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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01:51:12

杜冉是被一脑门子泥巴糊醒的。

不对,她压根儿就没睡,她是被杜月娥那只胖手按着后脑勺,结结实实摁进村口那摊烂泥里的。半张脸埋进去,鼻子里全是土腥味混着烂菜叶子味儿,喉咙眼儿呛得直发苦。

“就你这穷酸样,也配挂这么个水头?”

杜月娥的声音从头顶上砸下来,又尖又亮,跟铁锹刮石板似的。杜冉挣扎着抬起半边脸,就看见堂姐那只胖手正捏着一块青白色的玉佩,往自己腰带上比划。那玉佩不大,圆溜溜的,系着根褪了色的红绳,绳结还是老式的双环扣。

“姐,那是……我娘留给我的。”杜冉听见自己嘴里冒出这么一句话,嗓子眼儿里还带着泥浆子,声音又细又抖,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心里其实已经骂开了。穿过来还不到半个时辰,原身那点记忆跟灌了水的米袋子似的,稀里糊涂全塞在脑子里。她就记住了一件事,这块玉佩是亲娘咽气前亲手挂到原身脖子上的,说是“留着,将来能保命”。

保个屁的命。人都快被摁进土里了。

杜月娥一听这话,反倒笑出了声,手腕子一翻,把玉佩举到太阳底下晃了两晃:“你娘?你娘一个倒夜香的,能留下什么好东西?我看呐,八成是从哪儿顺来的。”她扭过头,冲围观的村民扬了扬下巴,“你们说是不是?”

围了百十来号人,有扛锄头的,有挎菜篮子的,还有几个半大小子蹲在草垛上嗑瓜子。杜月娥这话撂出去,愣是没一个人接茬。大伙儿的眼珠子都盯着那块玉佩,有眼热的,有犯嘀咕的,可就是没一个出声的。

杜冉把目光从人缝里挤过去,一眼就瞧见了她那个亲爹。杜老实缩在人群最外圈,脑袋埋得比她还低,两只手在裤缝上搓来搓去,搓得指节都发白了,愣是没往这边迈一步。

行吧。杜冉在心里叹了口气,这爹是指望不上了。

“我瞧瞧,这成色还真不赖。”杜月娥把玉佩往自己腰上挂,嘴里还不闲着,“我下个月跟镇上王家定亲,正缺个压裙角的。这破石头配你?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她话没说完,脚底下忽然一滑。杜冉趴在地上看得真切,是杜月娥自个儿踩了裙摆,身子一歪,手一松,那块玉佩“啪嗒”一声,不偏不倚掉在杜冉跟前不到半尺的泥地上。

杜冉想都没想,胳膊一撑就往前扑。可她的手还没够着玉佩,脑子里“嗡”地一声响,跟有人在她天灵盖上敲了一记铜锣似的。

眼前凭空浮出一行金字,亮闪闪的,跟庙会上卖的那种糖画一个色儿——

“厨神系统激活成功。检测到宿主身处食材匮乏环境,发布新手任务:一炷香内,用现有食材做出一碗面。任务成功,奖励厨艺基础加成;任务失败,系统沉睡三十日。”

杜冉眨巴了两下眼。那金字还在,末了还贴心地加了一行小字:“倒计时已开始。”

她扭头就往自家灶房的方向爬。杜月娥还在那儿揉脚脖子,一见她跑了,扯着嗓子喊:“你跑什么跑!偷了我玉佩就想溜?”

“那是我的!”杜冉头也不回,连滚带爬地钻进自家那间半塌的灶房里。

说是灶房,其实就是两堵土坯墙夹着个草棚顶。灶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锅底还粘着上顿没刷的糊糊。杜冉顾不上脏,手忙脚乱地翻腾,最后在墙角一个豁了口的陶罐里摸出半把葱。葱叶子蔫得跟老太太的裹脚布似的,软塌塌地垂着,根须上还挂着干泥巴。

灶台旁边的面缸见了底,她拿手指头刮了半天,刮出小半碗粗面,里头还掺着麸皮。

“就这?”杜冉对着空气问了一句。系统没搭理她,倒计时还在那儿不紧不慢地跳着。

她一咬牙,撸起袖子就干。蔫葱怎么了?粗面怎么了?前世在五星级酒店后厨帮工那几年,什么烂摊子没收拾过。她先把葱一根根捋顺了,黄叶子掐掉,蔫巴的地方拿指甲刮了刮,露出里头还水灵的那截。葱白切段,葱绿切花,刀往案板上一落,“笃笃笃”几声,又快又匀,葱段码得整整齐齐,跟拿尺子量过似的。

灶膛里塞了把干草,火折子一吹,火苗子“腾”地蹿起来。杜冉把锅架上,等锅底烧得泛了青烟,拎起油罐子往里倒油。油是自家榨的菜籽油,黑乎乎的,可烧热了之后那股子生油气一散,底子里的香味就冒出来了。她抓起葱段往里一扔——

“刺啦”一声,那动静跟炸了个小炮仗似的。

热油裹着葱段翻滚,一股子焦香味儿顺着灶房那破门板往外蹿。那香味儿是有脚的,先钻出门缝,再拐过土墙,顺着村口那股子小风,呼啦一下铺了半条街。

蹲在草垛上嗑瓜子的半大小子头一个闻着味儿,鼻子抽了两抽,瓜子也不嗑了:“哎,谁家炸葱呢?这么香?”

旁边挎菜篮子的大娘也吸溜了一下鼻子:“不能啊,这味儿……这味儿咋跟我年轻时候在镇上闻过的那个差不多呢?”

杜月娥正弯腰去捡那块玉佩,那股葱香劈头盖脸撞过来,她手一哆嗦,玉佩又掉地上了。这回滚出去老远,骨碌碌转了两圈,停在路沿石缝里。

杜冉在灶房里头可没空管外头的事。她把粗面倒进盆里,添水,拿筷子搅成絮状,再上手揉。面糙,揉起来费劲,她咬着牙使劲,手腕子转得飞快。揉到面团光溜了,拿湿布一盖,醒上。另一头锅里烧着水,葱花在碗底码好,撒了撮盐——盐罐子也见了底,她拿手指头刮了刮罐壁,凑合够用。

水一开,面也醒得差不多了。她把面团搁案板上擀开,擀面杖是根粗树枝削的,凑合能用。面片擀得薄溜溜的,叠起来切条,刀走直线,一根是一根,粗细不差分毫。

水滚了三滚,面条下锅,白浪翻滚。杜冉抄起大碗,碗底搁了葱花和盐,拿滚水一冲,葱花的香气“腾”地又激起来。面条捞进碗里,筷子一挑,根根分明,汤清面白,上头飘着几点油星子。

她端着碗从灶房里钻出来的时候,外头已经围了一圈人。杜月娥还蹲在地上抠那块卡在石缝里的玉佩,抠得指甲缝里全是泥。

杜冉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杜月娥那只沾满泥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碗里那碗面。脑子里那根弦“啪”地一松,嘴皮子比脑子快了一步——

“你捡我娘的遗物,是打算还我吗?”

