往村东头去了,俩人一路走一路骂。翠屏那丫头嘴毒,说你‘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下作手段’,我听着不对劲,过来跟你说一声——你当心点,翠屏那丫头心眼小,记仇。”
郭珞看了眼桌上那碗腌萝卜,萝卜切得细丝均匀,酱色透亮,闻着就脆生生地香:“嫂子,你这萝卜腌得真好。”
林秀娘苦笑了一下:“好有啥用,我婆家嫌我光会腌咸菜不会下地,分家的时候就给了我一口酱缸。”
“嫂子,”郭珞把腌萝卜端起来又闻了闻,“你这手艺,比镇上酱园铺子里的不差。你想不想靠这手艺挣点钱?”
林秀娘愣住了:“挣钱?就这腌萝卜?”
“不光萝卜。”郭珞指了指她怀里的小闺女,“你回去再腌一坛子,用细盐,别用粗盐粒子,糖色多熬一会儿。腌好了拿来我尝尝,要是味道好,我帮你找销路。”
林秀娘半信半疑地走了。郭珞把门插好,吹了灯躺下。
外头月亮爬上树梢,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闭着眼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郭大槐的欠条、刘氏搬走的粮食、半张药方上对不上的半夏附子、手印偏了半寸的欠条、系统那句“第37号宿主欢迎回来”、还有翠屏那个推原主下水的旧账……
“七天。”郭珞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七天之内,先把二十两挣出来。剩下的账,一笔一笔算。”
刚合上眼,脑子里又叮咚一声:
【日常任务刷新:明日天亮前完成灵田播种。奖励:体力恢复药剂×1(使用后消除一次系统虚弱副作用)。失败惩罚:无。】
郭珞猛地睁开眼:“天亮前?现在啥时辰了?”
系统弹出一行小字:【丑时三刻。距天亮约两个时辰。】
“……你大爷的。”
她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摸黑把衣裳穿好。灵泉空间她刚才试过了,进去干活会虚,可系统给了个“体力恢复药剂”当奖励——这不就是先让她虚,再给她补回来么?
“行,种就种。”郭珞深吸一口气,闭眼用意念点开灵泉空间。
眼前一黑一亮,脚踩在了黑土地上。那亩灵田就在灵泉边上,土是深褐色的,抓一把在手里又松又软,还带着股潮乎乎的腥气。她花十五文买了三包速生白菜种子,蹲在地头拿手刨坑,一个坑里撒三粒。
刨了半垄地,腿就开始打颤。她咬着牙把剩下半垄刨完,种子撒下去,又从灵泉里舀了两瓢水浇上。水一沾土,那些种子肉眼可见地鼓胀起来,土面上冒出针尖大的绿芽。
“还真快……”
她撑着最后一口气从空间里退出来,刚回到炕上就一头栽倒。这回虚得比前两次都狠,浑身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手指头哆嗦得跟筛糠似的,连被子都拽不动。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冻死在炕上的时候,系统叮咚一声:
【灵田播种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体力恢复药剂×1。是否立即使用?】
“用……用用用!”
一股热流从心口往四肢蹿,跟大冬天灌了碗姜汤似的,浑身上下暖烘烘的。郭珞缓了半盏茶的工夫,手指头能攥拳了,腿也能蹬被子了。
“这玩意儿好。”她咂了咂嘴,“下次多攒几瓶。”
【提示:体力恢复药剂每日限领一次,请宿主合理规划系统使用频率。】
郭珞翻了个白眼,把被子蒙头一盖:“知道了知道了,睡觉!”
第二天天刚擦亮,郭珞就爬起来往灵泉空间里瞅了一眼——好家伙,那半垄速生白菜已经蹿到小腿高了,叶子绿得发黑,叶帮子白生生地脆。她拿手比了比,再有一天就能收。
她从空间里退出来,照例虚了一阵,但比昨晚强多了,扶着墙站了半盏茶就缓过来了。
刚把灶火点着准备熬粥,院门外头传来郭铁柱的声音:“郭珞!胡掌柜让我捎话——三年前春天郭大槐确实去抓过一副药,方子上有半夏和附子。胡掌柜说他当时还问了一嘴‘这方子谁开的’,郭大槐说是镇上济仁堂的刘大夫开的。可胡掌柜后来碰见刘大夫,问起来,刘大夫说他根本没给郭大槐开过方子。”
郭珞手里的烧火棍啪地掉在地上。
“铁柱哥,”她隔着门板问,“胡掌柜还记得那方子上的附子是多少量不?”
“记得。他说三枚。胡掌柜还嘟囔了一句‘三枚附子下去,好人也能吃出毛病来’。”
郭珞蹲在灶膛前头,火苗映得她脸上一明一暗。半夏、附子,三枚的量,她爹吃不得半夏,方子又不是济仁堂开的——那这药是谁抓的?抓来干啥的?
“铁柱哥,”她站起来把门拉开,“你再帮我跑一趟镇上,找胡掌柜把那方子抄一份回来,要原样抄,一个字都别漏。另外你帮我打听打听,镇上济仁堂的刘大夫,三年前春天在不在铺子里坐诊。”
郭铁柱嗯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你昨晚没睡好?脸色咋这么差?”
“没事,饿的。”郭珞把昨天剩的半个杂面馒头塞嘴里,“你快去快回,回来我请你吃炖狍子肉。”
郭铁柱走了之后,郭珞把林秀娘昨天送来的腌萝卜端出来尝了一口——咸淡正好,脆生生的,后味带点回甘。她又翻了翻原主记忆里镇上酱园铺子的行情——一斤酱菜卖八文,林秀娘这手艺要是包装好了,卖十文都有人抢。
“加工坊的事儿不急,先把白菜卖了再说。”郭珞把萝卜碗盖上,进灵泉空间收了白菜。
一亩灵田出了两千三百斤白菜,棵棵都有小臂长,叶子上还挂着露水。她拿草绳捆了二十捆,每捆五十斤,码在院门口。
刚码好,郭大槐就晃悠过来了。他昨晚上显然被刘氏和翠屏嘀咕了一宿,脸上挂着两个黑眼圈,可嘴还是硬的:“哟,珞丫头,这一夜之间从哪儿偷来的白菜?这季节白菜早下市了,你别是拿啥歪门邪道……”
“大舅,”郭珞拍了拍手上的泥,“你来得正好。你帮我瞅瞅这白菜品相咋样?我打算拉镇上卖十文一斤,你说赵启明赵少东家收不收?”
