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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01:51:16

许清越回国的航班落地前十分钟,沈聿白的助理把两份文件推到宋知微面前:《离婚协议》,和一份《〈隔岸〉版权转让书》。

同一分钟,她的手机弹出通稿——《顶流才子沈聿白隐忍五年,前妻长期抄袭其词曲创作》。

会议室里坐着七位沈氏团队的律师。为首的人递来一支钢笔:「沈先生的条件:净身出户,版权自愿转让。今天签,通稿撤一半。」

热搜第一是许清越机场落泪的背影,第三是「心疼沈聿白」。

宋知微翻开转让书,签名栏里「宋知微」三个字,已经写好了。

不是她写的。

她用自己的笔签完《离婚协议》,起身时听见沈聿白在门口轻声说:「她的字,我闭着眼都认得。」

那天是《隔岸》上线五周年的庆功宴。蛋糕还没切。

01 假转让书现形

我把转让书往台灯下凑了凑。

笔画全对。「宋」字第三横的起笔,分毫不差。

可「微」字最后一笔收住的时候,往右上挑了一下。

我惯用左手。收笔该往左下沉。

右手内扣执笔的人,收笔才往右上挑。

字形可以临。运笔骗不了人。

墨迹里有划痕,细得几乎看不见,走向偏偏偏向左侧。

这种划痕,对应一支笔尖左侧偏磨的定制钢笔。

沈聿白那支银杆钢笔,笔尖就磨在左外侧。我没碰过。

页角还有一圈环形水渍,干透了,边缘发黄。

护嗓子的老习惯,我五年没碰过冰水。

这张纸的来历,从头到尾没有我。

「宋女士。」为首的律师敲了敲桌面,「许小姐的航班落地了。」

「今天把离婚协议签了,通稿撤一半。」他把钢笔推过来,「这是沈先生的诚意。」

我把转让书合上,推回桌子中间。

「版权的部分呢?」

「已经办完了。」为首的律师笑了笑,「您今天,没有要签的东西。」

「原件什么时候归的档?」我问。

「上周。」他答得很快,「流程合规,您不用担心。」

「我没担心。」

左边第二个律师翻开文件夹。

「宋女士,您的执业信息我们也备了档。文书鉴定,对吧?」

「对。」

「那就好。」他把文件夹合上,「专业的人,更懂白纸黑字的分量。」

七个人,一整面落地窗,空调声很轻。

掀桌的念头我起过。

这三个字是假的——话一出口,这页纸就会从这间会议室消失。

我把这个念头咽回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咽。

「宋女士?」为首的律师把钢笔又往前推了半寸,「时间。」

「我在看条款。」

「条款我念给您听。」他翻开协议,「财产分割:婚前各自所有,婚内共同部分,乙方自愿放弃。」

「乙方。」我说,「是我。」

「是您。」

「有异议吗?」

「没有。」

「协议。」我说,「一式三份,我留存一份原件。」

「可以。」

为首的律师朝助手点了点头。助手把三份协议摆到我面前,页码全朝着我。

「三份,页脚都压了骑缝。」助手说,「宋女士放心。」

我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笔。美工尖钢笔,笔尖磨损在正中,我用了五年。

三份协议,我逐页签。名字写了三遍,每一遍收笔都往左下沉。

签到最后一份,为首的律师身体前倾。

「沈先生说,您配合,对外就是『和平分开』。」

他停了半拍。

「您要是不配合——『抄袭』两个字后面,会加上『立案』。」

笔尖顿住。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我把最后一个名字写完,按上笔帽。

咔哒一声。

「协议我签了。」我把文件推过去,「字,我也认。」

「您的日子还长,宋女士。」律师把文件收进档案盒,「退了那口气,往后好过。」

我看着他,没接这句话。

文件装袋的时候,沈聿白走进来了。

他拿起转让书,看了一眼签名栏,笑了一下。

我把自留的那份对折,收进包里,抱着文件袋往外走。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放轻了声音。

