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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01:51:08

许南朝是被一阵钻心的疼给弄醒的。

右手食指被人死死攥着,指甲盖都掐得发白,一个壮实的身子压在她半边肩膀上,把她整个人摁在桌沿动弹不得。鼻尖前头摆着一张黄纸,纸上墨迹还没干透,四个大字——卖身契,底下小字密密麻麻,她一眼扫过去,头一条就写着“许南朝自愿卖身许大福家为奴,生死不论”。

“摁啊!你倒是摁啊!”刘翠花的大嗓门贴着她耳朵炸开,一股子葱蒜味儿喷过来,“死丫头片子,装什么死?你爹娘欠下的棺材本,不拿你抵拿谁抵?”

许南朝脑子还嗡着,眼前一阵阵发黑。她记得自己刚才还在老宅后院收拾那口镇宅的青铜瓮,怎么一睁眼就到这破土坯房里来了?房梁歪着,墙角霉斑一圈套一圈,屋外头还传来个公鸭嗓念念有词,听着像在唱什么“天煞归地煞,人煞归黄泉”。

“婶子,这手印一摁,我可就成你家的人了?”她试着开口,嗓子干得冒烟,声音倒是稳的。

刘翠花手上又加了把劲:“废话!摁了契,你就是我家买来的丫头,劈柴挑水喂猪,哪样少得了你?”

“那我爹娘留下的三亩水田和这院子呢?”

“哟,你还惦记那点东西?”刘翠花眼珠子一瞪,唾沫星子乱飞,“你爹娘死的时候欠我家二两银子办丧事,利滚利到现在,这破院子都不够填!地契早押给我家了,你少啰嗦!”

许南朝没接话。她这会儿脑子转得飞快——这身子不是她的,可这手上的感觉、这眼皮子底下的一切,真得不能再真。她低头瞟了一眼自己这双手,细皮嫩肉,指甲盖底下还嵌着点泥,虎口上却有一道老茧,那是常年握罗盘磨出来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许家风水一脉传人,打小练的就是指上功夫,这茧子长在虎口偏下的位置,正是许家独门“三指盘”的握法。

“婶子,外头那唱曲儿的是谁啊?”她故意把话头往院外引。

刘翠花撇了撇嘴:“陈半仙!镇上请来的风水先生,给你这破院子调风水呢!人家说了,你这宅子煞气重,不调理调理,住进来的人要倒大霉——你爹娘就是没调好风水才走的!”

许南朝差点没笑出声。好家伙,绝户煞当调风水使,这老神棍是真敢下手。

她方才一睁眼就觉出不对了。这院子坐北朝南本该是旺宅格局,可院门口那口破缸不偏不倚压在东南巽位上,缸底还垫了块黑石头。巽位主财禄人丁,被黑石一压,财路断、人丁绝。再加上陈半仙站在院中艮位念咒,艮为少男,咒语专克年轻女眷——这是明摆着要把她这孤女往死里整。

“婶子,您先松松手。”许南朝忽然软了声气,“我手都麻了,摁也摁不实。”

刘翠花将信将疑地松了松劲。

就这一松,许南朝右手猛地一翻,反拧住刘翠花腕子,往桌面上一磕。刘翠花“嗷”一嗓子,半边身子都软了。许南朝左手抄起桌上的印泥盒,食指蘸饱了红泥,在卖身契背面飞快画了一道符——三横一竖,竖笔带钩,钩尖直指院门方向。

破煞符,许家入门功夫。

“你、你画啥呢!”刘翠花疼得直抽气,另一只手还要来抓她头发。

许南朝侧身一让,抬脚就踹翻了门口那口破缸。黑石头“咕噜”滚出去老远,缸里积的雨水泼了一地,正浇在陈半仙脚面上。

院外头那公鸭嗓猛地拔了个高:“哎哟我的罗盘!”

许南朝甩了甩手上的红泥,大步跨出门槛。

院子里,陈半仙正捧着个巴掌大的铜罗盘原地打转。那罗盘指针跟疯了似的,滴溜溜转个不停,陈半仙脸都白了,嘴里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抬头看见许南朝出来,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来:“姑娘,你家长辈呢?贫道正给你家调……”

“调什么?调我什么时候死?”许南朝抱着胳膊往门框上一靠,“东南巽位压黑石,艮位念绝户咒,你这是调风水?你这是催命呢!”

陈半仙脸色变了:“你、你胡说什么!贫道可是正经……”

“正经?”许南朝嗤笑一声,“你那罗盘底下垫的是不是块磁石?拿磁石乱指针,糊弄谁呢?我告诉你,就你这点手段,搁二十年前,许家门槛你都进不去!”

这话一出口,陈半仙整个人僵住了。他上下打量许南朝,眼神从慌乱变成惊疑,又从惊疑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你姓许?”他嗓子有点发紧,“你……你是许家什么人?”

许南朝不答,抬手弹了个响指。她指尖还沾着红泥,这一弹,几滴泥点子正甩在陈半仙袖口上。

陈半仙只觉袖兜里一轻,低头一看,荷包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口,七八块碎银子“叮叮当当”全滚进泥地里。他“哎呀”一声扑过去捡,蹲在地上手忙脚乱。

许大福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看满地银子,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半仙!半仙你这银子怎么撒了?我帮你捡!”弯腰就去抓,裤腰带本来就没系紧,这一弯腰,腰带“嘣”一声崩断了,裤子直接褪到脚脖子。

“哈哈哈——”围观的村民哄堂大笑。有个挑担子的老汉笑得扁担都滑了肩,几个婆娘捂着嘴直不起腰。

许南朝站在台阶上,不紧不慢地开口:“陈半仙,你回去告诉你背后那位——许家的地,吞了要吐,吃了要还。我这人记性好,谁欠我什么,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陈半仙捡完银子,连罗盘都顾不上捡,爬起来就跑,跑出去七八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许南朝,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你、你是许家……不可能,许家风水一脉早死绝了!”

“死没死绝,你说了不算。”许南朝把破煞符从卖身契背面撕下来,就着陈半仙丢下的火折子点着了,符灰往地上一撒,“回去问问你上头那位,二十年前许家那笔账,他睡得安不安稳。”

陈半仙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跑了。

许大福提着裤子追了两步,又折回来捡那根断了的裤腰带,急得满头汗:“哎、哎你个小畜生!你把半仙气走了,谁给我家看风水?”

“大伯。”许南朝回头看他,笑吟吟的,“您要是不想半夜鬼敲门,就赶紧把地契给我送回来。陈半仙布的这绝户煞,我破了七成,还剩三成反噬——谁占着这院子,那三成就冲谁去。”

许大福腿一软,差点没跪了。刘翠花从屋里冲出来,指着他鼻子骂:“你个没用的东西!她吓唬两句你就信?地契是你白纸黑字押出去的,要拿回来你拿钱赎!”