郭大槐眼珠子在那堆白菜上转了两圈。他再蠢也看得出来,这季节能拿出这么水灵的白菜,镇上独一份。十文一斤,两千斤就是二十两——正好够还他那张欠条。
他腮帮子上的肉跳了跳:“你、你从哪儿弄来的?”
“这您别管。”郭珞把最后一捆白菜码好,“您就等着七天之后我把二十两银子拍您桌上就成。不过大舅,我可把话说前头——欠条上你那个手印按歪了的事儿,我还没跟您细算呢。您回去好好想想,那欠条到底是您自己按的,还是有人帮您按的?”
郭大槐脸色变了三变,最后一甩袖子走了,走半道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白菜。
郭珞冲他背影喊了一嗓子:“大舅!七天后记得来拿银子啊!别到时候不认账!”
郭大槐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让门槛绊倒。
郭珞拍了拍手上的泥,把白菜搬上郭铁柱借来的板车。刚要出门,脑子里又叮咚一声:
【经营任务发布:今日销售额达到五两银子。奖励:体力恢复药剂×1,灵田升级图纸(初级)×1。失败惩罚:灵泉空间冷却三日。】
“五两?”郭珞把板车把手一攥,“两千斤白菜卖五两,一斤才合二文半……赵启明要是不给这个价,我跟他没完。”
她拉着板车往村口走,心里已经把赵启明的底牌算了一遍——这人做粮油生意起家,最缺的就是反季菜。镇上醉仙楼、同福客栈这些大馆子,冬天想买根黄瓜得去府城进,运费比菜还贵。她要能稳定供货,赵启明得反过来求她。
“郭珞!”
后头有人追上来。郭珞回头一看,是林秀娘,跑得气喘吁吁,怀里抱着个坛子。
“嫂子?”
“你昨天说的腌萝卜,我连夜腌了一坛,你尝尝!”林秀娘把坛子往板车上一放,“要是行,我那儿还有两坛。”
郭珞掀开坛盖闻了闻——这回用了细盐和糖色,萝卜丝红亮亮的,一股子酱香混着花椒的麻味直往鼻子里钻。
“嫂子,你这手艺绝了。”郭珞把坛盖盖回去,“你回去再腌五坛,我今儿个去镇上找销路,要是成了,以后你腌多少我收多少。”
林秀娘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不过有一条——你得用灵……用我家那口井的水腌。我家那井水甜,腌出来的味儿不一样。”
林秀娘将信将疑地走了。郭珞把坛子往板车上一搁,拉着车往镇上走。
从郭家村到青山镇,十里地,郭珞拉着板车走了小半个时辰。走到镇口的时候,腿肚子又开始打颤了——两千斤白菜加上一坛子萝卜,板车少说八百斤重,她这身子骨能拉过来已经算奇迹了。
镇上逢五有集,今儿正好是初五,街两边摆满了摊子。郭珞找了个岔路口把板车一停,把白菜解开捆,一棵一棵码整齐,又从林秀娘那坛子里捞了半碗萝卜丝搁在白菜堆上头当试吃。
“反季白菜!灵泉水浇的!十文一斤!先尝后买!”郭珞扯开嗓子吆喝。
旁边卖萝卜的老头斜了她一眼:“姑娘,这季节哪来的白菜?别是拿药水泡的吧?”
郭珞抓起半碗萝卜丝递过去:“大爷您尝尝这个,腌萝卜,我嫂子做的。您尝完了要是觉得好,白菜您买不买都成。”
老头捏了根萝卜丝搁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瞪:“这味儿正!比酱园铺子的不差!闺女,这萝卜咋卖?”
“八文一斤。”
“给我来二斤!”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不到半个时辰,林秀娘那坛子萝卜卖了个精光,白菜也卖出去三百来斤。可离五两银子还差得远——三百斤白菜三文一斤,统共才九百文。
郭珞正琢磨着要不要降价,街对面走过来个穿绸衫的年轻人,二十来岁,脸白净,手里摇着把折扇,身后跟着个扛麻袋的伙计。
“你这白菜,真是今天早上现拔的?”
郭珞抬头一看——赵启明。原主记忆里有他的模样,青山县粮行少东家,镇上饭馆的粮油都从他手里过。
“赵少东家,”郭珞把一棵白菜掰开,露出里头嫩生生的菜心,“您看这菜心,冻过的菜心发黄,泡过药水的菜帮子发脆,您上手掐一下,我这菜帮子韧得跟牛筋似的。”
赵启明真上手掐了一下,又凑近闻了闻,拿扇子敲了敲板车帮:“你这白菜,有多少?”
“您要多少有多少。”
赵启明挑了挑眉:“哟,这倒有意思。我那儿每天走两百斤反季菜,你能供?”
“能。但我有个条件——您得给我个好价。十文一斤,您拉走。您转手卖给醉仙楼,十五文一斤他们抢着要。”
赵启明笑了:“你倒会算账。十文一斤,你这一车才两千斤,统共二十两,你图啥?”
郭珞把林秀娘那坛子萝卜底儿刮出来递过去:“赵少东家再尝尝这个。我嫂子腌的,八文一斤。您粮行里搭着卖,冬天酱菜好走货,您一坛子赚两文,一个月走五百坛就是一两银子。”
赵启明尝了口萝卜丝,嚼了半天没说话。他把折扇往手心一拍:“白菜十文一斤,我全要了。萝卜……你嫂子一天能腌多少?”
