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晓,做电商运营的,加到凌晨三点,闭了下眼,再睁眼就到了另一个地方。一九八七年六月,红旗路大院,供销社代销点。柜台上摆着一台算盘,罐子里是水果糖,账本上欠着二十七块八。门口站着四个孩子,最小的那个抱着我的腿,仰着脸说:「姨,赊包糖。」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这买卖,亏。可我居然没跑。
01
凌晨三点,办公室只剩我这一排灯还亮着。
屏幕上是大促的坑位表,红的绿的,一个格子挨一个格子。运营群里还在刷消息,谁家的链接被下架了,谁家又改了主图,一条接一条往上冒。
我把第五版方案拖回去改。领导白天说了,明天上午过会,坑位表要是再对不上,这个月的绩效就别想了。
隔壁工位的老周趴在桌上,鼾声起起落落。我踢了他的椅子一脚。
「周哥,你那份填了没。」
他翻了个身,嘟囔一句「马上」,又睡过去。
我灌下最后一口凉咖啡,杯底那点渣子齁甜。我把脸贴在桌面上,桌面凉,眼睛一闭,舒服得不像话。
就闭一下。我这么想着。就一下,等这口气缓过来,接着改。
再睁眼,头顶是一根日光灯管,白的,还嗡嗡地响。
我坐起来。桌面上没有显示器,没有键盘,只有一台算盘。红木框,黑珠子,边角磨得发亮。
墙上贴着一张纸,我念了两遍才念顺,念完心里咯噔一下。这字儿,这口气,不像我们公司。
我站起来环顾。水泥地,绿墙裙,一张玻璃柜台,柜台后头一排木架子,架子上码着纸包的东西。空气里有股肥皂混着煤油的味儿。
这不是我们公司。
我掐了自己胳膊一把。疼。真疼。
我摸口袋,手机还在,屏幕黑着,怎么按都不亮。我把它举起来晃,又贴到耳朵边听,一点动静都没有。
工牌也还在。我掏出来看,照片是我的,名字也是我的,底下那行单位写着:红旗路供销社代销点。
我把那行字念了三遍。念完,把工牌塞回口袋,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你醒啦。」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我转头,是个穿蓝布褂子的大姐,四十来岁,手里拎着个搪瓷缸。
「你昨天趴在柜台上就睡着了,我喊你两回。」她把搪瓷缸搁下,缸子上印着红字,掉了漆,「这店往后就归你管,可得上点心。」
「大姐,」我说,「这是哪儿啊。」
她愣了一下,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发高烧的人。
「红旗路大院啊,供销社代销点。」她伸手在我额头前探了探,「没烧。」
「今年……是哪一年。」我又问。
她把手收回去,往后退了半步。
「一九八七年啊。」她说,「小苏,你可别吓我。」
一九八七。我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嚼。
「昨天……是我来的头一天。」我说。
「可不是。」她叹气,「你这孩子,睡一觉把啥都睡忘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点别的,又觉得问什么都怪。最后我说:「大姐,你们这儿,有充电的地方吗。」
她看着我,没吭声,拎起搪瓷缸,往门口退,退到门槛那儿,转身走了,走得还挺快。
我一个人站在店里,面前是一台不会亮的手机,一台不会算的算盘。
我试着在算盘上敲了两下,珠子哗啦一响。我把它当键盘,拇指按在中间那颗珠子上,等一个光标跳出来。
没有光标。
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地响。
我站在这里,把那三个字又念了一遍。一九八七。
念完了,我伸手,把那台算盘往身前挪了挪。
02
一上午,我把这个店摸了个遍。
结论很简单:一九八七年六月,红旗路大院,供销社代销点。我成了这儿的售货员,名字也叫苏晓,二十五岁,昨天刚接手。
柜台里三排货。头一排火柴、肥皂,第二排水果糖、纸包的糖块,第三排两箱汽水,旁边一摞作业本,蓝皮的。
我蹲下去数,数到一半,院里进来个老太太,挎着篮子。
「小苏,来盒火柴。」
「好嘞。」我说,「您扫这儿,还是付现钱。」
老太太把篮子往柜台上一放,看着我。
「啥。」
「扫码。」我指了指柜台,「就那个码。」
她顺着我手指看过去。柜台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层薄灰。
「你这孩子,」她说,「昨儿还好好的,今儿怎么说起胡话。」
我反应过来,赶紧改口:「我说,您给钱,还是记账。」
「记账。」她掏出两分钱放在柜台上,「不记账,就买一盒。」
我收了钱,把火柴递过去。她捏着火柴盒,边走边回头看我,走出老远还回头。
我把柜台擦了一遍。玻璃上有道裂纹,从左上角斜下来,像谁拿指甲划了一道。
门外有孩子跑过,脚步噼里啪啦。一个穿背心的男孩探头进来,喊了一声「新来的」,又跑没影了。
我追到门口。院里一排平房,墙根下晒着被子,槐树底下蹲着两个下棋的老头,谁家的收音机在放戏。
一个大爷抬头看我:「丫头,找谁。」
「大爷,」我说,「这儿离城里远吗。」
「进城坐三路,四十分钟。」他挪了个卒,「你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我说。
「你这店,」他把棋子一撂,「前头来过三个,都没干满一个月。」
「为啥。」
「冷清呗。」他低头看棋盘,「这院里,谁家不是月底才有点闲钱。」
「那平时都上哪儿买。」
「供销社门口,大马路那头。」他哼了一声,「人家货全,还便宜。」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口袋里那部黑屏的手机摸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回柜台,我把那摞作业本抽出来翻。蓝皮,八分钱一本,封面上印着「作业本」三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奖给三好学生。
我把它放回去,摆正,跟旁边那摞对齐,四边都齐了才松手。
理货这活儿我熟。理完了,心里能踏实一点。
正理着,进来个中年男人,中山装,头发梳得亮,进门先背着手在店里转了一圈。
「新来的。」
「是。」我说。
「这货,进得不行。」他伸手把那罐水果糖拨了拨,「卖不动。」
他转到柜台这头,又转到那头,最后停在门口,回头看我一眼。
「搬货的时候当心点,这玻璃薄。」
说完就走了。我站在原地,一时没弄明白他是来买货的,还是来看货的。
「马主任。」老太太不知啥时候又站在门口,冲那中山装的背影努了努嘴。
「那就是。」
「他管这儿。」
「管。」她说,「他说这店亏,其实是想把地方腾给他小舅子。」
我把这话记在心里,没接。
晌午前又来个孩子,买作业本,一本八分。他掏出一把钢镚,一分的、二分的,在柜台上数了半天。
数完了,还差一分,眼巴巴看我。
「先拿去吧。」我说,「那一分明天给。」
他抱起本子就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兜里一根皮筋放柜台上:「押你这儿。」
03
我找了张纸,开始盘点。
这是老本行。盘完,心里才有底。
货架上一件件过:火柴十二盒,一盒二分;肥皂八块,一块一角八;水果糖一罐,数不清,按颗算;汽水两箱,一箱二十四瓶,一瓶一角五;作业本三十本,一本八分。
我拿算盘打,打不利索,还是拿笔在纸上列。列完了加一遍,又加一遍。
货值一百四十三块。
我又翻账本。账本是牛皮纸封皮的,边角卷起来,里头一页页写着谁赊了什么、欠多少。
头一页是老赵家,一包盐,欠三分。第二页是王家,两盒火柴,欠四分。我一行行往下加,越加心里越凉。
欠账,二十七块八。
一百四十三减二十七块八,剩一百一十五块二。这店就这么开着,一个月卖不动多少,光靠这点货,撑不了多久。
我把账本往前翻,一页页看。有的名字后头画个圈,有的写「已还」,有的空着。翻到最后一页,纸角那儿有一行铅笔字。
字很小,写得很急,笔画都连在一起:「别关门。」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半天。铅笔痕很淡,像写完就后悔了,又想擦,擦到一半。
「小苏。」
门口有人喊。我抬头,是那个老太太,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个空瓶子。
「打瓶酱油。」
我给她打酱油。她付了钱,眼睛往我摊在柜台上的账本瞟。
「你翻那个干啥。」她说,「这店,早该关了。」
「为啥。」
「没人管。」她把瓶子塞进篮子,「上一个也是干两天就走。你呀,也别费那个劲。」
「上头不管吗。」
「上头的马主任,」她压低声音,「巴不得早点关门,好把地方腾给他小舅子。」
她说完,拎起篮子,又补一句:「我多嘴了。你自己掂量。」
她走了。我把账本合上,那行铅笔字被压在里头。
我拿手在柜台上划了一圈,圈出这店的地界。柜台玻璃的裂纹在灯下反光,我伸手摸了一下,有点硌手。
一百四十三块钱的货,二十七块八的账,一道裂纹的柜台,还有三个字。
外头日头爬上来了,玻璃柜台晒得温热。我拿手背贴了贴,跟办公室空调出风口不是一个温度。
一个老头进来买肥皂,一块一角八,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粮票。
「大爷,肥皂不要票。」
「哦。」他把粮票收回去,换了两毛,「那找我二分。」
我找了二分。
快晌午,蓝布褂子大姐又来了,端一碗面搁柜台上。
「先吃。」
「大姐,这店真就我一个人管。」
「就你一个。」她往门口看看,「人手不够,你就使唤那帮小的。」
「小的?」
「院里那帮孩子,闲得慌。」她说完,走了。
面是打卤面,我吃得快。吃完把碗洗了,搁在柜台角上。
我找了张硬纸,裁成小片,把几样货的价目抄上去。写到「大白兔」的时候停了停,五分,进价五分,卖五分。
卖一颗,挣零。
这买卖,是真不会做。
我把硬纸片立在柜台角上,拿糖罐压住。
门外日头正毒,槐树叶子一动不动。院里静下来,连狗都不叫。
我坐回柜台后头,把账本又翻开。
「别关门。」
三个字,写得那么急。
我拿手指头按在纸上,按了一会儿,抬手,纸上什么也没留。
我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铅笔,在那三个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画得歪,碰到纸边,断了。
04
晌午头,客人不多。快吃饭的时候,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六岁上下,剃个小平头,鼻涕挂着,眼睛挺大。他攥着拳头,站在门槛外头,不进来。
「进来呀。」我说。
他挪进来一步,把拳头举到柜台上,摊开。手心里两枚硬币,一枚二分,一枚一分。
「买糖。」他说。
「买哪种。」
他踮起脚,手指头点在玻璃上,点在一个玻璃罐上:「那个带纸的。」
罐子里是大白兔。五分一颗。
我看了看他手心里的三分钱,又看了看罐子。
「这个五分。」我说。
「我知道。」他说,「我就要那个。」
「你钱不够。」
他把拳头攥回去,抿着嘴不说话,眼睛盯着罐子。
「你家大人呢。」
「上班。」他说,「我妈上夜班,白班睡觉。」
「那你中午吃的啥。」
「剩的。」
「剩的啥。」
「面疙瘩。」他说,「凉了,结块。」
「那不好吃。」
「我妈说,凑合。」
「你上学前班了没。」
「上了。」他说,「老师说我坐不住。」
「那你坐这儿试试。」我指了指柜台外头的小板凳。
他挪过去坐下,两条腿够不着地,一晃一晃。
我从旁边罐子里拿了一颗水果糖,一分钱的那种,搁在柜台上:「这个一分,你三分能买三颗。」
他没看糖,还是盯着大白兔。
「为啥非要那个。」
「我妈说,」他吸了下鼻子,「这个能吃出奶味儿。」
我从大白兔罐子里捏了一颗,放在他手边:「拿着吧。差的二分,记你账上。」
他抬头看我。
「记账要签字。」我说,「你叫啥。」
「豆豆。」他说。
「会写名吗。」
他摇头。
「那按手印。」
我从抽屉里翻出个小铁盒,里头一坨红印泥,干了。我拿手指头蘸了点唾沫,往印泥上蹭,按在他手背上试,红是红,就是淡。
他忽然把手指头往嘴里一塞,舔了一下,皱起脸。
「苦。」
「那是印泥。」我赶紧把他手拉开,「谁让你吃的。」
