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梧桐里七号楼的物业值班室接到第四通报修电话。
“302,天花板又滴水了。”陆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第四次了。”沈知遥把泡面盖子按回去。
“我知道。”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一点二十。热水一开,它就漏。”
她拎起工具箱上楼。工具箱的提手断过一截,用黑胶布缠着,握久了硌手。
她在这个小区干了六年。302 漏水,她来看过三次,都没找到漏点。
雨还在下。楼道窗户没关严。
她走到三楼,听见水声。一下,一下,落在塑料盆底,很准。
门开的时候,陆承还穿着白大褂,袖口卷到手肘,手上有消毒水的味道。
“沈师傅。”
“陆先生。”
“工具箱挺沉。”他说。
“习惯了。”她说。
他没让她换鞋,只把一双一次性拖鞋放到她脚边。
“这么晚还跑一趟。”他说。
“值班。”她说。
“这次能找到吗?”
“尽量。”
沈知遥蹲下,打开手电筒,光柱贴着他的天花板扫过去。
客厅中央有一圈新水渍,颜色比上回深,边缘还在往外扩。
她伸手按了按,指尖湿了。
“就这一圈?”她问。
“今天扩了。”他说。
“昨天呢?”
“小一点。”
“上面是 402?”她把光柱往上移。
“嗯。”
“水是从上头下来的。你这层只是接着。”
“冷水也漏?”她问。
“慢一点。”
“一直这样?”
“这个月才明显。”
“今天怎么才打?”
“今天大。”
“这楼哪年的?”他问。
“九八年。”
“跟我一样大。”
“比我大两岁。”
“楼上有人住?”
“空着。”她说,“半年了。”
“搬来多久了?”她问。
“三个月。”
“以前没见过。”
“夜班。”
“今天也上?”她问。
“刚下。”他说。
“那你不睡?”
“修完再睡。”
“你去睡。”她说。
“没事。”
“明天还有班。”
“站得住。”
沈知遥从工具箱里摸出维修单,翻到 302 那一页。
单子上三行处理意见,一次比一次潦草。
她把纸折了一道。
“前三次也是你签的?”他问。
“嗯。”
“字一次比一次潦草。”
“你看得挺细。”
“前三次我没找到。”她说。
“我知道。”他说,“所以第四次还找你。”
“你不换个师傅?”
“不换。”
“为什么?”
“你来得快。”
“来得快,修不好。”
“至少来得快。”
“你倒实在。”她说。
“实话。”
“行,我记着。”
她从工装口袋里摸出蓝色圆珠笔,笔帽被咬得有点扁。
她在第四次那一栏停了停,没写。
“这次写什么?”他问。
“找到再说。”她说。
沈知遥站起来。
他站在餐桌旁边,桌上放着一只白瓷杯,杯底有一圈茶渍。
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深灰色外套。
天花板上那圈水渍边缘发亮,中间有一道细缝。
水从缝里渗出来,聚成一颗,落进塑料盆里。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天花板的水渍。
302 的正上方是 402。
402 是奶奶留给她的房子,空了半年。
“我先上去看看。”她说。
“你鞋湿了。”他在身后说。
“没事。”
“喝口热水。”
“不用。”她说,“我先去 402。”
“放着。”他说,“凉了再喝。”
他把杯子放在鞋柜上,杯口朝上。
她转身上楼。
四楼楼道没灯。她摸到 402 的门,钥匙捏在手里,没插进去。
门缝底下有一线水光。
她蹲下去,手背贴了贴门缝。凉的,湿的。
管子十年前就该换了。奶奶说过,等遥遥回来再换。
她站起来,把钥匙收回口袋。
下楼时,302 的门关着。门口那只矮鞋柜上,杯子还在,杯口盖着小碟。
她端起来,水还是温的。
她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回去,没敲。
回到值班室,泡面坨了。她看了一眼,又盖上。
手机震了,是小周:“302 又漏了?”
她回:“第四次。”
“找到漏点没?”
“没。”
“那管子该换了。”
“明天再说。”
“你明天来吗?”
“来。”
她翻出七号楼的产权表,找到 402 那一栏。
业主姓名:沈知遥。
手机又震了。小周问:“402 是谁的?”
她看着那三个字,回:“我的。”
楼上,302 的天花板,还在滴水。
两天后,沈知遥才带着工具上四楼。
钥匙在口袋里碰得叮当响。她没开门。
维修单还在工装口袋里,折了一道。
她下楼。王阿姨在小卖部门口晒萝卜干,看见她就招手。
“遥遥,402 要卖了?”
“还没定。”沈知遥说。
“楼下那个医生前两天来买盐,还问我 402 里住着谁。”
王阿姨把竹筛往里挪了挪,“我说空了半年。他没走,又问了一句。”
“他问我奶奶了?”沈知遥问。
“问了。我说人五月走的。”王阿姨手里的竹筛停了停,“他站在柜台前,盐忘了拿。”
沈知遥没接话。
“人倒是不错。”王阿姨又说,“就是话少。”
“人家是业主。”沈知遥说。
“业主也是人。”王阿姨笑了一声,“你奶奶在的时候,门口总扫得干干净净。”
“她爱干净。”
“这房子空着,可惜。”
“再看看吧。”沈知遥说。
“有人来看过?”王阿姨又问。
“电话里问过两个。”
“来看的人压价吗?”