“您要多少她腌多少。”
“先来五十坛,后天交货。”赵启明从怀里摸出五两银子往板车上一搁,“这是定钱。剩下的货到结账。”
郭珞把银子攥手里掂了掂——五两,系统任务刚好达标。她还没来得及高兴,赵启明又补了一句:“不过郭姑娘,我丑话说前头——你这白菜要是断了供,或者品质不稳,我赵启明可不讲情面。”
“您放心。”郭珞把银子塞怀里,“我郭珞做买卖,说一不二。”
赵启明走了之后,郭珞把剩下的白菜重新码好,推着板车往家走。走到半道,系统叮咚一声:
【经营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体力恢复药剂×1,灵田升级图纸(初级)×1。灵田升级后作物生长速度提升至四倍。】
郭珞嘴角刚翘起来,脑子里又弹出一行红字:
【警告:检测到竞争对手“孙记粮行”关注到宿主经营行为。孙掌柜已向赵启明询问“郭家村白菜”来源。建议宿主加快铺货速度,建立稳定客源。】
“孙掌柜……”郭珞把板车停在路边,从原主记忆里翻出这个人——青山县最大的粮行掌柜,垄断镇上粮价十几年,最恨有人坏他规矩。
她还没跟这人照过面,对方已经盯上她了。
郭珞把板车重新拉起来,步子比刚才快了几分。七天还债这才头一天,后头六天要是顺顺当当的,那才叫见了鬼。
走到村口,远远看见郭大槐蹲在老槐树底下抽烟,旁边还站着个穿灰布长衫的瘦高个儿,俩人嘀嘀咕咕说着啥。那瘦高个儿郭珞不认识,可看他腰上别着把算盘,八成是镇上哪家铺子的账房。
郭大槐一看见她,赶紧拿胳膊肘捅了捅那瘦高个儿,俩人钻进巷子里不见了。
郭珞把板车往院门口一停,冷笑了一声:“大舅,你动作倒快。”
她推门进屋,先把五两银子藏进樟木匣子夹层里,又把系统给的灵田升级图纸翻出来看——图纸上画着灵田改造的法子,得用灵泉水浇灌三天才能升级。
“三天……”郭珞把图纸收好,“先把这茬白菜供上,回头再升灵田。”
她刚把东西收拾利索,院门外头有人轻声喊:“珞丫头,你在家没?”
郭珞开门一看,是郭老太爷,拄着根枣木拐棍,后头跟着郭铁柱。
“老太爷,您咋来了?”
郭老太爷往院里瞅了一眼,拿拐棍点了点地:“我听说你大舅昨儿个来闹了一通,今儿个又带了个镇上的人在村口嘀嘀咕咕。珞丫头,你老实跟我说——你跟你大舅这账,到底咋回事?”
郭珞把欠条掏出来递过去:“老太爷您瞅瞅,这欠条上我大舅的手印按在‘中人’栏里了。按规矩,中人手印得按在正中间,他这偏了半寸。我怀疑有人在他按完手印之后动了手脚。”
郭老太爷接过欠条对着日头看了半天,眉头越拧越紧:“这印子确实偏了……珞丫头,你打算咋办?”
“我打算先把二十两挣出来还他,剩下的事儿再慢慢查。”郭珞把欠条收回来,“老太爷,我爹娘死得早,村里就您一个长辈能给我做主。您要是信我,就再等我几天——我把这债还清了,把水田赎回来,到时候我有一桩大事要跟您商量。”
郭老太爷拿拐棍在地上顿了顿:“啥大事?”
“我想在村里开个加工坊,带着大伙一块儿挣钱。可这事儿得您点头——您是族老,您说句话,比我跑断腿都管用。”
郭老太爷眯着眼看了她半天,最后哼了一声:“你先把你大舅那关过了再说。那小子可不是省油的灯。”
他说完拄着拐棍走了。郭铁柱凑过来小声说:“老太爷刚才在村口把郭大槐骂了一顿,说‘你要是再坑珞丫头,我开祠堂收拾你’。”
郭珞笑了一声:“老太爷还是疼我的。”
“疼你归疼你,”郭铁柱闷声说,“那瘦高个儿我打听了,是孙记粮行的二账房,姓吴。郭大槐今儿个上午去找的孙掌柜。”
郭珞脸上的笑收了。
孙掌柜的手伸得比她想的还快。
“铁柱哥,”她把灵田升级图纸塞他手里,“你帮我找几根竹竿和油布,搭个棚子,我要在院子里种点东西。”
“这季节搭棚子种啥?”
“种黄瓜。”郭珞把板车上的空坛子搬下来,“孙掌柜不是想压我的白菜价么?我不卖白菜了,我卖黄瓜。他孙记粮行再大,冬天也变不出黄瓜来。”
郭铁柱挠了挠头,没听明白,但还是扛着竹竿去搭棚子了。
郭珞蹲在院子里,把系统商城翻到种子那一页,盯着“黄瓜种子”后头那个“十文”看了半天,最后一咬牙买了两包。
“灵田升级之前,先用普通地种一茬试试。”她把黄瓜种子揣兜里,抬头看了眼天——日头偏西了,今儿个得把种子泡上,明早下地。
院门外头又传来脚步声。郭珞头也没抬:“秀娘嫂子,腌萝卜的方子改一下——糖色少放半勺,花椒多搁十粒。赵少东家后天要五十坛,你今儿个连夜腌二十坛出来。”
林秀娘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二十坛?我那儿就三口坛子!”
“我让铁柱哥去镇上买坛子。你只管腌,坛子的事儿我想办法。”
林秀娘推门进来,怀里还抱着小闺女,脸上又是笑又是愁:“珞丫头,你真把萝卜卖出去了?”
“卖出去了。八文一斤,五十坛就是四百斤,三两二钱银子。”郭珞把银子掏出来搁桌上,“这是定钱里头的,先给你二两,剩下的货到结清。”
林秀娘看着那二两银子,嘴唇哆嗦了两下,眼圈红了:“珞丫头,我、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自己挣着银子……”
“往后挣银子的日子多着呢。”郭珞把钱推到她跟前,“不过嫂子,有句话我得说前头——这买卖要是做大了,孙记粮行肯定来使绊子。你怕不怕?”
林秀娘把银子攥手里,咬了咬牙:“我连婆家分家只给我一口酱缸都不怕,还怕他孙记粮行?珞丫头,你只管往前冲,嫂子跟着你干!”
郭珞跟她对了个眼神,俩人同时笑了。
天擦黑的时候,郭铁柱把棚子搭好了,又跑镇上买回来十口坛子。郭珞把黄瓜种子泡在灵泉水里,搁在灶台边上催芽。
临睡前,她趴在炕上把今天的账拢了一遍——卖白菜得五两定钱,赵启明后天收五十坛萝卜,结账能收三两二钱。灵田里还能再收一茬白菜,又是二十两。
“二十两……”郭珞把被子一裹,“大舅,你这债我三天就能还上。剩下四天,咱们慢慢玩。”
她刚合眼,系统又弹出一行字:
【夜间任务刷新:灵田升级需灵泉水浇灌三次。是否现在执行第一次浇灌?注意:浇灌后将产生轻微虚弱,持续约一炷香。】
郭珞把被子一掀,咬牙切齿地坐起来:“浇!早浇完早升级!”