许南朝懒得再跟他们掰扯,转身回了屋,“砰”一声把门关上。

屋里头黑咕隆咚的,她摸着墙找到火石,点了半截蜡烛。烛光一起,她才看清这屋子有多寒碜——一张破床,床腿垫着半块砖;一口缺角的米缸,缸底干干净净;灶台上搁着个豁口碗,碗里结着昨天的米汤痂。

她靠着灶台蹲下来,长长吐了口气。

穿了啊。真穿了。

脑子里原身那些记忆跟潮水似的涌上来——许南朝,十八岁,爹娘五年前没的,说是进山采药摔死了。留了三亩水田、这间院子,还有二两银子的债。大伯许大福“好心”帮忙办丧事,转头就把地契拿走了,说是“保管”。这几年原身靠给人缝缝补补过日子,攒下的铜板全被刘翠花以“抵债”名义搜刮干净。今天更狠,直接逼她签卖身契。

许南朝揉了揉太阳穴。她前世是许家风水第三十七代传人,爷爷手把手教出来的本事,三岁认罗盘,五岁画符,十二岁就能独立看宅。许家专精“活人宅、死人墓”两门绝学,到她这一辈,本该是承上启下的时候——谁知道一睁眼,到了这么个鬼地方,还成了个被亲戚坑得连粥都喝不上的孤女。

“行吧。”她拍了拍手上的灰,“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你许大福占了我家多少,我让你加倍吐出来。”

正念叨着,眼前忽然跳出两行金字,凭空浮在半空,吓了她一跳。

那字迹她认得——是许家神鉴的体例,小楷,朱砂色,末尾盖着“许”字印。

第一行:人情债一笔,债主:黑衣男人(名讳待查)。

第二行:许家血债未清,债主待查。

许南朝眯起眼。神鉴是她许家传了几百年的本事,能看透天地气运、宅基吉凶、人体煞气。但神鉴有个规矩——每动用一次,就自动记一笔人情债,帮人改运就得承因果。这规矩她从小就知道,可“债主:黑衣男人”是个什么说法?

她方才弹破财咒的时候,确实余光扫见人群里有个穿黑衣的,个子挺高,站的位置不显眼,可一双眼睛从头到尾没离开过她的手。那人一看就不是村里人,衣裳料子虽不起眼,但袖口的暗纹是云锦,脚上那双皂靴是官制的。

“查我?”许南朝把这事记在心里,嘴上没吭声。

她翻了翻屋里,在床底下拖出个落灰的木匣子。匣子里头是原身爹娘的牌位,两块薄木板,字都磨得快看不清了。她拿袖子擦了擦,把牌位摆正,准备上炷香——好歹占了人家闺女的身子,该尽的礼数得尽。

手一翻牌位,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刀痕很深,是有人拿匕首一类的东西硬刻上去的。

——青云观玄真,欠许家一条命。

许南朝把牌位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定没别的字了,才搁回去。青云观,玄真道长。这名字她记下了。

外头忽然有人敲门,轻轻的,三下,很有规矩。

“许姑娘在家吗?我是隔壁顾青禾,方才看你跟许大伯他们闹起来了,想着你一天没吃东西,给你送碗粥。”

许南朝开了门。门外站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青布衫子洗得发白,端着一碗热粥,粥面上还卧了个荷包蛋。他脸有点红,说话也不太利索:“那个……你别嫌寒碜,我娘走之前熬的,我热了热。”

“谢了。”许南朝接过碗,也不客气,靠着门框就喝了一大口。热粥下肚,整个人都舒坦了,“顾青禾是吧?秀才?”

“嗐,考了两回没中,现在就在村里教几个蒙童混口饭吃。”顾青禾挠了挠后脑勺,“方才陈半仙那事,我瞧着不对劲。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懂那些?”

许南朝把粥碗往他手里一塞,抹了抹嘴:“懂就是懂,哪有什么怎么懂的。你来得正好,帮我跑个腿——去王婶家说一声,她那宅子我明天去看看,保管给她把煞气破了。”

顾青禾一愣:“王婶?你怎么知道她家宅子有煞?”

“她家院墙外头那棵歪脖子槐树都快把墙压塌了,槐者鬼木,正对大门就是煞。我方才在院子里就瞧见她家方向有黑气,错不了。”

顾青禾眼睛亮了:“你、你真会看?我还以为陈半仙是骗人的,你更……”

“更什么?”

“更神!”顾青禾一拍大腿,“行,我这就去!王婶要是知道有人能治她家那毛病,准高兴坏了——她家那宅子闹得鸡飞狗跳,儿子夜夜哭,猪崽子都养不活,她都快愁死了。”

顾青禾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对了,方才人群里有个穿黑衣的,看着不像咱们村的人。我瞧他在你画符的时候一直盯着你手看,后来陈半仙一跑,他也走了。你留个心。”

许南朝点点头。顾青禾这才放心去了。

她关上门,又把神鉴调出来看了一眼。那行“人情债一笔,债主:黑衣男人”还在,底下的“许家血债未清”也明晃晃挂着。

“得。”她把牌位重新包好,塞回床底下,“先挣银子吃饭,再查这血债的事。许家死没死绝——我活着,就不算绝。”

第二天一大早,许南朝还没出门,王婶的大嗓门就在院外头炸开了。

“许家丫头!许家丫头起了没?青禾说你应了我家那事,我这一宿没睡着,天不亮就起来烧水了!你快给我瞧瞧,我家那宅子到底咋回事——昨儿夜里我家二小子又哭醒了三回,说墙上有黑影!”

许南朝推开门,王婶一把攥住她手,跟攥救命稻草似的。许南朝低头看了看王婶的手相,又抬眼望了望她家宅子的方向,神鉴自动运转,一行信息浮上来:宅东巽位槐树压顶,煞气入宅,主小儿夜啼、六畜不宁。破法:伐槐、改门向、埋镇宅石。

“走,瞧瞧去。”许南朝把手一抽,“婶子,我先说好——我帮你看宅破煞,不收你银子。”

王婶一愣:“不收银子?那你图啥?”

“图你给我传个名。”许南朝咧嘴一笑,“你王婶在这十里八乡什么分量,我清楚。你说我好,比我自个儿吆喝一百遍都管用。”

王婶哈哈大笑:“你这丫头,鬼精鬼精的!行,只要你能把我家那闹腾劲治了,我挨家挨户给你说去!”

两人一路往王婶家走,路过许大福家门口的时候,刘翠花正叉着腰在院子里骂鸡。看见许南朝,眼珠子一横:“哟,这不是许家那丧门星吗?又去哪儿骗吃骗喝?”

“大伯娘。”许南朝站定,笑眯眯地喊了一声,“您家灶房梁上是不是挂了串干辣椒?红通通的那串。”

刘翠花一愣:“关你什么事?”