「我看它像果丹皮。」
「哪儿像。」
「红的。」他说得挺有理。
我摇了下头,把糖纸替他剥开一角:「路上别掉地上。」
他点头,点得很重。糖攥在手心里,一路走一路看,像揣了块宝。
跑到门口,回头看一眼。跑到槐树底下,又回头看一眼。跑到墙根拐角,脑袋探出来,看了第三眼,才不见。
我低头看账本,在豆豆名下添了一笔:大白兔一颗,五分,欠二分。名字后头按了个淡红的手印。
指头印歪了,像个没长开的梅花。
日头偏西,豆豆又跑回来一趟,扒着柜台看那罐大白兔。
「又来了。」
「我就看看。」他说,「看看不要钱吧。」
「不要。」
他看了一会儿,咽了口唾沫。
「你家住哪排。」我问。
「后头第三排。」他伸出三根手指,「门口有棵枣树的就是。」
「枣熟了没。」
「青的。」他说,「等红了,我给你送一兜。」
「你哪来的兜。」
「我裤兜。」他拍拍裤腿,裤兜瘪着。
他跑了。跑到槐树底下,又停下,回头喊:「姨,那二分我记账上了吧。」
「记上了。」
他这才跑远。
我把那颗大白兔的钱在纸上记下:欠二分。想了想,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圆圈,记着这孩子明天还会来。
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里发燥。我把账本合上,压在算盘底下。
05
晌午刚过,门口忽然挤进来一串孩子。
打头的十岁上下,瘦,脸黑,眼睛亮,一手叉腰,一手拎着根冰棍杆儿,跟拎着根棍子似的。他身后跟着三个,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女孩还牵着个更小的。
「你就是新来的。」他说。
「我是。」我说。
「我们来盘店。」
我把手里的抹布放下,看着他。
「盘店?」
「对。」他把冰棍杆儿往柜台上一戳,「这店一个月挣多少。」
「不知道。」我说,「我刚来。」
「那我帮你算。」
他伸手把柜台上的算盘拖过去,两只手往上一搭,珠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快得看不清。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停手了。
「你亏了。」他说。
「你算的啥。」
「你这货值一百四十三,欠账二十七块八,一个月房租水电,还有……」他顿了一下,「反正你亏了。」
我看着他,一时没接话。这账我早上算了半上午。
「你叫什么。」我问。
「铁蛋。」他把算盘一推,推回我这边,「你懂啥,你这店开不长。」
他身后那个女孩学他,慢半拍:「开不长。」
最小的那个跟着点头,点得特别用力,脑袋都快磕到柜台。
「你叫啥。」我问那女孩。
「丫丫。」铁蛋替她答,「我妹。」
「那你们俩呢。」我看向另外两个男孩。
「二柱。」一个说。
「我外号叫鼻涕。」另一个说,说完自己先乐。
「谁给起的名儿。」我问。
四个孩子一起看向铁蛋。铁蛋梗着脖子:「咋了。」
「没咋。」我说,「我就是问问。」
「你不许上我家说。」铁蛋补一句。
「说啥。」
「说我们会算账。」他说,「我奶要知道我会算,天天让我算账,算错了还打我。」
「你算得挺准。」
「那是瞎拨。」他一口咬定。
丫丫在后头点头:「瞎拨。」
「你按算盘那手,」我说,「比我快。」
「那是我瞎拨的。」他把手往裤兜里一插。
「瞎拨能拨出个数来。」
「我瞎猫碰上死耗子。」
丫丫在后头小声接:「死耗子。」
「那行。」我把算盘收回来,摆正,「你说我亏,那你给个法子。」
他愣了一下。
「啥法子。」
「你不是会算吗。」我说,「你算算,怎么才能不亏。」
铁蛋张了张嘴,看看我,又看看算盘,把冰棍杆儿从柜台上拿下来,攥在手里。
「我回去想想。」他说,转身就走,走得挺快。
丫丫跟在后头,慢半拍地补一句:「回去想想。」
走到门口,铁蛋停住,没回头:「你那糖,别卖那么贵。」
「五分是进价。」
「那你就别进那个。」他说完,带着一串孩子,跑没了。
门槛那儿还留着几个小脚印,湿的。
我数了数,五个脚印,四个孩子,多出来那个是丫丫的,她踩在她哥的脚印上走。
傍晚关了半边门,铁蛋又自个儿回来一趟,站门口不进来。
「你落东西了。」我说。
「没有。」他说,「我来告诉你一声,明儿我带人来。」
「带人来干啥。」
「盘店。」他说,「这回我带着算盘来。」
「你自家有算盘。」
「我奶有。」他说完就跑。
我追到门口看他跑。跑到一半,丫丫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跟在他后头,一步一挪。
「你等等我。」
「你慢。」
「你慢。」她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跑进第三排房子后头,没了影。
院里一时静了,只剩树上的知了还在叫。我低头看那台算盘,珠子还温着,是他按过的。
06
第二天一早,铁蛋真带着算盘来了。
不是昨天那根冰棍杆儿,是一台真家伙,木头框,珠子被摸得溜光。他拎着,胳膊都往下坠。
「我奶的。」他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放,「说吧,怎么弄。」
「先立规矩。」我说。
「啥规矩。」
「赊账要记账。」我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牛皮纸账本,摊开,「谁赊的谁签,签不了的按手印。」
铁蛋歪着头看那本账,伸手把账页捻了捻。
「为啥要签。」
「签了,是我赊给你的。不签,往后你说没赊过,我找谁去。」
「那要是我赖呢。」他说。
「你赖,我就拿这本子给你奶看。」
铁蛋不吭声了,手指头在算盘上按了一颗珠,按下去又弹回来。
「我奶不看我这些。」
「她看。」我说,「她认得手印。一个手印,就是一笔账,赖不掉。」
铁蛋抬眼看我,看了两秒。
「那行。」他说,「我先来。」
我翻到新的一页,写上他的名字,把他昨天欠的二分糖钱记上。
「签字。」
他接过笔,捏着,写了个「铁」字,写到「蛋」的时候笔画全糊在一起,像个墨团。
「这算签了。」我说。
「算。」
「不按手印。」
「你签得了,就不用按。」
他有点失望,好像白准备了一场,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背后几个孩子挤上来。二柱要看账本,鼻涕把下巴搁在二柱肩膀上,丫丫踮着脚,豆豆伸手去够那支笔。
「排队。」我说。
四个孩子立马排成一串。铁蛋在头一个,回头瞪他们:「挤啥。」
「你也没排队。」二柱说。
「我是头一个。」
「头一个也得排。」
铁蛋想了想,退到队尾,退的时候还瞪了二柱一眼。
小芳来得晚,一进门先看墙上那张纸板,又看柜台上的账本。
「这是啥。」
「账本。谁赊账,谁签字。」
「我能看看吗。」
「看吧。」
小芳把账本捧起来,一页页翻,翻得比写作业还认真,两个手指头捏着纸角,怕撕了。
「你这字写得好看。」她说。
「你的字呢。」
「老师说我字好。」她挺了挺胸,胸前那支钢笔晃了一下。
我一个个记。二柱欠四分,鼻涕欠三分。丫丫不会写名,按了个手印,按完举着手看了半天,舍不得擦。豆豆昨天已经记过,这回是来凑热闹的,也非要按一个,我让他在自己那行补了个指头印。
一上午,账本上多了五六个红手印。
我把账本合上,又拿出另一本。皮都掉了,是我自己裁纸订的,塞在柜台底下的隔板上。
铁蛋眼尖:「你咋记两本。」
「一本店里的,一本我自己的。」
「为啥。」
「店里的这本,往后谁来看都能看。」我说,「我自己这本,防的就是有人来把店里那本拿走。」
铁蛋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怕谁拿走。」
「你说呢。」
他没答,拎起算盘,往肩上一扛。
「你不怕我赖。」他忽然说。
「我怕。」我说,「所以我记了两本。」
铁蛋咧了咧嘴,那笑没到脸上。他把算盘扛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这规矩,」他说,「我认。」
下午我一个人在店里,把两本账并排摊,一行一行对。店里那本,字大,写得清楚,是给人看的。手里这本,字小,写得潦草,连谁家孩子爱吃什么糖都记在边上。
核了一遍,两本对得上。我把笔帽扣回去,压在算盘底下。
07
孩子们每天放学都往店里跑。
不买东西,就趴在柜台上看。看那罐大白兔,看那两箱汽水,看得眼睛发直。玻璃被我擦得再干净,也架不住一群小手按上去,一按一个印子。
「你们天天来,看啥。」
「看。」二柱说。
「看有啥用。」
「不花钱。」
「不花钱,你们也买不着。」
「看看也香。」鼻涕说,鼻子吸了一下。
我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撕了张纸板,拿毛笔写上四个字:糖纸换糖。
底下小字:十张不同的糖纸,换一颗水果糖。
我把纸板挂在柜台外头,用两颗图钉钉住。头一个看见的是小芳。
小芳八岁,班长,胸前别着一支钢笔,走近了看,是个笔帽。她仰着头,把纸板上的字念了一遍,念得一字不差。
「十张不同的。」她说,「一样的算不算。」
「不算。」
「为啥。」
「一样的,我自己就有。」我说,「我要的是我没见过的。」
「要没见过的干啥。」
「集着玩。」我说,「集多了,好看。」
小芳点点头,转身就跑。两个小辫子一甩一甩,边跑边喊:「糖纸换糖啦——十张换一颗——」
这一嗓子,比我在门口站一天都管用。
不到半个钟头,柜台前头排起了队。
头一个是个胖小子,抱着一沓糖纸往柜台上一倒。花花绿绿,什么糖都有,有几张还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自己画了个糖。
「这不算。」我把画的那张挑出来。
「咋不算。」
「这是你画的。」
「画得像啊。」
「像也不行。」
「那我这九张。」他数了数,还真数出九张,「差一张。」
「差一张,明天再来。」
他不甘心,蹲在柜台边上,把糖纸翻了个底朝天,翻出一张皱巴巴的,是包水果糖的,粉红的,上头一朵花。
「这张。」
「这张行。」我收下,给了他一颗。
他接了糖,剥开就塞嘴里,一边嚼一边往外走,走两步还回头看看有没有人多给他一颗。
队伍从柜台一直排到门口,拐了个弯。我一边收糖纸一边发糖,手忙脚乱,算盘都来不及拨。
「慢点慢点。」
「姨,我这十张。」
「我这十一张,多一张能不能多给半颗。」
「不能,糖没有半颗的。」
「那多的那张算我存着。」
「存着。」我说,「下回凑够十张,一起算。」
「那我记着啊。」
数到后来,我索性不数了,十张一沓,看着差不多就换。小芳站在队伍边上帮我数,数得比我还快,还替人挑出重复的。
「你这三张一样,只能算一张。」
「哪儿一样。」
「这朵花,都长一个样。」
天擦黑,收了一鞋盒糖纸。水果糖罐下去小半罐。
我拿笔一算:换出去二十一颗糖,收进来两百来张纸。
两百张纸,值不值二十一颗糖。
一颗糖一分,二十一颗两毛一。两百张纸,一分不值。
我算不明白。这买卖,我头一回算不明白。
「亏了吧。」铁蛋不知什么时候蹲在旁边。
「亏了。」
「那你还换。」
「明天你就知道了。」我说。
铁蛋哼了一声,捡起一张糖纸,对着灯看。
「这有啥好看的。」他说,把糖纸扔回盒子里。
我把那鞋盒糖纸搬到柜台上,一张张摊开晾。潮气重,不晾要粘。
铁蛋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最上头一张跟底下那张换了位置。
「你干啥。」
「按颜色摆。」他说,「摆齐了好看。」
我没拦他。一个十岁的孩子,蹲在灯底下,把两百张糖纸按红黄绿分了三堆。
08
第三天,豆豆抱来个鞋盒。
是真鞋盒,回力的,连盖子都没有。他抱着,走一步晃一下,糖纸从缝里往外掉,掉一路。
「姨,换糖。」
他把鞋盒往柜台上一放,倒出来。
哗啦一声,糖纸铺了半个柜台。
我低头一看,愣了。
全是同一种。
花花绿绿一大片,可仔细看,都是那一种糖的纸,水果糖,粉红的,上头印着一朵花。每一张都一样,连褶子都差不多。
「豆豆。」我说,「这些都是一样的。」
「嗯。」他点头。
「一样的只能算一张。」
「为啥。」他抬起头。
「我说过,要不同的。」
「可我有好多。」他拍拍那堆糖纸,「你看,这么多。」
「多也不管用。十张一样的,还是一张。」
豆豆的嘴瘪了瘪。
「我攒了俩月。」他说。
「我知道。」
「我天天捡。」
「我知道。」