她闭眼进了灵泉空间,舀了三瓢灵泉水浇在田里。土面咕嘟咕嘟冒了一阵泡,颜色从深褐变成了黑亮。她从空间里退出来,照例虚了一阵,这回只冒了半盏茶的冷汗就缓过来了。
“还行,比头一回强多了。”
第二天一早,郭珞还没睡醒,院门就被人拍得山响。
“郭珞!开门!”
是翠屏的声音。
郭珞把门拉开一条缝,翠屏站在外头,脸上挂着个假笑,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
“表妹,我娘让我给你送点鸡蛋补补身子。昨儿个的事儿是我爹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郭珞看了眼那篮子鸡蛋——个个都有拳头大,底下还垫着新棉花。
“表姐,你这鸡蛋哪儿买的?”
“镇上孙记粮行隔壁的杂货铺,咋了?”
郭珞把门又拉开了一点:“孙掌柜让你送来的?”
翠屏脸上那点假笑僵住了:“你、你说啥呢……”
“我说,孙掌柜让你来探探我的底,看看我昨儿个卖白菜挣了多少,今儿个还卖不卖。”郭珞把篮子接过来往地上一搁,“鸡蛋我收下了,你回去告诉孙掌柜——我郭珞卖啥不卖啥,他管不着。他要是想谈买卖,让他自己来。”
翠屏脸涨得通红,扭头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啐了一口:“你得意啥?我爹说了,你那二十两银子要是还不上,房子和田地都是我们家的!”
郭珞冲她背影喊了一嗓子:“表姐!你回去顺便问问大舅,欠条上那个手印到底是咋回事!他要是说不清楚,我连他一块儿告!”
翠屏跑得更快了。
郭珞关上门,把鸡蛋拎进灶房,打了两个搁碗里搅散。今儿个得去镇上给赵启明送萝卜样品,顺便摸摸孙记粮行的底。
她正吃着炒鸡蛋,郭铁柱从外头进来,手里攥着张药方子:“胡掌柜抄的,一个字没漏。”
郭珞接过来看,跟匣子里那半张对了一遍——柴胡、黄芩、半夏、生姜、大枣、附子三枚。下头还多了一行小字:“此方为郭大槐口述,济仁堂刘大夫未开此方。”
“铁柱哥,”郭珞把两张方子并排放桌上,“你瞅瞅,这半张是从我家匣子底翻出来的,这张是胡掌柜抄的。一个字不差。”
郭铁柱看了半天:“这说明啥?”
“说明我爹娘吃的药,就是郭大槐去抓的。可刘大夫没开过这方子——那这方子是谁写的?附子三枚,这是虎狼之药,寻常大夫根本不敢这么开。”
郭铁柱闷声说:“我去把郭大槐揍一顿,他就说了。”
“别。”郭珞把方子收好,“打草惊蛇。这事儿得等我把债还清了再查。铁柱哥,你先帮我办件事——你去镇上济仁堂,问问刘大夫三年前春天有没有丢过一本药方簿子。”
郭铁柱嗯了一声走了。
郭珞把炒鸡蛋扒拉完,揣上林秀娘腌好的萝卜样品,拉着板车往镇上走。今儿个不卖菜,专门找赵启明谈萝卜的买卖。
走到镇口,她远远看见孙记粮行门口停着三辆大车,车上装的全是白菜。一个矮胖的中年人站在车边上,手里捏着把算盘,正跟几个伙计交代啥。
那矮胖子一抬头,正好跟郭珞对上眼。他笑了笑,冲郭珞拱了拱手:“这位就是郭家村的郭姑娘吧?鄙姓孙,孙记粮行的掌柜。”
郭珞把板车一停,也笑了笑:“孙掌柜,久仰。”
“好说好说。”孙掌柜拿算盘指了指身后的白菜车,“郭姑娘,你这反季白菜的生意,怕是做不长了。我昨儿个从府城进了五千斤,明儿个就在镇上开卖——八文一斤。你卖十文,怕是没人要喽。”
郭珞看了眼那几车白菜——叶子发黄,菜帮子上还有冻伤的黑斑。
“孙掌柜,”她指了指车上的菜,“您这菜从府城拉过来,路上走了几天?”
“三天。咋了?”
“三天前府城下了一场霜冻,您这菜是冻过的。”郭珞把自己板车上昨天剩的几棵白菜拎出来,“您瞅瞅我这菜心,白生生脆嫩嫩的。您那菜心下锅一炒就出水,醉仙楼的厨子要是肯要,我郭珞把名字倒过来写。”
孙掌柜脸上那点笑没了。他拿算盘在手上拍了两下:“郭姑娘,你年纪轻轻,说话别太满。这青山镇的粮价菜价,我孙某人说了算十几年了,你一个丫头片子……”
“孙掌柜,”郭珞打断他,“您说了算十几年,那是没人跟您争。现在我来了,您这规矩得改改。”她把板车把手一攥,“您那五千斤冻白菜慢慢卖,我这儿还有两千斤鲜菜要送赵少东家。回见。”
她拉着板车从孙掌柜跟前走过去,脊梁骨挺得笔直。走远了才听见孙掌柜在后头冷笑了一声:“行,丫头片子有种。咱们走着瞧。”
郭珞没回头,心里把账算得飞快——孙掌柜五千斤冻白菜八文一斤,她两千斤鲜菜十文一斤。赵启明只要不傻就知道该进谁的货。可孙掌柜这一手明摆着是冲她来的,压价、抢客源,后头肯定还有招。
她把萝卜样品送到赵启明铺子里,赵启明尝了之后拍板要一百坛,定钱又给了二两。郭珞揣着银子往回走,路过镇口的时候特意绕到孙记粮行门口看了一眼——那三车冻白菜还搁那儿杵着,一个问价的都没有。
“跟我斗。”郭珞哼了一声,“您那冻白菜再搁两天就得烂,到时候看谁急。”
她拉着空板车往家走,走到半道系统又弹了个提示:
【检测到竞争对手恶意压价行为。支线任务发布:三日内让孙记粮行冻白菜库存贬值五成以上。奖励:营销方案×1(适用于当前局面),灵泉空间扩容×1。失败惩罚:孙掌柜将获得宿主客源名单。】
“这系统还挺记仇。”郭珞把板车拉得飞快,“不过我喜欢。”
她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秀娘在院子里就着油灯腌萝卜,郭铁柱在旁边劈柴。郭珞把赵启明那一百坛的订单一说,林秀娘手里的萝卜差点掉地上。
“一百坛?我、我腌不过来啊!”