“那串辣椒挂灶梁上,火气冲灶王爷,难怪您家最近老破财——陈半仙昨儿那银子撒了,您家大伯裤腰带也断了,这还只是头一桩。我劝您赶紧摘了,换串大蒜挂上,蒜能驱邪,还能让您少说两句闲话,省得嘴皮子惹祸。”

刘翠花气得脸通红,抄起扫帚要打,许南朝已经拉着王婶走远了。

王婶一路走一路乐:“你这张嘴啊,真不饶人。刘翠花那泼妇,全村没人敢惹,你倒好,三句话把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我这人讲理。”许南朝踢开脚边一块碎瓦片,“她坑我地契、逼我签卖身契,我给她指条明路摘辣椒——够对得起她了。”

到了王婶家,许南朝前后转了一圈,心里就有数了。这宅子问题不小——正房偏东,大门朝西,西为兑位,主口舌是非。院墙外那棵歪脖子槐树更绝,树根都拱进地基了,煞气顺着墙缝往屋里灌。

“婶子,这树得伐。”许南朝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草图,“伐了树,门往南挪三尺,院墙根底下埋块青石镇宅。三样做完,保你家一个月内清净。”

王婶有点犹豫:“伐树?这树是我公公那辈种的,说是旺宅……”

“旺宅?”许南朝拿手指头戳了戳树干,“您摸摸,树皮底下是不是发黑?这叫树心腐,根烂了还旺宅呢——它不把您家宅气吸干就不错了。您家二小子夜啼、猪崽养不活,根子就在这棵树上。”

王婶一咬牙:“行!伐!我这就去喊人!”

许南朝摆摆手:“伐树之前,您先找块红布,把树干缠三圈,缠的时候念叨一句‘树挪死,人挪活,今日伐你去别坡’。这是给树神打招呼,免得树气反扑。”

王婶将信将疑地照做了。说来也怪,红布刚缠上,树梢上扑棱棱飞起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地往西边去了。王婶看得目瞪口呆:“神了!真神了!”

当天下午树伐了,门改了,青石也埋了。当天夜里,王婶家二小子头一回一觉睡到天亮。第二天一早,王婶提着一篮子鸡蛋、两斤猪肉、一坛子自家酿的米酒,风风火火冲到许南朝家。

“丫头!收了收了!我王翠花说话算话,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侄女!谁要敢欺负你,先问问我这把老骨头!”

许南朝收下东西,把鸡蛋分了一半给顾青禾:“跑腿费。”

顾青禾哭笑不得:“我就跑了两趟腿,你给我半篮子鸡蛋?”

“嫌多?那还我。”

“别别别!我娘爱吃鸡蛋!”顾青禾抱着鸡蛋就跑。

王婶的嘴果然比什么都快。三天工夫,半个镇子都知道许家那孤女会看风水,还看得贼准。先是隔壁李家来请,说家里新盖的猪圈老丢猪崽;再是村东头赵木匠来问,说他娘最近老梦见水淹屋子。许南朝挨个看了,小破小解,不收银子,只收米面油盐。没几天工夫,她家那口缺角的米缸就满了,灶台上也见了油腥。

第五天头上,来了个穿皂衣的差役,进门就问:“谁是许南朝?赵县令传你问话!”

王婶正在许南朝家帮着腌咸菜,一听这话,抄起擀面杖就挡在门口:“干啥干啥?我们丫头犯啥王法了?”

差役赔了个笑:“婶子别急,不是抓人。赵大人听说咱这儿出了个会看风水的姑娘,想请去县衙瞧瞧——县衙后堂最近老闹耗子,怎么药都药不绝,赵大人怀疑是风水出了毛病。”

许南朝把手上的面糊擦干净,站起来:“行啊,我跟你去。不过先说好——我看宅收费,县衙也不例外。赵大人要是舍不得银子,那就另请高明。”

差役嘴角抽了抽:“这个……小的回去禀报。”

许南朝到了县衙,赵县令果然有点端着架子。四十来岁的人,留两撇鼠须,坐在堂上拿腔拿调:“你就是许南朝?一个姑娘家,不好好在家绣花,跑出来看风水?本官可告诉你,妖言惑众是要治罪的。”

许南朝也不恼,绕着县衙后堂转了一圈,忽然站定,指着后堂东墙根底下:“大人,您这后堂耗子闹得凶,根子就在这底下——您让人挖开看看,墙根底下是不是埋了块旧磨盘?”

赵县令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那是前年修葺时从旧库房挪来的……”

“磨盘属金,埋在东墙根,金克木,东为震位主生机。震位被压,生机不畅,耗子就爱往这儿钻。”许南朝蹲下来拿手指头敲了敲地面,“挖出来挪到西墙根去,再在墙根底下埋三枚铜钱,耗子三天内走光。要是走不光,我分文不取。”

赵县令半信半疑地让人挖了。磨盘起出来挪到西墙根,铜钱也埋了。第二天一早,后堂的耗子药上干干净净,一粒没动——耗子全跑了。

赵县令亲自把许南朝送出县衙,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许姑娘真乃神人也!那个……本官这县衙后宅,最近也觉得有点不对劲,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方便啊。”许南朝搓了搓手指头,“不过大人,我这人规矩大——看宅收银,破煞收米,改运收人情。您这后宅要是改运,那人情可就欠大了,您想好了?”

赵县令搓着手嘿嘿笑:“欠欠欠,本官欠得起!”

许南朝出了县衙,迎面撞上顾青禾。他跑得满头大汗,手里攥着张纸条:“南朝!镇上钱万贯家的大管事来了,说要请你去看宅——钱万贯你知道吧?镇上首富,粮行开了七八家,他家的宅子要你看,银子肯定少不了!”

许南朝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皱。钱万贯——原身记忆里,她家那三亩水田被许大福押出去,最后就是抵给了钱万贯的粮行。这哪是请她看宅,这是探她底来了。

“回话,就说我最近忙,排不开。”许南朝把纸条塞回给顾青禾,“让他等着。”

顾青禾急了:“那可是钱万贯!镇上多少人都巴结不上……”

“他越急,我越不急。”许南朝拍了拍他肩膀,“你帮我盯着点,看钱家那管事回去之后跟谁碰头。我总觉得,许大福背后站着的人,八成就是这位钱老爷。”

顾青禾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点了头。

果然,当天傍晚顾青禾就来回话:“那管事没回钱家,先去了许大福家,待了半炷香的工夫才走。我趴在墙根底下听了一耳朵——他管许大福叫‘许老哥’,还说‘老爷说了,那丫头要是识相,给她几两银子打发了事;要是不识相……’后头的话没听清,就听见‘地契’两个字。”

许南朝正在灶上贴饼子,闻言把锅铲往灶台上一磕:“不识相怎么着?他钱万贯还想明抢?”

“你小声点!”顾青禾赶紧把院门掩上,“钱万贯在咱们这儿手眼通天,赵县令都得让他三分……”

“赵县令?”许南朝乐了,“他刚欠了我一笔人情,正愁没处还呢。钱万贯要真敢动我,我就让赵县令去他粮行查账——你猜钱万贯那账本经不经得起查?”