这话一出口,整个村口跟被人摁了暂停似的。连草垛上那几个半大小子都不嗑瓜子了,一个个瞪着眼珠子看过来。杜月娥的手指头还卡在石缝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一个字没蹦出来。

杜冉心里“咯噔”一下。系统那行金字又浮出来了:“嘴瓢惩罚已触发。接下来一炷香内,宿主开口必得罪人。”

完了。杜冉赶紧把嘴捂上。

可已经晚了。

人群后头传来一声拐杖杵地的闷响,“笃”的一声,不轻不重,可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围观的村民自动往两边让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根枣木拐杖,一步一蹭地走过来。老太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腰板挺得倍儿直,就是腿脚不利索,走一步,拐杖在地上点一下。

杜冉认得她。原身的记忆里有这个人,孙嬷嬷,住在村东头那间小院里,平时不怎么出门,偶尔出来溜达,谁家做饭要是糟蹋了东西,她能站在人家门口骂上小半个时辰。村里人都怕她,背后管她叫“孙阎王”。

孙嬷嬷走到人群当中,鼻子先抽了两下。她没看杜月娥,也没看那块玉佩,眼睛直勾勾地盯在杜冉手里那碗面上。老太太眉头拧成个疙瘩,拐杖往地上一杵:“谁家做饭呢,葱不要钱呐?半把葱全给炸了?这败家劲儿,搁从前宫里——”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杜冉正端着碗,右手还捏着切面的刀。那刀是家里唯一一把没豁口的,方才切完面顺手就带出来了,还没来得及放下。孙嬷嬷的目光从面碗移到她手上,又从她手上移到案板那头——杜冉方才在灶房里切葱切面的案板,就搁在灶房门口,上头的葱段和面条还摆着呢。

老太太往前凑了两步,眯缝着眼看案板上那堆葱段。葱白切成一寸来长的段,葱绿切成细圈,码得整整齐齐,连葱须子都修得干干净净。再看那切好的面条,根根一般粗细,面头齐整,一根断的都没有。

孙嬷嬷的脸色变了。

她猛地抬起头,盯住杜冉拿刀的那只手。杜冉的腕子还悬在半空,刀尖朝下,手指头松松拢着刀柄,那姿势——切完面收刀的时候手腕子往外一翻,刀背贴着虎口,刀锋朝外,人往后让半步。这是个护手的收刀势,正经厨子练熟了才有的习惯,一般人切完菜随手一搁,哪讲究这个?

“丫头。”孙嬷嬷的嗓子忽然哑了半截,拐杖“笃”地往前一杵,差点戳到杜冉脚面上,“你过来。”

杜冉捂着嘴不敢说话。系统那行金字还在眼前挂着呢,嘴瓢惩罚倒计时没走完,她这会儿一开口准得罪人。

“哑巴了?”孙嬷嬷眉头一拧,拐杖往地上又杵了一下,“我问你,这刀法是跟谁学的?”

杜冉把碗往怀里紧了紧,另一只手比划了一下灶房,又比划了一下自己,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她心里急得冒火,可嘴上愣是不敢张。

孙嬷嬷瞅她这模样,反倒不急了。老太太绕着杜冉转了半圈,目光在她手上那碗面上扫了一眼,忽然伸手把碗端了过去。杜冉还没反应过来,孙嬷嬷已经拿筷子挑了一箸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了。

“葱油打底,清汤挂面,盐味正好,油星子不多不少。”孙嬷嬷嚼完了,咽下去,又补了一句,“面擀得薄,切得匀,煮得透亮不烂。这手艺——”她顿了一下,抬眼盯着杜冉,“你娘是谁?”

杜冉张了张嘴,系统那行金字忽然闪了闪,灭了。嘴瓢惩罚时间到了。

“我娘走得早,”杜冉赶紧开口,“这刀法是我自个儿琢磨的,没人教。”

“放屁。”孙嬷嬷骂得干脆利落,“自个儿琢磨?你糊弄鬼呢。这收刀势没三年苦功练不出来,你才多大?”

杜冉被噎得说不出话。老太太也不跟她废话了,低头瞅见地上那块玉佩——杜月娥方才抠了半天没抠出来,这会儿孙嬷嬷弯腰一捞,手指头一勾就给弄出来了。老太太把玉佩翻了个面,指腹在背面蹭了两下,忽然顿住了。

杜冉看得清楚,孙嬷嬷的手指头在玉佩内侧摸了半天,摸到一处凹下去的地方,来来回回蹭了好几遍。老太太的脸色从疑惑变成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她抬眼看了看杜冉,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出声,又低头去看那块玉佩。

“孙嬷嬷?”杜冉轻声叫了一句。

孙嬷嬷没理她,捏着玉佩的那只手攥得指节发白。老太太把玉佩举到眼皮子底下,眯着眼看了又看,嗓子眼里挤出半截话:“这刻的是……”

“怎么回事?”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人群外头传进来,冷冰冰的,跟腊月里井水浇头似的。围观的村民“呼啦”一下又往两边让,比方才给孙嬷嬷让道还利索。杜冉抬眼一看,来人二十来岁,身量高挑,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里系着根革带,挂着块木牌,上头刻着“清水镇里正”五个字。脸倒是生得周正,就是冷,眉梢眼角都绷着,看谁都跟看欠了他钱似的。

陆沉舟。清水镇新来的里正,上任才半个月,已经罚了村里三户人家扫大街,原因分别是“柴火垛占道”“鸡跑路上拉屎”和“半夜唱小曲扰民”。杜冉原身的记忆里,这位里正大人就是个活阎王,谁见谁躲。

陆沉舟走到近前,先看了看杜月娥。杜月娥一见里正来了,立马来了精神,从地上爬起来,泥手往裙子上蹭了两把,指着杜冉鼻子就嚷:“陆里正!您来得正好!这死丫头偷我玉佩,被我抓着还死不认账——”

“我没偷!”杜冉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系统那行金字又冒出来了:“检测到宿主与关键人物发生冲突,嘴瓢惩罚冷却中,再次开口将触发二级惩罚。”

杜冉赶紧把嘴捂上。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孙嬷嬷手里那块玉佩:“玉佩谁的?”