“腌得过来。”郭珞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她在镇上找代写书信的老先生画的,“这是腌萝卜的方子,你把每一步都写清楚。明儿个我去村里找几个婶子,你教她们腌,你只管配料和把关。工钱按坛算,一坛给她们两文。”
林秀娘愣了半天:“珞丫头,你这是要开作坊啊?”
“对。”郭珞把方子拍在桌上,“孙掌柜不是想压我的价么?我不跟他拼价,我跟他拼量。他五千斤冻白菜卖不完,我一百坛酱菜三天交齐——看谁先撑不住。”
郭铁柱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郭珞,你刚才说让孙记粮行那五千斤白菜贬值五成……你打算咋弄?”
郭珞冲他一笑:“铁柱哥,你明儿个去镇上,找几个闲汉,给他们一人两文钱,让他们在孙记粮行门口嚷嚷——‘听说郭家村那白菜是灵泉水浇的,孙记这冻白菜吃了拉肚子’。”
郭铁柱瞪眼:“这不是造谣么?”
“这叫心理战。”郭珞把油灯拨亮了些,“他那白菜本来就是冻过的,我说吃了拉肚子也不算全冤枉他。再说了,我后头还有真招——赵启明那边只要把鲜菜往各饭馆一铺,孙掌柜的冻白菜就得烂在车里。我让人嚷嚷两句,不过是让他烂得快点儿。”
郭铁柱闷头想了一会儿,憋出一句:“你比郭大槐还坏。”
“这叫本事。”郭珞把腌萝卜的方子叠好塞给林秀娘,“嫂子,明儿个一早咱就开干。七天还债这才第二天,后头五天,我得让孙掌柜知道知道——这青山镇的菜价,从今儿个起,得按我的规矩来。”
林秀娘接过方子,手还在抖,可眼里亮堂堂的:“珞丫头,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郭珞拍了拍她肩膀:“嫂子,跟着我干,亏不了你。”
夜里郭珞躺在炕上,把系统面板翻出来又看了一遍——经营任务完成,灵田升级图纸到手,体力恢复药剂攒了两瓶。支线任务还挂着,三天内让孙掌柜的冻白菜贬值五成。
“三天……”她把被子一裹,“明天先把酱菜作坊支起来,后天给赵启明交货,大后天……大后天该去县衙问问周县令,这欠条手印按歪了到底算不算数了。”
她翻了个身,刚合眼,脑子里又叮咚一声:
【日常任务刷新:明日完成酱菜作坊招工十人。奖励:体力恢复药剂×1,铜钱一百文。失败惩罚:无。】
郭珞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知道了知道了!睡觉!”
外头月亮爬上树梢,郭家村的狗叫了两声又不叫了。郭珞躺在炕上,把原主记忆里郭大槐赌钱的把柄、药方上对不上的半夏附子、欠条上偏了半寸的手印、还有翠屏推原主下水的旧账,一样一样码在脑子里。
“七天还债,三天压孙掌柜的价,回头再收拾郭大槐……”她数着数着,眼皮子越来越沉,“这破系统是来帮忙的还是来催命的……”
系统没搭理她。
郭珞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郭珞是被一阵鸡叫吵醒的。她睁开眼,先往灵泉空间里瞅了一眼——那半垄速生白菜已经蹿到膝盖高了,叶子肥得往外翻卷,再有一天准能收。她顺手把昨晚浇的第二遍灵泉水补上,从空间退出来的时候照例虚了一阵,但这回连冷汗都没怎么冒,扶着炕沿站了十几个数就缓过来了。
“这身子骨倒是越用越皮实了。”郭珞活动了两下手腕,把衣裳穿好,推门出去。
林秀娘已经在院子里支起了案板,三口坛子摆成一排,萝卜切了满满一笸箩。她见郭珞出来,赶紧招手:“珞丫头,你昨儿个说的方子我琢磨了一宿——糖色少放半勺我明白,可花椒多搁十粒,那味儿会不会太冲?”
“冲不了。”郭珞蹲下来捏了根萝卜丝搁嘴里嚼了嚼,“赵少东家那粮行走的是饭馆路子,厨子做菜口重,酱菜味儿淡了压不住荤腥。你按我说的腌,错不了。”
林秀娘点点头,又犯了愁:“可十口坛子也不够啊,一百坛的订单,我总不能拿碗装吧?”
“坛子的事儿我让铁柱哥去办了。”郭珞拍了拍手上的盐粒子,“你先腌着,我去村里转一圈,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婶子来帮忙。你只管配料,她们管切菜装坛,工钱一坛两文,当天结。”
林秀娘眼睛一亮:“当天结?那敢情好,村里那几个嫂子手头都紧,听见当天结工钱准来。”
郭珞揣了两个杂面馒头就出了门。郭家村不大,拢共四十来户人家,她先去了村东头的赵婶子家。赵婶子男人前年摔断了腿,家里三个小子张嘴等饭吃,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郭珞把来意一说,赵婶子把手里的鞋底子往笸箩里一扔:“切萝卜?两文钱一坛?我干!我大丫头也能搭把手,她刀工比我利索!”
“行,婶子你带上大丫头一块儿来,按坛算钱,多劳多得。”郭珞又往村西头走,路过周寡妇家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周寡妇男人去年冬天没的,留下俩闺女,大的才八岁,小的刚会走。周寡妇正蹲在门口拿碎布头拼鞋面,见郭珞过来,头都没抬。
“周嫂子,”郭珞蹲下来跟她平视,“我那儿有个腌萝卜的活儿,切菜装坛,一坛两文,当天结钱。你带着大丫来,大丫帮我递个坛子搬个筐,我按半坛的工钱给她算。”
周寡妇抬起头,眼圈有点红:“珞丫头,你不嫌我带着孩子干活碍事?”
“碍啥事?大丫手稳,递坛子比大人还仔细。”郭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明儿个一早来,管一顿晌午饭。”
周寡妇把碎布头往笸箩里一塞:“来!我一准来!”