顾青禾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吃饼子长的。”许南朝把贴好的饼子铲出来,塞了一个给他,“尝尝,王婶给的白面。”

正吃着,外头又有人敲门。这回敲得急,顾青禾去开的门,门口站个十五六岁的小厮,穿得倒体面,就是一脸慌张:“请问许姑娘在不在?我家老爷让我来请,说十万火急——我家老夫人忽然晕过去了,请了大夫也不见好,老爷说许姑娘要是能去看看,多少银子都行!”

许南朝咬着饼子问:“你家老爷哪位?”

小厮急得直跺脚:“我家老爷姓沈,在镇上开了个茶庄……”

许南朝和顾青禾对了个眼神。镇上姓沈的茶庄——没听说过。这年头,随便来个什么人都敢请她看事儿了?

“你回去告诉你家老爷,我看宅不看人,治病找大夫。”许南朝作势要关门。

小厮“扑通”一声跪下了:“许姑娘!求您了!我家老夫人真不行了,大夫说准备后事,可我家老爷说您兴许有法子——他说他见过您画符,就在许大福家院子里那天!”

许南朝手一顿。许大福家院子里那天——黑衣男人。

她一把拉开门:“你家老爷是不是个高个子,穿黑衣裳,袖口带云纹的?”

小厮猛点头:“对对对!那就是我家老爷!”

许南朝把饼子往顾青禾手里一塞:“走,看看去。”

顾青禾追出来:“我跟你一块去!”

“你留下看家。”许南朝头也不回,“万一我回不来,记得去县衙找赵县令给我收尸——顺便告诉他,欠我的人情该还了。”

顾青禾站在门口,饼子都忘了嚼。这小祖宗说话,怎么一句比一句吓人?

许南朝跟着小厮七拐八拐,到了镇子东头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院门看着普通,进去才知别有洞天——前后三进,青砖铺地,院里种着两棵老石榴树,正房廊下站了一排人,个个急得团团转。

小厮领她进了正房。床上躺着个老太太,六十来岁,面色发青,嘴唇乌紫,胸口起伏微弱。旁边坐着个年轻男人,正是那天人群里的黑衣——今天换了身靛蓝直裰,可那双眼睛许南朝一眼就认出来了。

沈砚站起来,拱手一礼:“许姑娘,冒昧了。家祖母忽然昏厥,大夫说是痰迷心窍,可药灌下去全吐了。我那天见你破煞的手法,猜你不是普通人——若能救家祖母一命,沈某欠你一个大人情。”

许南朝没急着应,先走到床边看了看老太太的脸色,又掀开眼皮瞧了瞧,最后从袖子里摸出根红绳,系在老太太手腕上,自己捏着绳头闭眼一探。

神鉴运转:沈老夫人,年六十三,痰迷心窍是表症,实则是宅中阴气冲了命宫。病根在宅西——西厢房底下压着旧坟,年深日久,阴气上涌。

她睁眼就问:“你家西厢房底下,是不是埋过什么东西?坟、棺、骨灰坛子之类的。”

沈砚脸色一变:“西厢房是后来扩的,底下……确实没动过土。”

“那底下有东西。”许南朝把红绳解下来,“老太太这病,吃药没用——得把西厢房底下那东西起出来,该迁的迁,该埋的埋。阴气一散,老太太自己就醒。”

沈砚盯着她看了两息,转头吩咐随从:“拿铁锹来,挖。”

许南朝补了一句:“慢着——挖之前,先在西厢房四角各点一盏油灯,灯不灭才能动土。灯要是灭了,立马停手,那是底下东西不让动。”

沈砚一一照办。油灯点上,四盏都稳稳烧着。挖了不到三尺深,铁锹“当”一声磕在硬物上——是一口小陶棺,巴掌大,里头装着几块碎骨和一枚锈了的铜钱。

许南朝把陶棺起出来,在院里太阳底下晒了三炷香,又让人拿黄酒浇了一遍,最后埋到院后头向阳的坡上。埋完最后一锹土,屋里头沈老夫人“嗳”了一声,睁了眼。

“砚儿……我怎么睡这儿了?”

沈砚几步跨进屋,抓着老太太的手,嗓子有点紧:“祖母,您没事了。”

沈老夫人一抬头看见许南朝,愣了半天:“这姑娘是谁?”

“救您命的人。”沈砚回头看了许南朝一眼,那眼神里多了点东西——许南朝说不上来是什么,反正不像是单纯的感激。

沈老夫人拉着许南朝的手问长问短,听说是孤女,当场就要认干孙女。许南朝推了两回没推掉,只好应了。老太太从手腕上褪下只旧玉镯往她手上套:“拿着,见面礼。这镯子是我年轻时戴的,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念想。”

许南朝低头一看那镯子,心里咯噔一声。玉是普通青玉,可镯子内壁上刻着几道纹路——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许家风水秘术的起手式。上半部。

她面上不动声色地把镯子戴好,冲老太太甜甜一笑:“谢谢干奶奶。”

出了沈家宅子,天已经擦黑了。沈砚送她到门口,忽然开口:“许姑娘,我有一事不明——你破煞时画的那道符,是许家独门的三才破煞符。据我所知,许家风水一脉二十年前就没了,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许南朝站定,回头看他。暮色里两人隔着三步远,一个抬头一个低头。

“沈老爷。”她慢悠悠开口,“您查我,我也查您。您袖口那云纹是官缎,一般人穿不起;您身边那随从走路没声,是个练家子;您祖母病成那样您不慌不乱,还有心思问我符从哪儿学的——您到底是干什么的?”

沈砚没答,只笑了一下:“你先回答我。”

“许家的本事,许家人会,天经地义。”许南朝转身就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对了,您欠我的人情我记着了——神鉴上写着呢。什么时候还,我说了算。”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才低声吩咐身边随从:“查,许家当年到底死绝没有——还有,那封带血的信是谁送进京的。”

随从应了一声,迟疑道:“王爷,您怀疑这姑娘跟那封信有关?”

沈砚没接话,转身回了院子。

许南朝回到家,反手把门闩插好,从床底下摸出牌位,就着油灯又看了一遍那行刻字——青云观玄真,欠许家一条命。

她把沈老夫人给的玉镯摘下来,对着灯看内壁那几道纹。起手式之后还有半截,断得齐整,明显是被人故意截断的。下半部在哪儿?青云观?还是别处?

神鉴又跳出来刷存在感:人情债一笔,债主:沈砚(当朝摄政王)。许家血债未清,债主待查。提示:青云观玄真道长,知情人之一。

许南朝盯着“当朝摄政王”四个字,半天没说话。

“好家伙。”她把玉镯重新套回手腕上,吹灭了灯,“救个老太太,救出个王爷债主来。这买卖,亏了还是赚了?”

黑暗里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管他呢。反正债多不压身——许家的地要拿回来,爹娘的仇要查清楚,钱万贯那老东西还得收拾。多一个王爷债主,多条路。”

外头忽然传来顾青禾压着嗓子的喊声:“南朝!南朝你睡了吗?钱万贯家那管事又来了,这回带了四个壮汉,在许大福家喝酒呢,说要明儿一早就来收地!”