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看要掉。我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心疼,是知道这一哭,我这柜台就得热闹。
果然,他一屁股坐到地上,两条腿一伸。
「我要换糖。」
小芳从队伍里探出头:「他哭了。」
「我看见了。」
「哭了能给糖吗。」
「不能。」
豆豆的哭声拔高了一截。
后头有孩子跟着起哄:「哭了哭了。」
「别起哄。」我说。
「他又不是头一回哭。」鼻涕说。
豆豆哭得更响,一边哭一边往地上蹭,鞋盒也踢翻了,糖纸撒了一地。
这时候铁蛋从后头挤过来。他没说话,蹲下去,把自己手里那沓糖纸分出一半,塞进豆豆的鞋盒。
「哭啥。」他说,「明儿我带你去拣。」
豆豆抽了一下,没哭出来。
「拣啥。」
「拣不一样的。」铁蛋站起来,「东头垃圾站,糖纸多的是。」
「垃圾站脏。」
「脏就脏。」铁蛋说,「你要糖不要。」
豆豆想了半天,把眼泪一擦,从地上爬起来,抱起鞋盒。
「要。」
「那明儿一早。」铁蛋说,「我在门口等你。」
「你等我。」
「我等你。」铁蛋说,「你要哭,我就走了。」
豆豆重重点头。
他抱着鞋盒走了两步,又回头:「那这盒咋办。」
「留着。」铁蛋说,「等你攒够不一样的,一块儿换。」
「那得攒多久。」
「攒得快,就快。」
豆豆对这个答案挺满意,抱着鞋盒跑了,跑两步又停下,把地上的糖纸一张一张捡起来,捡得挺仔细。
我在账本上给豆豆记了一笔,没写欠,写了个「待」字。
待什么呢,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孩子这盒糖纸,早晚有用。
第二天一早,铁蛋真在门口等豆豆。
豆豆来得比谁都早,脸没洗,鞋盒抱在怀里。
「走。」
两个人往东头去。小芳要跟着,被铁蛋拦住。
「你作业没写完。」
「我写完了。」
「那你也不许去,那是垃圾站。」
小芳站在原地,看他们走远,回头看了我一眼,转身回院里去了。
晌午,两人回来了。豆豆脸上蹭了黑,鞋盒装得满满当当,一半是不一样的。
「换糖。」他把盒子往柜台上一放,理直气壮。
我数了一遍,不同的有三十几张。
「这些能换三颗。」
「四颗。」豆豆说。
「为什么四颗。」
「因为……因为我昨天哭了。」他说得理直气壮。
我看了他一会儿,给了他四颗。
豆豆接了糖,先塞给铁蛋一颗。
「给你。」
「我不要。」
「你拿着。」豆豆把糖往他手里塞,「你带我去的。」
铁蛋把糖攥在手里,看了两秒,揣进了兜。
09
糖纸换糖热闹了几天,就淡了。
孩子们把家里的糖纸都翻光了,连亲戚家的都搜刮了一遍。柜台上再没人排队,又冷清下来。
我坐在柜台后头,看那罐糖,一天下去几颗,心里发慌。
得想个新花样。
我翻出一块硬纸板,裁成圆的,拿碗口比着画了个圈,一格一格分开,拿红蓝铅笔画线。
一格写「汽水一瓶」,一格写「冰棍一根」,剩下的格,大多写「水果糖一颗」。
中间钉了根竹签当指针。
「这是啥。」铁蛋凑过来看。
「抽奖。」我说。
「抽啥。」
「一分钱转一次。」我把转盘立在柜台上,拨了一下,竹签呼呼转,最后停在一格上,「你看,转着啥是啥。」
铁蛋盯着那格「汽水一瓶」,眼睛亮了。
「一分钱能转出汽水。」
「能。」
「那我转。」
他掏出一分钱,拍在柜台上。我把转盘拨起来,竹签转了几圈,慢下来,晃了晃,停在「水果糖一颗」上。
「糖。」我说,递给他一颗。
铁蛋捏着糖,看那转盘,又看我。
「再来。」
他又掏一分。这回竹签停在「冰棍一根」上。
「冰棍。」我说。
「冰棍五分呢。」他掰着手指头,「我一分转出来的。」
「你运气好。」
「再来。」
他一连转了五回。两回糖,一回冰棍,一回又糖,最后一回,指针晃晃悠悠,停在「汽水一瓶」上。
铁蛋蹦起来:「汽水。」
我从箱子里拿了一瓶,起子一撬,递给他。汽水冒着泡,他仰头灌一口,打了个嗝。
「都来!」他抱着汽水,扭头冲门外喊,「一分钱转汽水!」
那天下午,柜台前头又排起了队。
孩子们凑钱。三个凑一分,转到了糖,三个人分一颗,一人咬一小口。转到了汽水,就蹲在墙根底下,一人一口轮着喝。
我一边收钱一边拨转盘,铜板在抽屉里叮当响。
中间还出了个岔子。有个孩子手快,趁我不注意,伸手要去拨那指针,被小芳一把抓住手腕。
「你干啥。」
「我没干啥。」
「你想拨指针。」小芳说,「我看见了。」
那孩子脸一红,缩回手。
「再这么着,不让你转。」我说。
晚上关了门,我把钱倒出来数。
四毛三。
我又数送出去的:三瓶汽水,四根冰棍,糖若干。
一瓶汽水一角五,三瓶四毛五。光汽水,我就送出去四毛五。
收四毛三,送四毛五。
我拿笔在纸上写了个负数,看了半天。
「这转盘,」我自言自语,「是不是格子画错了。」
没人应我。算盘在柜台上,一声不响。
第二天,我把转盘重新画了一遍。
汽水那格,从原来的四分之一,缩成一小条,细得像月牙。
铁蛋一看就急了。
「这谁转得着。」
「转得着。」我说,「就是得转得准。」
「那我试试。」
他掏一分,转了三回,两回糖,一回冰棍,愣是没碰着汽水。
「你改了。」他瞪我。
「改了。」
「你这是耍赖。」
「我这叫调价。」我说,「汽水还摆在格子里,是你自己转不着。」
铁蛋把转盘翻过来看,又翻回去,没找着毛病。
「那我不转了。」
「你不转,别人转。」我说,「总有手气好的。」
他站那儿想了一会儿,又掏出一分钱。
「再来一回。」
我回过手,把竹签又拨了起来。这回,它停在了糖上,铁蛋也不恼,剥了纸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起来。
10
第二天晌午,马德才来了。
还是那身中山装,头发梳得亮。他进门不看货,先看那个转盘。
「这是啥。」
「有奖销售。」我说。
「啥销售。」
「就是……」我差点说漏嘴,「买不着奖,转着奖。」
「转着奖。」他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一分钱转一次。」
「对。」
「这就是投机倒把。」
我把手里的抹布放下。这词儿我听过,可没在现实里被人当面扣过。
「马主任,」我说,「供销社门口,不也摆着转盘。」
「那是供销社。」
「我这代销点,归供销社管。」我说,「他们能摆,我为啥不能。」
马德才噎了一下。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们是……」他想了想,「他们是公家的。」
「我也是公家的。」我指指墙上的执照,「这店是代销点,卖的是供销社的货,挣的是供销社的钱。我转个盘,钱进的还是这个抽屉,明天还得给您送账。」
马德才背着手,在店里转了一圈。他走到货架前,伸手把那罐水果糖拨了拨,又走到汽水箱子边上,蹲下去看了看。
「这货,进得还是不行。」
「下回我少进点。」
「你知道少进,就说明你会算。」
「我会算。」我说,「所以我知道,这转盘不亏。」
「不亏你送那么多汽水。」
「今天送,明天人就来了。」
马德才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你这孩子,嘴厉害。」
「我算账厉害。」我说,「您要不信,我把这转盘一天挣多少,一笔一笔记给您看。」
他没接这话,走到门口,又停下。
「王主任知道吗。」
「不知道。」我说,「您要报,就报。」
「我用得着报你。」他哼了一声,「你等着。」
三个字,声音不高。
他走了。铁蛋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蹲在门槛上啃冰棍。
「他让你等着。」铁蛋说。
「我听见了。」
「他要干啥。」
「不知道。」我说,「大概想找个由头,把这店收了。」
铁蛋把冰棍杆儿一扔。
「他敢。」
「你一个小屁孩,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铁蛋说,「可我奶管得着。」
「你奶是谁。」
「李婶。」铁蛋说,「居委会的。」
我愣了一下。居委会主任,管着这一片,嗓门大得能掀房顶。这我倒是没料到。
我没接话,把转盘从柜台上拿下来,翻过来,看背面的竹签轴。
轴有点松。我用线缠了两圈,缠紧了。
「你这转盘,」铁蛋又说,「汽水那格太大了。」
「不大,怎么招人。」
「那你不亏。」
「亏。」
「亏你还摆。」
「今天亏,明天人就来了。」我说,「人来了,买别的,就不亏了。」
铁蛋想了半天。
「你懂啥。」他说,走了。
他走了,我把门掩上,坐回柜台后头。
摊开那本《供销社代销点管理办法》,一页页翻。纸发黄,边角卷着,是原主留下的。
翻到第七页,有一行字:代销点可代办供销社批准的促销业务,须报备。
我拿铅笔在这行底下画了道线。
报备。
那就是说,不是不许,是得报。
我把这页折了个角,合上书。
外头铁蛋又跑回来,扒着门框。
「姨。」
「又咋了。」
「我奶说,马主任那人,就是爱占点小便宜,不坏。」
「你奶还说什么。」
「我奶说,你要是真能把这店盘活,她替你去社里说话。」
我把书往柜台上一放。
「那你替我谢谢你奶。」
「你自己谢。」铁蛋说,「她天天在槐树底下坐着。」
说完跑了。
11
转了几天,糖和汽水都见了底。柜台里空出两个格,看着心里发慌。我得进货。
供销社的货车一星期来两趟,运费还得摊。我等不及,蹬着店里那辆二八大杠,自己去了冰棍厂。车后座绑着块木板,是原主留下的,专为驮货用。
厂在城西,红砖墙,大烟囱。门口堆着一摞冰棍箱子,白木头的,走近了一股甜味,混着消毒水的气息。
我找到沈师傅。五十来岁,围裙上全是糖水印子,蹲在车间门口抽烟,脚边一地烟头。
「进货。」
「要多少。」他眼皮都没抬。
「两箱。」
沈师傅把烟屁股摁在地上,站起来。
「你哪个店的。」
「红旗路代销点。」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从头看到脚。
「那店还没关。」
「没关。」
沈师傅笑了一下,笑里头没多少高兴。
「那店我熟。」他说,「前头三个人,没一个干满俩月。」
「我是第四个。」
「第四个。」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算数,「行,第四个。」
「三车间,」他往里头努努嘴,「压了一批冰棍,卖不动。你要,我给你算便宜点。」
「多便宜。」
「你拉走,卖完结账。卖不动的,退回来,一分不收。」
我愣了一下。这条件,等于把货先给我,钱后收。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你为啥给我。」
「因为没人要。」他说,「库房月底要腾地方,一大堆搁着,我愁得睡不着。」
我往三车间走了一趟。冷库门一开,白气往外涌,扑面一股凉。一排排冰棍码在架子上,纸包着,上头结着白霜。
「压了小半个月了。」沈师傅在后头说,「你要能卖动,我谢谢你。」
「卖不动呢。」
「卖不动,你退回来。」他说,「我不怪你。」
「我试试。」
我把两箱绑在自行车后座上,绳子勒了三道。沈师傅从屋里抱出一床旧棉被,蓝布的,打了好几个补丁。
「裹上。」他说,「不裹,二十里地,到不了家就化了。」
我把棉被铺开,冰棍箱子放上去,四角一兜,捆结实。捆完试了试,晃不动。
骑到半路,太阳毒,棉被外头开始渗水,一滴一滴往下掉。路过的小孩追在后头看。
「阿姨,你车漏水了。」
「不是水,是冰棍化了。」
「冰棍怕冷啊。」
「冰棍怕热。」我说,「跟你一样,怕热。」
那孩子跟着车跑了半条街,一边跑一边喊,喊来了一串孩子,一直追到店门口。
我把箱子搬下来,掀开棉被,冰棍还硬着,一根没化。
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孩子,眼睛全盯着那箱子。
「一人限两根。」我说,「多了不卖。」
「为啥。」
「因为别人也要吃。」
孩子们排起队,一人两根,五分的、一角的,铜板一把一把往柜台上放。有个孩子掏出一张两角的,我得找他一角,翻了半天抽屉才凑齐。
到天黑,两箱卖了个精光。
我数了数钱,又数了数剩下的冰棍棍儿。
钱,十二块整。冰棍棍儿,一根不剩。
两箱,两百根,一根没退。一箱一百根,我数了两遍。
这才开了个头。
夜里我把冰棍钱数了三遍,十二块,扣掉进价,剩不下多少。我拿笔在账本边上写了一行:两箱不够,下回四箱。
12
冰棍卖了三天,家长找上门了。
头一个是二柱他妈,围裙都没解,手里还攥着锅铲,站在门口就喊。
「苏晓。」
「哎。」
「我家二柱,作业一个字没写,天天往你这儿跑。」
「他没买东西。」
「没买也跑。」她把二柱从后头揪出来,「你自己说,你天天在人这儿干啥。」