郭珞在村里转了小半个时辰,拢共找了七个婶子嫂子,加上林秀娘和赵婶子家的大丫头,正好凑够十个人。她刚走到自家院门口,系统叮咚一声:
【日常任务完成:酱菜作坊招工十人。奖励已发放:体力恢复药剂×1,铜钱一百文。】
郭珞把一百文铜钱掂了掂,转头就塞给林秀娘:“嫂子,这钱你拿着,待会儿婶子们来了,一人先发五文定钱,剩下的完工结。”
林秀娘接过铜钱,手都有点抖:“珞丫头,你这钱来得也太快了……”
“快啥快,这才哪儿到哪儿。”郭珞把袖子一挽,“走,咱先把头一坛腌出来,让婶子们照着样子做。”
俩人进了灶房,林秀娘配料,郭珞打下手。切好的萝卜丝拿细盐杀水,糖色熬到起小泡,花椒用热油一泼,滋啦一声满屋子窜香。郭珞把拌好的萝卜丝往坛子里码一层压一层,最后拿干净石头压住坛口。
“成了。”郭珞拍了拍坛子,“嫂子你尝一口。”
林秀娘捏了一根搁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就瞪圆了:“这、这比我昨儿个腌的还香!珞丫头你搁啥了?”
“就按方子来的,多搁了十粒花椒。”郭珞把坛子封好,“婶子们来了你照这个教,一坛一坛过秤,每坛净重八斤,少一两都不行。”
正说着,院门外头呼啦啦来了一群人。赵婶子打头,后头跟着周寡妇和另外几个嫂子,每人手里都拎着菜刀和案板。郭珞把人让进院子,把工钱规矩一说,几个嫂子眼睛都亮了。
“一坛两文,一天腌十坛就是二十文?”赵婶子掰着手指头算,“那一个月下来……”
“一个月下来六百文。”郭珞替她把账算完,“干得好还有奖金。不过咱丑话说前头——萝卜丝切得粗细不匀的,坛子封不严实漏了气的,那坛可不算钱。”
“那不能!”赵婶子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我切了二十年萝卜丝,闭着眼都比别人切得匀!”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切菜的切菜,搬坛子的搬坛子,林秀娘管配料,郭珞管过秤记账。到晌午头上,头一批十坛已经封好了。郭珞挨个坛子检查了一遍,拿手按了按坛口封泥,又搬起来晃了晃听响儿。
“赵婶子这坛封得好,泥抹得匀。”郭珞拿炭条在坛子上画了个圈,“周嫂子这坛萝卜丝切得稍微粗了点儿,下回再细一毫就成。大丫递坛子一趟没摔,奖两文。”
大丫攥着两文铜钱,小脸涨得通红,扭头看她娘。周寡妇摸了摸闺女的脑袋,冲郭珞点了点头,啥也没说,可眼圈又红了。
郭珞把账本合上,冲院子里喊了一嗓子:“晌午了!都歇歇手,灶上熬了杂粮粥,管饱!”
嫂子们嘻嘻哈哈地围到灶台边上,一人端一碗粥蹲在院子里喝。赵婶子喝了两口,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李嫂子:“哎你说,珞丫头这买卖要是做大了,咱是不是天天有活儿干?”
“那可不。”李嫂子压着嗓子说,“我听我男人说,镇上孙记粮行昨儿个跟郭大槐嘀咕了一上午,八成是要使坏。你说珞丫头扛得住不?”
赵婶子把碗往地上一墩:“扛不住也得扛!她要是倒了,咱上哪儿挣这当天结的工钱去?我男人那药钱还指着这个呢。”
郭珞在灶房里听得真真儿的,没吭声,把锅底最后半碗粥刮给大丫了。
下午接着干。到天黑收工的时候,院子里整整齐齐码了三十坛酱菜。郭珞挨个过秤记账,给嫂子们结了工钱。赵婶子攥着六十文铜钱往家走,走两步回头喊了一嗓子:“珞丫头!明儿个我还来啊!”
“来!坛子管够!”
人都走了之后,郭珞把院门插上,跟林秀娘俩人把三十坛酱菜搬到板车上码好。林秀娘擦着汗问:“明儿个还腌?”
“腌。赵少东家要一百坛,咱三天交齐,今儿个三十,明儿个四十,后儿个三十,正好。”郭珞把板车拉到墙根底下拿油布盖好,“嫂子你明儿个盯着配料,我得上镇上一趟。”
“干啥去?”
“找赵启明把萝卜的账结了,顺便……”郭珞眯了眯眼,“顺便给孙掌柜添把火。”
第二天一早,郭珞拉着三十坛酱菜进了镇。她先到赵启明铺子里交货,赵启明挨个坛子开盖验了一遍,拿筷子夹了根萝卜丝搁嘴里嚼了半天,又递给旁边站着的掌柜尝。
“行。”赵启明把坛子盖回去,“味儿正,比府城酱园铺子的不差。一百坛你三天交齐,我按八文一斤收,一坛八斤,六十四文一坛,一百坛六两四钱银子。”他从柜上取了银子往郭珞面前一推,“这是头三十坛的,十九两二钱,你数数。”
郭珞把银子收好,没急着走,反倒往柜台上一靠:“赵少东家,我跟你打听个事儿——孙掌柜那五千斤冻白菜,这两天卖出去多少?”
赵启明拿扇子敲了敲柜台,似笑非笑地看她:“你问这个干啥?”
“您就说卖出去多少吧。”
“一棵没卖出去。”赵启明压低了声音,“昨儿个我手底下伙计回来说,孙记门口那三车白菜都开始淌黄水了。醉仙楼的刘掌柜昨儿个来我这儿进货,说孙掌柜找他推销冻白菜,八文一斤,刘掌柜当场就拒了——‘你那菜叶子都烂了,我买回去喂猪猪都不吃’。”
郭珞噗嗤一声笑出来:“那孙掌柜不得气炸了?”
“气炸不气炸我不知道,反正今儿个一早他又从府城调了两车鲜菜过来,说是‘不惜成本跟郭家村那丫头打价格战’。”赵启明拿扇子点了点郭珞,“郭老板,你这买卖做得,把孙掌柜逼得从府城调菜,运费都比菜价贵了。”
“他乐意烧钱,我管不着。”郭珞把银子揣好,“不过赵少东家,我这儿还有一桩买卖,您看您接不接?”
赵启明挑了挑眉:“说。”
“我打算在村里开个酱菜加工坊,不光腌萝卜,后头还要上黄瓜、豆角、辣椒。您粮行里冬天酱菜走货快,咱签个长契——我每月供您三百坛,您按八文一斤收,品质我包,断供我赔。”
赵启明把扇子一合:“三百坛?你村里那几个婶子腌得过来?”