“我的!”杜月娥抢着喊,“我娘给我的!”

“你娘?”孙嬷嬷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可那股子冷劲儿比陆沉舟还足,“你娘赵氏嫁进杜家的时候,嫁妆里可没玉佩。这块玉的成色,是宫里出来的老物件,你娘买得起?”

杜月娥脸上挂不住了:“孙嬷嬷,您这话说的,我娘攒了这么多年——”

“攒?”孙嬷嬷冷笑了一声,“你娘那点家底,攒八辈子也攒不出这么块玉。倒是杜冉她娘——”老太太说到这儿忽然顿住了,把玉佩往手心一攥,扭头看杜冉,“你娘走的时候,给你留了什么话?”

杜冉想了想:“说是留着保命用的。”

孙嬷嬷听了这话,脸上的肉抽了两下。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可到底没说出口,只把玉佩往杜冉手里一塞,拄着拐杖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停住了,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明儿个早上,你到我院里来一趟。带上你切面的刀。”

杜冉捧着玉佩愣在原地。孙嬷嬷已经走远了,枣木拐杖“笃笃笃”地敲着石板路,一声比一声远。

“行了。”陆沉舟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冷,可话头一转,落在了杜冉手里那碗面上,“面要坨了。”

杜冉低头一看,可不是嘛,方才孙嬷嬷挑了一筷子,面汤已经有点收干了,面条涨在碗里,再不吃真得坨成一疙瘩。

“先吃。”陆沉舟说完,又补了一句,“吃完再说偷不偷的事。”

杜月娥急了:“陆里正,您不能就这么——”

“我说了,先吃。”陆沉舟眼皮子都没抬,从袖子里摸出个小本子和一截炭条,往旁边的石碾子上一坐,“我记着呢,一个一个来。杜月娥,你先说。”

杜月娥张着嘴,看了看陆沉舟手里那本子,又看了看杜冉手里的面,愣是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杜冉端着碗蹲到墙根底下,也顾不上烫,吸溜吸溜吃了半碗。面确实有点坨了,可葱香还在,汤鲜还在,她三下五除二扒拉干净,连汤都灌进了肚里。一碗面下肚,浑身热乎乎的,脑子也清明了点。

系统那行金字又冒出来了:“新手任务完成。奖励:厨艺基础加成(刀工+1,火候+1,调味+1)。额外奖励:嘴瓢抗性+1(冷却时间缩短半炷香)。”

杜冉把碗一搁,还没来得及细看,陆沉舟那边已经问完杜月娥了。杜月娥一口咬定玉佩是她娘的,可问她玉佩上刻的什么花纹,她支支吾吾半天说了句“就是些花花草草”,再问具体什么花,她憋了半天憋出个“牡丹”。

孙嬷嬷方才可看得分明,那玉佩内侧刻的是半个“膳”字。杜冉虽然没看清,可孙嬷嬷那脸色她瞧得真真儿的,那可不是什么花花草草。

陆沉舟把本子一合,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行了,玉佩先搁我这儿。杜月娥,你回去把你娘叫来,明儿个上午到村部说话。”他又扭头看了看杜冉,“你也是。”

杜月娥还想闹,陆沉舟已经抬脚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杜冉一眼:“孙嬷嬷让你去你就去。她那人,从不随便叫人。”

杜冉点点头,心里却翻腾开了。那半个“膳”字她虽然没看清,可孙嬷嬷摸到刻字时候那个反应,分明是认出了什么。还有那句“你娘走的时候给你留了什么话”,问得也太蹊跷了。一个村里隐居的老太太,怎么一眼就能看出玉佩是宫里的老物件?

她正琢磨呢,杜老实不知道打哪儿蹭过来了,蹲在她旁边,搓着手,吭哧了半天憋出一句:“冉啊,那面……还有没?爹方才没吃饱。”

杜冉扭头看了她爹一眼。杜老实缩着脖子,一脸讨好的笑,嘴角还挂着方才看热闹时候没擦干净的口水印子。

“没了。”杜冉把碗往他手里一塞,“锅还没刷呢。”

杜老实捧着碗,愣了半天,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你方才那面,跟你娘做的一个味儿。”

杜冉脚步一顿。

她扭头想再问,杜老实已经捧着碗溜进灶房了,背影佝偻着,跟只挨了打的鹌鹑似的。

杜冉站在村口,手里攥着那块失而复得的玉佩,手指头摸到内侧那处凹下去的地方。她方才没来得及细看,这会儿拿指甲一刮,那凹痕清清楚楚半个字。她认了半天,认出来了,是个“膳”字,可只有左半边,右边像是被什么东西磨平了。

膳。御膳的膳。

杜冉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偏西了,村东头孙嬷嬷那间小院的烟囱冒起了炊烟。她又扭头看了看村部方向,陆沉舟那间屋子的灯已经亮了。

“明儿个,”杜冉把玉佩揣进怀里,自言自语,“明儿个得问问清楚。”

她话音刚落,系统那行金字又跳出来了:“支线任务发布:向孙嬷嬷请教刀法来历。任务提示:孙嬷嬷似乎认识你娘。”

杜冉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觉得后脖颈子发凉。她娘一个村里倒夜香的,怎么会跟宫里扯上关系?那块玉佩上的“膳”字,孙嬷嬷认出来了,陆沉舟方才接过玉佩的时候,眉头也皱了一下,他是不是也认出来了?