二柱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
「看。」
「看啥。」
「看冰棍。」
他妈抬手要打,举到半空,又放下,锅铲在手里晃。
后头又来了两个家长,一个说孩子饭都不回家吃,一个说孩子把买酱油的钱拿去转盘了,酱油没打回来,挨了一顿。
人越聚越多,堵了半条巷子。孩子们缩在大人后头,一声不敢吭。
正闹着,李婶来了。
李婶是居委会主任,五十五,个儿不高,嗓门大。她一进院,还没到跟前,声音先到了。
「都嚷嚷啥,半条街都听见了。」
她一嗓子,院里静了一半。连墙根底下下棋的老头都抬起头。
「孩子不写作业,怪我。」我说。
「不怪你怪谁。」二柱他妈说,「你这店,净勾着孩子。」
「我勾他啥了。」
「你卖糖,卖冰棍,还弄个转盘。」
李婶摆摆手,把人都拦下。
「都别吵。」她转过头看我,「小苏,你自己说,咋办。」
我想了想,把手里那本账放下。
「我立个规矩。」我说,「从明天起,写完作业的,拿作业本来我这儿盖章。盖满十个章,换一根冰棍。」
院里静了一下,比刚才还静。
「作业本。」小芳她妈问。
「对,作业本。老师批过的红勾,才算数。」
「那没写完的呢。」
「没写完,不给盖。」我说,「一个字没写的,来了也白来。」
「那你图啥。」二柱他妈问。
「我图他天天来。」我说,「写完了,他就来了。来一回,盖一个章。十个章换冰棍,这冰棍,就当奖品发了。」
李婶眯着眼看我。
「你这算盘,打得精。」
「不精,这店开不下去。」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行。」她对那帮家长说,「都回去,让孩子写作业。写完了,来盖章。」
第二天晌午,柜台前头站了一排孩子。
一人举着一本作业本,摊开给我看。
「姨,我写完了。」
「我这也写完了。」
「我这字写得好不好。」
我一本一本翻,翻到有红勾的,拿图章一盖。图章是我拿萝卜刻的,刻了个「优」字,蘸红印泥,一按一个红圈。
「优」字盖下去,孩子们举着本子看,比得了奖状还高兴。有个孩子盖完,把本子举到头顶上,绕着院子跑了一圈。
豆豆的作业本上,字歪歪扭扭,写得倒是满,一个字没落。
「豆豆,你这字,老师批了吗。」
「批了。」他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个红勾,「你看。」
我盖了一个章。
他捧着本子跑出去,跑到门口又回来。
「姨,十个章,真能换冰棍。」
「真能。」
「那我不吃,我攒着。」
他把本子抱在怀里,跑了。
李婶站在槐树底下看了一会儿,背着手过来。
「你这招,」她说,「比我骂人管用。」
「骂人也管用。」
「骂完就忘。」她说,「你这章,他天天惦记。」
她说完,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冲我点了下头。
我低头看那摞作业本,一本压一本,压得整整齐齐。
13
盖章盖了几天,出了岔子。
有孩子拿别人的作业本冒领。还有把一章拆成两半,一张纸上盖两回的。最离谱的一个,拿了两本一模一样的本子,说都是他的。
我把硬纸片裁成小张,一人一张,上头写名字,画十个格。盖一个章,涂一个格。
这叫积分卡。
「一人一张,丢了不补。」我说,「上头有名字,别人拿了也用不上。」
小芳报名当登记员。她拿个小本子,谁领了卡,谁盖了章,一笔一笔记下来,记得比作业还认真。她还自己画了个表格,横格竖格,一笔一画,拿尺子比着。
「苏晓姐。」她管我叫姐了,「二柱这张,第三格盖重了。」
「哪儿重了。」
「你看,这个印子压在线上。」
我凑过去看,还真是,两回盖在同一个格里。
「那这格不算。」
「不算。」小芳拿笔划掉,「让他重盖。」
铁蛋自告奋勇当稽查。
「我抓冒领的。」他说。
「你咋抓。」
「我认得字。」他说,「谁的本子是谁的,我一看就知道。字跟人一样,都有个样。」
头一天,他就抓着一个。
那孩子拿着他哥的作业本,来盖第三个章。本子上的字,写得方方正正,一看就不是他的手。
「这是你的本子。」铁蛋拦住他。
「是我的。」
「你哥的字,你写得出来。」
「我哥让我来的。」
「你哥咋不自己来。」
「他上学去了。」
铁蛋把那本子往柜台上一放。
「冒领。」
那孩子脸涨红了。
「我就盖一个。」
「一个也不行。」铁蛋说,「规矩是啥。」
「规矩是……」
「规矩是啥。」铁蛋又问一遍,跟个小干部似的,背着手。
「规矩是不能冒领。」
「罚你扫三天院子。」铁蛋说。
「你凭啥罚我。」
「我是稽查。」
那孩子看看铁蛋,又看看我。我没说话,低头翻账本。
「扫就扫。」那孩子嘟囔一句,拿过扫帚,扫院子去了,扫得还挺认真,一边扫一边拿眼瞟铁蛋。
小芳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冒领一人,罚扫院子三天。
记完了,把本子合上,钢笔帽扣好,搁在柜台角上,摆得端端正正。
第二天,扫院子的变成两个。头一个孩子领着他哥一起来的,他哥也冒领过,自己来补罚。
又过了几天,头一张积分卡盖满了十个章。
是三班一个女孩的,叫小敏,不常来,来了就趴在柜台上写作业,写完了就走,一句话不多说。
她把卡递给我,十个格,一个不少,涂得满满当当。
「换冰棍。」
我数了一遍,从箱子里拿了一根,五分的那种,递给她。
她接了,没吃,拿在手里看。
「你不吃。」
「我带回去给我弟。」
她走了,冰棍拿在手里,走得很快,怕化了。
铁蛋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你的卡呢。」我问他。
「我没领。」
「为啥。」
「我不换。」他说,「我算账的,不掺和。」
「算账的就不吃冰棍。」
「吃。」他说,「我自己买。」
他掏五分钱,拍在柜台上。
我给他一根,他咬了一口,走了。
我把那张盖满章的卡收进抽屉,跟别的卡摞在一起。摞起来,已经有半寸厚了。
我数了数,四十七张。四十七个孩子,天天惦记着这十个格。
14
入伏,大院办跳绳比赛。
这事是李婶张罗的。她说天热,孩子们没处去,净在墙根底下打架,不如拉出来跳跳绳,出出汗,晚上睡得着。
奖品没人出。李婶找上我。
「小苏,你出点奖品。」
「我出啥。」
「你店里不是有汽水。」
我算了算。一箱汽水二十四瓶,一角五,三块六。我一个月房租才几块。这奖品,出得我肉疼。
「我出一箱汽水,一等奖。」我说,「二等奖五根冰棍,三等奖一把糖。」
「行。」李婶说,「就这么定,你出血,我出力。」
比赛那天,槐树底下拉了根绳。顾建军从修车摊上过来,帮着把绳子两头绑在树上。
顾建军二十六,退伍回来,话少,手巧。他绑绳子,打的是个活结,一拉就紧。
「你这结,」我说,「打得挺讲究。」
「部队学的。」
「能教我吗。」
「不能。」
「为啥。」
「你学不会。」他把绳子往树上一绕,拽了拽,稳了,回头瞟我一眼,「手上没劲。」
孩子们排成一排,一人一根绳。李婶当裁判,手里掐着个秒表,其实是个闹钟,往地上一搁,叮铃一响就算开始。
「预备,跳。」
铁蛋跳得最快。绳子在他手里跟没重量似的,呼呼地转,脚尖点地,轻得很。他一边跳一边数,数到五十就乱了,又从一数起。
丫丫站他旁边,学他的样子,跳了三个就绊住,绳子抽在腿上,也不哭,蹲下去把绳子理顺,接着跳。
「一百八。」李婶喊停,「铁蛋,一百八十个。」
铁蛋停下来,喘着气。
「第一。」李婶说。
我把那箱汽水抱给他。他抱着箱子,站在槐树底下,被一群孩子围着。
「铁蛋,给我一瓶。」
「不给。」
「你一人喝不了。」
「我拿回家。」他抱着汽水走了,走得昂着头,像捧着个奖杯。
第二天一早,他又抱着那箱汽水回来了。
「咋了。」我说。
「换糖。」他把箱子往柜台上一放,「一瓶汽水,换几颗糖。」
「一瓶一角五,一颗糖一分。一瓶换十五颗。」
「那换。」他说,「全换。」
我数了一箱汽水,二十四瓶,换给他三百六十颗糖。糖罐子见了底,我又从后屋搬出一罐。
他抱着一捧糖,走到门口,站住。
「都过来。」
孩子们围上去。他一人一颗,分了一圈,分得匀匀的,连刚会走路的小娃都给了一颗。
分完了,手里还剩两颗。
「这两颗给谁。」我问。
「给丫丫,和豆豆。」
他把糖塞给妹妹和豆豆,自己一颗没留。
第二天,李婶来找我。
「你那箱汽水,是不是白出了。」
「没白出。」我说,「二十四瓶汽水,换三百六十颗糖,我一分钱没花,糖也是我的货。」
「那你不亏。」
「不亏。」我说,「还赚了个名声。」
「啥名声。」
「大院的人都知道,跳绳能得汽水。」我说,「下回再办,来的人更多。」
李婶想了想。
「那下回,你还出。」
「我还出。」我说,「不过下回,一等奖得改改。」
「改成啥。」
「改成……」我顿了顿,「一箱汽水,加五根冰棍。」
「你倒会加。」
「加得多,人才来。」
李婶笑着骂了一句,走了。
我把账本翻开,汽水一栏划掉二十四瓶,糖一栏添了三百六十颗。进出两清,一分不差。
15
柜台角落里,压着一堆卖不动的货。
车铃,气门芯,还有几卷补胎胶,落了一层灰。我擦柜台的时候,得把这几样挪开,擦完了再挪回去。
这些是原主进的,进错了。大院里骑车的少,修车的多。
我拿着车铃去找顾建军。
他的修车摊在大院门口,一张矮桌,一个工具箱,旁边支着把旧伞。桌上摆着个破收音机,壳子裂了,落着灰,一直不响。
「顾师傅。」
「嗯。」
「你这儿,一天来多少人修车。」
「十来个。」他手里正补一条内胎,头也不抬。
「他们修车,顺带买个车铃不。」
「有人问。」他把内胎往水盆里一按,找漏气的地方,「我这儿没有。」
「我有。」我把车铃放他桌上,「你代卖,卖一个,给你两分。」
顾建军停下手,看了看那车铃,又看我。
「你图啥。」
「图你门口人多。」我说,「你这儿一天十来个,我柜台一天来不了五个。人从你门口过,顺手买个铃,钱咱俩分。」
他没说话,把车铃拿起来,拧了拧铃盖,叮铃响了一声,挺脆。
「两分。」他说。
「两分。」
「卖不掉的,退你。」
「退我。」
「行。」
头一天,他卖了三个。第二天,五个。第三天,九个。三天,卖了十七个车铃。
顾建军把三十四个钢镚用纸包着,递给我,包得四四方方。
「数数。」
「不用数。」我说,「你数的,错不了。」
「你数。」他把纸包往我手里一塞,不容商量。
我数了,三十四,一分不差。
「你这收音机,」我指了指桌上那个破壳子,「咋不修。」
「修不好。」
「你连车都能修,收音机修不了。」
「收音机是收音机。」他说,「里头那些线,细,跟车上的铁疙瘩不一样。」
我把收音机拿起来看。后盖松着,里头灰扑扑的,一根线断了,耷拉在一边。
「这根线断了。」我说。
「我知道。」
「接上不就得了。」
「接上也不响。」他把收音机拿回去,搁回桌上,「得换零件。这型号,配件早停产了,没处买。」
「那你还留着。」
「留着。」他说,「搁着,看着。」
我没再说什么。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台收音机。
它搁在桌角,壳子裂着一道缝,跟柜台玻璃上那道,有点像。
两边都裂着,都还没扔。
过了两天,我又去修车摊。
这回不是为车铃。我拎着那台破收音机,搁在他桌上。
「你先留着。」我说,「啥时候想修了,就修。」
顾建军看了我一眼。
「我修不好。」
「修不好,搁着也行。」我说,「总比搁我柜台底下强。」
他没推,把收音机往桌里挪了挪,让它靠着墙。
「你这人,」他说,「怪。」
「哪儿怪。」
「别人都劝我扔。」他说,「就你,往我这儿送。」
「扔了可惜。」我说,「里头那根线,接上,兴许就响了。」
「兴许。」
「兴许就够。」
那天下午,大院里响成一片。新装的车铃,一辆接一辆,叮铃叮铃,从东头响到西头。
孩子们骑着车,故意从修车摊门口过,一人按一下铃。
顾建军坐在伞底下听着,手里的活没停。
我回店里,把车铃的账记上:三天,十七个,一个两分,给他三十四分。我在账本上添了一栏,叫代销。
这一栏,往后天天有数。我拿笔把那一格框起来,框得方方正正,跟别的栏分开。
代销这俩字,是顾建军教的。他说,东西搁别人那儿卖,就叫代销。
16
七月中,供销社盘点。
盘点是大事。一年两回,社里来人,把这片的代销点挨个盘一遍。货要对数,账要对钱,差一分都不行。
那天上午,来的是马德才,还带着个记账的,姓刘,戴眼镜,抱着一摞表格。
两个人一进门,马德才就开口:「把账本拿出来。」
我把账本递过去。
刘记账翻了一遍,又翻回来,手指头点着一行一行看。
「货呢。」
「后头架子上。」
他们盘了一上午。货一样一样点,汽水一箱一箱开。我在旁边站着,手里攥着块抹布,攥出了汗。
盘到晌午,刘记账把算盘一推。
「马主任,」他说,「账上差十九块四。」