“现在腌不过来,下个月就腌得过来了。”郭珞把昨晚上跟林秀娘商量的章程掏出来,“我打算再招十个人,分两班倒。坛子我去镇上窑厂订,一次订五百个,成本压到三文一个。您要是肯先付三成定钱,我下个月就能把产量翻上去。”
赵启明盯着那张章程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郭珞,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岁的丫头片子,跟我谈三百坛的长契,还知道拿定钱压成本。”赵启明把章程往柜台上一拍,“行,我签。不过有一条——你那酱菜要是有一坛味儿不对,整批退货,定钱不退。”
“成交。”郭珞伸出手。
赵启明看着她的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要跟他击掌为誓,笑着拍了一下:“郭老板,你这做派比我爹还老练。”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嘛。”郭珞把手收回来,“对了赵少东家,还有件事儿——您认不认识县衙里管田产过户的师爷?”
赵启明脸上的笑收了收:“你问这个干啥?”
“我大舅那张欠条,手印按歪了半寸。我想找师爷问问,这欠条要是拿到县衙去,周县令认不认。”
赵启明拿扇子敲了敲手心:“管田产的师爷姓冯,跟我爹是老交情。不过郭珞,我可提醒你——冯师爷那人认钱不认人,你空着手去,他连茶都不给你倒。”
“我不空手去。”郭珞拍了拍怀里的银子,“我带着酱菜去。他要是肯帮忙,我每月白送他两坛。”
赵启明哈哈大笑:“行,你等着,我让伙计给你递个话,约冯师爷明儿个晌午在醉仙楼见面。”
郭珞从赵启明铺子里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她拉着空板车往镇口走,路过孙记粮行门口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脚步——那三车冻白菜果然还杵在那儿,叶子黄了大半,菜帮子上的黑斑连成了片。孙掌柜站在车边上,正跟一个伙计发脾气:“降价!六文一斤!不,五文!今儿个必须给我清出去!”
郭珞没停步,嘴里哼着小调从旁边走过去。孙掌柜一抬头看见她,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可当着满街的人又不好发作,只能拿眼刀子剜她。
郭珞冲他拱了拱手:“孙掌柜,您这白菜再搁两天,怕是白送都没人要了。要不您拉我们村喂猪?我们村猪多。”
孙掌柜气得算盘差点摔地上:“郭珞!你别得意!你那酱菜作坊才几口坛子?我孙记粮行在府城都有分号,你拿啥跟我斗?”
“拿啥斗?”郭珞把板车一停,回头看着他,“孙掌柜,您垄断青山镇粮价十几年,靠的是府城进货渠道比旁人便宜。可您那渠道是拿量压出来的价——您一个月走十万斤粮,人家才给您让利。我郭珞一个月走三千斤酱菜,量是不如您,可我成本比您低啊。您那冻白菜从府城拉过来,运费加损耗一斤合五文,卖六文才挣一文。我酱菜在村里腌,萝卜自己种,坛子三文一个,一斤成本合三文,卖八文挣五文。您说咱俩谁扛得住?”
孙掌柜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接上话。
郭珞把板车重新拉起来:“孙掌柜,我给您指条明路——您那五千斤冻白菜赶紧拉去府城贱卖了,别在青山镇跟我耗。您耗不起。”
她拉着板车走了,这回孙掌柜没在后头放狠话。郭珞走出去半条街,系统叮咚一声:
【支线任务进度更新:孙记粮行冻白菜库存已贬值六成(市场价从八文跌至五文,且无成交)。任务完成度100%。奖励已发放:营销方案×1(已存入系统空间),灵泉空间扩容×1(灵田由一亩扩至两亩)。】
郭珞脚步一顿:“这就完成了?我还没使真招呢。”
【检测到竞争对手主动降价清仓,视为贬值达成。宿主可提前领取奖励。】
“那敢情好。”郭珞把板车拉得飞快,“两亩灵田,下个月酱菜原料不用愁了。”
她到家的时候天刚擦黑,林秀娘带着嫂子们又腌了四十坛,院子里码得整整齐齐。郭珞把赵启明签的长契往桌上一拍:“嫂子,下个月三百坛,咱得再招十个人。”
林秀娘正在封坛口,手一抖差点把泥抹歪了:“三百坛?那得多少萝卜?”
“所以得扩种。”郭珞把灵泉空间扩容的事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两亩灵田,一亩种速生白菜供赵启明粮行,一亩种萝卜专供酱菜作坊。灵泉水浇地,萝卜长得快,二十天收一茬,一个月能倒腾两回。
“嫂子,明儿个你带人去村东头把那片荒地开了,我出种子,你们出工,收的萝卜我按市价收。”
林秀娘把坛口封好,直起腰来:“那片荒地石头多,能种出啥?”
“能种。”郭珞笑了笑,“我有法子。”
她没细说——灵泉水浇地,石头缝里也能长出好萝卜来。可这话不能往外讲,她得想个由头。原主记忆里村东头那片荒地底下有泉眼,村里老人说早年有人在那儿挖出过甜水。郭珞打算拿这个说事儿,就说自己找到了泉眼,引水浇地。
正琢磨着,郭铁柱从外头进来,手里攥着张纸条:“冯师爷回话了,明儿个晌午醉仙楼,他等你。”
郭珞把纸条接过来看了一眼,上头就写了四个字:“带坛好的。”
“这冯师爷倒实在。”郭珞把纸条收好,转头对林秀娘说,“嫂子,明儿个给我装两坛最好的酱菜,我拿去会会这个冯师爷。”
第二天晌午,郭珞拎着两坛酱菜进了醉仙楼。冯师爷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拿筷子敲碗边。见郭珞进来,眼皮子抬了抬:“你就是郭家村那丫头?”
“冯师爷好。”郭珞把两坛酱菜往桌上一搁,“自家腌的,您尝尝。”
冯师爷掀开坛盖闻了闻,拿筷子夹了一根搁嘴里,嚼了两下没吭声,又夹了一根。第三根吃完,他把筷子一放:“说吧,啥事儿?”
郭珞把欠条掏出来铺在桌上:“您给瞅瞅,这欠条上我大舅的手印按在‘中人’栏里了。按规矩中人手印得按正中间,他这偏了半寸。我想问问,这欠条拿到县衙去,周县令认不认?”
冯师爷把欠条拿起来对着窗户光看了半天,又翻过来看背面,最后拿指甲在手印边缘刮了两下:“这印子底下有折痕,是先折了纸再按的印。丫头,你这欠条被人动过手脚。”
“我知道。”郭珞把欠条收回来,“可我没凭据。冯师爷,您给指条路——我要是想告我大舅伪造文书,得拿啥证据?”
冯师爷拿筷子点了点桌面:“第一,你得有原主画押的凭据。你爹娘死得早,村里有没有人见过你画押?”