“不想了不想了。”杜冉拍了拍脑门,往自家灶房走,“先把今晚的饭糊弄过去再说。”

可她刚走到灶房门口,就听见里头杜老实“哎哟”一声,紧跟着是碗掉地上摔碎的动静。杜冉三步并两步冲进去,就见她爹蹲在灶台跟前,一只手捂着脑门,另一只手指着灶台底下:“那、那有个油纸包,我方才掏灰掏出来的——”

杜冉顺着他手指头一看,灶膛底下的灰堆里,半截油纸包露在外头,纸色发黄,边角都脆了。她伸手扒拉出来,油纸包不大,巴掌见方,上头沾满了灶灰。拆开一看,里头裹着本薄薄的手抄册子,封皮上没写字,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全是菜谱,字迹娟秀,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杜冉翻到最后一页,上头用朱笔圈了一行小字:“冉儿,娘给你留的方子,别丢了。”

她手指头捏着那页纸,半天没动弹。杜老实凑过来瞄了一眼,挠了挠头:“这字……咋看着像你娘写的?”

“就是她写的。”杜冉把册子合上,往怀里一揣,跟那块玉佩搁在一处。她抬头看了看灶房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忽然笑了一下,“爹,明儿个早上别做饭了,我去孙嬷嬷那儿蹭一顿。”

杜老实“哦”了一声,又补了一句:“那、那孙嬷嬷骂人可凶——”

“凶就凶呗。”杜冉把碎碗碴子扫到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她骂我,我就给她做碗面。”

系统那行金字又亮了:“隐藏任务触发:用一碗面征服孙嬷嬷。任务奖励:未知。”

杜冉盯着“未知”俩字看了两秒,把嘴一撇:“你这系统,还挺会卖关子。”

她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笃笃”两声敲门响。杜冉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个半大小子,瘦得跟麻秆似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手里捧着个豁口碗:“姐,我方才闻着香味儿了,你那面……还有汤没?我拿碗换。”

杜冉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个豁口碗,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心里一软:“进来吧,我给你下碗新的。”

那小子眼睛“噌”地亮了,一步跨进门槛,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姐你真好!我叫阿福,就住村西头破庙里,以后你做饭我帮你烧火!”

杜冉拿手指头戳了一下他脑门:“先把你那碗洗了。”

阿福“哎”了一声,颠颠地跑去井边打水。杜冉站在灶房门口,回头看了看自家那间半塌的土坯房,又看了看怀里那本菜谱和那块玉佩,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方才那么难熬了。

可她又想起了陆沉舟那张冷脸,还有他说明儿个上午去村部说话的事。杜月娥她娘赵氏可不是省油的灯,明儿个指定得闹一场。

“闹就闹吧。”杜冉把袖子一撸,往灶台跟前一站,“谁怕谁啊。”

系统那行金字又跳出来了:“警告:宿主嘴瓢惩罚冷却完毕,下次使用系统加成后,一炷香内开口必得罪人。”

杜冉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一扭头冲阿福喊:“阿福,明儿个姐要是说错话了,你记得拽我袖子!”

阿福在井边扯着嗓子回了一句:“姐你说啥?我耳朵进水了听不着——”

杜冉叹了口气,把嘴闭上了。

阿福洗完碗凑过来,蹲在灶膛前头帮她添柴,嘴里也不闲着:“姐,你方才那面咋做的?我闻着味儿从村西头一路跑过来的,路上还摔了一跤。”他把袖子撸起来,胳膊肘上果然蹭破了一块皮,渗着血珠子,他自己倒跟没事人似的,“姐你教我呗,我学会了天天给你烧火,不要工钱,管饭就成。”

杜冉拿火钳子拨了拨灶膛里的灰:“你认得字不?”

阿福挠了挠后脑勺:“认得几个,我爹活着的时候教过,后来他没了,我就瞎混。”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点,“姐,我跟你说个事儿,方才我在村西头破庙里睡觉,听见两个过路的货郎说话,一个说‘清水镇最近来了个姓陆的里正,听说是京城陆家被赶出来的’,另一个说‘可不是嘛,陆家那摊子事闹得可大,嫡长子都给撵到乡下来了’。”

杜冉手上动作一顿:“陆家?哪个陆家?”

“我哪知道哪个陆家。”阿福撇了撇嘴,“反正听着挺唬人的。那货郎还说,陆里正来清水镇不是光当里正的,好像还在查什么事儿,具体查啥没听清,就听见一句‘十年前那桩案子’。”

十年前。杜冉心里那根弦又绷起来了。她娘留下的玉佩、菜谱,孙嬷嬷看见刀工的反应,还有陆沉舟这个被排挤到乡下的京城嫡长子——这些事儿怎么都往一块儿凑?

“阿福,”杜冉把火钳子一搁,正色看他,“你以后要是再听见什么闲话,回来跟我说。”

阿福把胸脯一拍:“那必须的!姐你管我饭,我以后就是你的耳朵!”他眼珠子一转,又补了一句,“不过姐,你方才说让我拽你袖子,到底咋回事?你嘴咋了?”

杜冉张了张嘴,系统那行金字“唰”地又亮了一下,她赶紧把话咽回去,改口道:“没事,我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你机灵点,看我脸色不对就拽我。”

阿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忽然鼻子一抽:“姐,你锅里烧的啥?糊了!”

杜冉“哎呀”一声蹦起来,手忙脚乱地把锅端下来,锅底果然糊了一层。她拿铲子刮了半天,刮出两碗面疙瘩汤,跟阿福一人一碗蹲在灶房门口吸溜。

阿福一边吃一边嘴不闲着:“姐你这手艺绝了,糊锅的疙瘩汤都比别人家正经饭好吃。”他吸溜了一大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姐,明儿个你去孙嬷嬷那儿,能不能带上我?我给她老人家劈柴去,她院里那堆柴火我瞅着都潮了,烧起来净冒烟。”

杜冉斜了他一眼:“你是想去蹭饭吧?”

阿福嘿嘿一笑,也不否认:“孙嬷嬷做饭也香,就是她老骂人,我上回偷她院里晾的萝卜干,被她拿拐杖撵出去二里地。”

杜冉差点被面汤呛着:“你偷她萝卜干?”

“那不是饿急了嘛。”阿福理直气壮,“后来我给她挑了三担水赔罪,她才没告诉我爹——哦对,我没爹了,她说要告诉我里正,让里正罚我扫大街。姐你说她狠不狠?”

杜冉想起陆沉舟罚人扫大街那三桩案子,忍不住乐了:“那你明儿个好好表现,劈柴挑水都勤快点,孙嬷嬷兴许能赏你碗面。”

阿福把碗一搁,站起来就往外跑:“我这就去把斧头磨了!”