“还没见面。”
“先别见。”王阿姨把竹筛端起来,“房子漏着,人家一眼就看出你急。修好了再卖。”
她上楼,戴上口罩,把 402 的门打开。
屋里有旧木头和樟脑的味道。
她站在门口,没急着开灯。
楼道的光跟进去,照出沙发扶手上搭着的那条毛毯。
挂钟停在十点二十。日历翻到五月,六月以后都是白的。
茶几上那只搪瓷杯还在,杯口缺了一小块瓷。
杯底印着一朵掉色的红花,杯里落了一层灰。
她把杯子拿到水池,冲掉灰。杯底一圈茶垢。
杯口的缺口硌得她手指一疼。她用纸巾擦干,放进工具箱。
阳台上的绿萝枯了,花盆边放着一只喷壶。
奶奶夏天煮绿豆汤,窗玻璃上全是水汽。她把枯叶扔进垃圾袋。
卫生间的地砖有一块翘起来,脚踩上去会响。
她蹲下,拿手电照砖缝。一线水光沿着墙角往外渗,水不多,但一直没停。
她给小周打电话。
“402 卫生间,漏点找到了。”她说。
“等我十分钟。”小周说。
小周拎着管钳进门,先敲了敲墙里的管子。
他蹲下去听了听,拿粉笔在墙上画了一道。
“九八年的原装镀锌管。”他说。
“整栋楼都改过,就 402 没动。裂在墙里了,得刨这块地砖,换一截。”
“只换这一截?”她问。
“先换这一截。”小周说,“别的接口也有锈,明年可能还得开。”
“那不如一起换。”
“一起换要停一周,钱也多。”
“行吧。”
“多少钱?”
“连工带料,两千出头。”
“要多久?”
“三天。今天下午停水,明天刨,后天试压,试完再通水。要洗澡去楼下借。”
“管子正对着楼下?”
“对。水是从你脚底下漏下去的。”
“做吧。”她说。
小周掏出维修单,垫在鞋柜上写。
写到一半,他抬头问:“沈姐,这房子你舍得卖?”
她摸出蓝色圆珠笔,在“漏点位置”那一栏写了四个字:402 卫生间。
她写得很慢。
“先修。”她说。
小周没再问,撕下一联给她。她折好,放回口袋。
他收拾工具,走到门口又回头:“停水通知我放鞋柜上了,你贴一下。”
她点头。
她拿停水通知下楼。
走到三楼,302 的门关着。
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402 停水三天,今日 14:00 起”。
打印纸四个角用透明胶粘着,很平。纸下有一行手写的字:
“402 如需接水,敲 302。我晚上在。”字很稳,笔画收得干净。
门口矮鞋柜上放着一只深灰色保温壶。
壶盖上有一道划痕,壶身贴着一张便签:热水。
便签是从医院记事本上撕下来的。
她摸了摸壶身,还是温的。
壶里的水晃了晃,声音很轻。
她站在门口,没敲。
她把手插进口袋,摸到 402 的钥匙。
钥匙上还挂着奶奶以前用的红绳,绳头磨得起毛。
她把通知贴到单元门,再上四楼。
回到 402,她蹲在卫生间门口。地砖缝里,那线水分成三岔。
水走得很慢,像在找路。
她按了按砖缝,指尖是湿的。
她掏出手机,翻到前天晚上拍的那张照片。302 的天花板,水渍边缘也有三个尖。
照片里还能看见他餐桌的一角,白瓷杯。
她把手机举到砖缝旁。
照片里那三个尖,和地上三岔,对上了。
她又拍了一张地砖的照片。两张放在一起,边缘几乎能接上。
维修第一天,傍晚六点四十。
402 的卫生间被刨开了。地砖堆在门口,水泥灰从门缝里往外飘。
沈知遥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呛得咳了两声。
小周蹲在门口收电线。
“沈姐,今天只能到这儿。”他说,“管子接好了,没通水。”
“这管子锈成这样,怎么现在才漏?”她问。
“上面那层水泥裂了。”小周说,“水一直憋着。”
“明天能弄完?”
“先试压。”他说,“过了才能通水。”
“行。”
“你今晚别住这儿。”他把电钻装进包里,“灰太大。”
“知道。”
他拎着工具包下楼。
她一身灰,头发里都是水泥。酒店订了没去,今晚还得回值班室做台账。
她锁好 402 的门,下楼。走到三楼,302 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光。
陆承站在门口,穿着洗手衣,外面套了件深灰外套,手里拎着一把钥匙。
“沈师傅。”
“陆先生。”
“402 的水阀我关了。”他说,“你那边今天洗不了。”
“我知道。”她说,“订了,还没去。”
“这个点过去,路上四十分钟。”
他把钥匙递过来,两只手。
“八点到九点,我九点半的班。”
“不用。”
“你回 402 也没水。”
她看着那把钥匙。铜的,钥匙圈上缠着一圈白胶布,胶布上写着 302。
她接过来。
“明天试压还要用。”他说,“别弄丢。”
“你夜班到几点?”
“早上八点。”
“那这钥匙?”
“你先拿着。”他说,“修完再还。”
“门上贴了时间。”他又说,“热水往左拧。”
302 的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热水 20:00 到 21:00。
八点,她拿着换洗衣服上三楼。
302 的门虚掩着。客厅很干净,茶几上只放着一只白瓷杯。
浴室门口插着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刚好照到拖鞋。
洗手台上放着一条没拆封的毛巾。
“夜灯是你插的?”她问。
“走廊灯坏了。”他说,“怕你踩空。”
“毛巾是新的。”他又说。
“看见了。”
“水够热吗?”