许南朝把被子一掀,坐起来:“来得正好。我正愁没地方试我那新琢磨的破财局呢。”

她趿上鞋,推开门,月光底下冲顾青禾一笑:“走,先去看看地形。明儿个,我让钱万贯那四个壮汉,竖着进来,横着出去——破财倒不至于,但让他们回去跟钱万贯说一句:许家的地,他吞了得吐,吃了得还。”

顾青禾咽了口唾沫:“你……你真有把握?”

“没把握的事我从来不干。”许南朝拍拍他肩膀,“放心吧,我有数。对了——明天你帮我跑趟青云观,打听个人。”

“谁?”

“玄真道长。”

顾青禾挠头:“青云观在山上,来回得一天……”

“所以让你今晚上就去。”许南朝把灯笼塞他手里,“辛苦费,明天给你烙糖饼。”

顾青禾拎着灯笼,哭笑不得地往村外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许南朝正蹲在院门口,拿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巽位起风,乾位落石……明儿个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许家风水。”

他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这丫头真能折腾”,提着灯笼上山去了。

许南朝蹲在地上画完最后一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扭头往许大福家方向望了一眼。那边灯火通明,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见划拳行令的嚷嚷声。

“喝吧。”她把树枝往地上一插,“明儿个让你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许南朝就起了。她先绕到许大福家院墙外头转了一圈,蹲在墙根底下拿手量了量,又捡了块碎瓦片在墙根划了道印子。顾青禾从青云观赶回来的时候,正撞见她蹲在巷口啃冷饼子。

“打听着了!”顾青禾跑得满头汗,蹲下来压着嗓子说,“青云观确实有个玄真道长,观主,六十来岁,轻易不见外客。我递了你的话进去,那小道士进去通报,出来跟我说——玄真道长让你先把眼前的事办利索了,他那儿不急。”

许南朝嚼着饼子眯起眼:“不急?他倒沉得住气。”

“还有,”顾青禾凑得更近,“我下山的时候碰见个挑山货的老汉,说钱万贯昨儿夜里派人上了趟山,也往青云观去了。”

许南朝手一顿:“钱万贯跟青云观有来往?”

“那老汉说不清楚,就看见钱家管事提着个礼盒进的观门,出来的时候礼盒没了,脸拉得老长。”

许南朝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行,知道了。钱万贯想走玄真的路子压我——他打错算盘了。玄真要是肯帮他,就不会让我‘先办眼前的事’。”

顾青禾还没琢磨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巷子那头已经闹哄起来了。钱家管事领着四个壮汉,大摇大摆从许大福家出来,直奔许南朝院子。打头那管事姓周,四十来岁,尖嘴猴腮,手里捏着张纸,隔老远就喊:“许姑娘!钱老爷说了,你家长辈押的那三亩水田,连本带利折银十二两,今儿个到期。要么拿银子赎地,要么我们收地——白纸黑字,县衙都认!”

许南朝不慌不忙迎上去,往院门口一站:“周管事是吧?地契呢?拿来我瞧瞧。”

周管事把那张纸一抖:“看清楚了,许大福画押的,三亩水田作抵,逾期不赎,地归钱家。”

许南朝接过来扫了一眼,忽然笑了:“周管事,您这地契上写的四至——东至官道,西至水渠,南至许大福家墙根,北至老槐树。可您知道那三亩水田实际在哪儿吗?”

周管事一愣:“在哪儿?”

“在村东头河湾子那块,东至河滩,西至赵木匠家地头,南至王婶家菜园子,北至官道拐弯。”许南朝把地契往他手里一拍,“您这上头写的四至,圈的是许大福家屋后那片乱石岗子——那破地方连草都不长,您钱老爷花十二两银子买堆石头回去,好雅兴啊。”

周管事脸涨得通红,低头看地契,又抬头看许南朝,嘴张了半天:“这、这不可能!许大福亲口说的……”

“许大福说什么您信什么?”许南朝抱着胳膊,“您回去问问钱老爷,他要是真想要河湾子那三亩水田,让他亲自来跟我谈。至于许大福——他拿乱石岗子糊弄您家老爷,您猜钱老爷知道了,是赏他银子还是赏他板子?”

周管事脑门上的汗珠子一颗颗往下滚。他身后四个壮汉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凑上来小声说:“周爷,那地契上的四至……好像真对不上。我昨儿踩过点,河湾子那块地界跟这上头写的差着二里地呢。”

周管事狠狠瞪了许南朝一眼,把地契往怀里一揣:“你等着!我回去禀报老爷!”转身带着人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许姑娘,钱老爷说了,你要是识相,大家都有好处;你要是不识相——”

“不识相怎么着?”许南朝往前迈了一步,“你回去告诉钱万贯,他粮行那本账,赵县令正想找人查查呢。他要是不怕,尽管来收地——我就在这儿等着。”

周管事脸色变了又变,到底没敢再放狠话,领着人灰溜溜走了。

顾青禾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你什么时候量的地界?”

“昨晚上你上山之后。”许南朝拍拍手上的灰,“我摸黑去河湾子转了一圈,又去许大福屋后头看了那片乱石岗子——许大福这老东西,拿块破石头地糊弄钱万贯,自己把好地捏在手里。钱万贯要是知道了,第一个饶不了他。”

顾青禾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一箭双雕?”

“一箭三雕。”许南朝伸出三根手指头,“钱万贯吃了哑巴亏,得找许大福算账;许大福被钱万贯逼急了,就得把吞我的地契吐出来;赵县令那边我卖个好,让他去查钱万贯的账——三头堵,谁也别想跑。”

顾青禾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昨晚上到底睡没睡?”

“睡了半宿。”许南朝打了个哈欠,“剩下半宿琢磨怎么收拾他们。行了,你帮我跑趟县衙,给赵县令递个话——就说钱万贯粮行那本账,我瞧见点门道,他想不想知道?”

顾青禾应了一声拔腿就跑,跑出去几步又折回来:“对了,王婶让我跟你说,她娘家侄子在镇上开茶馆,说钱万贯昨儿夜里请了个道士回家,神神秘秘的,不知道要干什么。”

许南朝眉头一挑:“道士?什么样的道士?”

“王婶侄子说没看清脸,就瞧见穿一身灰道袍,手里提溜着个黄布包袱,进了钱家后门就没出来。”

许南朝搓了搓下巴。陈半仙被她打跑了,钱万贯又请了个道士——这是不服气,要跟她斗法?

“行啊。”她转身回屋,从床底下摸出个小布包,里头是原身爹娘留下的几样东西:半块罗盘、一截墨斗线、三枚铜钱。罗盘缺了角,但盘面还清楚,二十四山向一格不差。她把罗盘揣进怀里,铜钱塞进袖兜,墨斗线缠在手腕上。

“斗法是吧?”她锁好门,往钱家方向走,“我许南朝别的不敢说,斗法——还没输过。”

钱万贯的宅子在镇子西头,青砖大瓦房,门口蹲着俩石狮子,比赵县令的县衙还气派。许南朝到的时候,钱家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俩家丁,叉着腰拦人:“干什么的?”