「这笔迹,」我说,「挺像你自己的。」

他的笑停了半秒。

半秒之后,他侧身替我拉开了门。

「宋女士慢走。」

02 热搜风波来袭

那半秒之后,沈聿白什么都没问。

通稿撤了一半,标题换成了「和平分开」。

那半秒,我存了三年。

三年后的一个周一,周砚撞开我办公室的门。

案头摊着一份摹写笔迹的比对报告,红笔批注刚写到一半。

「师父!热搜第一!」

他把手机拍在我桌上。

《隔岸》入围金曲奖,最佳词曲。官方海报上,沈聿白抱着吉他,笑得很干净。

「冲他的奖,」我翻着手里的鉴定报告,「跟咱们所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周砚把屏幕怼到我面前,一条一条往下划。

「热评第一:三年前那个抄袭前妻呢?装死三年,这时候不蹦出来喊冤?」

「第二:蹲一个前妻,看她敢不敢露头。」

「第三——」他声音低下去,「有人扒出咱们所了。说您是笔迹鉴定师,法人就是您。这条点赞涨得最快,四个字,知法犯法。」

我翻报告的手停了。

「知法犯法。」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们骂对了行业,骂错了人。

「他们上午还来拍了门头。」周砚说,「举着手机问我,宋知微在不在。我说不在,他们把我的工牌也拍走了。」

「拍了多久?」

「半个小时。楼下的快递车都看不下去了。」

「下午的检材照收。」我说,「别接他们的情绪,接案子。」

下午两点,约好的委托人来电话了。

「宋老师,我信您。」对方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我家里人也刷到了……您体谅,这份报告,我们去别处补。」

电话挂了,忙音响了两声。

周砚一拳砸在桌上。

「客户都跑了,他们还嫌不够!」

「急什么。」我把底单抽出来,归档,夹好,「跑的是怕沾上的。三年了,该认识我们水平的,一个都没跑。」

晚上,我翻了翻自己的账号。

三年没发过一个字,头像是所里的注册编号。评论区已经堆了两千多条。

一条一条,全是让我出来挨骂的。

我没回。手指停在屏幕上,把那条官宣置顶翻了出来。

傍晚,他又冲进来,这回举着平板。

「沈聿白团队官宣了!」他喘着气,「冲奖直播,回应一切争议。日期定在下周五,晚八点。」

海报挂在公告最上面,《隔岸》的封面占了整张背景。

直播预约按钮旁边,预约人数已经破了三百万。

封面右下角,一行加粗的字。

周砚一个字一个字念。

「届时公开关键证据原件。」

他念完,抬头看我。

「师父,他能晒什么?三年前的旧物,还有什么原件?」

我盯着那行字。

三年前,律师说:您今天没有要签的东西。

那页纸,从一开始就不在我手里。

「下周五之前,」我把报告翻到新的一页,「一单都别推。」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关了机。