她伸手试了试。
“够。”
“蓝色那瓶洗手液,别当洗发水。”
“知道了。”
她进了浴室,把门反锁。
她洗了很久。水从头发流到脚背,地上积了一层灰水。
她蹲下去,把头发从地漏上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出来的时候,桌上摆着两碗面。筷子头朝她,搁在碗沿上。
她那碗没撒香菜。他那碗上面飘着一层香菜。
“你怎么知道?”她问。
“上次在物业办公室,你把香菜挑在盖子上。”他说。
“那你还放?”
“我吃。”
那次她蹲在门口吃盒饭,旁边堆着三张维修单。她以为自己吃得很隐蔽。
她低头吃面。面汤很烫,她被烫得吸了口气,没出声。
他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凉水,倒了一杯,放在她手边。
“慢点。”他说。
她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杯子外壁凝了一层水雾。
“谢谢。”她说。
他没接话,低头吃面。
“你平时都这么晚吃饭?”她问。
“看班。”他说,“急诊说不准。”
“今天呢?”
“今天准点。”
“面够吗?”她问。
“够。”他说,“锅里还有。”
“你几点走?”她问。
“八点五十。”
“那你还吃这么慢?”
“急什么。”他说,“面又不会跑。”
“台账很多?”他问。
“三张表。”
“今晚做得完?”
“做不完也得做。”
她吃到一半,看见门口的工具箱。
最上层放着一把旧扳手,手柄上刻着两个字:慧芳。
扳手旁边是一卷生料带,一卷电工胶布,摆得很齐。
“你还会修水管?”她问。
“我妈会。”他说,“我跟她学过一点。”
“她也在物业?”
“她自己接活。”
“你妈现在不修了?”她问。
“不修了。”他说,“腰不好。”
“你工具挺全。”她说。
“用惯了。”他说,“有些东西,扔了可惜。”
她没再问,低头把面吃完。
他起身收拾工具箱,准备去上班。
一张泛黄的纸从工具箱最底层滑出来,落在地上。
她捡起来。
是一张维修单。纸边发脆,折痕处磨得发白。
右上角盖着一个红章,字糊了。业主姓名那一栏,写着三个字:沈玉兰。
她奶奶的名字。
她捏着那张单子,抬头看他。
他没躲。他把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放稳。
“很久了。”他说。
她把那张单子摊在桌上,用手掌把折痕压平。
桌面上有一圈没擦净的水渍,单子放上去,边角翘起来。
她用手指按住,才看清纸上的字。
纸是复写的,蓝黑色,边角发脆。日期一栏写着:2016 年 7 月 18 日。
维修项目:402 厨房、卫生间水管。
业主:沈玉兰。维修人:陆慧芳。
右下角盖着一枚红章,印泥褪成了浅褐色。
“陆慧芳。”她念了一遍。
“我妈。”他说。
她转头。工具箱最上层那把旧扳手,柄上也刻着这两个字。
她把扳手拿起来,翻到柄上那两个字。
刻痕里积着黑色的油泥。
她放回去,指腹上留了一道灰。
“你妈是水管工?”
“干了二十多年。”他说,“那年我刚高考完,跟她出来干活。”
“402 的管子是她修的?”
“厨房和卫生间都修了。”他说,“你奶奶通过居委会找的她。”
2016 年 7 月。那年夏天,她住在奶奶家。
“那年夏天很热。”她说。
“风扇开最小档。”他说,“你奶奶说,开大了吵。”
她每天下午趴在桌上写题,奶奶在厨房煮绿豆汤。
“我怎么不记得?”她问。
“你那时候在写物理题。”他说。
“趴在桌上,写一会儿就睡着了。笔帽咬得都是牙印。”
她试着想那个下午。想不起屋里还有别人。
“你奶奶给我们煮了绿豆汤。”他说。
“用一只缺了口的搪瓷杯,给我盛得特别满。”
“杯口缺了一块?”
“缺了一块。”他说,“你奶奶说,杯子缺了口,盛汤不碍事。”
她想起 402 茶几上那只杯子。杯口缺了一小块瓷,杯底印着一朵掉色的红花。
那只杯子她擦了很久,茶垢才掉。她没扔,收进了自己的工具箱。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妈修完管子,你奶奶留我看了会儿电视。”他说。
“你醒了,起来倒水,从我面前走过去,没看我。”
“我没看见你?”
“你眼睛没离开过卷子。”他说。
她低头。碗底剩了半碗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
“你那时候扎马尾。”他又说,“现在不扎。”
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
“你认出来了,怎么不说?”
“说什么。”他把筷子放下,“说十年前我见过你一次?”
她没接话。
“她五月走的。”她说。
他把自己那只碗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
“我妈不知道。”他说,“要知道,她会来。”
“不用。”她说,“她走得安静。”
手机在口袋里响。她看了一眼,接起来。
“陈先生。”
“沈小姐,房子什么时候能看?”对方的声音有点急,“上周就说再等两天。”
“管子还没试压。”
“试完能看吗?”
“再等两天。”
“你这房子,不想卖了?”