“郭老太爷见过。”
“老太爷辈分高,他的话县衙认。”冯师爷又点了点第二下,“第二,你得证明那手印不是你自个儿按的。你刚才说有人在你昏过去之后重新按了一回——有证人没?”
郭珞想了想:“我堂哥郭铁柱背我回家的时候,我手指头上没有印泥。可我大舅非说是我自己按的。”
“那你就让郭铁柱上堂作证。”冯师爷把筷子一搁,“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你得让周县令觉得这案子值得审。周县令那人怕麻烦,你要是光告你大舅伪造文书,他顶多打你大舅十板子罚二两银子,不痛不痒。可你要是把孙掌柜扯进来……”
郭珞眼睛一亮:“您是说,我大舅背后是孙掌柜支的招?”
“我可没这么说。”冯师爷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过孙记粮行在青山镇横了十几年,周县令早看他不顺眼了。你要是能证明孙掌柜掺和了你这桩家务事,周县令一准儿乐意审。”
郭珞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三圈,站起来给冯师爷添了碗茶:“冯师爷,我明白了。下个月酱菜作坊出货,我给您留两坛最好的。”
冯师爷摆摆手:“两坛不够,我家里人口多,五坛。”
“五坛就五坛。”郭珞把茶碗往他跟前推了推,“不过冯师爷,我还有件事儿求您——您帮我查查,三年前春天,镇上济仁堂的刘大夫有没有往县衙递过啥文书。我爹娘死得蹊跷,我怀疑有人动了手脚。”
冯师爷端茶碗的手顿了顿:“三年前春天……济仁堂刘大夫……”他眯着眼想了想,“你这么一说我倒记起来了,那年春天刘大夫确实来县衙找过管户籍的赵书办,说是要查一份药方簿子的存档。后来赵书办跟我说,刘大夫查完了脸色不对,问他啥也不说就走了。”
郭珞心里咯噔一下:“冯师爷,您能帮我问问赵书办,刘大夫当时查的是啥方子不?”
“赵书办去年调府城去了。”冯师爷把茶碗放下,“不过他那本存档簿子还在县衙库房里搁着。你下个月把酱菜送来的时候,我帮你翻翻。”
“多谢冯师爷。”郭珞站起来把酱菜坛子往他跟前推了推,“这两坛您先拿着,下个月的五坛我一准儿送到。”
从醉仙楼出来,郭珞站在街边上把冯师爷的话捋了一遍——欠条手印是折了纸再按的,刘大夫三年前查过药方簿子,孙掌柜掺和了郭大槐这桩事。三条线拧成一股绳,绳头攥在孙掌柜手里。
“行啊孙掌柜,”郭珞把板车拉起来,“您想玩,我陪您玩大的。”
她拉着板车往家走,走到村口的时候远远看见郭大槐蹲在老槐树底下,这回没别人,就他自个儿,手里捏着根旱烟袋,眉头拧成个疙瘩。
郭珞把板车往他跟前一停:“大舅,等谁呢?”
郭大槐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等孙掌柜给您支招呢?”郭珞蹲下来跟他平视,“大舅,我今儿个把话给您撂这儿——孙掌柜那五千斤冻白菜已经烂在车里了,他连自个儿都顾不过来,您还指望他帮您?”
郭大槐把旱烟袋往地上一磕:“你少唬我!孙掌柜说了,只要我拖住你七天,他给我五两银子!”
郭珞笑了一声:“五两银子就把您卖了?大舅,您知道我这三天挣了多少不?”她伸出巴掌比了比,“二十两。您那欠条上的数儿,我三天就挣出来了。您说孙掌柜给您五两让您拖我七天——他咋不给您二十两让您直接把我房子收了?”
郭大槐噎住了。
“大舅,我再跟您说句实话。”郭珞把声音压低了,“您那欠条上按歪了半寸的手印,是孙掌柜教您弄的吧?您知道伪造文书在大梁律里是啥罪不?轻则打二十板子,重则流放三百里。孙掌柜让您干这事儿,他自个儿躲在后头,出了事板子打谁身上?”
郭大槐脸色白了。
“您回去好好想想。”郭珞站起来把板车拉起来,“想明白了来找我,咱舅甥俩把账算清楚。想不明白……那咱就县衙见。”
她拉着板车走了,郭大槐蹲在老槐树底下半天没动弹。
郭珞到家把板车停好,林秀娘迎出来:“冯师爷咋说?”
“冯师爷说咱这案子能告。”郭珞把欠条掏出来搁桌上,“不过得等个时机。嫂子,明儿个咱先把作坊的章程立起来——你管配料,赵婶子管切菜,周寡妇管装坛,我管过秤记账。工钱按坛算,当天结,月底分红。”
林秀娘搓了搓手:“分红?咋分?”
“作坊挣的银子,刨去本钱和工钱,剩下的咱按人头分。你出方子出技术,拿三成。我出本钱出销路,拿三成。剩下四成按工分给嫂子们分。”郭珞把章程写在纸上,“嫂子你看行不行?”
林秀娘盯着那“三成”看了半天,眼圈又红了:“珞丫头,我、我拿三成太多了……”
“不多。”郭珞把章程拍在她手里,“你这手艺值这个价。再说了,后头作坊做大了,你得管着几十号人,三成都算少的。”
林秀娘把章程叠好揣怀里,抹了把眼睛:“行,嫂子跟着你干。”
夜里郭珞躺在炕上,把系统面板翻出来看——灵田扩到两亩了,速生白菜和萝卜各种一亩。她算了算日子,七天还债这才第三天,二十两已经挣出来了,后头四天足够她把酱菜作坊支起来。
“大舅那二十两……”郭珞翻了个身,“明儿个先还他十两,剩下十两拖到第七天再给。让他干着急。”
刚合眼,系统又弹出一行字:
【日常任务刷新:明日完成酱菜作坊章程公示(需族老见证)。奖励:体力恢复药剂×1,铜钱二百文。失败惩罚:无。】
郭珞把被子一蒙:“知道了知道了!明儿个找老太爷!”
外头月亮爬上树梢,郭家村的狗又叫了两声。郭珞躺在炕上,把冯师爷的话、郭大槐蹲在老槐树底下的模样、还有孙掌柜那三车烂白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孙掌柜,您那五两银子买不动我大舅。”郭珞闭着眼嘟囔,“可您那五千斤烂白菜,倒是帮了我大忙了。”
系统没搭理她。
郭珞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