周砚站在旁边,没敢问。

03 泼漆也不挪窝

手机再开机,是第二天早上。

未读九十九加。周砚的未接来电,占了三十条。

我还没回电话,他先冲进了办公室,平板还亮着。

「许清越上综艺了。」他说,「直播,聊哭了。」

屏幕里,许清越穿白裙,眼圈红着,睫毛在颤。

主持人问她,为什么挑这时候回国。

她低下头,停了几秒。

「我不忍心。」她说,「聿白被抄袭的事,从来不肯对外讲。五年心血,被最信任的人拿走了,他只会说一句『算了』。」

她抬起头,眼泪掉了下来。

「我回国有错吗?我就是心疼他。」

主持人递了纸巾,又凑近问了一句。

「您想对她说什么吗?」

她摇头。

「我这个人不吵架。」她把纸巾按在眼角,「我只希望有本事的人,写出自己的东西。」

主持人追了一句。

「传闻里,那位也是做文书鉴定的。」

她把纸巾叠好,放在膝盖上。

「我不评价她。」

「人间清醒。」弹幕滚过一排。

弹幕滚过一整排「心疼清越」。

周砚把平板扣在桌上。

「今天的热搜第一,又换回她了。」

第二天一早,我到所里,卷帘门上多了一大片红。

红漆没干透,顺着铁皮往下淌。

三个字:抄袭犯。

周砚报完警回来,蹲在门口。

「辖区所说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这条街今天第三起泼漆。」

「前两起泼的谁?」

「隔壁奶茶店。」

「那咱们是升了级。」

「师父,搬家吧。」他仰起头,「换个地方,换个招牌。」

「搬什么家。」我从储物间拎出稀释剂,「客户十点来取报告。」

「人家还敢来吗?」

「敢来的,就是还信我的。」

我拿抹布蘸了稀释剂,从左往右擦。漆化开,淌到地上,铁皮露出原本的灰色。

稀释剂的气味冲得人流眼泪。有人隔着马路举着手机,镜头对准我的背影。

我擦我的。

一团漆从门缝里溅了进来,在前台桌面上圈了小小一环。

我擦了三遍。浅痕还是留在了那里。

「十点了,」周砚看了眼墙上的钟,「您的老主顾到了,取报告的。」

「小宋,」老主顾把报告收进包里,拉链拉得很响,「网上那些话,我一个标点都不信。」

他临走又回头补了一句。

「下回有活,还找你。」

「好。」我送他到门口。

中午,周砚把擦净的招牌递给我。我踩着梯子,把它重新挂回门楣。

梯子晃了一下,他一把扶住,仰着头喊。

「师父,」他在下面举着手机,「评论区还在刷。『抄袭犯还敢开店』,这条点赞两万。」

「让他们刷。」

「您不气?」

「气留着,力气留着干活。」我说,「报告,一份都不能错。」

马路对面,举手机的人里有一个开了口。

「喂,你就是宋知微?」

我扶着梯子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是。」

「敢开鉴定所,不怕招牌再被泼?」

「不怕。」我拎起水桶,「泼一次,我擦一次。」

天黑了,我拉下卷帘门。

前台那圈浅浅的漆痕,在灯下看得见轮廓。

手机还在震。评论一秒刷出十几条,全是同一句话,抄一条,袭一条,一个字一个字往人身上砸。

我走回去,拿抹布在漆痕上又擦了一把。

锁上卷帘门。

04 忍气不咽锅

漆擦掉第三天,星辉娱乐的律师函寄到了所里。

抬头是我的名字,落款盖着红章,附页四条。

我把它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放在桌上。

周砚凑过来,念得声音发紧。

「一,十日内删除全部不实言论;二,公开道歉,承认三年前《隔岸》版权转让属实、自愿。」

他翻到最后一页。

「三,赔偿沈聿白先生精神损失三百万。逾期不履行,以诽谤罪起诉。」

他把函摔在桌上。

「他们疯了?!您三年没发过一个字,哪来的『不实言论』?师父,这官司咱们打!文书鉴定这个圈子,谁敢跟您对垒?」

我把四页纸又读了一遍。

红章盖得很正。函末附着的律所名字,圈内在册前三。

后面还钉着三页附件:我的执业记录、所里的工商登记,还有三年前那封通稿的链接。

他们连我三年没开过口,都整理成了卷宗。

「打官司要多久?」

「一审二审……一年起步吧。」

「这一年,客户还来吗?」