“修好了给你电话。”她说。
她挂了电话。屋里静下来,楼下有人关门。
陆承没问是谁。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才开口。
“你要卖房?”他问。
“本来打算修好就卖。”她说。
“修好再卖,也不亏。”他说。
她把单子折起来,折到一半,又停住。
“这张单子,能给我吗?”她问。
“本来就是 402 的。”他说。
她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他伸手要接,她说:“我来。”
水龙头开得很小。她洗了碗,擦干,放回碗架。
窗外有人收衣服,衣架碰得响。
她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差十分。
“你该上班了。”她说。
“嗯。”
她走到门口,换鞋。他站在客厅,没动。
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她扶着门框,跺了跺脚,灯才亮。
“沈师傅。”
她回头。
“你奶奶人很好。”他说。
她握着门把手,站了两秒。
“我知道。”她说。
她上楼,回到 402。
卫生间的地砖还堆在门口,墙刨开了一半,露出里面生锈的管子。
屋里有一股新刨开的水泥味,盖住了旧樟脑味。
她没开大灯,只开了茶几旁边那盏小台灯。
灯泡闪了两下才稳住。
她把旧单子摊在茶几上,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很淡,被水洇过,边角晕开。
她凑近看,是奶奶的字。
那个“遥”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
纸角还有一小块水渍,把“钱”字的最后一笔洇开了。
“别告诉遥遥,她怕花钱。”
她把单子按在膝盖上,纸边在掌心压出一道红印。
她没松手。
凌晨一点二十,市二院急诊室送来一个喝多了摔破头的男人。
血从指缝里往下滴,男人还在骂。
陆承让他坐下,戴上手套,低头处理伤口。
“陆医生,纱布。”护士把托盘放在他手边。
“放这儿。”
“陆医生,后面还有个腹痛的。”护士说。
“知道了,我过去。”
“医生,他没事吧?”送他来的人站在旁边,身上一股酒气。
“先别动他。”陆承说,“按住他的肩。”
“缝几针?”送他来的人问。
“三针。”陆承说,“别让他抓。”
处理完,他去看了那个发烧的孩子。孩子烧得脸通红,母亲抱着他,一直问要不要紧。
“他爸也上夜班。”母亲说,“我一个人带他来的。”
“先观察。”陆承说,“烧退了就能回去。”
“不用住院?”
“今晚不用。”
“要抽血吗?”母亲问。
“先不用。”陆承说,“多喂点水,半小时量一次。”
“夜里要是又烧呢?”
“按铃。”
凌晨四点,急诊室安静下来。
陆承掏出手机。
省城三院的消息停在屏幕上,他没点开。
“省城那边又催了?”同事端着杯子过来。
“嗯。”
“你去不去?”
“还没定。”
“那边让你下个月报到。”同事说,“挺好的。”
“太远了。”陆承说。
“这儿有什么放不下?”同事问。
“有个房子要修。”陆承说。
“房子?”同事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管过修房子。”
“最近。”陆承把手机扣在桌上。
“修好了呢?”同事问。
“再说。”陆承说。
“你这人。”同事笑了一声,没再问。
早上七点四十,他交完班,摘了工牌,塞进外套口袋。
外面在下小雨。
他走回梧桐里,走了二十分钟。
到楼下时,四楼 402 的灯亮着,卫生间的排风扇在转。
他在楼下停了停。
“陆医生,下班了?”小周从单元门里出来,拎着一卷电线。
“嗯。”
“402 今天试压。”小周说,“顺利的话下午收尾。”
“好。”
“沈姐一早就上去了。”小周说,“她说今天得盯着。”
“她吃早饭了吗?”陆承问。
“吃了。买了两个包子,站在楼道里吃完才上去的。”
“什么馅的?”他问。
“没问。”小周看他一眼,“你自己问。”
陆承抬头看了一眼四楼。
“我先上去了。”小周说。
“好。”
他回到 302。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已经干了,边缘留下一圈浅黄色的印。
母亲打电话来。
“省城那边催你了?”
“发了消息。”
“你怎么想?”
“再想想。”
“402 那个老太太,还在吗?”
“五月走的。”
电话那头没声音。
“她孙女呢?”
“在楼上。”
“人怎么样?”母亲问。
“忙。”
“我问人,没问工作。”
他没接话。
“哦。”母亲那边有碗碟的响动。
“你小时候去她家修管子,回来一直说那家的绿豆汤好喝。”
“我不记得了。”
“你记得。”母亲说,“你从小就这样,想留不说留。”
“妈。”他叫了一声,没往下说。
“行了。”母亲说,“周末回来,我给你炖汤。”
他起身去书架前,抽出一本旧书。
书里夹着四张维修单,按日期排着。
最早的一张是三个月前,纸角已经卷了。
处理人那一栏,写着“沈知遥”。
三个月前,他搬来 302,离医院近。
第一次,天花板在漏水。她来的时候是夜里,鞋是湿的。
他倒了热水,她说不用。第二天杯里的水少了半杯。
第二次,水还在滴。
第三次,水渍小了一圈,他还是打了报修电话。
第四次,他在电话里听见她的声音,才说又漏了。
2016 年那张旧单子,昨晚给了她。背面他没看过。
十年前那个下午,母亲在 402 修管子,他在客厅看电视。
老太太给他盛了绿豆汤,用一只缺口的搪瓷杯。
她说,杯口缺了,盛汤不碍事。
汤是凉的,甜得刚好。
门开了,一个女孩背着书包进来。
她蹲下去帮母亲递扳手。
她手上沾了灰,往裤子上擦了擦。
她没看他。
那年他十八岁,刚高考完。她十六岁,扎着马尾。
那天他连她叫什么都没问。
手机震动。省城三院:陆医生,希望您三天内答复。
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两遍。
他打开抽屉,把调令放在最上面。
三天。
试压没过。
小周把卫生间墙根又刨开一块,找那处渗水。
电钻响到傍晚。
“沈姐,你过来。”
小周蹲在墙边。
“你听听这声。”
他敲了敲墙面。声音发空。
“别敲了,里面是管子。”
“管子不是这个声。”
他抠住一块松动的砖。
砖后面有个洞,塞着一只铁皮盒。
小周把盒子放到地上。
“这谁藏的?”