“回来!”杜冉喊住他,“天都黑了,你上哪儿磨斧头去?明儿个早上再说。”

阿福又颠颠地跑回来,把碗洗了,灶台擦了,连灶膛里的灰都掏干净了,干活倒是利索。杜冉看他忙前忙后的,心里那点愁事儿倒淡了些。

等阿福回破庙去了,杜冉把灶房门一关,就着油灯把那本菜谱从头翻到尾。册子不厚,统共二十来页,写的都是家常菜,可每道菜后头都拿朱笔批了小字,什么“火候宁欠勿过”“盐分三次下,头次吊味,二次定口,三次收尾”,一看就是行家手笔。翻到最后一页,除了那句“别丢了”,底下还压着一行更小的字,墨色淡得快看不清了,杜冉把油灯凑近了才认出来:“若遇孙姓厨娘,可信。”

孙姓厨娘。杜冉把册子合上,手指头在封皮上敲了敲。她娘认识孙嬷嬷,而且信得过她。那孙嬷嬷方才看见玉佩和刀工时候那个反应,就说得通了——她不是认出了玉佩,她是认出了人。

可孙嬷嬷为什么没当场认她?为什么只撂下一句“明儿个来”就走了?

杜冉把玉佩和菜谱并排放桌上,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娘留给她的东西,除了玉佩和菜谱,还有没有别的?原身的记忆里,她娘走的时候她才六岁,能记住的事儿不多,就记得她娘总在灶台前头忙活,做的菜香得隔壁村都有人来打听。后来她娘病了一场,没熬过去,丧事还是村里人凑钱办的。她爹杜老实那时候哭得跟个孩子似的,可哭完了该窝囊还是窝囊,田产被大伯杜大福占了,房子被挤到村边这间半塌的土坯房,连她娘的嫁妆箱子都被赵氏搬走了。

嫁妆箱子。

杜冉猛地坐直了。她娘走的时候,赵氏头一个冲进屋里翻箱倒柜,说是“帮着收拾”,收拾完了箱子就不见了。她爹去要过两回,被杜大福拿话堵回来,说“你媳妇那些破烂玩意儿值几个钱,别没事找事”。后来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那箱子里头,会不会还有别的东西?

杜冉把油灯吹了,躺在灶房后头那张窄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外头月亮挺亮,从草棚顶的破洞里漏下来,正好照在她脸上。她拿被子蒙住头,脑子里还在转:明儿个去孙嬷嬷那儿,得问清楚三件事——玉佩上的字到底什么意思,她娘跟宫里什么关系,还有那嫁妆箱子到底被赵氏弄哪儿去了。

系统那行金字在黑暗里幽幽地亮了一下:“支线任务更新:追查嫁妆箱子下落。任务提示:赵氏贪财,箱子里的东西未必全扔了。”

杜冉对着黑暗翻了个白眼:“你倒是会挑时候发布任务。”

系统没再搭理她。

第二天一大早,杜冉还没睡醒呢,就听见外头“哐哐哐”砸门。她披衣裳起来一开,阿福扛着把豁了口的斧头站在门口,头发上还挂着露水:“姐!天亮了!咱啥时候去孙嬷嬷那儿?”

杜冉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才刚冒尖。她拿手指头戳了一下阿福脑门:“你急什么,孙嬷嬷这个点儿兴许还没起呢。”

“起了起了!”阿福急得直跺脚,“我方才路过她院门口,看见烟囱冒烟了,她肯定在做早饭。姐咱赶紧去吧,去晚了那锅粥就没了!”

杜冉被他吵得没法子,胡乱洗了把脸,把菜谱和玉佩揣好,又拿油纸包了两个昨晚剩的面疙瘩,锁上门跟着阿福往村东头走。路上碰见几个早起的村民,都拿眼珠子瞟她,有个大娘还拽着旁边人嘀咕:“就她?孙阎王叫她去的?不能吧,那丫头片子连灶台都够不着——”

杜冉假装没听见。阿福倒是回头瞪了那大娘一眼:“我姐做饭香着呢!你闻闻这味儿!”他把杜冉手里那包面疙瘩举起来晃了晃,那大娘撇了撇嘴,没再吭声。

孙嬷嬷的小院在村东头最边上,篱笆墙围着一间正屋一间灶房,院里收拾得利利索索,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连水缸都擦得锃亮。杜冉站在篱笆门外头还没喊人呢,里头就传来孙嬷嬷的声音:“门没闩,进来吧。灶上粥好了,自己盛。”

阿福“嗷”一嗓子就蹿进去了,杜冉跟在后头,进了灶房一看,孙嬷嬷正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择菜,头都没抬。灶台上搁着一锅小米粥,熬得稠稠的,旁边一碟子腌萝卜,一碟子酱豆,还有几个杂面馒头。

“嬷嬷。”杜冉叫了一声。

孙嬷嬷“嗯”了一声,拿嘴努了努碗架:“碗在那儿,自己拿。阿福,你先把院里那堆柴劈了再吃。”

阿福“哎”了一声,扛着斧头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抓了个杂面馒头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劈、劈完再吃。”

孙嬷嬷拿眼角的余光瞟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没骂他。

杜冉盛了碗粥坐下,孙嬷嬷这才抬起头,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昨晚没睡好?眼底下青着呢。”

“想了点事儿。”杜冉把粥碗捧在手里,犹豫了一下,还是直说了,“嬷嬷,您昨儿个看见那块玉佩,是不是认出什么了?”

孙嬷嬷择菜的手停了停,把一根烂菜叶子掐掉,扔进脚边的泔水桶里,慢悠悠地说:“你倒直接。你娘没教过你,有些话得拐着弯问?”

“我娘走得早,没来得及教。”杜冉看着她,“就教了我做面。”

孙嬷嬷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把菜往盆里一搁,拍了拍手上的泥:“你娘走的时候,你多大?”

“六岁。”

“六岁。”孙嬷嬷重复了一遍,叹了口气,“六岁能记住什么?也就记住个味儿了。”

她站起来,走到灶房角落一个上了锁的柜子跟前,从腰里摸出把铜钥匙,开了锁,从里头捧出个蓝布包袱。包袱皮洗得发白了,可叠得板板正正。孙嬷嬷把包袱搁在灶台上,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几件旧衣裳,衣裳底下压着块木牌,跟陆沉舟腰里挂的那种差不多,可上头刻的字不一样。

杜冉凑近了看,木牌上刻着“御膳房 膳夫 孙氏”几个字,边角磨得圆润,一看就是常年带在身上的。

“我从前在宫里当差。”孙嬷嬷把木牌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个“退”字,“御膳房膳夫,专管冷盘和面点。你娘——”她顿了一下,抬眼盯着杜冉,“你娘跟我一个屋住过三年。”

杜冉手里的粥碗差点没端住:“我娘也在御膳房?”