“许南朝。你们老爷请我来看宅,我来了。”

家丁上下打量她一眼,嗤笑一声:“你就是那个乡下丫头?老爷说了,今儿个不见客——改天吧。”

许南朝也不恼,往门口石狮子旁边一蹲,从袖兜里摸出枚铜钱,往地上一立。铜钱滴溜溜转了几圈,稳稳立在青石板上。

“你干什么?”家丁凑过来看。

“看风水。”许南朝又摸出第二枚铜钱,往第一枚旁边一立,“你们钱老爷这宅子,大门朝东,东为震位,震主雷,雷主动。门口俩石狮子张牙舞爪,煞气外露——难怪他最近老做噩梦。”

家丁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老爷做噩梦?”

“我还知道他请了个道士在家做法。”许南朝把第三枚铜钱立在第二枚旁边,三枚铜钱排成一条直线,正对钱家大门,“你进去通报一声,就说——那道士要是管用,你老爷就不会做噩梦了。让他出来见我,我给他指条明路。”

家丁犹豫了半天,到底还是跑进去通报了。没一会儿,大门“吱呀”开了条缝,周管事探出半个脑袋:“许姑娘,老爷请你进去——不过话说前头,你要是胡咧咧,别怪我们不客气。”

许南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放心,我胡咧咧的时候,你还没跟着钱老爷干呢。”

进了钱家院子,许南朝一眼就瞧见正堂门口摆着个香案,案上供着三牲果品,香炉里插着三炷半灭不灭的香。一个灰袍道士正围着香案转圈,嘴里念念有词,手里摇着铃铛。钱万贯站在廊下,五十来岁的人,胖得脖子跟脑袋一般粗,脸上油光光的,可两只眼窝发青,一看就是好些天没睡好。

“你就是许南朝?”钱万贯上下打量她,“听说你把陈半仙打跑了?”

“陈半仙那点本事,打跑他不算能耐。”许南朝往香案前一站,拿手指头点了点那三炷香,“钱老爷,您这香点得不对——三炷香烧出来两长一短,这叫‘恶事香’,主家宅不宁、口舌官非。您请的这位道长,是给您祈福呢,还是给您招祸呢?”

灰袍道士猛地停了步子,扭头瞪她:“黄毛丫头,你懂什么!”

“我懂的不多。”许南朝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罗盘,往香案上一搁,“但我知道,您这香案底下埋了块铁片——铁器镇香火,香火不通神,您这法事做了跟没做一样,钱老爷该做噩梦还做噩梦。”

灰袍道士脸色刷地白了。钱万贯几步走过来,弯腰往香案底下一摸,果然摸出块巴掌大的铁片,气得往道士脚下一摔:“好你个牛鼻子!我说怎么越做法事越睡不好!”

道士连退三步,指着许南朝:“你、你血口喷人!那铁片是你方才趁人不备塞进去的!”

“我进门到现在,手都没往香案底下伸过。”许南朝摊开两只手,干干净净,“您要是不服,咱们当场验验——您再点三炷香,我站这儿不动,看香烧出来什么形。”

道士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没敢再点香,一甩袖子:“钱老爷,这活儿贫道接不了!您另请高明吧!”灰溜溜地跑了。

钱万贯盯着许南朝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行啊丫头,有点本事。坐,上茶。”

许南朝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钱老爷,明人不说暗话——您想要河湾子那三亩水田,许大福拿乱石岗子糊弄您,这事儿您知道了吧?”

钱万贯脸上肥肉抖了抖:“周管事回来跟我说了。许大福那老东西,我饶不了他。”

“您饶不了他,那是您的事。”许南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我来跟您谈笔买卖——那三亩水田,您别打主意了,我拿别的东西跟您换。”

“什么东西?”

“您这宅子的风水。”许南朝放下茶碗,“您最近不光做噩梦,粮行生意也不顺吧?上个月漕运那批粮是不是在半道上翻了船?再上个月,您城南那间铺子是不是半夜走了水?”

钱万贯脸上的笑没了:“你怎么知道?”

“您这宅子大门朝东,震位开门本是旺财格局,可门口那对石狮子摆错了——左公右母,您摆反了,成了母狮子把门,财气进得来出不去。再加上后院那口井正对灶房,水火相冲,不破财才怪。”许南朝站起来,“我给您把石狮子调个个儿,后院井口加道石栏,再在库房底下埋道镇财符——保您三个月内顺顺当当。换那三亩水田的地契,您不亏。”

钱万贯眯着眼琢磨了半天,忽然问:“你跟许大福有仇?”

“他吞我地契、逼我签卖身契,您说有没有仇?”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整死他?以你这本事,让他倒个血霉不难吧?”

许南朝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我整他干什么?他贪我的,我拿回来就是了。风水能改宅子,改不了人心——他许大福自己作死,用不着我动手。钱老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钱万贯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好!好一个‘用不着我动手’!行,这买卖我做了——周管事,把河湾子那三亩水田的地契拿来,还给许姑娘!”

周管事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吭声,乖乖去取了地契。许南朝接过来看了看,叠好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衣裳:“石狮子我明儿来调,井栏和镇财符一块儿弄。钱老爷,咱们两清。”

钱万贯送她到门口,忽然压低声音:“丫头,我多嘴问一句——你背后那位,到底是谁?”

许南朝回头看他:“什么背后那位?”

“别装了。”钱万贯肥脸上的肉挤成一团,“你一个乡下丫头,敢跟我叫板,敢跟陈半仙斗法,还敢拿赵县令压我——没人撑腰,你哪来这么大胆子?”

许南朝乐了:“钱老爷,您这话说的——我凭本事吃饭,要谁撑腰?您要是非问我背后有谁,那我告诉您——我背后是许家列祖列宗,够不够?”

钱万贯脸上的笑僵了僵,没再追问。

许南朝揣着地契往回走,路过许大福家门口的时候,特意放慢脚步往里瞅了一眼。院子里刘翠花正跟许大福吵架,一个骂“你个没用的东西连个丫头都收拾不了”,一个骂“你懂个屁那丫头邪性得很”。许南朝冲院里扬了扬手里的地契:“大伯,大伯娘——河湾子那三亩地我拿回来了,您二位慢慢吵,不着急。”

刘翠花“嗷”一嗓子冲出来,许南朝已经跑远了。

回到家,她把地契锁进木匣子里,又把沈老夫人给的玉镯摘下来对着日头看。镯子内壁那几道纹在日光底下格外清楚——起手式之后断得齐整,断口处磨得光滑,明显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下半部在哪儿呢……”她正琢磨着,顾青禾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攥着张帖子:“南朝!赵县令派人送来的,说请你明儿去县衙吃酒,还说要给你引荐个人。”

许南朝接过帖子一看,上头写着“引荐青云观玄真道长”。

她手一顿,抬头看顾青禾:“玄真?他不是在山上吗?”

