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冉把铁锅往赵铁柱灶台上一墩,锅底磕在砖面上“当”一声脆响,她拿袖子蹭了蹭锅沿,抬头冲赵铁柱一扬下巴:“赵大哥,借你半斤面、两个鸡蛋、一把葱,明早还你。”
赵铁柱把砍刀往肉案上一插,油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还?你拿什么还?你兜里连个铜板响儿都没有。”
“我拿面还。”杜冉把锅搂在怀里,眼睛亮得跟灶膛里的火苗似的,“明早你尝我手艺,不好吃我把锅押给你。”
赵铁柱瞅了她两眼,忽然咧嘴笑了:“成!我老赵这辈子没吃过白食,倒要看看你这丫头能折腾出什么花来。”他弯腰从案板底下拖出半袋子白面,又摸出俩鸡蛋搁在油纸上,“面先拿去,葱自己拔,墙根那一排都是。”
杜冉刚把东西接过来,街那头“嘚嘚嘚”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马上跳下来个衙役,腰里别着水火棍,跑得满头汗,扯着嗓子就喊:“杜家酒楼的人呢!县衙来人了!那中毒的客人呢?周县令亲自到了!”
赵铁柱往外一探头,咂了咂嘴:“哟,周胖子亲自来了?这事闹大了啊。”
杜冉把面袋子往灶台底下一塞,鸡蛋揣进怀里,铁锅往胳膊底下一夹,抬脚就要往外走。赵铁柱一把拽住她袖子:“丫头你傻啊?周县令来了你还往前凑?你爹刚把你扇出来,你这时候出去,不是往刀口上撞?”
“赵大哥。”杜冉回头看他,脸上灰一道汗一道,可嘴角翘着,“那客人是吃了我那碗面才缓过来的,这事瞒不住。周县令既然来了,我不出去,柳如烟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我出去,她那张嘴就得多费点劲。”
赵铁柱愣了两息,忽然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行!你这丫头有种!走,我跟你一块儿去,我老赵这张脸在镇上还算值俩钱,周胖子多少得给我几分面子。”
杜冉没推辞,抱着锅就往前走。赵铁柱把围裙一解,光着膀子扛着砍刀跟在后头,那架势不像去说理,倒像去收账。
杜家酒楼门口已经围了三层人。周县令四十来岁,圆脸短须,一身官袍穿得松松垮垮,正站在门槛外头跟杜大山说话。杜大山弯着腰,脸上赔着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周大人,您看这事闹的……小女不懂事,我已经把她赶出去了,那客人也醒了,要不咱私了——”
“私了?”周县令拿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杜大山,你也是开酒楼的老买卖了,中毒这种事能私了?那客人要是死在店里,你拿什么赔?本官问你,那盘鱼还在不在?”
“在在在,在后厨搁着呢。”
“灶台上的东西动没动?”
杜大山一愣:“这……应该没动吧?”
“应该?”周县令脸一沉,“你连现场都没封?杜大山,你这东家当得可真够明白的。”
柳氏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满脸堆笑地凑上去:“周大人,您消消气,这事都怪那死丫头,跟我们如烟可没关系。如烟就是好心递了块帕子,谁知道那丫头在鱼里搁了什么——”
“柳婶子。”杜冉的声音从人群后头传过来,不高不低,可周围一圈人都听见了,“您这话说得,好像您亲眼看见我搁东西了似的。”
人群“哗”地往两边一分。杜冉抱着铁锅走进来,赵铁柱扛着砍刀跟在后头,那模样活像押镖的。
周县令上下打量她一眼:“你就是杜冉?”
“民女杜冉,见过周大人。”杜冉把铁锅往地上一放,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大人来得正好,民女有冤要诉。”
“你有冤?”柳氏尖着嗓子插嘴,“你下毒害人你还有冤?”
“柳婶子。”杜冉扭头看她,“您刚才跟周大人说,如烟就是好心递了块帕子。那我问您,如烟递完帕子之后,是不是还帮我摆了盘?”
柳氏脸色一僵:“摆、摆盘怎么了?摆盘还能下毒?”
“摆盘不能下毒,可摆盘的人能碰着鱼。”杜冉转头看向周县令,“大人,那盘鳜鱼从出锅到上桌,中间就经过两个人的手——我,和柳如烟。我做完鱼之后,柳如烟主动过来帮我摆盘,当时灶台上还搁着一碗水,是她端来给我润嗓子的。我没喝,那碗水现在应该还在灶台上。”
周县令眯了眯眼:“你的意思是,那碗水有问题?”