马德才走过来,看了眼账本。
「差十九块四。」他念了一遍,抬起头,「小苏,这钱呢。」
「啥钱。」
「账上的钱。」他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放,「货少了,钱也没了,差十九块四。这店就你一个人管,你跟我说,钱上哪儿去了。」
我看着他。
「马主任,这账不对。」
「账是社里记的,怎么不对。」
「社里记的账,是进货的账。」我说,「卖了多少,赊了多少,社里不知道。」
「那你记的账呢。」
我从柜台底下把那本牛皮纸账本拿出来,又把隔板上那本自己订的抽出来,两本并排,摊在柜台上。
「这是店里的,」我指着第一本,「谁来了都能看。」
「这是我自己记的,」我指着第二本,「一笔一笔,谁赊的,赊多少,什么时候还,后头都有手印。」
马德才低头看那两本账。
我把第二本翻开,一页一页往后翻。
「这一页,王家,两盒火柴,四分,九月还。」我指着后头那个红手印,「这是王婶按的。」
「这一页,赵家,一包盐,三分,手印在这儿。」
「这一页,李家孩子,一颗糖,一分,欠着,手印是这孩子的。」
我一页一页翻,马德才的脸一点一点沉下来。
「十九块四,」我说,「全在这上头。一笔一笔,有账,有手印。您要哪个,我给您指哪个。」
马德才没说话,把账本啪地合上。
「手印能作假。」
「手印作不了假。」我说,「谁按的,我找谁来对。」
「那你找来。」
我看了他一眼。
「行。」我说,「我找来。」
第二天一早,我把账本上欠账的名单抄了一遍,挨家挨户去敲门。
头一家是王家。王婶正在院里择菜,见我来了,先站起来。
「小苏,啥事。」
「王婶,您家赊过两盒火柴,四分。」
「赊过。」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这就给你。」
「不用现在给。」我说,「我要您按个手印,证明这账是您欠的。」
「按手印。」
「社里来人盘账,说我这账对不上。」
王婶一听,把围裙一解。
「谁说的。」
「马主任。」
「他。」王婶哼了一声,「我按。我按完了,你拿给他看。」
她按了手印,按得特别用力,红泥都透到纸背面去了。
一上午,我跑了六家,六个手印。
第七家是二柱家。二柱他妈正在纳鞋底,听我说完,把鞋底往腿上一拍。
「我跟你去。」她说,「我当面跟他说。」
「不用您去。」
「我去。」她站起来,「我倒要问问他,孩子赊三分钱酱油,也算贪。」
我没拦住。她拎着鞋底,跟在我后头,一路往社里去。
17
第二天,盘点会在大院的活动室开。
屋里摆着一张长桌,王主任坐中间,马德才坐旁边,刘记账在末座,抱着表格。我站在桌子这一头。
王主任五十,头发白了一半,说话慢,一句是一句。
「小苏,」他说,「马主任报上来,说你这店账上差十九块四。」
「差十九块四。」我说,「不是丢了,是赊出去了。」
「赊给谁了。」
「赊给院里的人。」我说,「账本上有,手印也有。」
马德才在边上哼了一声。
「手印谁不会按。」
正说着,门被推开一条缝。
铁蛋的脑袋探进来。
「姨。」
「你咋来了。」
「我带人来了。」他把门推开。
后头跟着三个孩子,一人手里举着一张纸。二柱、鼻涕,还有那个扫了三天院子的孩子。
四个孩子排成一排,站在桌子这头,举着纸。
「这是干啥。」王主任问。
「我们来对账。」铁蛋说。
他把手里那张纸往桌上一放。
「这是我签的。」他说,「我赊了二分钱的糖。」
二柱把纸放上。
「我按的。」他说,「四分。」
鼻涕把纸放上。
「我妈让我赊的。」他说,「三分酱油,她让我来赊,说月底还。」
最后那个孩子把纸放上,有点不好意思。
「我哥的。」他说,「我替他来。」
桌子上摊了四张纸,四张纸上,四个歪歪扭扭的名字,四个红手印。
马德才低头看那四张纸,又抬头看那四个孩子。
「就这四个。」
「不止。」铁蛋说,「院里还有。」
「还有多少。」
「四十七个。」铁蛋说,「四十七个手印,都在账本上,一个不少。」
马德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伸手把那四张纸扒拉了一下,又扒拉回来。
「这……」他张了张嘴,「这也不能说明啥。」
「能说明。」王主任开口了。
他把那四张纸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得很慢。
「手印是真的。」他说,「账也是真的。」
他抬起头,看马德才。
「老马,账清了。」
马德才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清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
马德才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我出去一趟。」他说。
他走到门口,四个孩子还堵在那儿。
「让让。」他说。
四个孩子没动。
「让让。」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些。
铁蛋往旁边挪了半步,给他让出一条道。
马德才走出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
「小苏。」
「哎。」
「你那账,」他顿了顿,「记着吧。」
「记着。」
他走了。
四个孩子回过头,一人举着一张纸,看我。
「姨,这纸还给你不。」
「给我吧。」我说,「我收着。」
铁蛋把四张纸收齐,摞好,递给我。
「你收好了。」他说,「下回他再来,咱还举。」
我把四张纸夹进账本,夹在十九块四那一页。
夹进去,账本就厚了一点。
散会那天下午,院里传开了。
传的话是:马主任盘账,盘出四十七个手印,一个没赖。
这话越传越走样,到后来,变成马主任挨了四十多个孩子的手指头。
我听说了,没解释。解释不清的事,让它传着,反倒有用。
傍晚铁蛋来买冰棍,站柜台前头,一脸得意。
「外头都说了。」他说。
「说啥。」
「说你厉害。」
「我不厉害。」我说,「我账记得清。」
「账记得清,就是厉害。」
他咬了一口冰棍,走了。
18
盘点会散了,人陆陆续续往外走。
我走到门口,王主任在后头叫住我。
「小苏,你留一下。」
我站住。铁蛋在门口回头看我,我冲他摆了摆手,他才走。
活动室里只剩我和王主任。他把桌上的纸收起来,摞成一摞,搁在一边。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我坐下。
「你这店,」他说,「开了多久。」
「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账记得比社里还清。」他说,「这套,跟谁学的。」
我想了想。
「跟我们那儿。」
「你们那儿是哪儿。」
「一个……」我顿了顿,「很远的供销社。」
王主任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远。」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多远的供销社,能把账记成这样。」
「远得……」我说,「我也回不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记账的法子,」他说,「两本账,一笔一手印,我干了三十年,头一回见。」
「不稀奇。」我说,「就是怕说不清。」
「怕说不清,就先把账记清。」他点点头,「这话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院里看。
「马主任那人,」他说,「爱占点小便宜,心眼不坏。他想给他小舅子谋个饭碗,我晓得。」
「我也晓得。」
「晓得就好。」他回过头,「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不跟他一般见识。」我说,「我跟他一般见识,这店早关门了。」
王主任笑了一下。
「你这张嘴,」他说,「比算盘还快。」
「算盘慢,嘴快,能补。」
他没接话,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搁在桌上。
是一枚图章,木头的,刻着「红旗路代销点」。
「这章,」他说,「原来在社里。你拿着,往后记账,盖章用。」
我把图章拿起来,木头是温的。
「谢谢王主任。」
「别谢我。」他说,「你把店开下去,就是谢我。」
我把图章揣进兜里,走出活动室。
外头日头很亮,晒得人眯眼。铁蛋蹲在墙根底下等我。
「他留你说啥了。」
「没说啥。」
「没说啥能说这么半天。」
「问了问账的事。」
「他信你了。」
「信了。」
铁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就说,」他说,「手印赖不掉。」
「你啥时候说的。」
「我心里说的。」
「对了。」我说,「你奶那边,替我谢一声。」
「谢啥。」
「谢她那句话。」
「哪句话。」
「她说马主任不坏,就是爱占小便宜。」我说,「这话,让我没跟他硬顶。」
铁蛋想了想。
「我奶还说过一句话。」
「啥。」
「她说,你这店要开不下去,她就去社里闹。」
「闹啥。」
「闹他们不给年轻人活路。」铁蛋说,「我奶嗓门大,一闹,半个城都听见。」
我把图章从兜里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那你跟你奶说,」我说,「让她先别闹。这店,我还能开。」
铁蛋咧嘴笑了。
「行。」他说,「我这就去说。」
他跑了,跑得飞快,两条腿抡起来,跟风火轮似的。
我站在活动室门口,把图章又看了一眼。木头上的字,刻得深,边角有点毛。「红旗路代销点」,五个字,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我把它揣回兜里,回店去了。
路上碰见李婶。她拎着菜篮子,站在槐树底下。
「王主任找你干啥。」
「给了个图章。」
「啥图章。」
我掏出来给她看。
她凑近看了一眼。
「这章,」她说,「社里认的。」
「认的。」
「那你往后,算是有名分了。」
她把篮子换了只手,走了。
19
七月,天热得柏油路都软了。
冰棍厂的三车间,压了八千根冰棍。
这数是沈师傅告诉我的。他蹲在厂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脚边的烟头堆成一小堆。
「八千根。」他说,「再卖不出去,月底全得化。化了就是厂里的损失,我这车间主任,也得跟着挨批。」
「咋压这么多。」
「上头下的任务。」他把烟摁灭,「天一热,就拼命生产,生产出来没人要。」
我在他旁边蹲下。
「我给你办个节。」
沈师傅抬起头,看我。
「啥节。」
「冰凉一夏。」我说。
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
「办节。」他说,「就你这小店,办节。」
「店小,院子大。」我说,「红旗路大院,三百多户人家,一千多口人。夏天没处去,晚上都在槐树底下坐着摇扇子。」
「摇扇子的人,会买冰棍。」
「会。」我说,「你给他个由头,他就买。买五送一,一家买五根,一千口人,就是几千根。」
沈师傅没说话,低头又点了一根烟。
「你要多少。」
「你有多少,我要多少。」我说,「卖完结账,卖不动,我还给你。」
「八千根,你卖得完。」
「卖不完,我认。」
沈师傅抽了半根烟,把烟头摁灭。
「你这丫头,」他说,「胆子大。」
「胆子不大,这店开不下去。」
「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八千根,我给你留着。你要真卖完了,我请你吃冰棍。」
「请我吃一根。」
「请一箱。」
我们俩站在厂门口,谁也没笑,可谁都听出这话里的意思。
回店的路上,我一路算。八千根,买五送一,等于卖五根的钱,给六根。一根五分,六根三毛,实收两毛五。
这么算,亏。
可要是人来了,顺手买瓶汽水,买包烟,买盒火柴,这亏就补回来了。
我拿笔在纸上画了个表,左边写「亏」,右边写「补」,画到一半,笔尖停了。
这表,得等卖了才填得满。
第二天,沈师傅派了辆三轮,把八千根冰棍送到大院门口。
两大垛箱子,白木头的,堆得比人高。
孩子们围上去,围着箱子转圈,谁也不敢碰。
「别碰。」我说,「碰化了,算你的。」
「化了算我的。」铁蛋说,「我买。」
「你买得起。」
「我买一根。」
沈师傅从三轮上跳下来,抹了把汗。
「八千根,一根不少。」他说,「给你搁哪儿。」