“我奶奶。”
“这盒子,藏得够深。”
“她怕丢。”
“立管也渗,得换一截。水停到晚上。”
“几点来?”
“六点前。”
“换吧。”
“那我先下去拿管子。”
“嗯。”
她蹲下,一圈圈揭开胶带。铁锈味混着旧纸的霉味。
陆承站在门口,没进来。
“小周说你蹲了半天。”
“墙里有个盒子。”
“里面是什么?”
“照片。”
“我看看。”
“别动。”
“好。”
盒盖掀开,饼干盒锈穿了边角。
她用袖子擦了擦盒面。
最上面是照片。
第一张是个年轻女人,站在 402 门口。
她认出是奶奶。
第二张是她自己,四五岁,坐在阳台上。
她举起照片。
“这张是你?”
“四岁。”
照片下面是存折,最后一笔是今年三月,存了两千。
前面三百,五百,一千。
“她一直在攒。”她说。
“嗯。”
“够换一遍管子。”
“攒了多久?”
“不知道。三月还在存。”
存折下面是一张画。蜡笔画,纸发脆。
一个男人蹲在管子前,手里一把扳手。
一个女人端着碗,碗里是绿豆汤。
一个小女孩站在女人身后,头发扎得很高。
背面有一行铅笔字:遥遥,六岁。
“我画的?”
“像是。”
“我不记得。”
“六岁的事,谁记得。”
画上的男人她认不出。屋子她认得。
窗户画歪了。
最底下是一个信封,写着:遥遥。
信封里是一张从日历上撕下来的纸,字很抖。
她念出声,声音很平。
“402 留给遥遥。”
“房子旧了,别嫌它漏。人也是,漏了要补。”
“哪天不想住了,就卖给好人。”
没落款。
纸边在手里抖。
第一滴眼泪落在“漏”字上,墨迹洇开。
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花。
“纸要洇了。”
陆承走过来,递给她一方手帕。
手帕洗得发白。
她接过手帕擦脸,闻到肥皂味。
“还有照片。”她说。
“嗯。”
“我小时候的。”
他把照片擦干净,放回盒子。
“这张拍糊了。”
照片上的小女孩在跑,脸是虚的。
“我奶奶拍的。”她说,“她不会用相机。”
“留着吧。”
她笑了一声,眼泪跟着掉下来。
“我不常哭。”她说。
“我知道。”
“我四月来看过她。她说她没事。”
“嗯。”
“我就信了。”
他把最后一张照片放进盒子,盖上盖子。
“下去喝点东西。”
“我不饿。”
“喝两口。”
她把信折成四折,放进口袋。
她抱着盒子站起来,腿蹲麻了。
他伸手要接,她没给。
“我自己拿。”
“挺沉的。”
“不沉。”
厨房里有一锅白粥。
他盛了一碗,又拿出一碟酱菜。
“糖在那边。”
“你不吃?”
“四点上班。”
“那你还煮粥。”
“来得及。”
她坐下。
粥是温的,米煮开了花。
“我奶奶以前也这么煮粥。”她说。
“嗯。”
“我总嫌稠。”
“现在呢?”
“现在没人煮了。”
她放下勺子。信在口袋里。
“房子,还卖吗?”他问。
“不知道。”
“嗯。”
“我躺一会儿。”
“毯子在沙发上。”
“十分钟。”
“睡吧。”
她靠在沙发上,把盒子放在脚边。
醒来时,屋里没开灯,身上盖着一床毯子。
水管里有水在走。
茶几上一张纸条,压在一只杯子下面。
粥在锅里,热一下。
门带上就行。
单子在桌上,小周留的。
维修单上写着“已修复,待验收”。
业主签字栏空着。
楼下传来卷帘门的声音。
她坐起来,拿起笔。
手机在桌上震起来。
“沈小姐,明天上午带人来看房,方便吗?”
“几点?”
“九点。”
“行。”
“价格上,我上次说的,您考虑得怎么样?”
“看了再说。”
“好,那明天见。”
她挂了电话。笔还在手里。
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没落下去。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先生准时到了。
他穿深蓝夹克,拎着公文包。王阿姨领他上来,没走。
“就是这套。”陈先生说。
他进门先看卫生间,敲了敲地砖。
“管子都换了?”
“换了。”沈知遥说。
“换的哪一段?”
“卫生间墙里那截。”
“楼下天花板呢?”
“干了。”
“换的什么管?”
“镀锌管。”
“现在都用 PPR 了。”他直起身,“这楼以后还得修。”
“这楼都是这种管。”沈知遥说。
陈先生看了看新贴的地砖。新砖比旧砖白一格。
“砖有色差。”他说。
“老砖停产了。”沈知遥说。
“这个也得算钱。”
“家具留不留?”他又问。
“不留。”
“那交房还得清。”
“合同里写。”
他走到客厅,推开窗户。窗框涩,弹回来半寸。
“没电梯,四楼。”他说,“房龄也到了。”
“朝向好。”王阿姨在门口说,“人家刚修的管子,水都通了。”
“阿姨,朝向不能当电梯用。”陈先生笑了笑,抽出一份购房意向书,放在茶几上。
他用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总价下调六万。
“六万?”王阿姨先出声,“你这不是趁火打劫吗?”