“民女不敢妄断。”杜冉声音稳稳的,“可大人只要把那碗水验一验,再把那盘鱼验一验,谁下的毒,一验便知。”
柳如烟从杜大山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眶红红的:“冉姐姐,你、你怎么能这么冤枉我?我跟你从小一起长大,我怎么会害你?”
“如烟。”杜冉看着她,语气忽然软下来,“你说你不会害我,那你告诉我,那碗水你端来的时候,里头搁了什么?”
柳如烟嘴唇一哆嗦:“就是、就是清水啊……”
“清水?”杜冉笑了一下,“那碗水我闻着有股子苦杏仁味儿,我还当是你搁了糖桂花。如烟,糖桂花是甜的,苦杏仁是苦的,你连这个都分不清?”
柳如烟脸色“唰”地白了。
柳氏赶紧打岔:“你胡说八道!如烟好心给你端水,你倒打一耙——”
“够了。”周县令一抬手,柳氏立马闭了嘴。他转头看向杜大山,“杜大山,那碗水还在不在?”
杜大山额头上汗珠子直滚:“在、在吧……后厨灶台上……”
“去,把灶台上所有东西原样搬出来,一样不许动。”周县令冲衙役一挥手,又扭头看杜冉,“你说那碗面能解毒,面呢?”
“面让那客人吃了。”杜冉指了指杜家酒楼后门,“人已经醒了,大人可以亲自问。”
周县令一挥手:“带上来。”
衙役从后门把那个客人搀了出来。那人三十来岁,一身短打扮,脸色还有些发白,可腿脚已经能自己走了。他见了周县令,扑通就跪下了:“大人!小的冤枉!小的就是来吃碗鱼的,谁知道吃着吃着就倒了——”
“你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周县令问。
“就吃了那盘鳜鱼,别的啥也没动。”客人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对了,小的吃鱼之前,有个姑娘给小的倒了碗茶,小的喝了。”
“哪个姑娘?”
客人往人群里一指:“就她。”手指头正戳在柳如烟脸上。
柳如烟腿一软,差点坐地上:“你、你胡说!我什么时候给你倒茶了?”
“就方才!你端了壶茶过来,说天热让小的润润嗓子,小的还道了声谢呢!”客人急了,“大人,小的句句实话!那茶水里头有股子怪味儿,小的还当是茶叶不好——”
“搜。”周县令一个字蹦出来。
衙役们呼啦一下涌进杜家酒楼,没多会儿就端出来一只茶壶、一只粗瓷碗。周县令凑近闻了闻,眉头拧成个疙瘩,扭头冲身后一个老仵作招手:“老陈,你来看看。”
老仵作上前,拿银针往茶壶里一探,针尖慢慢泛了黑。他又拿银针往那碗水里一探,针尖也黑了。
满场鸦雀无声。
周县令把茶壶往地上一搁,脸沉得能滴出水来:“杜大山,你这酒楼里,有人下毒。茶壶里有毒,碗里也有毒,那盘鱼里有没有,本官还得再验。可这茶壶是谁的,碗是谁端来的——柳如烟,你给本官说清楚。”
柳如烟“扑通”跪下了,眼泪说来就来:“大人!民女冤枉!那茶壶是灶房公用的,谁都能碰!那碗水是民女端给冉姐姐的,可民女真不知道里头有毒啊!”
“你不知道?”杜冉往前走了一步,“那你说说,你端水给我的时候,为什么先往灶房后头瞟了一眼?”
柳如烟一噎:“我、我没有——”
“你有。”杜冉盯着她,“我当时正淋热油,余光扫见你扭头往后头看。灶房后头是柴房,柴房后头是后巷。如烟,你是在看谁?”
柳如烟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柳氏急了,上前一步拽住杜大山袖子:“东家!你倒是说句话啊!如烟是你看着长大的,她能干这种事?”
杜大山站在那儿,脸上的肉直抽抽。他看看跪在地上的柳如烟,又看看抱着铁锅站在街心的杜冉,嘴唇动了半天,憋出一句:“周大人……这事,能不能容我私下问问?”
“私下问?”周县令冷笑一声,“杜大山,你方才一巴掌把你闺女扇出门的时候,怎么不私下问?你踹她那一脚的时候,怎么不私下问?现在证据摆眼前了,你倒要私下问了?”