「搁后屋。」我说,「拿棉被盖上。」
「八月天,盖棉被。」
「冰棍怕热,不怕冷。」我说,「盖厚点,能多搁两天。」
沈师傅看了我一眼,笑了。
「你这丫头,」他说,「怪门道不少。」
搬冰棍搬到天黑。顾建军下了工,过来搭手,一趟一趟,搬得后背全湿了。
搬完,他坐在门槛上喝水,一句话不说。
「谢了。」我说。
「嗯。」
「明天搭棚子,还得麻烦你。」
「几点。」
「天亮。」
「行。」
他放下碗,走了。走出去几步,回头。
「木板,」他说,「我多备两块。」
「干啥。」
「怕不够。」
他走了。我把门掩上,回屋清点冰棍箱子,一箱一箱数过去。
数到第八十箱,我停下来。
八十箱,一箱一百根,正好八千。
我拿粉笔在箱子上画了个记号,画完了,把粉笔头收进兜里。
明天,这些箱子就得一箱一箱见底。
我关了后屋的灯,门闩拉上。
20
方案是我夜里写的,写在一张作业本的背面。
第一条:大院里搭个棚子。槐树底下那块空地,能摆三张桌子,棚子搭起来,能遮太阳。
第二条:冰棍买五送一。五根两毛五,送一根,六根两毛五。
第三条:汽水冰镇。井水镇,镇一下午,拔凉。
第四条:孩子们表演节目。唱歌、快板、翻跟头,谁上都行,上完了,一人一根冰棍。
写完,我把纸压在图章底下。
第二天,找顾建军做牌子。
「多大的。」他问。
「这么大。」我拿手比了比,一尺宽,两尺长。
「写啥。」
「冰凉一夏。」
他找了块木板,刨平,拿红漆写。字是他写的,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写完,他退后两步看。
「歪了。」他说。
我凑过去看。「凉」字的最后一笔,往右边撇出去,撇得老长,「夏」字又挤在角上,脑袋大身子小。
「是有点歪。」
「我重写。」
「不用。」我说,「挺好。」
「哪儿好。」
「歪的,人家才记得住。」我说,「写得太正,跟标语似的,没人看。」
顾建军看了我一会儿,把牌子立在墙边。
「你这人,」他说,「净说些歪理。」
「歪理好用。」
牌子立起来那天,孩子们围了一圈。
「冰凉一夏。」小芳念了一遍,「啥意思。」
「就是夏天凉快。」我说。
「就凉快。」
「还便宜。」我说,「冰棍买五送一。」
「买五送一。」铁蛋重复了一遍,「那我买五根,得六根。」
「对。」
「那我一个人吃六根。」
「你吃不了。」
「我吃得下。」
「吃多了闹肚子。」
「我不怕。」
旁边几个孩子跟着喊:「我也不怕。」
我摆摆手:「到时候一人限两根,多了不卖。」
「为啥。」
「因为别人也要吃。」
孩子们散了,跑得满院都是,一边跑一边喊「冰凉一夏,买五送一」。
那牌子立在墙边,红漆字歪着,风一吹,晃。
牌子做好,就该搭棚子了。
顾建军叫了两个人,一个是他战友,一个是隔壁院的木匠。三个人从早上搭到晌午,四根柱子,顶上铺油毡,四周拿绳子一绑。
棚子搭起来,槐树底下就有了阴凉。
「结实不。」我拿手推了推柱子。
「八级风不倒。」顾建军说。
「八级风。」
「真要来八级风,啥棚子都得倒。」他说,「到时候你别站底下。」
「我站哪儿。」
「站我后头。」
我看了他一眼。他说完,低头收拾工具,跟没说过这话似的。
棚子搭好,我把三张桌子摆进去。一张卖冰棍汽水,一张收钱,一张留着给孩子们表演用。
铁蛋围着棚子转了三圈,转完了,站我跟前。
「我干啥。」
「你宣传。」
「咋宣传。」
「黑板报。」我说,「院里那块黑板报,你把它擦了,画上冰凉一夏。」
「全擦了。」
「全擦了。」
铁蛋眼睛一亮。
「那上头有居委会的通知。」
「通知挪个地方,贴墙上。」我说,「黑板报归你。」
「归我。」
「就这一天。」
他点点头,跑了,跑得比谁都快,像是怕我反悔。
小芳追在后头喊:「铁蛋,你画得难看。」
「我画得好看。」
「你画得难看。」
两个人一前一后,跑没影了。
我站在棚子底下,抬头看那块油毡。绳子绑得紧,风灌不进来。槐树叶子在头顶上哗哗响。
我数了数棚子底下的桌子,三张,摆得正。
21
离七月十八还有三天。
黑板报在大院门口,一块水泥抹的,绿底,四周围着木框。平时归居委会用,写个通知、贴个告示。
铁蛋领了活,第二天一早就端着盆水去了。
他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浸,往黑板上一拍。
「铁蛋,」我在旁边看,「你就这么擦。」
「就这么擦。」
「那上头的通知呢。」
「挪了。」他指了指旁边的墙,「我贴那儿了。」
我扭头看,墙根底下,一张纸歪歪扭扭贴着,上写「关于收取卫生费的通知」,被风吹得卷了边。
「你贴歪了。」
「通知嘛,歪点没事。」
他擦得卖力,一盆水下去,黑板擦得干干净净,绿底子都露出来了。
擦完,他退后两步,从兜里掏出一盒粉笔,红的、白的、黄的。
「你还会画画。」
「会。」
他踮起脚,先在黑板中间画了个大圈。圈画得不圆,一边大一边小。他在圈里填,一笔一笔,涂成一根冰棍的样子。
冰棍画得比他还高,杵在黑板中间,白身子,上头一截红,是果味的,底下两根棍,是两根。
「这冰棍,」我说,「太大了。」
「大才看得见。」他说,「站院门口都能看见。」
他在冰棍底下写字,一行,歪歪扭扭:七月十八,槐树底下。
写完,他把粉笔头往兜里一塞,退后,歪着头看。
正看着,李婶从外头进来了。
她一眼看见黑板,脚步就停了。
「铁蛋。」
「哎。」
「你把黑板擦了。」
「擦了。」
「居委会的通知呢。」
「贴墙上了。」
李婶走到墙根,看了看那张卷边的纸,又走回黑板前,看那根大冰棍。
「这画的啥。」
「冰棍。」
「我知道是冰棍。」她说,「我是说,你画这么大干啥。」
「招人。」
「招人。」李婶念了一遍,抬起手,像是要打他,手到半空,又落下,落到黑板上。
她从铁蛋兜里抽出根粉笔。
「你这冰棍,」她说,「歪了。」
「没歪。」
「歪了。」她蹲下去,拿粉笔在冰棍边上描了一道,「你看,这边得直。」
她描,铁蛋在旁边看,两个人凑在黑板前头,一个描,一个指点,描了半天。
描完,李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行了。」她说,「比刚才强。」
她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
「十八那天,我来看。」
李婶走了以后,铁蛋站在黑板前头,不肯走。
「姨,我还能再画点不。」
「画啥。」
「画汽水。」他说,「冰棍旁边画瓶汽水。」
「画吧。」
他又踮起脚,在冰棍旁边画了个瓶子,瓶口冒气,气画成几道弯线。
「这气画得像烟。」
「像气。」
画完,他退后两步,跟我并排站着看。
「姨。」
「嗯。」
「十八那天,能卖完不。」
「不知道。」
「卖不完咋办。」
「卖不完,我认。」我说,「你呢。」
「我不管。」他说,「我负责吆喝。」
那天下午,院里到处是「冰凉一夏」四个字。孩子们拿粉笔在墙上写,在门板上写,在自家院墙上写,写得歪歪扭扭,一院子的冰凉一夏。
有个孩子写错了,写成「冰凉一下」,底下一帮孩子追着他改。
天黑了,黑板报上那根冰棍,在路灯底下,白身子,红顶,两根棍,杵得笔直。
我站在黑板前头,看了很久。铁蛋早跑没影了,说是去挨家挨户通知。
22
十七那天夜里,下暴雨。
雨是从傍晚开始的,先是几滴,砸在瓦上啪啪响,到了半夜,就成了瓢泼,雷一个接一个,窗户纸都震得抖。
我睡在店后头的小屋里,被雷惊醒,一骨碌爬起来。
院里那片棚子。
我披上雨衣,抓了手电,冲出去。
雨大得睁不开眼,手电照出去,光柱里全是雨丝。槐树底下,棚子塌了半边,油毡垂下来,一根柱子倒在泥里。
冰棍箱子还在棚子底下,靠里那半边没塌,靠外那半边,雨水已经灌进去了。
我扑过去,抱起一箱,往店里搬。一箱一百根,压得我直不起腰。搬了两趟,胳膊就软了。
正搬着,身后传来三轮车的响声。
顾建军推着三轮车过来了。
他没穿雨衣,就一件褂子,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
「搬。」他说了一个字。
我们俩一人一头,把箱子往三轮上抬。他力气大,一头抬起来,我抬另一头,抬得歪歪斜斜。
「慢点。」
「嗯。」
搬到第五箱,雨更大了。顾建军忽然停下来,把褂子脱了。
他把褂子盖在箱子顶上,四个角掖好。
「你干啥。」我说。
「盖着。」
「你自己呢。」
「我淋惯了。」
他光着膀子,雨水顺着脊梁往下淌。他把褂子盖好,又弯腰去搬下一箱。
我站在雨里,看着他,一时没动。
「愣着干啥。」他回头,「搬。」
我又搬起来。
搬到最后一箱,豆豆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光着脚,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个东西。
「豆豆,你咋来了。」
「我的糖纸。」他把怀里的东西举起来,是一沓糖纸,用塑料布裹着,「我贴柱子上了,雨一冲就没了。」
我这才想起来,棚子的柱子上,这几天贴满了糖纸,粉的、红的,是豆豆攒的那些。
「先搬箱子。」我说。
「我的糖纸。」
「搬完箱子,我帮你捡。」
他站着不动,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
顾建军放下箱子,走过去,把豆豆往三轮车斗里一抱。
「坐好。」
豆豆抱着糖纸,坐在车斗里,不吭声了。
搬完箱子,我数了数,八十箱,少了三箱。
那三箱,泡在泥水里,化了一半,纸箱子都软了。
雨小下去的时候,天快亮了。
豆豆坐在三轮车斗里,抱着他那沓糖纸,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
顾建军把最后一箱搬进后屋,走出来,站在棚子底下,看着塌掉的那半边。
「这棚子,」他说,「明天得重搭。」
「来得及吗。」
「来得及。」
他光着膀子站在那儿,雨停了,天边有点白。
我回屋找了件干褂子,递给他。
「穿上。」
「不用。」
「穿上。」我说,「回头病了,谁给我搭棚子。」
他接过去,穿上了,袖子短了一截。
豆豆醒了,从车斗里爬下来,抱着糖纸,走到柱子跟前。
塌了的那根柱子,斜插在泥里,上头的糖纸被雨冲得稀烂,剩几张还粘着。
豆豆蹲下去,一张一张揭,揭下来,擦干净,揣进怀里。
「还能用不。」他问我。
「能。」我说,「晒干了,还能贴。」
他点点头,抱着一沓湿糖纸,往家走,走两步,打了个喷嚏。
我把店里剩的半块姜找出来,煮了锅姜汤,给顾建军和豆豆一人一碗。
豆豆喝完,抹抹嘴,跑了。
23
第二天,天晴了。
雨后的太阳毒,地上冒着白气。槐树叶子被雨打得七零八落,落了一地。
棚子塌的那半边,顾建军一早来修,重新立柱子,重新铺油毡,补得七七八八。
坏了的冰棍,我挑出来,化得不厉害的,摆在柜台上,五分两根,贱卖。化透了的,扔了。
晌午,人来了。
先是院里的,后来是外院的,再后来,不知从哪儿听说的,连城东的都骑着车来了。
到下午,棚子底下挤满了人。
三百多人,我估的。收钱收得手软,找零找到眼花。
冰棍买五送一,一家一家地买。有个老太太,一口气买了二十根,说要给她孙子孙女外孙都分。
汽水冰镇的,从井里提上来,瓶子上全是水珠。孩子们抢着要,一毛五一瓶,抢得差点打架。
孩子们表演节目,一个接一个。小芳唱了首歌,跑调跑得厉害,底下还是鼓掌。鼻涕说了段快板,词忘了,站台上想了半天,最后自己编了一句「冰凉一夏真好」,底下笑成一片。
铁蛋压轴,翻跟头。他翻了一串,翻到第八个,没站稳,一屁股坐地上,爬起来拍拍土,接着翻。
到太阳落山,冰棍卖空了,汽水卖空了。
我数了数箱子,八十箱,一箱不剩。那三箱泡坏的,也贱卖光了。
沈师傅傍晚来的,站在棚子底下,看着空箱子,半天没说话。
「八千根。」他说。
「八千根。」
「一根不剩。」
「一根不剩。」
他从兜里掏出钱,一沓,塞给我。
「你的。」
「啥。」
「说好的,卖完结账。」
我数了,不少。
人群外头,马德才站着。
他不知站了多久,两手背在身后,看着棚子,看着人。
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走到柜台前头。
「一根冰棍。」他说。
我拿了一根,递给他。
他掏出钱,一张一角的,搁在柜台上。
「找五分。」
他站着没动,把钱往我这边推了推。
「不用找了。」
他拿着冰棍,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咬了一口。
我站在柜台后头,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沈师傅凑过来。