周砚哑住了。

「三百万,所里赔不起。」我抽出一张白纸,「道歉能了的事,就道歉。」

「那锅呢?!道歉信一发,锅就焊死在您身上了!全网都当您认了!」

「焊不焊得死,」我说,「不在信上。」

道歉信我写得很顺。

「本人宋知微,就三年前《隔岸》版权转让争议,向沈聿白先生及公众郑重道歉。转让属实,系本人自愿。不再回应,不接受采访。」

全文不到一百字,我一个字没多写。

周砚站在旁边,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

「师父,真的发?」

「发。」

发送键按下去,页面转了一圈,跳出「发布成功」四个字。

发出去两小时,热搜第一换成了我的名字。

周砚把热评念给我听。

「心虚实锤。」

「承认了,抄袭犯。」

「司法鉴定的公信力就这?笑死。」

「有个律师博主说:这种公开道歉,以后法院采信的时候就是自认材料。」

「底下有人回:还翻什么翻,人家自己都跪了。」

念到这儿,他念不下去了,把手机扣在桌上。

沈聿白工作室转发了道歉信,配文四个字:各自安好。

评论区把他夸成了大度。

当天,退了五单委托。

晚上十点,所里静得能听见饮水机的电流声。

周砚站在档案室门口,眼睛通红。

「师父,我就问一句。」他说,「这口气,您咽得下去吗?」

「咽不下。」

我拉开档案柜最下面那层抽屉。

「所以不咽了。」

抽屉里是一只贴满封条的证据箱。

我压平最后一道封条的边角,指腹抹过气泡。

「周砚,」我说,「该让原件自己出来了。」

封条上的字很小:公证时间戳,编号可查。

我把抽屉推回去,锁转了两圈。钥匙收进贴身的口袋。

外面,骂声隔着玻璃,闷成一片。

05 纸会自己作证

这句话周砚没听懂。

他在档案室门口站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您说啥都对。」

第二天上午,他把手机递过来。

「圈内爆料,几百万阅读。」他说,「星辉内部有人递出来的。」

标题:《独家:金曲奖主办方约谈星辉,沈聿白奖项资格悬了》。

文章不长,我逐字看完。

配图是星辉大厦深夜亮着灯的一整层,拍图的人站在马路对面。

主办方把话放得很重:抄袭传闻一周内彻底澄清,否则评奖资格「建议复核」。

星辉连夜开会。会上吵翻了,有人主张继续冷处理。

法务总监拍了桌子。文里引了他的原话——

「版权登记中心的原件是带防伪编号的官方存档,谁调取谁留痕,白纸黑字,神仙都改不了!晒原件,比一百篇声明都管用!」

文章末尾一行:散会前,沈聿白拍板——冲奖直播,晒原件。

文末还压着一行小字:信息经多方交叉核实。

我读到最后一个字,把屏幕亮度调到最高,从头又看了一遍。

周砚看完,眉头拧成一团。

「晒原件?原件不是一直在他们手里吗?白纸黑字的转让,晒出来,您这辈子都翻不了身。师父,咱们拦不拦得住?」

「拦它做什么。」

我把法务那段话截了图,存进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一共三张图了。

「神仙都改不了。」我说,「他讲对了。」

「啊?」

「那页纸,三年前改不了,现在也改不了。」我顿了顿,「它自己会作证。」

「主办方的意思是,拿奖先得过抄袭这一关?」周砚把爆料又翻回去,「所以星辉没得选?」

「有得选。」我说,「他们选了最快的那条路。」

「哪条?」

「把锅的凭证亮出来,堵所有人的嘴。」我放下手机,「他们坚信那页纸救他。」

「救不了吗?」

我看着周砚。

「纸救不了人。」我说,「纸只认写字的手。」

下午,直播海报更新了第二版。

海报上的沈聿白换了一身白西装,胸前别着音符形状的胸针。

日期定死:下周五,晚八点。

海报最底下多了一行小字,字号压得很低,凑近了才看得清。

周砚把海报放大,一个字一个字念。

「届时——连线——国家级司法鉴定机构。」

他念完,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师父,」他咽了口唾沫,「连线的要真鉴定人,这场直播,等于当着全国人民出报告啊。」