“在。”孙嬷嬷把木牌收进包袱里,重新锁好,“你娘比我晚进宫两年,进来就分到面案上,手底下利索,半年就升了掌案。那时候御膳房总管姓沈,沈总管最看重她,说她‘手上有准头,心里有章程’。”她说到这儿,忽然冷笑了一声,“后来出了那桩事,沈总管被贬出京,你娘被逐出宫,我自个儿请辞,三个人前后脚离了京城。我回了老家清水镇,你娘……你娘嫁了你爹,窝在杜家村倒夜香。”

杜冉听得心里发沉:“那桩事,是什么事?”

孙嬷嬷没接话,反问她:“你昨儿个那碗面,葱油打底的法子,是你娘教你的?”

“我自个儿琢磨的。”杜冉说完,见孙嬷嬷拿眼瞪她,赶紧补了一句,“真是自个儿琢磨的,我娘走的时候我才六岁,哪记得什么方子。就是……就是觉得这么做香。”

孙嬷嬷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像。你娘当年也这么说。沈总管问她葱油怎么熬才香,她说‘就是觉得这么做香’。”老太太笑着笑着,眼圈有点发红,赶紧拿袖子蹭了一下,“行了,粥凉了,先吃。吃完了我考考你。”

杜冉端起碗喝粥,心里那团乱麻稍微松动了点。她娘是御膳房的掌案,被逐出宫嫁到杜家村,孙嬷嬷是她的旧同僚,请辞后隐居在此。那玉佩上的“膳”字,八成就是御膳房的标记。可那桩“事”到底是什么?她娘为什么被逐?

“嬷嬷,”杜冉把粥碗放下,“我娘走的时候,除了玉佩和菜谱,还留了个嫁妆箱子,被我大伯娘赵氏搬走了。您知道那箱子里头有什么吗?”

孙嬷嬷眉头一皱:“赵氏?杜大福那个媳妇?”

“就是她。”

孙嬷嬷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早看那娘们儿不顺眼。你娘嫁过来的时候,嫁妆里有一整套银模子,做点心用的,宫里出来的东西,外头买不着。赵氏八成就是冲着那个去的。”

银模子。杜冉心里有数了。赵氏贪财,那套银模子要是真在她手里,她肯定舍不得熔了,八成藏在家里哪个犄角旮旯。

“嬷嬷,我今儿个回去就找赵氏要箱子。”

“你拿什么要?”孙嬷嬷斜了她一眼,“你爹那个窝囊样,能帮你说话?你大伯是村长,你空口白牙去要东西,他能认?”

杜冉想了想:“我昨儿个听陆里正说,让赵氏今儿个上午去村部说话。玉佩的事还没了结呢,我趁这个机会把箱子的事一块儿捅出来。”

孙嬷嬷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陆沉舟那小子倒是个办事的,可他毕竟刚来,杜大福在村里经营这么多年,根基深着呢。你光凭一张嘴说箱子是你的,赵氏咬死了不认,你怎么办?”

杜冉被问住了。她手里确实没证据,菜谱上也没写“嫁妆箱子清单”几个字。

系统那行金字忽然跳出来:“支线任务提示:银模子底部刻有‘御膳房制’四字。找到银模子即可证明归属。”

杜冉眼睛一亮:“嬷嬷,那套银模子长什么样?您还记得吗?”

孙嬷嬷拿手比划了一下:“巴掌大的小模子,一套十二个,梅花形、菊花形、海棠形,每个底下都刻着‘御膳房制’四个小字。你娘当年拿它做过一套四季花酥,沈总管尝了都说好。”

杜冉把这话记在心里,又跟孙嬷嬷打听了些御膳房的旧事,眼看日头升高了,阿福在外头劈完了柴,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姐,孙嬷嬷,柴劈完了,水缸也挑满了,还有啥活儿?”

孙嬷嬷拿眼一瞪:“灶上碗还没刷呢。”

阿福“哎”了一声就往灶台跑,杜冉站起来跟孙嬷嬷告辞:“嬷嬷,我先去村部,把玉佩的事说清楚。箱子的事我慢慢查。”

孙嬷嬷从灶台上拿了个油纸包塞她手里:“几个杂面馒头,路上吃。赵氏那人泼得很,你说话别太冲,实在不行就哭,哭会不会?”

杜冉哭笑不得:“我尽量。”

她走到院门口,孙嬷嬷又喊住她:“丫头,你昨儿个那碗面,葱油熬得火候差了点,葱段下锅早了半息。下回油烧到冒青烟再下葱,炸出来的葱油更清亮。”

杜冉回头冲她笑了一下:“记住了。”

阿福追出来,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姐我跟你一块儿去!赵氏要是敢动手,我帮你挡着!”

杜冉看了他一眼:“你挡得住?”

阿福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我皮实!挨两下没事!”

杜冉被他逗乐了,俩人一前一后往村部走。路上杜冉把孙嬷嬷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这事儿不简单。她娘一个御膳房掌案,被逐出宫嫁到乡下,嫁妆箱子被嫂子霸占,玉佩上的“膳”字被磨掉半边——这分明是有人不想让她娘跟宫里再有牵扯。

可为什么?

她正琢磨呢,前头路口忽然闪出个人来。翠屏,杜月娥的贴身丫鬟,叉着腰堵在路中间,后头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

“哟,这不是杜冉嘛。”翠屏拿眼斜着她,嘴角撇得跟个瓢似的,“我家小姐让我给你带句话——玉佩的事你最好识相点,别在里正跟前胡说八道。不然的话,”她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那两个婆子,“这二位婶子可好久没活动筋骨了。”

阿福往前一蹿,挡在杜冉前头:“你们想干啥?里正就在村部呢,你们敢动手?”