“听送帖子的差役说,玄真道长今儿下山了,先去的县衙,跟赵县令关着门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出来就让人给你下帖子。”

许南朝把帖子往桌上一拍,笑了:“好嘛,我还没去找他,他倒先找上我了。行——明儿个会会这位‘欠许家一条命’的玄真道长。”

她扭头看了一眼床底下的牌位,又看了看手腕上的玉镯,忽然觉得这盘棋比她想的要大。钱万贯、许大福、陈半仙,这些不过是台面上的小卒子。玄真、沈砚、还有那个“带血的信”——这些人才是棋盘上的车马炮。

“顾青禾。”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一个人要是欠了别人一条命,二十年不还,是还不起呢,还是不敢还?”

顾青禾挠了挠头:“这……得看欠的是谁的命吧?”

许南朝没再说话,把玉镯重新套回手腕上,吹灭了灯。

外头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白花花一层。她翻了个身,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地契拿回来了,钱万贯暂时稳住了,赵县令那边搭上了线,玄真明天要见。可神鉴上那行“许家血债未清”还挂着,爹娘的死因、许家的灭门、沈砚手里那封“带血的信”——这些事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慢慢来。”她闭上眼,“一笔一笔算,一个都跑不了。”

第二天晌午,许南朝换了身干净衣裳,揣着罗盘去了县衙。赵县令在花厅摆了一桌酒,主位上坐着个老道士——六十来岁,灰白头发挽个髻,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脚上蹬双草鞋,瞧着跟个乡下老汉似的。可那双眼睛一抬,许南朝心里就咯噔一下——那眼神太静了,静得跟口古井似的,一眼望不到底。

“许姑娘。”玄真站起来,打了个稽首,“贫道玄真,久仰。”

许南朝还了个礼,也不客气,坐下来就开门见山:“道长,我牌位底下那行字,是您刻的?”

玄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悠悠道:“你爹当年救过贫道一命,贫道答应替他护着你——那行字是给他看的,让他放心。”

“我爹?”许南朝手一顿,“我爹不是采药摔死的吗?”

玄真放下茶碗,看了赵县令一眼。赵县令识趣,借口添酒溜了出去。花厅里只剩他们俩,玄真才压低声音:“你爹娘的死,贫道查了五年,只查出一件事——他们进山那天,有人提前在山道上动了手脚。你爹是风水师,寻常山石塌方困不住他,可那天他带着你娘,护着人,施展不开。”

许南朝攥紧了茶碗:“谁动的手脚?”

“查不到。”玄真摇头,“对方手脚太干净,贫道只查到一条线——你爹出事前半个月,有人从京城往镇上递了封信,收信人是钱万贯。”

许南朝脑子里“嗡”一声。钱万贯——又是钱万贯。

“钱万贯背后还有人。”玄真看着她,“贫道查了二十年,只查到那人是京城口音,住在钱万贯宅子后头那条巷子里,深居简出。你爹娘出事之后,那人就再没露过面。”

许南朝把茶碗往桌上一搁:“道长,您今天跟我说这些,是为什么?”

玄真从袖子里摸出个黄布小包,推到她面前:“你打开看看。”

许南朝解开布包,里头是半块罗盘——跟她怀里那半块严丝合缝对得上。两块拼在一起,盘面上显出几行小字,是许家秘术的下半部口诀。

“你娘出事前三天,把这半块罗盘托人送到青云观,让贫道替你收着。”玄真站起来,“贫道欠你爹一条命,这二十年不敢忘。如今你回来了,这东西该还你了。”

许南朝把两块罗盘拼好,攥在手里,抬头看玄真:“道长,我再问一句——沈砚,当朝摄政王,他跟许家什么关系?”

玄真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你见着沈砚了?”

“见了。他祖母的宅子底下压着旧坟,我给他破了。”

玄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沈砚的爹,当年是许家的门生。许家灭门那晚,他爹也在场——死里逃生,回去就病倒了,临死前把沈砚叫到床前,让他查清许家的事。沈砚查了二十年,手里那封‘带血的信’,就是你爹出事前寄出去的最后一封信。”

许南朝把罗盘揣进怀里,站起来:“行,我明白了。道长,您这人情我记着了——不过话说前头,我欠人情,还的方式我说了算。”

玄真笑了:“你跟你爹一个脾气。”

许南朝出了县衙,日头正毒。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忽然扭头往钱万贯宅子方向走。顾青禾追上来:“你去哪儿?”

“去钱万贯家后头那条巷子转转。”她把罗盘往袖子里一塞,“我倒要看看,那个‘京城口音’的老东西,到底还住不住那儿。”

顾青禾一把拽住她袖子:“你疯了?万一真是害你爹娘的人,你一个人去——”

“谁说我一个人?”许南朝回头冲他一笑,“你不是人?”

顾青禾噎住了。

“走吧。”许南朝拍拍他肩膀,“放心,我不傻——先踩点,不动手。等我把这盘棋看清楚了,再一锅端。”

她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顾青禾:“对了,沈砚那宅子,你知不知道在哪儿?”

“知道啊,镇东头嘛,你昨儿不是刚去过?”

“我是说——他在京城的宅子。”

顾青禾张大了嘴:“你、你要去京城?”

“早晚的事。”许南朝把罗盘掏出来对着日头照了照,两块拼在一起的盘面上,那几行小字在日光底下隐隐泛着金光,“许家的账,得从根上算。镇上这些小打小闹,不够看。”

她收起罗盘,大步往钱万贯宅子后头那条巷子走去。顾青禾愣了两息,一跺脚追了上去:“你等等我!我、我好歹是个秀才,真出了事我能帮你写状子!”

许南朝头也不回,摆了摆手:“行,那你就跟着——顺便帮我记着,今儿个看了哪些地方,回头画张图给我。”

顾青禾从怀里摸出半截炭条和一张草纸,苦着脸跟上去:“我这秀才当的……怎么跟个跟班似的。”

“跟班怎么了?”许南朝回头瞪他,“等我发了财,给你开双份工钱。”

“你上回说给我烙糖饼还没烙呢!”

“急什么,记账上。”

两人一前一后拐进了钱家宅子后头那条窄巷子。巷子不长,两边都是高墙,尽头一扇黑漆小门,门板上钉着铜钉,门环上挂着把新锁。许南朝蹲在巷口拿罗盘对了对方向,又抬头看了看巷子走势,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顾青禾凑过来。

“这巷子是个‘死胡同’格局——两头堵,中间窄,气进不来出不去,住这儿的人要么憋屈死,要么憋着坏水。”她站起来,“走,回去。今儿个不看了。”

顾青禾一愣:“怎么又不看了?”