杜大山被噎得满脸通红。
杜冉没看他,转头对周县令说:“大人,民女还有一事禀报。”
“说。”
“那客人中的毒,民女用一碗面给解了。可这毒到底是什么毒、从哪儿来的,民女不知道。民女只知道一件事——”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柳如烟和柳氏,“这毒,不是寻常砒霜。砒霜发作快,可这客人从吃鱼到倒地,中间隔了小半刻钟。民女在灶房做鱼的时候,柳如烟进进出出三四趟,每趟都往灶台跟前凑。大人若不信,可以问灶房烧火的刘婆子,她当时就在灶膛跟前坐着。”
周县令一挥手:“传刘婆子。”
刘婆子是个五十来岁的粗使婆子,被衙役架过来的时候腿都软了,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老奴啥也不知道啊!”
“你只管说,当时灶房里都有谁。”
刘婆子哆哆嗦嗦抬头:“有、有冉姑娘,有、有如烟姑娘……如烟姑娘进来好几趟,头两趟是拿碗拿碟子,第三趟端了碗水进来,搁在灶台上就走了。第四趟又进来,说帮冉姑娘摆盘,在鱼盘子跟前站了好一会儿……”
“她摆盘的时候,手碰着鱼没有?”
刘婆子咽了口唾沫:“碰、碰了。她还拿筷子把鱼翻了个面,说摆得不好看,重新摆摆……”
柳如烟猛地抬头:“你胡说!我什么时候翻鱼了!”
“如烟姑娘,老奴不敢胡说啊……”刘婆子快哭出来了,“你翻鱼的时候,冉姑娘正背对着你淋热油,你还跟老奴说‘刘婆婆你帮我看着点火候’,老奴就低头看火去了……”
杜冉闭了闭眼。果然。
周县令一拍大腿:“行了!柳如烟,你还有什么话说?”
柳如烟瘫在地上,眼泪糊了一脸,可嘴还硬:“大人!就算我碰了鱼,那也不能证明毒是我下的啊!兴许是杜冉自己下了毒,故意栽赃我——”
“栽赃你?”杜冉忽然笑了,笑得又冷又脆,“如烟,我要是想栽赃你,我犯得着把自己也搭进去?我被我爹一巴掌扇出门,我图什么?图睡大街?”
柳如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柳氏忽然扑上来抱住杜大山的胳膊:“东家!东家你想想办法!如烟还小,她不懂事——”
“她不懂事?”杜冉扭头看着柳氏,“柳婶子,如烟今年十七了吧?我十八。我十八岁被我爹赶出门,您跟我说她不懂事?”
柳氏被噎得脸涨通红。
周县令一挥手:“行了,都别吵了。柳如烟,本官问你最后一遍,那毒是不是你下的?你老实交代,本官还能从轻发落。你要是不认,本官就把你带回县衙,大刑伺候。”
柳如烟浑身一抖,眼泪哗哗往下淌,扭头去看柳氏。柳氏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柳如烟咬住嘴唇,好半天憋出一句:“民女……民女冤枉。”
“好。”周县令点点头,“冤枉是吧?来人,把她带回县衙,连那茶壶、碗、鱼盘子一块儿带回去。老陈,你连夜验,验出什么算什么。杜大山——”
杜大山一哆嗦:“在。”
“你这酒楼先封了,什么时候查清楚什么时候开。你,还有你媳妇——”他指了指柳氏,“一块儿去县衙候着。”
杜大山腿一软:“大人!酒楼封了,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啊?”
“你闺女被你赶出门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她喝不喝西北风?”周县令冷哼一声,转头看向杜冉,语气缓了缓,“杜冉,你那碗面,真能解毒?”
“能。”杜冉把铁锅往地上一放,“大人要是不信,民女现在就能再做一碗。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民女做一碗面,得吃三碗饭。大人得管饭。”
周县令愣了一愣,忽然哈哈大笑:“管!本官管你三碗饭!老陈,你先把那客人带回去再验一遍,看看毒清干净没有。杜冉,你跟我回县衙,当堂做面,本官要亲眼看着。”
杜冉行了个礼:“民女遵命。不过大人,民女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
“民女这锅面,得在赵大哥摊子上做。民女信不过杜家酒楼的灶台。”
赵铁柱在旁边把砍刀往肩上一扛,胸脯拍得山响:“周大人,我老赵的灶台干净!柴火管够!您要验,就在我摊子上验!”
周县令看看赵铁柱,又看看杜冉,点了点头:“成。赵铁柱,你摊子今晚别收了,本官包了。”
赵铁柱乐了:“得嘞!大人您坐,我给您搬凳子!”