「那是谁。」
「马主任。」
「他买冰棍,还给钱。」
「给。」
沈师傅笑了。
「你这店,」他说,「有点意思。」
天黑透了,人才散尽。
我把钱箱抱回屋,一沓一沓理。理到半夜,才算清。
八千根冰棍,卖出去七千九,剩下的一百根,送给了帮忙的孩子。
汽水卖了六箱,一百四十四瓶。
我把数目记在账本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记完,我出门看了一眼棚子。
新搭的柱子上,豆豆的糖纸又贴上去了,贴得比先前还密,粉的、红的、黄的,一路贴到棚顶。
他不知啥时候来的,一个人,踮着脚,一张一张贴。
「豆豆。」
「哎。」
「你贴这么多。」
「好看。」他说,「我攒的。」
我站在棚子底下,看那些糖纸在灯底下一片一片亮着。
豆豆贴完最后一张,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
「姨。」
「嗯。」
「下回还办不。」
「办。」
「那我这些纸,还能再贴。」
他说完,跑了。我站着,听院里渐渐没了声。
我把棚子底下的空箱子一只一只摞起来。
24
收摊的时候,天擦黑了。
我一个人坐在槐树底下数钱。钱摊在膝盖上,一沓一沓,毛票、角票、钢镚,数得我头昏。
铁蛋蹲在旁边,看。
他不说话,就那么蹲着,看我数。
数到一半,我停下来。
「你想要什么。」
他抬起头。
「啥。」
「你今天忙了一天。」我说,「搬箱子,招呼人,翻跟头。你想要什么,我给你。」
他想了很久。
「我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学算账。」
我看着他。
「你不是会吗。」
他不吭声。
「你那天按算盘,比我快。」我说,「你算得比我准。」
「那是瞎拨。」
「瞎拨能拨出个数来。」
他抿着嘴,手指头在膝盖上抠。
「你说实话。」我说,「你会不会。」
他抬起头,看着我。
「会。」
「那为啥装不会。」
他把脸转到一边,看槐树。
「我会算账,我奶就让我算。」他说,「算家里的账,算一个月的粮,算我爸寄回来的钱够不够。」
「算错了呢。」
「算错了挨打。」他说,「我爸不在家,我奶心里烦,算错了,就拿笤帚打我。」
我没说话。
「我装不会,」他说,「我奶就不让我算了。她让我妹算,我妹算不明白,她就自己算。」
「你妹知道你会吗。」
「不知道。」他说,「谁都不知道。」
我们俩在槐树底下蹲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把手里的钱分成两沓。
「这一沓,」我说,「你帮我数。数对了,我教你记账。」
他抬起头。
「真的。」
「真的。」
「数错了呢。」
「数错了,重数。」
他接过那一沓钱,手指头沾了点唾沫,一张一张数起来。
数得很快,比我快。
数完了,他报了个数。
我拿账本一对,一分不差。
「对了。」我说。
他咧开嘴,笑了,这回笑到眼睛里去了。
那天晚上,我教他记账。
我把账本摊开,指给他看。
「这一栏,写日期。这一栏,写谁。这一栏,写啥货。这一栏,写钱。」
「四栏。」
「四栏。」我说,「写完,后头签字。」
「签不了字的呢。」
「按手印。」
他点点头,拿过我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四栏,画得歪,可一栏一栏分得清。
「你这栏画得歪。」
「歪也能用。」他说。
我愣了一下,这话,像是我说过的。
「铁蛋。」
「嗯。」
「你往后,帮我记账。」
「给钱不。」
「不给。」
「那我不干。」
「给你冰棍。」
他想了想。
「一天一根。」
「三天一根。」
「两天一根。」
「两天一根。」我说,「数对了才有。」
「行。」
他把草稿纸叠好,揣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那我明儿来。」
「明儿来。」
他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姨。」
「嗯。」
「我奶要是问,你就说我来吃冰棍。」
「你不是来吃冰棍。」
「你就这么说。」他说,「她信你,不信我。」
他跑了。
丫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蹲在她哥刚才蹲的地方。
「我哥呢。」
「走了。」
「他干啥去了。」
「回家。」
「他说明儿来。」
「他说了。」
丫丫点点头,也走了,走两步,回头学她哥的样子,挥了挥手。
我把钱数完,捆好,锁进铁盒。
锁完了,坐在那儿,看着账本上空着的四栏。
四栏,给铁蛋留的。
我拿笔,在第一栏上头写了两个字:日期。第二栏:谁。第三栏:货。第四栏:钱。
写完,把笔搁在账本上,压着。
窗外的知了早不叫了,换成了秋虫。我吹了灯,躺下,听着外头的虫叫。
25
入秋,供销社下了文。
文贴在大院门口,白纸黑字:代销点承包给个人经营,一年上缴三百六。
三百六,一个月三十。我算了算,一个月卖不出三十块的利,这店就得赔。
消息传开,报名的人来了两个。
一个是马德才的小舅子。
他来的时候,我正在擦柜台。三十来岁,穿件新褂子,进门先四处看,看得挺仔细。
「你就是苏晓。」
「我是。」
「这店,我要了。」
「要,得报名。」
「报了。」他把一张纸往柜台上一放,「我姐夫说了,这店给我。」
「你姐夫是马主任。」
「对。」
「那也得抓阄。」我说,「文上写的。」
他脸沉了一下。
「抓阄。」
「抓阄。」
第二天,报名处设在供销社。王主任坐镇,桌上摆着个搪瓷缸,缸里两个纸团。
我去了。马德才的小舅子也去了。
王主任把搪瓷缸晃了晃。
「两个纸团,一个写着承包,一个空着。」他说,「谁抓着算谁的。」
「我先。」小舅子说。
「你先就你先。」
他伸手进缸,摸了一个,捏了半天,掏出来。
展开。
空白的。
他脸一下白了。
「这……」
「空了。」王主任说。
轮到我。
我把手伸进缸里,缸里就剩一个纸团。
我捏出来,展开。
上头两个字:承包。
小舅子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姐夫。」他回头喊。
马德才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纸团,又看了看他小舅子。
「抓阄。」他说,「抓着了算,抓不着拉倒。」
他转身走了。小舅子跟在后头,一路走一路回头看我。
我拿着那个纸团,站在供销社门口,风吹过来,纸团在手里响。
三百六,一个月三十。
我把它折好,揣进兜里。
回店的路上,我一路算。
三百六,一个月三十。一个月三十,一天一块。一天一块,得卖多少糖,多少冰棍,多少汽水。
我算着算着,走到了店门口。
铁蛋蹲在门槛上等我。
「抓着没。」
「抓着。」
「那店是你的了。」
「是社里的。」我说,「我承包。」
「承包是啥。」
「就是……我替社里管,一年交三百六,剩下的归我。」
「那你要赔了呢。」
「赔了,我自己兜着。」
他想了想。
「三百六,」他说,「一个月三十。」
「你也会算。」
「我瞎算。」
「瞎算能算出三十。」
他不接这话,站起来。
「那我往后,是不是得管你叫掌柜的。」
「叫姨。」
「掌柜的。」
「叫姨。」
「掌柜的。」他咬死了不改。
我没跟他争。
「对了。」我说,「往后的账,你帮我记,一天一块的进项,你得给我算明白。」
「算明白咋样。」
「算明白,店里给你留个位子。」
「啥位子。」
「记账的位子。」
他眼睛亮了,随即又板起脸。
「我不白干。」
「给你冰棍。」
「两天一根。」
「两天一根。」
他伸出手,跟我拉了拉钩,拉完了,跑回家去了。
我站在店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牌子。
牌子还挂着,上写「红旗路代销点」,边角被雨水泡得起皮。
一年三百六。
我伸手,把牌子扶正,拿手抹了抹上头的灰。
抹完了,推开店门,进去,点上了灯。
灯一亮,柜台、算盘、账本,都在原来的地方。
我把承包的纸团放进抽屉,跟那枚木图章搁在一块儿。
抽屉里,一半是社里的,一半是我的。账本压在最上头,翻开,就是那一页「别关门」。
我把抽屉合上,锁了。
26
签合同那天,下了场小雨。
供销社的办公室在二楼,木楼梯,踩上去吱呀响。我上去的时候,王主任已经在了,桌上摊着一份合同,两页纸,油印的。
「坐。」
我坐下,把合同看了一遍。一年上缴三百六,分两次交,春交一半,秋交一半。货自己进,账自己记,盈亏自负。
「看明白了。」王主任说。
「看明白了。」
「签吧。」
他递过来一支钢笔。我接过来,笔尖有点劈。
签完,我把合同推回去。
「还有一样。」王主任说,「账本,得交一本到社里备案。」
「哪本。」
「你自己那本。」他说,「店里那本,你留着。」
我愣了一下。
「您知道我记两本。」
「我干这行三十年。」他说,「账记得这么细的,不会只有一本。」
我从包里把账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准备抄一份给他。
翻到那页,我停住了。
最后一页的纸角,那行铅笔字还在:「别关门。」
字很小,写得很急,笔画连在一起。上回我在这底下画了道横线,横线还在。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咋了。」王主任问。
「没事。」我说,「我抄一份。」
我把账本翻回去,从头抄。抄到最后一页,那三个字,没抄进去。
抄完,我把抄本递给他。
「这份,社里留着。」
王主任接过去,翻了翻,点点头。
「行。」他说,「这店,往后就是你的了。」
「是社里的。」我说,「我承包。」
「承包,也是你的。」他把合同收进抽屉,「好好干。」
我拿着账本,下了楼。
雨停了,天边出了点太阳。
我站在供销社门口,把账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从兜里摸出钢笔,在「别关门」三个字底下,写了一行:
「不关了。」
字写得比那三个字大,写得稳。
写完,我把笔帽扣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
下楼梯的时候,我碰见马德才。
他正往上走,手里夹着个本子。见了我,站住。
「签了。」
「签了。」
「三百六。」他说,「你要是交不上,这店还得收回来。」
「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往上走了两级,又停下,「那个账本,你记仔细点。」
「记仔细。」
「别给我留把柄。」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这话不该他说。
我没笑。
「马主任。」我说,「您那小舅子,找到活儿没有。」
「找了。」他哼了一声,「在街道厂,看仓库。」
「那不挺好。」
「好啥。」他说,「他就想开个店,坐着收钱。」
「坐着收钱,店早晚黄。」我说,「让他看仓库,是好事。」
马德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怪,像头一回正眼看我。
「你这丫头,」他说,「说话难听。」
「实话难听。」
他没再说啥,往上走了。
我抱着账本,出了供销社的门。
门口的石阶上,坐着沈师傅。
他手里捏着张纸,是冰棍厂的结账单。
「沈师傅,您咋在这儿。」
「来结账。」他把纸晃了晃,「三车间清仓那天,厂里给我记了个功。」
「记功。」
「记功。」他笑起来,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我干了二十年,头一回记功。」
「那得请客。」
「请。」他说,「请你吃冰棍,一箱。」
「一箱我吃不了。」
「吃不了,搁店里卖。」
他站起来,把结账单揣好。
「小苏,」他说,「往后冰棍,你还进不进。」
「进。」
「那我还给你留着。」他说,「三车间,给你留着头一份。」
我们俩站在石阶上,谁也没再说话。
27
承包下来,我改了店。
一半卖货,一半腾出来。
腾出来的那半边,摆两张桌子。桌子是顾建军拿旧木板拼的,四条腿不一样长,垫了块砖头才平。
桌上放作业本、几本旧书,还有一副跳棋。旧书是从各家收的,《小兵张嘎》《闪闪的红星》,封皮都掉了,我用糨糊粘上。
放学后,孩子们来写作业。写完,盖章。
头一天,来了五个。第二天,来了十几个。第三天,桌子不够坐,孩子们搬着小板凳,蹲在墙根底下写。
李婶来看了一眼。
「你这店,」她说,「改成学堂了。」