“门锁是新的,锁眼里没灰——人刚走没多久。”许南朝把罗盘收好,“钱万贯昨儿请道士,今儿这巷子里的人就搬了——要么是钱万贯通的风,要么是那老东西自己嗅着味儿跑了。不管哪种,都说明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怕了。”许南朝咧嘴一笑,“怕就好办。怕的人才会露马脚。”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漆小门,忽然从袖兜里摸出枚铜钱,往门缝底下一塞。

“留个记号。”她拍拍手,“下回再来,就知道有没有人回来过。”

顾青禾看着她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忍不住问:“你这些本事,到底跟谁学的?”

“我爷爷。”许南朝把罗盘揣好,“许家第三十六代传人,我打三岁起就跟着他满山跑,看宅、点穴、画符、布阵——他说我天生一双神眼,不干这行可惜了。”

“那你爷爷呢?”

许南朝脚步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半截:“没了。跟我爹娘一样,没得不明不白。”

顾青禾张了张嘴,没敢再问。

两人沉默着走回村口,远远就看见王婶站在许南朝院门口,手里攥着个红布包,急得直转圈。看见许南朝回来,王婶三步并两步冲上来:“丫头!你可算回来了!快看看这个——今儿一早有人搁我门口,说是给你的!”

许南朝接过红布包打开一看,里头是块玉佩,成色极好,雕着个“许”字。玉佩底下压着张纸条,上头只写了一行字——

“许家丫头,你爹娘的事,我知道。三日后子时,镇外土地庙,一个人来。”

许南朝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

“行啊。”她把玉佩揣进怀里,“我正愁找不到人问呢,自己送上门来了。”

顾青禾急了:“你不能一个人去!万一是圈套——”

“当然是圈套。”许南朝把红布往桌上一拍,“可圈套里往往藏着真话。我去,但我不会傻到真一个人去。”

她扭头看顾青禾:“你帮我跑趟县衙,跟赵县令说——三日后子时,镇外土地庙,让他带几个靠得住的差役埋伏在庙后头。别打草惊蛇,听我信号再动手。”

顾青禾点头:“那你呢?”

“我去找沈砚。”许南朝把玉佩在手里掂了掂,“这块玉的成色,不是一般人家拿得出来的。能随手甩出这种玉佩的人,要么是京城来的,要么跟京城有关系——沈砚查了二十年许家的事,他兴许认得这块玉。”

她站起来,把玉佩往袖兜里一塞:“走,先去沈家。”

顾青禾追出去:“那我呢?”

“你跑县衙啊!咱俩分头行动!”

顾青禾站在原地,看看许南朝往东跑,又看看手里的草纸和炭条,一跺脚:“得,我这秀才改行当跑腿的了!”

许南朝一路跑到沈家宅子,门房认得她,直接领进去见了沈砚。沈砚正在书房看信,见她进来,把信往抽屉里一塞:“许姑娘,稀客。”

“别稀客了。”许南朝把玉佩往他桌上一拍,“认认,这东西你见过没有?”

沈砚拿起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色渐渐沉下来:“这玉佩是宫里的东西——内造,专供皇亲。你怎么得来的?”

“有人搁我门口,约我三日后子时土地庙见面,说我爹娘的事他知道。”许南朝往椅子上一坐,“沈砚,你查许家查了二十年,这块玉你认得,那约我的人,你猜是谁?”

沈砚把玉佩放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许姑娘,你爹当年寄出的那封带血的信,信尾盖的就是这枚玉佩的印。”

许南朝手一紧:“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砚看着她,“约你的人,要么是当年害你爹娘的凶手,要么是当年跟你爹娘一起出事、侥幸活下来的人。不管是哪种,三日后子时,我跟你一块去。”

许南朝眯起眼:“你?摄政王亲自出马,不怕打草惊蛇?”

“蛇已经惊了。”沈砚从抽屉里抽出方才看的那封信,“今早京城来的急报——有人在查二十年前许家灭门的卷宗,查的人,是我那好皇叔的人。”

许南朝把玉佩和信并排放桌上,忽然笑了:“得,这下热闹了。三日后土地庙,你、我、赵县令的差役,再加上那个约我的人——四方凑一桌,够打一圈麻将了。”

沈砚没接她这茬,只问:“你怕不怕?”

“怕?”许南朝把玉佩揣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衣裳,“我许南朝长这么大,还不知道‘怕’字怎么写。三日后子时,土地庙见——不过话说前头,沈王爷,您欠我那笔人情,这回可该还了。”

沈砚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怎么还?”

“到时候您站我后头,别说话,看我眼色行事。”许南朝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您那随从借我使使——让他提前去土地庙踩个点,看看有没有暗道夹墙之类的。万一那老东西想跑,咱得把后路堵死。”

沈砚点头:“准了。”

许南朝出了沈家,日头已经偏西了。她站在街口伸了个懒腰,肚子里咕噜叫了一声。顾青禾从街那头跑过来,手里拎着俩烧饼:“县衙那边说妥了,赵县令答应派六个差役,提前一个时辰埋伏。”

“行。”许南朝接过烧饼咬了一大口,“走,回家。今晚上把土地庙的图纸画出来,三日后——咱们唱一出大戏。”

顾青禾跟在她后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王婶让我问你——她那宅子破完煞之后,隔壁李家也想请你看看,说家里新盖的猪圈老丢猪崽。”

“排着。”许南朝嚼着烧饼含含糊糊地说,“先紧着土地庙的事办,李家那猪圈——等我回来再说。”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镇子西头钱万贯宅子的方向,又看了看东头沈砚宅子的方向,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玉镯。

“顾青禾。”

“嗯?”

“你说,我要是把许家的地都拿回来,再在镇上开个风水铺子,生意会不会好?”

顾青禾想了想:“就你这本事,铺子还没开,门槛就得被人踩平了。”

“那行。”许南朝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等土地庙的事完了,我就开张。铺名我都想好了——就叫‘许家风水,童叟无欺’。”

顾青禾差点被烧饼噎着:“你这名字也太直白了!”

“直白怎么了?好记!”许南朝拍拍手上的渣,推开了自家院门,“行了,进来帮我画图。三日后子时——我倒要看看,是哪个老东西,敢约我许南朝见面。”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巷子里安静下来。可许南朝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转身进门的工夫,巷子口拐角处闪出个人影——灰布衣裳,头戴斗笠,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那人往许南朝院门方向望了一眼,转身快步往镇外走去。

而许南朝屋里,神鉴又悄没声地跳出来刷了一行字——

人情债一笔,债主:土地庙之约(待还)。

许南朝盯着这行字看了两息,把罗盘往桌上一搁:“得,又欠一笔。这年头,人情债比高利贷还狠。”

她吹灭油灯,往床上一躺,脑子里把三日后的事过了一遍又一遍。土地庙、玉佩、京城来的急报、沈砚那个“好皇叔”——这些事串在一起,像一张网,越收越紧。

“来吧。”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来一个我收拾一个,来两个我收拾一双。许家的账,一笔一笔算。”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桌上那两块拼好的罗盘上,盘面上的小字在月光底下泛着幽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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