“房子漏过水,银行评估也压。”陈先生说。
“六万是实在价。今天签,定金我先付。”
“六万太多了。”王阿姨说。
“阿姨,我这是全款。”
“全款也不能这么压。”
“那您说多少?”
“我说了不算。”王阿姨指了指沈知遥,“人家姑娘自己定。”
“行,沈小姐说。”
沈知遥看着那张纸。总价那一栏空着,只写了一行“让六万”。
她把“让六万”看了两遍。
“我再想想。”她说。
“行。”陈先生把笔帽扣上,“明天给我信。过了明天,这个价就没了。”
他走了。王阿姨还在门口。
“这价太低了。”她说。
“我知道。”
“你急着用钱?”
“不急。”
“那就别签。”
“嗯。”
“你奶奶这房子,朝向好,楼层也好。要是没漏过水,这房子好卖。”
“我知道。”
“你要是卖了,这楼里又少一户。”
“嗯。”
王阿姨叹了口气,下楼了。
沈知遥关上门,门锁卡住。她拧了拧,锁舌弹不回去。陈先生刚才推门太用力。
她把意向书折好,放在鞋柜上。
她找了把水果刀,蹲在门边拧螺丝。刀尖打滑,在手背上划了一道白印。
她把刀放下,看了看楼梯口。
那只深灰色保温壶,她用了三天,洗好晾着。壶盖上的划痕还在。她拎起壶,下楼。
302 的门虚掩着。
她抬手要敲,看见客厅桌上摊着一张调令。
纸的抬头印着“省城三院”。她只看清了三行:
急诊科。
陆承。
下月报到。
纸角有点卷,像被人反复拿起来看过。右下角压着一只白瓷杯,签字那一片被挡住了。
她站在门口,手抬在半空。
屋里没人。窗开着,桌上的纸被风吹起一角,又落下去。
她把保温壶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壶底碰着柜面,响了一声。
她转身上楼。
走到三楼拐角,她停住。手插进口袋,摸到那把 302 的钥匙。
铜钥匙上缠着白胶布,边已经起毛。
她把钥匙攥在手里,又松开。
傍晚,她下楼倒垃圾。看见陆承蹲在 402 门口,工具箱放在脚边。
“锁舌松了。”他说,“拧两下就行。”
“我自己来。”
“有螺丝刀吗?”
她没说话。
他看见鞋柜上那份折好的购房意向书,目光扫过那张纸,又落回锁舌。
工具箱最上层还是那把旧扳手,柄上“慧芳”两个字朝上。
他抽出一把十字螺丝刀,拧了半圈。门框响了一声。
“锁芯没坏。”他说。
“嗯。”
“门框受潮了,别拿水擦。”
“知道了。”
“能关就行。”
他站起来,把螺丝刀放回工具箱。她站在楼梯口,拎着垃圾袋。
“垃圾我帮你带下去?”他问。
“不用。”
“陆先生,水已经来了。”她说。
“嗯。”
“水压稳了。”
“那就好。”
“不用借浴室了。”
“好。”
他拎起工具箱下楼。走到三楼,他站住。
“沈师傅,有事打电话。”他说。
“好。”
他的脚步声往下,一层一层远了。
她走进屋,把垃圾袋放在门口。门一推,自己合上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她站在门后,手插进口袋。那把 302 的钥匙还在。
铜的,被她攥得发热。
302 的天花板修好以后,沈知遥的手机安静下来。
第六天夜里,她下楼倒垃圾,看见 302 的厨房灯还亮着。
十二月的风从楼道窗户缝里钻。
她把垃圾袋放在桶边,抬头看三楼。302 的窗帘拉了一半。
她听了听。屋里没人说话,抽油烟机低低地响。
她在桶边站了两分钟,灯灭了,她才上楼。
她开了厨房灯。开关还没松手,302 的厨房灯也亮了。
两盏灯都亮着。
302 的灯灭了,她才关灯。
躺在床上,她听楼下。听不见滴水声,也听不见脚步声。手机放在枕边,一晚上没亮。
第二天下午,她巡完楼,去小卖部买盐。
门关着,里面开着电暖器,玻璃上蒙了一层白汽。
王阿姨坐在电暖器旁边剥花生,陆承站在柜台前,手里一袋盐。
他眼底有点青,像刚下夜班。
“陆先生。”她说。
“沈师傅。”他点头。
“还是盐?”王阿姨问。
“嗯。再拿一卷胶带。”陆承说。
“封箱子?”王阿姨把胶带放到柜台上。
“嗯。”
“省城那边都安排好了?”王阿姨又问。
“差不多。”
“房子找好了?”
“医院有宿舍。”
“去了省城,还回来不?”
“再说。”
沈知遥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遥遥要什么?”王阿姨问。
“一袋盐。”
“腌萝卜?”
“嗯。”
“你奶奶以前也腌。”
“她腌得咸。”
“你嫌咸,每年还吃。”
“嗯。”
“一起算。”陆承说。
“一袋盐也算?”王阿姨问。
“顺手。”
“不用。”
“已经付了。”
“你俩这漏得挺有缘。”王阿姨说完,进了里屋。
两个人都没接话。
沈知遥走到柜台边。陆承把盐袋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块地方。
“门还卡不卡?”他问。
“不卡了。”
“门框受潮,别拿水擦。”
“知道了。”
门被推开,小周跺着脚进来,手里拎着一卷电线。
“陆医生,纸箱够不够?”
“够了。”
“不够我再给你找。”
“好。”
“省城比这边冷吧?”
“冷。”
“多带件衣服。”
“带了。”
“你走了,302 再漏,我找谁?”