翠屏“嘁”了一声:“小叫花子滚一边去,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

杜冉把阿福往身后一拽,看着翠屏,忽然笑了一下:“翠屏,你回去告诉杜月娥,玉佩的事我已经跟陆里正说清楚了,他让我今儿个上午去村部对质。她要是心里没鬼,就早点去,别让里正等。”

翠屏脸色变了变,嘴还硬:“你少拿里正吓唬人——”

“我没吓唬你。”杜冉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回去问问你家小姐,玉佩内侧刻的什么字,她要是能说出来,玉佩就归她。她要是说不出来——”她顿了顿,“那咱们村部见。”

翠屏被她这架势弄得有点懵,回头看了看那两个婆子,婆子们也没了方才的横劲儿。杜冉拉着阿福绕开她们就走,走出老远,阿福才小声说:“姐你方才好威风!可你咋知道杜月娥说不出来?”

“她要是能说出来,昨儿个就不会憋出个‘牡丹’了。”杜冉把孙嬷嬷给的馒头掰了一半递给阿福,“快吃,吃完去村部看热闹。”

阿福接过馒头,忽然想起什么:“姐,你方才说玉佩的事跟里正说清楚了——你啥时候说的?昨儿个里正走的时候你也没说几句话啊。”

杜冉脚步一顿。完了,方才光顾着唬翠屏,把这事儿忘了。陆沉舟昨儿个只说了“玉佩先搁我这儿”,可玉佩最后是孙嬷嬷塞回她手里的,陆沉舟压根儿没拿。今儿个去村部,她手里有玉佩,陆沉舟手里没玉佩,这事儿怎么圆?

系统那行金字又跳出来了:“提醒:宿主可主动上交玉佩,换取里正信任。但需注意,嘴瓢惩罚冷却中,开口需谨慎。”

杜冉深吸了一口气:“阿福,一会儿到了村部,我要是说错话,你记得——”

“拽你袖子!”阿福把袖子一撸,“我记着呢!”

俩人走到村部门口,杜冉往里一瞅,陆沉舟已经坐在里头了,面前摆着张旧条案,上头搁着本子、炭条,还有那块她昨儿个见过的木牌。杜月娥和赵氏还没来,倒是杜大福先到了,正跟陆沉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怎么看怎么假。

“陆里正,您看这事儿闹的,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一块破石头也值当您费心——”杜大福搓着手,往陆沉舟跟前凑了凑,“要不这样,我回去好好说说月娥,让她把玉佩还给冉丫头,这事儿就算了了,您看行不?”

陆沉舟拿炭条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头都没抬:“杜村长,昨儿个杜月娥说玉佩是她娘的,今儿个你又说是‘破石头’。到底哪个是真的?”

杜大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这……孩子小,说话没个准头——”

“十六了,不小了。”陆沉舟把炭条一搁,抬起眼皮,“再说了,玉佩是杜冉她娘的遗物,这事儿村里老人都知道。杜村长,你闺女拿人家遗物当自己订婚信物,这事儿传出去,王家那边脸上好看?”

杜大福被噎得说不出话,正尴尬呢,一扭头看见杜冉站在门口,赶紧招手:“冉丫头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大伯正跟你里正叔说这事儿呢——”

“我爹就我一个闺女,我没叔。”杜冉迈进门,把玉佩从怀里掏出来,往条案上一搁,“陆里正,玉佩在这儿。昨儿个孙嬷嬷塞回我手里的,我没来得及跟您说。”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块玉佩,拿起来翻了个面,指腹在内侧蹭了一下。杜冉盯着他手指头,果然,他摸到那个“膳”字的时候,手指头顿了一顿。

“这字谁刻的?”陆沉舟问。

“我娘。”杜冉说,“我娘走的时候留给我的,说是保命用。”

陆沉舟把玉佩搁回桌上,拿炭条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你娘叫什么?”

“杜门李氏,村里人都叫她李娘子。”

陆沉舟的炭条停了停:“李娘子……她哪年走的?”

“我六岁那年,算起来整十年了。”

陆沉舟没再问,把本子合上,对杜大福说:“杜村长,玉佩的事先放一放。我今儿个叫你们来,还有别的事。”他从条案底下抽出张纸来,上头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字,“镇上粮行前儿个报了案,说有人拿陈粮充新粮,倒卖了三百多石。我查了查,经手人是杜大福。”

杜大福脸色“唰”地白了:“陆里正,这、这从何说起啊!我杜大福在村里当了十几年村长,什么时候干过这种缺德事——”

“你没干?”陆沉舟把那张纸往他面前一推,“粮行的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经手人杜大福,画了押的。你要是不认,咱们上县衙说去。”

杜大福脑门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一扭头指着杜冉:“是她!是她让我干的!这丫头片子记恨我占了她家田产,撺掇我——”

“你放屁!”杜冉还没开口,阿福先蹦起来了,“我姐昨儿个才穿——才醒过来,她啥时候撺掇你了?”

杜冉一把拽住阿福的袖子,自己往前迈了一步,看着杜大福,声音不大,可字字清楚:“大伯,你说我撺掇你倒卖陈粮,那我问你,我图什么?图你分我银子?你占了我家三亩水田、两亩旱地,十年了,给过我一文钱吗?”

杜大福张嘴结舌,赵氏的声音忽然从门外头传进来:“好你个杜冉!反了天了!敢跟你大伯这么说话——”

赵氏一阵风似的卷进来,后头跟着杜月娥和翠屏。赵氏叉着腰往条案前一站,拿手指头点着杜冉鼻子:“你个小贱人,偷了月娥的玉佩还敢来村部闹?陆里正,您别听她胡说,这丫头打小就手脚不干净——”

“赵氏。”陆沉舟开口了,声音不大,可赵氏立马闭了嘴,“玉佩的事我还没问完。你先说说,杜冉她娘的嫁妆箱子,是不是在你手里?”

赵氏脸色变了变,嘴还硬:“什么嫁妆箱子?她娘一个倒夜香的,能有啥嫁妆——”

“银模子。”杜冉盯着她,“我娘嫁过来的时候带了一整套银模子,做点心用的,十二个,每个底下刻着‘御膳房制’。大伯娘,那箱子你搬走十年了,里头的银模子还在不在?”

赵氏的眼珠子转了转,嗓门又拔高了:“什么银模子铜模子!我没见过!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赵氏。”孙嬷嬷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老太太拄着拐杖,一步一蹭地走进来,后头跟着两个看热闹的村民,“你昨儿个在村口说玉佩是你娘给月娥的,今儿个又说没见过银模子。你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实话?”