「学堂谈不上。」我说,「就是给孩子们个地方。」
「不务正业。」她丢下四个字,走了。
第二天,她又来了。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柜台边上,纳鞋底。
「李婶,您这是。」
「我纳我的鞋底,你开你的店。」她头也不抬,「我不碍你。」
第三天,她又来了,还是纳鞋底。纳着纳着,抬头看孩子们写作业。
「那个谁,」她指着一个趴着写字的孩子,「坐直了,眼睛要坏。」
那孩子坐直了。
第四天,她来得更早,还带了个针线笸箩。孩子们写作业,她纳鞋底,偶尔抬头管一句。
「李婶,」我说,「您这不是不务正业。」
「我这是看着你们,别把房顶掀了。」
有一天,一个孩子问:「李婶,我这道题不会。」
李婶放下鞋底,凑过去看。
「这题,」她看了半天,「问你哥去。」
「我哥不在。」
「那问苏晓。」
孩子转过来问我。我给讲了。
李婶在旁边听着,听完了,说了一句:
「你这讲法,比我强。」
我没接话。
柜台玻璃上那道裂纹,我拿胶布贴了个「米」字。
贴完,孩子们围过来看。
「姨,你贴的啥。」
「补玻璃。」
「像个窗花。」小芳说。
「像窗花。」豆豆跟着说。
我退后看,胶布贴的米字,横一道竖一道,还真有点像窗花。
那天放学,孩子们走得晚。
一个孩子写完了作业,不走,趴在桌上翻那本《小兵张嘎》。
「姨,这书能借不。」
「能。」
「借回家看。」
「借回家看,看完了还回来。」
「还回来。」
他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搁在桌上,是一张糖纸。
「押你这儿。」
「不用押。」
「押着。」他说,「我奶说,借东西得押。」
我收下那张糖纸,夹进账本。
后来,借书的孩子越来越多,账本里夹的糖纸也越来越多,一张挨一张,红的、粉的、黄的。
有一天我数了数,夹了三十几张。
铁蛋看见,说:「你这账本,快成糖纸本了。」
「糖纸也是账。」我说,「一张纸,一本书,我记着。」
「记这个干啥。」
「记着,谁借了,谁还了。」我说,「还了,我把纸还他。」
铁蛋想不通,摇摇头,走了。
李婶坐在旁边纳鞋底,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你这店,越开越不像店了。」
「像啥。」
「像……」她想了想,「像我们那会儿的识字班。」
「识字班。」
「对。」她说,「一间屋,几张桌,一帮孩子,一个先生。」
她说完,低头接着纳鞋底。
那天晚上,我把借书的事记在账本最后头的空白页上,一栏一栏,跟记账似的。
记完了,我数了数,一共借出去十一本,还回来七本。
剩下四本,我记着,慢慢等。
28
入秋没多久,顾建军把修车摊挪到了店门口。
他没跟我打招呼,一早来,把矮桌、工具箱、旧伞,一样一样搬过来,摆在店门左边。
「你咋搬这儿了。」
「门口宽。」他说,「你这儿人多。」
「我没让你搬。」
「我搬了。」他蹲下去,摆工具箱,「你要不乐意,我再搬回去。」
我看了看他摆好的摊子。
「搬都搬了。」我说,「留着吧。」
「嗯。」
他把工具箱摆正,从里头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柜台上。
是那台旧收音机。
壳子还是裂的,可裂缝被擦干净了,里头的线接上了,耷拉的那根,现在贴着壳子走。
「修好了。」他说。
「响了。」
「响了。」
他拧了下旋钮。收音机沙沙响了两声,接着,一个声音出来了,慢悠悠的,说的是评书。
「却说那武松,提了哨棒,一步步走上景阳冈。」
孩子们呼啦一下围过来。
「啥玩意儿。」铁蛋凑到跟前。
「收音机。」我说。
「里头有人说话。」
「有人说话。」
铁蛋把耳朵贴上去,贴在喇叭口,听了半天。
「他咋进去的。」
「他没进去。」我说,「他在很远的地方说,这机器把声音收过来。」
铁蛋将信将疑,又把耳朵贴上去。
傍晚,评书一开,孩子们端着碗蹲在门口听。
碗里是各家各户的晚饭,有的是面条,有的是疙瘩汤。孩子们一边扒拉,一边听,听得入神。
「武松打虎了没。」
「还没。」
「咋还没。」
「你得等。」
评书说到一半,家长们来喊吃饭。
「二柱,回家。」
「等会儿。」
「饭凉了。」
「听完这段。」
家长站在门口,也听住了。听了一会儿,自己也蹲下来。
一段说完,孩子们才肯回家。
顾建军坐在伞底下看着,没说话。
收音机天天响。
早上一开,先是新闻,后是天气预报。孩子们听不太懂,就等着傍晚那档评书。
有一回,评书说到要紧处,机器忽然不响了。
铁蛋第一个跳起来。
「咋了。」
「没声了。」
他伸手要去拍,被顾建军拦住。
「别拍。」
顾建军把收音机拿过去,拧了拧旋钮,又拍了拍后盖,声音出来了,断断续续的。
「哪儿的毛病。」我问。
「老了。」他说,「里头的零件,到岁数了。」
「能修不。」
「能撑一阵。」他说,「撑不住,就彻底不响了。」
铁蛋在旁边听着,脸沉下来。
「那咋办。」
「咋办。」顾建军说,「响了就听,不响就散。」
铁蛋不吭声,蹲在收音机旁边守着,像守着一件宝贝。
那天评书说完,他没走,最后一个走。
走的时候,把收音机的旋钮,拧到最小。
第二天,他来得比谁都早,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拧开收音机,听它响不响。
响了,他才松口气。
顾建军看在眼里。
「这孩子,」他说,「把收音机当人待了。」
「他缺个响动。」我说。
「啥意思。」
「家里冷清。」我说,「有个响动,心里踏实。」
顾建军没接话,低头修车。
铁蛋对那台收音机,是真上心。
有一回下雨,他把自己的褂子脱下来,盖在收音机上,人淋着。
顾建军看见,把他拎到伞底下。
「机器淋不坏。」
「淋坏了就不响了。」
「不响了,我修。」
「你说修不好。」
顾建军噎了一下。
「这回修得好。」
铁蛋这才把褂子收回去。
29
入冬,下了第一场雪。
雪是后半夜下的,早上起来,院里白了一片。槐树秃了,枝上挂着雪,门槛上也积了一层。
我拿了把扫帚,扫门口的雪。
扫到一半,铁蛋带着人来了。
一人一把扫帚,五六个孩子,从院门口一直排到我跟前。
「你们干啥。」
「扫雪。」铁蛋说。
「谁让你们来的。」
「没人让。」他说,「下雪了,就得扫。」
他带头扫起来,扫得又快又干净,雪堆在墙根底下,堆成一溜。
丫丫跟在后头,人小,扫帚大,扫一下,踉跄一下,扫得歪歪扭扭,倒也在扫。
豆豆也来了,戴个棉帽子,帽子太大,遮住半张脸,扫两下,抬头看看我,扫两下,又看看我。
扫完了,院里清出一条道,从院门口通到店门口。
铁蛋把扫帚往墙上一靠,搓了搓手。
「姨。」
「嗯。」
「明年还开吗。」
「开。」
「那我明年还来。」
「你明年该上初中了。」
他愣了一下。
「上初中,就不在这儿了。」
「在。」我说,「初中就在街那头,走十分钟。」
「那我放学来。」
「放学来。」
他点点头,把手揣进袖子里。
「那我记账。」
「记账。」
「一天一块的进项,我给你算。」他说,「算错了,你别打我。」
「我不打你。」
「我奶打我。」
「你奶也不打你。」我说,「你奶现在天天坐我这儿纳鞋底,护着你呢。」
铁蛋笑了。
丫丫在后头接一句:「护着你呢。」
雪又下起来了,一小片一小片,落在肩上,落在扫干净的道上。
我招呼他们进屋。
屋里生了个小煤炉,炉子上坐着壶水,咕嘟咕嘟响。
孩子们挤在炉子边上,一人捧个搪瓷缸,喝热水。
豆豆捧着缸子,帽子还没摘,只露一双眼睛。
「姨,你家咋这么暖和。」
「生炉子了。」
「我家也生炉子。」他说,「可我家没这么多人。」
铁蛋在旁边接一句:「人多费煤。」
「热闹。」豆豆说。
铁蛋没接话。
他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递给我。
「这是啥。」
「账。」他说,「我记的。」
我接过来看。本子上歪歪扭扭记着:卖糖三颗,三分;赊冰棍一根,五分,欠。
一栏一栏,记得清清楚楚。
「你啥时候记的。」
「晚上。」他说,「我趴被窝里,拿手电照着记。」
「你哪来的手电。」
「我攒的。」他说,「攒了仨月的跑腿钱。」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头记着今天:扫雪,六人,不挣钱。
「扫雪也记。」
「记。」他说,「干了活,就得记。」
我把本子还给他。
「记得好。」我说,「往后店里进出的账,你也这么记。」
「那我算半个掌柜的了。」
「算。」
他咧开嘴,把本子揣回兜里,揣得特别小心。
水开了,我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缸。
丫丫捧着缸子,喝一口,抬头看我。
「姨,明年下雪,还扫不。」
「扫。」
「那我明年还来。」
「来。」
她点点头,把缸子捧得更高,捂着脸。
炉子上的水又开了,我添了壶。
孩子们围着炉子,有的写作业,有的下跳棋,有的就坐着烤手。
铁蛋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又记了一笔:今日,卖糖五颗,五分;汽水两瓶,三毛。
记得慢,一笔一笔,写完了,抬头问我:
「姨,这个字咋写。」
「哪个。」
「账的账。」
我在他本子上写了个「账」字。
他照着描,描了三遍,才描像。
30
晚上关店。
我把柜台擦了一遍,算盘归位,账本锁进抽屉。货理齐了,糖罐摆正,汽水箱码好。
擦到柜台角上,我停了一下。
抽屉最里头,压着一样东西。
我把手伸进去,摸出来。
是一部手机。
屏幕黑的,边角磨花了,是我从那边带来的,一直没电,一直没响。
我按了一下侧边的键。
没亮。
我又按了两下,长按,短按,都是一样的黑。
这机子,从那天早上起,就没再亮过。我甚至想不起来,最后一次充电是什么时候。
那会儿我一天充两回,生怕错过群里的消息。现在它黑着,我反倒不惦记了。
那边的事,像隔着一层水,看得见,摸不着。
促销、坑位表、第五版方案,一样一样,都远了。
有时候半夜醒了,我会想,那版方案最后过没过。想过就算了,接着睡。
我把它搁在柜台上。
黑着的屏幕,照出一张脸,是我自己的,模模糊糊的,比我记得的瘦一点。
我对着屏幕看了看,抬手,拢了拢头发。
看了一会儿,我又把它拿起来,收回抽屉。
抽屉合上,我关了灯。
灯一灭,柜台上的算盘珠子,还反着窗外的雪光。
店里黑了。窗外的雪光透进来,落在柜台上,落在算盘上。
我走到门口,拉下卷帘门。铁皮哗啦一响,拉到底,锁上。
锁好了,我退后一步,看这店。
卷帘门拉下来,招牌只剩上半截,红漆的「红旗路」三个字,露在外头。
开了这半年,我头一回觉得,这门后头的东西,是我的。
我把钥匙揣进兜里。
雪落在钥匙上,落在手背上,凉。
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回头看那间小店,黑着,卷帘门拉到底,安安静静。
站在门外,雪还在下。
我抬头看槐树底下那块黑板报。
黑板上那根冰棍,还在。白身子,红顶,两根棍,被雪盖了一层,还剩个轮廓。
旁边李婶描的那道边,也还在。
雪落在黑板上,落一层,化一层,冰棍的红顶,洇出一点淡红。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把围巾紧了紧,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听见身后有人喊。
「姨。」
我回头。
铁蛋站在雪地里,没打伞,脑袋上落了一层白。
「你咋还不回家。」
「我看看你关门。」他说。
「看完了。」
「看完了。」他站着没动。
「回去吧。」我说,「明儿还来。」
「明儿来。」
他转身跑了,跑几步,又回头,冲我挥了挥手,跑进雪里,没了。
我站在原地,雪落在肩上,落了一层。
院里静下来,只有雪落的声音。
我摸了摸兜里,摸到那枚木图章,冻得有点凉。
图章上的字,隔着布,也能摸出个轮廓。
我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搓了搓,指尖冻得发僵。雪落进脖子里,凉得我一缩。
我站在雪地里,又看了一眼那根冰棍,才转身,往回走。
全文完
苏晓没回现代,她就在一九八七年,把那间小卖部开下去了。
你要是那会儿大院里的孩子,会拿什么去换一颗糖,是攒的烟盒,还是捡来的铜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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