“找沈师傅。”
“省城三院,大医院。”
“嗯。”
“沈姐,这单子拖了快十天了。”
“知道。”
“再拖,月底就结不了了。”
“月底给你。”
“陆医生也问过。”小周朝柜台抬了抬下巴,“他说不急。”
沈知遥把维修单从口袋里摸出来,摊在柜台上。
陆承看了一眼签字栏,没说话。
他拿起盐和胶带。
“走了。”他说。
“不坐会儿?”王阿姨在里屋问。
“还要收拾东西。”
小周翻开验收单。
“签了我好交差。”
沈知遥摸出蓝色圆珠笔,笔尖在纸上划过,没留下字。
“他真要搬?”王阿姨掀帘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他让我找纸箱。”小周说,“说省城三院,下个月。”
沈知遥的手停住。她把维修单收回来,折成四折,折痕压得很深。
“笔没水了。”她说。
小周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
“我这儿有。”
“明天给你。”
“行吧。”小周把笔插回去,拎着电线走了。
王阿姨把盐装进塑料袋,放在柜台上。
“302 不漏了,你也不下楼了。”
“最近忙。”
“忙什么?”
“修别的楼。”
“你俩一个比一个能拖。”王阿姨看了她一眼,“陈先生前天又把电话打到店里了。”
“他说什么?”
“问你卖不卖。”
“你怎么说?”
“我说你不卖。”
“嗯。”
“六万那个价,你没松口?”
“没松。”
“陈先生那人,精得很。”
“知道。”
王阿姨没再问,把袋子推给她。
沈知遥拿起盐,放进包里,推门出去。
她回到 402,把盐放进厨房。
维修单从口袋里滑出来,她捡起来,放在餐桌上。
然后她拉开抽屉,拿出那把 302 的钥匙。
白胶布上的字磨得只剩一半。她把钥匙攥在手心,又松开。
她本来想敲门,把钥匙放下就走。
她穿上外套,攥着钥匙下楼。
走到三楼半,她停住。
302 的门开着,门口放着一只深绿色行李箱。
拉杆上缠着一圈透明胶,箱子没合严,露出一角白大褂。
屋里传来拉链合上的声音。
她站在楼梯上,没再往下走。
铜钥匙硌着掌心,凉的。
她走到 302 门口。
门开着,行李箱横在门边。拉杆上还缠着那圈透明胶。
白大褂压在几件衣服下面,露出一角。
陆承蹲在箱子前,手里一件衬衫,叠了一半。
他抬头。
“来了。”
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钥匙在手里,铜的,攥了一路。
“你要走?”她问。
“省城,明早的车。”
“几点?”
“六点二十。”
她没说话。
他把衬衫叠完,放进箱子,又拿出来,重新叠。箱子里有一本书,书脊朝上。
“进来吧。”他说,“外面冷。”
她跨过行李箱,走进来。门在身后掩上,没关严。
桌上摊着那张调令。纸角卷着,签字栏空着。
他把衬衫放下,站起来。
“还没签。”他说。
“嗯。”
他想了一晚上的话,到了嘴边,只剩一张单子。
他从箱子里拿出书,抽出一张单子,双手递过来。
“什么?”
“报修单。”
她接过来。单子是物业的空白表,字是他的,笔画很硬。
报修人:陆承。
地址:402。
问题那一栏,字比别处重:我把人弄丢了,能不能帮我找回来。
处理意见空着。
她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纸边被她捏出一道印。
“这算什么?”
“报修。”
“报什么?”
“人丢了。”
“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
“你昨晚就知道我要来?”
“不知道。”
她捏着单子,没说话。
“你不是要调走吗?”她问。
他本来想好了,等她问就说。她真问了,他反而不急着答。
“我本来想走。”他说,“后来发现,我一直在等一个理由留下。”
“什么理由?”
“你上来一下。”
她看着他。
“我上来了。”
他低头笑了笑。
“嗯。”
他把箱子往旁边推了推。
“房子我没卖。”她说。
“我以为你签了。”
“六万。我没松口。”
“嗯。”
“陈先生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不办。”
“你呢?省城那边。”
“拖着。”
“小周说你下个月报到。”
“报到通知是那边发的。”
“拖到什么时候?”
“三天早过了。”他说,“延期到月底,那边同意了。”
“拖完了呢?”
“我报了临川的社区急救培训。周末上课。”
“为什么?”
“市二院缺人。社区也没人教。”
“省城那边,你打电话说了?”
“明天打。”
“省城那边条件好,我知道。”他说,“去了,也就是换一个大一点的急诊室。”
她没接话。
“我妈说我从小就这样,想留不说留。”
“现在说。”她说。
他看着她,停了几秒,才开口。
“我想留。”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她低头,把报修单的边角对齐,折成四折,放进口袋。
然后她把手里那把 302 的钥匙放在桌上。
“还你。”
他没拿。
那把新钥匙,他昨晚就配好了。
他走到抽屉前,拉开,取出一把钥匙。
“这把给你。”
“我有。”
“那把是备用的。”他把新钥匙放到她手心,“这把是家里的。”
钥匙上缠着白胶布,和旧的一样。
“以后漏水,直接下来,不用报修。”他说。
“陆承。”
“嗯。”
“以后别用报修单说话。”
“好。”
她攥住钥匙,把 402 的钥匙从钥匙圈上退下来。
金属圈转了两圈,才退出来。
她把 402 的钥匙放到他手心。
“以后楼上漏,你直接上去。”
他握住。
“好。”
他把桌上那把旧钥匙收进抽屉,把白大褂从箱子里抽出来,挂在门后。
衣架晃了两下,停住。
他把衣服挂回衣柜,把书放回书架。箱子空了,他没合。
“明早的车呢?”她问。
他拿起手机,按了两下。
“退了。”
“什么时候退的?”