「权威第三方。」我关掉台灯,「这样的结论,轮不到我来出。」

「下周五晚上,」我说,「一单都别排。」

周砚把海报存进相册,存了两遍。

「师父,您笑什么?」

我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实弯了一下。

「没什么。」我把抽屉锁上,「周五见分晓的东西,今天不猜。」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个国家级鉴定人,」他说,「会是谁啊?」

我也想知道。

06 赴约对质局

周五之前,先把手上最后两单委托出了。

直播前三天,所里丢了开业以来最大的一单。企业年框,占全年收入四成。解约函的措辞很客气:鉴于舆论环境,暂停合作。

送函的快递员等在门口让我签收。我签了,收笔往左下沉。

周砚替我把解约函送进来,站在桌边没走。

「师父。」他说,「有个事,我憋了三年。」

「说。」

「三年前,转让书的事,您为什么一声不吭?」

「现在,道歉信您写了,客户跑光了,门口的漆都泼了两回。」他的声音抖起来,「您还把那场直播当个盼头。您到底图什么?!」

我看着他,有一瞬间不知道从哪一句讲起。

「跟我来。」

我领他进了档案室,打开最里面那扇柜门。

柜门拉开,他站在原地没动。

一整面墙,从左到右挂满了文件袋。

《隔岸》的手稿十七稿,每一稿右下角都贴着公证时间戳的封条。旁边是贴了日期标签的录音U盘,几摞创作笔记按年份码在文件盒里。

文件盒的侧签上写着年份。最早的一盒,是五年前。

最中间单独放着防潮盒。里面是那份我自留的离婚协议原件。

周砚伸手,碰了碰封条。

「每月一次?」

「老同事顺手的事。」

他把整面墙数了一遍,声音发飘。

「师父,这一面墙……公证费得多少钱?」

「攒的。」

「为什么这么费劲?」

「因为我是干这个的。」我指着那面墙,「鉴定人承办利害关系案件,必须回避。我出的结论,就是废纸。法律只认第三方的。」

「可您留着离婚协议干嘛?」

「签我名字的东西,」我说,「我都留原件。」

「定案要三环。」我竖起三根手指,「原件。持有方对原件真实性的自认。权威鉴定。」

「三环缺一环,我就不能伸手。」我说,「我一伸手,那页纸当天就能进碎纸机。」

周砚看着墙,看了很久。

「师父,」他的声音哑了,「这些,您一个人扛了三年?」

「不算扛。」我说,「每月去一次公证,跟交水电费一样。」

「所以您在等。」他说,「等他亲手把它送上大屏。」

前台对讲在这时候响了。

「师父,加急快件。」

烫金信封,落款是直播平台。

邀请函的措辞很漂亮:诚邀宋知微女士莅临现场,与沈聿白先生当面对质。

我翻到备注栏。

环节名称印在那里,黑体加粗。

我念出声。

「当面对质:抄袭者说。」

周砚一把抢过去,看完,把邀请函拍在桌上。

「对质?他们管这叫对质?!」他嗓门炸了,「这是把您押上被告席公开处刑!师父,不去!」

他把邀请函举起来,指着那行黑体字,指尖在抖。

「您看这个环节名。连排场都给他们自己搭好了。」

我把邀请函抽回来,抚平折角。

在回执栏签了名。

字很小,收笔往左下沉。

「备车。」我说,「周五,晚八点。」

07 骗他自证笔迹

「当面对质」四个字,周砚骂了一路。

骂到嗓子哑,也没能把我从车上劝下来。

直播前夜,周四早上,我拨了一个三年没删的号码。

响了四声,接通。

「哪位?」

「宋知微。」

那头静了两秒。

「稀客。」沈聿白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明天的处刑台,你倒是敢上。」

「先谈个事。」我说,「我想签保密协议。从明天起,不上线,不回应,不接受采访,永不再提旧事。白纸黑字,违约金你开。」

那头笑了一声。

「道歉信写完,又来这套。」他说,「开个价吧。」

「违约金翻倍也行。」我说,「你开。」

「一个条件。」我说,「让我亲眼看一次登记原件。看那三个字。」

我顿了顿。

「看一眼,我就死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今晚八点。」他说,「星辉大厦,顶层。」

顶层办公室,整面墙的奖杯。

地毯很厚,吃掉了脚步声。

助理领我进门,退了出去。

「宋女士这边请。」他把椅子拉开半步,退到门边。

沈聿白坐在桌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死心是好事。」他说,「省得明天你在台上难看。」