人群散了。杜大山被衙役押着往县衙走,经过杜冉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杜冉也没看他,低头把铁锅抱起来,拿袖子又蹭了蹭锅沿。
柳如烟被两个衙役架着从她身边过,忽然扭头看她,眼睛里还汪着泪,可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冉姐姐,你别得意。这事没完。”
“是没完。”杜冉看着她,“如烟,你记着,我杜冉今天这锅面,喂狗都不喂你。”
柳如烟被拖走了。
赵铁柱凑过来,压低嗓子:“丫头,你真要在周胖子眼皮子底下做面?万一那面不灵——”
“灵。”杜冉把面袋子从灶台底下拽出来,“赵大哥,你帮我烧火,我揉面。周县令不是要看吗?我让他看个明白。”
她蹲在灶台后头,把面倒进盆里,手伸进面堆里搅了两圈,忽然摸到面袋子底下有个硬邦邦的东西。她掏出来一看,是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二两碎银子,还有张字条,上头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先使着,不够再拿。
杜冉捏着字条,抬头看了赵铁柱一眼。赵铁柱正背对着她往灶膛里塞柴火,光膀子上全是汗,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杜冉把银子揣进怀里,没吭声。
面揉到一半,系统面板又在她眼前闪了闪:【回魂面出餐冷却中,剩余时间:一刻钟。宿主当前体力:四成。建议:尽快进食。】
杜冉低头看了看赵铁柱那半盆剩饭,咽了口唾沫。
赵铁柱回头瞅她一眼:“饿了?锅里还有半碗,你先垫垫。”
“赵大哥。”杜冉忽然开口,“你信我不?”
赵铁柱把柴火往灶膛里一捅:“信。我老赵看人准。你方才那眼神,跟我当年杀猪看见猪跑了一个样——不服。”
杜冉“噗”一声笑了出来。
面揉好了,醒面的工夫,杜冉把赵铁柱摊子上的调料挨个翻了一遍。赵铁柱这摊子虽小,东西倒齐整,酱油醋盐辣椒面,还有一小罐子猪油。她舀了一勺猪油搁在碗底,又切了把葱花,想了想,从系统空间里把配方里的秘制酱料取出来,拿筷子挑了一点搁进汤里。
赵铁柱鼻子一抽:“嚯!这什么味儿?香得我后槽牙都痒痒!”
“秘方。”杜冉头也不抬,“赵大哥,你这摊子上有没有干贝?”
“干贝?那玩意儿金贵,我哪买得起——”
“那就不搁。”杜冉把面擀开,切成韭叶宽,下锅滚了两滚就捞。鸡汤是系统配好的,她另起小锅热上,撒姜末葱丝,一勺酱料化开,香味“腾”地蹿出去半条街。
周县令坐在赵铁柱搬来的条凳上,鼻子抽了两抽,忍不住探头往灶台这边瞅:“杜冉,你这面——怎么这么香?”
“大人稍等,面马上好。”杜冉把面盛进粗瓷碗,浇上汤,又抓了把香菜末撒上去。红汤白面绿香菜,热气腾腾。
她刚把碗端起来,系统提示音又响了:【回魂面出餐完毕。极饿冷却期开始,倒计时一个时辰。】
杜冉肚子“咕噜”一声,紧跟着肠子像被拧了一把,胃里火烧火燎的。她咬着牙把面端到周县令跟前:“大人,面好了。”
周县令低头看了看那碗面,又抬头看了看杜冉:“你先吃。”
“啊?”
“本官让你先吃。”周县令把碗往她跟前推了推,“这面要是真能解毒,你吃了没事,本官再让那客人吃。你要是吃出毛病来,本官正好一块儿查。”
杜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周县令看着圆滑,心里头门儿清——他怕面里有问题。
“成。”杜冉端起碗,当着周县令的面扒了一大口。热汤入喉,她胃里那股拧劲儿缓了缓,可紧跟着更饿了。
她三口两口把一碗面扒完,把空碗往桌上一搁:“大人,民女吃完了,没事。”
周县令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行,本官信你。老陈,把那客人带过来,让他吃面。”
那客人被带过来的时候腿还软着,看见面碗眼睛都亮了:“就是这个味儿!方才就是这碗面救了我的命!”他端起碗呼噜呼噜扒了个干净,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放下碗打了个饱嗝,“大人,小的觉得浑身都松快了,胸口也不闷了!”
周县令点点头,转头对杜冉说:“你这面,确实有点门道。不过本官还得问你一句——这面方子,你从哪儿得来的?”
杜冉心里一紧。系统的事不能说,她脑子转得飞快:“回大人,这是民女祖传的方子。民女外婆是走方郎中,专治疑难杂症,这面方子是她留下的。”
“祖传?”周县令眯了眯眼,“那你方才怎么不早拿出来?”