“刚才。”
她没说话。
他走过来,把她的手塞进自己外套口袋。她的手冻得发红,他的口袋很热。
“手这么凉。”他说。
“外面冷。”
他松开她的手,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杯子是白瓷的,杯壁烫手。
“喝两口。”
她接过来,换了个手。
“烫。”
“慢点。”
“你第一次给我倒水,也是热的。”她说。
“嗯。”
“那杯我没喝完。”
“我知道。”
她喝了一口。热气扑在脸上。
两把钥匙,一人一把。她手里那把缠着白胶布,他手里那把磨得发亮。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
谁也没去按。
三月,梧桐里七号楼换了新水管。
旧镀锌管截下来,堆在单元门口。管壁里倒出一层红水。
小周把新管扛上四楼,一根一根码进墙里。
402 的墙刷到第二遍。购房意向书压在腻子粉下面,边角沾了白灰。
302 的天花板重新刮了腻子。
“这楼以后不漏了吧?”王阿姨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一把萝卜干。
“漏了也不怕。”小周把新管往肩上一扛,“楼上楼下都有人。”
沈知遥拎着一袋绿豆过来。
“搬回来住了?”
“搬回来了。”
“不卖了?”
“不卖了。”
“买绿豆?”
“煮汤。”
“给楼下那个医生?”
“嗯。”
王阿姨多抓了一把,扎好口:“你奶奶要是在,准嫌贵。”
“她总怕我花钱。”
“你也怕。”
“现在不怕了。”
周六上午,陆承从 302 出来,肩上背着一只帆布袋,袋口露出一卷三角巾。
“还在市二院?”她问。
“嗯,急诊科。”
“今天还去?”
“两节课。”他说,“社区急救培训。”
“省城三院那边,你回电话了?”
“回了。”
“怎么说?”
“不去了。”
“那边条件好。”
“这边缺人。”
他往下走,走了两步,回头。
“中午回来。”
“嗯。”
下午,陆慧芳来了。
她背着旧帆布工具包,进门先看卫生间。
“阀门呢?”沈知遥问。
“带来了。”陆慧芳从包里掏出一只铜阀门,放在鞋柜上,“旧的关不严。”
“小周说还能用。”
“能用和好用,两回事。”
她蹲下去,膝盖响了一声。沈知遥把垫子递过去。
“手电。”
沈知遥打开手机手电。
“你奶奶当年给我打手电。”陆慧芳说,“她手稳。”
“你手也稳。”
“老了。”
她拧了两下,没拧动。
“陆承那把旧扳手,在 302。”
“我去拿。”
她用 302 的钥匙开了门。
工具箱最上层,那把扳手还在,柄上“慧芳”磨得发亮。
她拿上楼。
“还在。”
“他一直留着。”
“扔了可惜。”
她把旧阀门拆下来,换上新阀门,拧紧。扳手在她手里转得很顺。
“这扳手跟了我二十年。”她说。
“挂这儿吧。”沈知遥指了指门厅。
奶奶的照片挂在墙上。陆慧芳把扳手擦干净,挂在旁边。
“谁钉的?”
“陆承。”
“他倒细心。”
“嗯。”
“省城那边,他不去了?”
“不去了。”
“你劝的?”
“他自己定的。”
“他从小就这样,想留不说留。”
“这回说了。”
“工钱,我出。”沈知遥说。
“你奶奶给过。”
“什么时候?”
“十年前。”陆慧芳把包背上肩,“一碗绿豆汤,够了。”
傍晚,她去值班室交表。
她翻出去年那张验收单。业主签字栏还空着。
蓝色圆珠笔在纸上划了两下,出水了。
她签上名字,日期填了三月十六。
小周端着杯子进来。
“签了?”
“签了。拖了三个月。”
“笔没水。”
“现在有了。”
“系统里七号楼还停在去年十二月。”
“今天结掉。”
她新建了一张单子。
报修人:梧桐里七号楼。
问题:水管老化。
处理结果:已换新。
备注栏,她打了四个字:长期有效。
她点了保存。单号尾数是 402。
“报修人写楼?”
“写楼。”
“楼不会打电话。”
“我会。”
晚上,她煮了绿豆汤。
绿豆泡了半天,锅里水开,豆子翻上来。她放了两颗冰糖。
奶奶的搪瓷杯在灶台上,杯口缺了一块。她拿出一只新杯子,白的,完好。
十点,她拎着布袋下楼。她把 402 的门锁上,脚步声一层层落到三楼。
302 的门开着,灯亮着。
陆承站在门里,手里两只勺子。
“知遥。”
她停在门口。
“嗯。”
他接过布袋。
桌上放着他的 402 钥匙,红绳磨起了毛。她把 302 的钥匙放在旁边。
两把钥匙并排。
他喝了一口。
“比我妈煮的甜。”
“我放了两颗冰糖。”
“她放一颗。”
“怪不得。”
她低头喝汤。杯口的缺口硌着嘴唇,她换了个边。
厨房的水开了。他关火,往她杯里添了半杯热水。
“刚喝完。”
“涮涮。”
她把水喝完。杯底那朵掉色的红花露出来。
302 的天花板是白的。两只杯子并排。
302 的灯亮着。门没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