「你还是老样子。」他扫了一眼我的视线,「进门先看人家桌上的文件。」

「职业病。」

「职业病。」他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

他打开电脑,登录版权登记系统,大屏投出扫描页。

《〈隔岸〉版权转让书》。防伪编号在左上角。调取记录一栏,最新一行:沈聿白,今日,晚八点十一分。

登记日期,三年前的六月十八号。

签约当天,这页纸就进了登记中心的库。

他按下打印,把复印件推到桌子中间。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那三个字。

「复印件。」我说,「我凭什么信它是真的?」

他嗤了一声,从西装内袋摸出银杆钢笔,拧开笔帽。

「我给你加个字。」

他在复印件末页写下一行字,写得很慢,很用力。

「本人确认该登记真实有效——沈聿白。」

笔帽按回去。他把纸推过来。

那行字的墨迹还没干,笔画压得很深。

「白纸黑字。」他说,「收好你的死心。」

我低头核对页数,从包里摸出十倍放大镜,一页一页扫过去。

扫到第三页,他忽然转过身。

「看什么?」

「页数。」我举了举放大镜,「职业病。数页数,确认没少页。」

他盯了我两秒,嗤了一声。

「小职员做派。」他转回去端起咖啡,「一页一页数,数到天亮吧。」

最后一页,我在签名区停了三秒,扫过页角那圈水渍的影印。

手心全是汗。我把放大镜收好,指腹在裤缝上按了按。

「页数齐了。」我说,「协议一式两份,明天让人送到所里。」

「以后安分点。」他背对我,望着窗外,「看在五年的份上,我不告你。」

「多谢。」

「回去等着吧。」他说,「周五过了,安安分分过日子。」

我抱着文件袋出门,走到电梯口。

门内传来他跟助理说话的声音,很低。

「以后别再让她这种人进门。」

电梯门合上。

我握着文件袋里那页纸,轻轻笑出了声。

08 直播鉴真伪

电梯落到一层,我把那页纸装进证物袋,封口,签上日期。

周五,晚八点。

发布厅改的直播间,在线人数三千万。

我坐在连线席。桌上一个话筒,一杯水,一杯水我没碰。

台下坐满了人,快门声在暗处响成一片。

对面二十米,沈聿白一身白西装。

主持人念出环节名的时候,全场静了一拍。

「当面对质——抄袭者说。」

弹幕从侧屏上滚过去。

「让她下去!」

「抄袭犯也有脸来?」

「蹲一个当场社死。」

「她要是输了,直接社会性死亡。」

「她要是赢了呢?」

「她拿什么赢?」

沈聿白起身,先向观众鞠躬。

助理捧着银箱上台。他从箱里取出透明文件袋,举过头顶。

「三年了。今天,我把当年的版权登记原件,请到了现场。」

大屏投出放大的扫描页。转让书,签名栏,「宋知微」三个字。

「每一页,」他一字一顿,「都是宋知微,当年亲笔签署。」

「有人造谣,说这份转让有假。」他指着防伪编号,「官方存档,铁印编号。它,就是我的清白。」

他把文件袋往胸口按了按。

「这三年,每一场演出,每一个奖杯,都是它替我挡的枪。」

掌声炸开。弹幕滚得更快了。

主持人转向我。

「连线席的宋女士,你对这份原件有异议吗?」

「对文件,」我说,「我从来只有技术异议。」

「那你请讲。」

我把耳麦戴好。

「三句话。」我说,「以一个文书鉴定从业者的身份。」

「第一,运笔方向。我惯用左手,收笔左沉。大屏上这个签名,横画全部向右上挑,右手内扣执笔的习惯。」

「第二,『微』字收笔。我的『微』,末笔回锋内收。签名这一笔甩向右上,肌肉记忆对不上。」

「第三,笔痕。签名墨迹下的划痕,对应笔尖左侧偏磨的定制钢笔。我那支美工尖钢笔,磨损在正中。」