赵氏一见孙嬷嬷,气焰矮了半截,可还嘴硬:“孙嬷嬷,这是我们家事,您一个外人——”

“外人?”孙嬷嬷冷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那块蓝布包袱,往条案上一搁,打开,露出里头那块“御膳房 膳夫 孙氏”的木牌,“我跟你婆婆当年一个屋里住过三年,你婆婆的嫁妆箱子长什么样、里头有什么,我比你还清楚。赵氏,你要是不认,咱们现在就去你家翻。翻出来银模子,你怎么说?”

赵氏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嘴张了半天,忽然一屁股坐地上,拍着大腿嚎起来:“哎呀我的天爷啊——欺负人啊——老的少的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妇道人家啊——”

杜月娥也跟着嚎,翠屏在旁边帮腔,村部里顿时乱成一锅粥。杜大福缩在墙角不敢吭声,杜老实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蹭进来了,站在门口搓着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把心一横,往前迈了一步:“大嫂,那箱子……那箱子是我媳妇的,你、你还给冉丫头吧。”

赵氏的嚎声卡了一下,扭头瞪杜老实:“你算哪根葱?这有你说话的份儿?”

杜老实缩了缩脖子,可没退:“我、我是冉她爹。”

杜冉看了她爹一眼,心里忽然有点发酸。这是她穿过来之后,杜老实头一回替她说话。

陆沉舟拿炭条在桌上敲了两下:“行了,别嚎了。赵氏,我给你两条路——要么现在带人去你家把箱子找出来,物归原主;要么我上报县衙,按侵占他人财物论处。你选。”

赵氏的嚎声戛然而止,拿袖子蹭了把脸,从地上爬起来,嘴里还嘟囔:“找就找,谁怕谁啊,那破箱子里头就几件烂衣裳——”

“烂衣裳你也得还。”孙嬷嬷拿拐杖往地上一杵,“走,我跟你一块儿去。我认得那箱子,你要是敢半道换一个,我拿拐杖敲你脑壳。”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杜大福家走,村里人听说要翻赵氏的箱子,呼啦啦跟了一串看热闹的。杜冉走在中间,阿福跟在她旁边,小声嘀咕:“姐,你说那银模子还在不在?”

“在不在,翻了才知道。”杜冉嘴上说得稳,心里其实也打鼓。十年了,赵氏那种人,好东西能留到现在?

到了杜大福家,赵氏磨磨蹭蹭开了堂屋后头那间杂物间的锁,里头堆得满满当当,破筐烂篓子旧衣裳,一股子霉味儿。孙嬷嬷拿拐杖扒拉了半天,忽然往墙角一指:“那个樟木箱子,搬出来。”

赵氏脸都绿了:“那、那是我陪嫁的箱子——”

“你陪嫁的箱子是榆木的,我见过。”孙嬷嬷拿拐杖敲了敲樟木箱子的盖,“这个樟木箱子,四角包铜,锁扣是蝙蝠形的,就是你婆婆当年的嫁妆箱子。赵氏,你连箱子带锁一块儿换了,里头的银模子呢?”

赵氏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哇”一声哭出来:“模子……模子让月娥她爹拿去镇上当了!当了五两银子!”

杜大福在人群后头“嗷”一嗓子:“你胡说什么!明明是你让我当的!”

“你当的!”

“你当的!”

两口子当场撕巴起来,杜月娥在旁边拉架,翠屏躲得远远的,围观的村民笑得前仰后合。陆沉舟拿炭条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对杜冉说:“当票呢?”

赵氏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当票,陆沉舟接过来看了看:“醉仙楼隔壁的当铺,五两银子,当期三年,还没到期。杜冉,你拿当票去赎,五两银子我先垫上,回头从杜大福的罚银里扣。”

杜冉接过当票,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银模子还在,没被熔了。

孙嬷嬷拿拐杖点了点赵氏的脑门:“还有呢?箱子里头除了银模子,还有本菜谱,你弄哪儿去了?”

赵氏抽抽搭搭地往灶房一指:“灶台底下……我、我塞灶台底下了,那破本子我又看不懂——”

杜冉三步并两步冲进灶房,趴地上往灶台底下一摸,果然摸出个油纸包,跟她昨儿个在自家灶膛里掏出来的那个一模一样。拆开一看,是本更厚的册子,封皮上写着“李氏面点谱”,翻开第一页,夹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杜冉把信纸展开,上头只有几行字,是她娘的笔迹:“冉儿,娘走了,别哭。灶上的本事娘都给你留在册子里了,好好学,饿不着。玉佩别丢,将来遇上姓沈的,给他看。娘对不住你,没能看着你长大。”

杜冉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外头赵氏还在嚎,杜大福还在骂,杜月娥还在跳脚,可杜冉忽然觉得这些声音都远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面点谱,又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和信,忽然笑了一下。

“阿福,”她扭头喊,“走,回家。姐给你做四季花酥。”

阿福蹦起来:“姐!那银模子还没赎呢!”

“先赊着。”杜冉把当票揣好,往门外走,“等姐挣了钱,连本带利赎回来。”

她走到院门口,陆沉舟正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炭条和本子。他看了杜冉一眼,忽然说:“你娘的菜谱,能借我看看吗?”

杜冉一愣:“你看菜谱干什么?”

陆沉舟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头密密麻麻记了不少字,杜冉瞟了一眼,看见“御膳房”“毒膳案”“李娘子”几个词。

“我查的案子,跟你娘有关。”陆沉舟把本子合上,声音还是那么冷,可语气缓了些,“你要是信得过我,咱们找个地方细说。”

杜冉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想起孙嬷嬷说的“陆沉舟那小子倒是个办事的”,又想起阿福说的“陆家嫡长子被撵到乡下查案子”。

“行。”杜冉把菜谱往怀里一揣,“不过你得先尝尝我做的四季花酥。孙嬷嬷说了,我葱油熬得还差点火候,做点心总不至于也差吧?”

陆沉舟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我等着。”

系统那行金字又跳出来了:“隐藏任务更新:用四季花酥征服陆沉舟。任务奖励:陆沉舟好感度+10,御膳房旧案线索+1。”

杜冉对着那行字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你这系统,净给我派活儿。”

阿福在旁边拽她袖子:“姐,你跟谁说话呢?”

“没谁。”杜冉把袖子一抽,大步往家走,“走,回去发面。今儿个晚上,姐给你露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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