我说完,摘下耳麦,看着对面。

台下齐刷刷举起了手机,镜头全对着我。

沈聿白笑了。

「技术疑点?」他冲大屏扬了扬下巴,「鉴定所待久了,改行教全国人民写字了?」

弹幕撕成两半。

「她讲得有条有理。」

「护抄党滚。」

「验一下不就完了?吵什么。」

沈聿白往前一步,声音抬高。

「行。今天我行得正,坐得端。这份原件,欢迎任何机构当场鉴定。」

「我,等着洗清白。」

主持人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手卡,抬头看向导播席。

「说到鉴定——」他清了清嗓子,「本场直播,本来就连线了国家级文书鉴定实验室。」

他抬手,指向侧面的大屏。

「国家级文书鉴定实验室,鉴定人已就位。」

屏幕亮起来。

三张长桌,白大褂,一排比对显微镜。

镜头推近,主鉴定人抬起头。

「请双方,出示检材与样本。」

09 铁证锤爆造假

检材先上台。

两名技术人员戴着手套,从沈聿白手里接过文件袋,当场拆封,把原件固定在展示台上。

大屏切到显微镜头。签名栏放得很大。

主持人转向我。

「宋女士,请出示你的样本。」

我把证物袋放上传递台。

「样本A,我的离婚协议自留原件。签名是我本人。」

「样本B——」

我举起那页复印件,正对镜头。

「昨天晚八点,沈聿白先生亲笔在末页写下:本人确认该登记真实有效。落款,是他的名字。」

弹幕炸了。

「他为什么要在给她的纸上签字??」

「等等,她昨天去见过他?」

「这女人下了好大一盘棋。」

沈聿白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

「我确认登记真实有效,怎么了?」他抢过话筒,「登记是真的,我说错了吗?!」

主鉴定人没接他的话。

大屏分屏:左边检材签名,右边两份样本。

「开始比对。」

「第一,运笔方向。」

「检材『宋知微』三字,收笔右上挑,右手内扣执笔书写。」

「样本A收笔左沉,左手书写。」

「检材与样本A,书写习惯不同。检材并非样本A书写人所写。」

「第二,笔痕。」

「检材划痕走向,对应笔尖左侧偏磨的定制钢笔。」

「样本B的确认语,笔痕特征与检材完全一致。」

「同一支笔。」

「第三,纸页。」

「检材签名页页角有环形水渍,折痕走向与整册其余页不符。」

「该页系事后换入。」

沈聿白一把抢过话筒。

「她的样本可以造假!离婚协议谁没签过?!」

主鉴定人翻了翻核验记录。

「样本A的公证封条编号,经登记系统核验,逐月连续,最早一份距今三年整。纸张、墨迹老化程度与标注日期相符。」

「另需说明。」他抬起头,「登记原件的调取记录显示,调取人为沈聿白本人。今晚由其本人展示投屏,视为当场自认。」

「原件不可篡改。」他说,「这正是它的效力。」

沈聿白张着嘴,一个字没能接上。

他伸手去抓展示台上的原件袋,技术人员按住了文件袋,没让他碰。

他手腕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助理围上来,把他往台侧拉。

主鉴定人看着镜头,一字一顿。

「综合以上三点。」

「登记文件上的『宋知微』——」

「出自沈聿白本人之手。」

现场死静了两秒。

静得能听见直播间收音里,沈聿白的呼吸声。一下,比一下重。

然后弹幕炸穿了大屏。

「???」

「他自己伪造签名抢歌??」

「背锅的是前妻??」

热搜位在一分钟内全部换血,第一到第十,全是他的名字。

星辉娱乐的官方账号,在直播进行中就关闭了评论。

台侧,沈聿白被助理围着。那支银杆钢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没人去捡。

三年前他递进登记中心的那页纸,今晚由他自己请上台前,亲手举给三千万个人看。

我坐在连线席上,摘下耳麦。

从头到尾,我没替自己辩过一个字。

不需要了。

10 署名终归位

直播结束二十分钟,热搜前十全是他的名字。

周砚在台下找到我,手机举到我眼前,眼圈通红。

「星辉发声明了,」他说,「启动内部核查。四个字——连夜切割。」

「金曲奖组委会也发了。」他往下划,「暂停沈聿白本届评奖资格,一切以最终结论为准。」

我拍拍他的肩膀,先回了所里。

第二天上午,周砚又冲进来。

「下架了!《隔岸》全平台下架!」他把平板拍在我桌上,「播放键全灰了。」

我点开播放器。播放键是灰的,底下一行小字:该作品因版权问题暂停服务。

「师父,您不心疼?」

「三年前上线那天,我存过一份。」我说,「收藏列表里,一直排在最前头。」

「现在呢?」

「现在灰了。」

下午,星辉娱乐发公告:即日起与沈聿白解除经纪合约,依约追偿。金额没写。

周砚刷到法务圈的截图,跑进来给我看。

「八位数。」他把手机拍在我桌上,手在抖,「师父,八位数!」

「嗯。」

「您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说过了。」我翻过手里的报告,「一切依约。」

第三天早上,周砚端着手机进来,声音压得很平。

「道歉视频,热搜第一。」

「视频四十秒。」他说,「他鞠躬,说对不起,说辜负。视线全程在提词板上。评论区关了。」

「中午呢?」我问。

「他的账号变成一行灰字:该用户因违规已封禁。」

他又划了一下屏幕。

「许清越的账号清空了。最后一篇帖子停在三年前,配图是机场的落地窗。有人拍到她登机的背影。」

「定位呢?」

「出境航班口。」他把手机递过来,「这条帖子底下的评论很整齐,师父——慢走,不送。」

所里的电话从早响到晚。

「宋老师,加急的笔迹比对!」

「宋老师,下个月的档期还有吗?」

「宋老师,我们主任说,报告非您不可!」

周砚含着润喉糖接线,一边咳嗽一边记地址。

前台桌面那圈浅浅的漆痕,被他的咖啡杯压住了一半。

我照常做鉴定,出报告。九点上班,六点下班。

周砚问我爽不爽。

「爽。」我说,「但报告不能错一个字。」

他咧开嘴笑了,笑到一半,又赶紧把表情收住,回去接电话。

第三天傍晚,登记中心的快递到了。

牛皮纸信封,双挂号,红章,封口盖着骑缝印。

「拆吧。」周砚站在旁边,「我看着。」

我沿着骑缝线拆开。里面一页纸。

《著作权登记事项变更通知书》。

「变更事项,」周砚凑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念,「词曲作者署名。原登记:沈聿白。变更为——宋知微。」

他念完,双手把纸递还给我。

我看了两遍,把它压进工作台玻璃板下面。

玻璃板下,这页纸挨着昨天那份比对报告的底单。

落款一栏,生效日期印得很清楚。

六月十八号。

「师父,」周砚盯着那行日期,「三年前,那页转让书登记入库……」

「也是这一天。」

手机在这时候弹出一条系统通知。

《隔岸》:该作品已全平台下架。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那圈漆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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