“大人,民女方才被我爹一巴掌扇出门,连个灶台都没有,拿什么做面?”杜冉苦笑了一下,“要不是赵大哥赊我半斤面,民女这会儿还饿着肚子蹲街边呢。”
周县令看了赵铁柱一眼。赵铁柱赶紧点头:“是是是,大人,这面是我赊给她的,半斤白面俩鸡蛋,她说明早还我。”
周县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行了,这事本官心里有数了。杜冉,你今晚就在赵铁柱摊子上支个面摊,本官让衙役在街口守着,没人敢来找你麻烦。明天一早,你到县衙来一趟,本官有话问你。”
杜冉行了个礼:“民女谢大人。”
周县令摆摆手,带着衙役走了。临走前又回头补了一句:“赵铁柱,你那半斤面,回头本官还你。”
赵铁柱乐得嘴都咧到耳根:“大人您客气!半斤面算啥!”
人散了,街面上安静下来。杜冉蹲在灶台后头,把赵铁柱那半盆剩饭端过来,一碗接一碗地扒。赵铁柱蹲在旁边看她吃,看得直咂嘴:“丫头,你这吃法,我养不起啊。”
“不用你养。”杜冉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明天面摊支起来,我请你吃面,管够。”
赵铁柱嘿嘿笑了两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丫头,你方才那锅——我翻过来瞅了一眼,锅底刻着花呢,你看见没有?”
杜冉手上顿了顿:“看见了。”
“那花纹怪得很,我老赵打了二十年铁,没见过那种錾法。”赵铁柱挠了挠后脑勺,“你娘留给你的?”
“嗯。”杜冉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把空碗往地上一搁,“我娘走得早,就留了这口锅。”
赵铁柱没再多问,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成,你今晚睡我摊子后头,我回家睡去。柴火给你留足了,水缸在墙根,缺啥自己拿。”
“赵大哥。”杜冉叫住他,“你那二两银子——”
赵铁柱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啥银子?我老赵穷得叮当响,哪来的银子?你记错了。”
他大步流星走了。
杜冉把铁锅搂在怀里,低头看了看锅底那块被油纸盖住的印记。系统面板又闪了闪:【检测到宿主持有特殊厨具,品级判定中……判定受阻,需宿主等级达到五级后重新鉴定。】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印记,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御膳房的錾法?她娘一个走方郎中的闺女,哪来的御膳房的东西?
街角茶摊上,孙嬷嬷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时腿还有点抖。茶摊老板赶紧扶她:“孙嬷嬷您慢点——”
“没事。”孙嬷嬷从袖子里摸出俩铜板搁在桌上,眼睛还盯着赵铁柱摊子后头那个抱锅的姑娘,“老板,跟你打听个事。那丫头,叫什么名儿?”
“您说杜家那丫头?杜冉。今儿刚被她爹赶出来,可怜见的——”
“杜冉。”孙嬷嬷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问,“她娘呢?”
“她娘早没了,听说是生她的时候难产走的。她爹杜大山又娶了一房,就是柳氏,柳如烟她娘。”
孙嬷嬷没再说话,拄着拐棍慢慢往街那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嘴里低低念叨了一句:“杜……杜家。那锅上的錾法,错不了。御膳房的东西,怎么流落到这小镇上来了?”
她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个小院,院门上挂着一块旧匾,上头刻着三个字:孙记食铺。匾上的漆掉了大半,可那三个字的笔锋,跟杜冉锅底那道印记的走势,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孙嬷嬷推门进去,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个落了灰的木匣子。匣子里头是一把旧菜刀,刀柄上缠着麻绳,刀身上錾着一道云纹,跟杜冉锅底那道一模一样。
她拿袖子擦了擦刀身上的灰,叹了口气:“老姐姐,你闺女找着了。可这丫头,怕是还不知道自己是谁呢。”
街面上,沈砚站在茶摊旁边,看着杜冉把铁锅擦了三遍,又拿油纸把锅底盖住。他身后那个短打随从凑上来:“将军,查清楚了。那‘中毒’的客人姓刘,是个走货的贩子,今儿刚从邻镇过来。他中的毒叫‘软筋散’,发作慢,死不了人,可要是没人管,瘫上个把月是跑不了的。”
沈砚“嗯”了一声。
随从又说:“还有,那柳如烟被带回县衙之后,她娘柳氏在县衙后门跟一个人碰了头。那人蒙着脸,给了柳氏一包东西,柳氏揣怀里就跑了。”
沈砚眉头动了动:“什么人?”
“没看清脸,可那人脚上穿的靴子,是军中的制式。”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丫头今晚睡哪儿?”
“赵铁柱摊子后头,地上铺了张草席。”
沈砚转身往街那头走:“去,给她送床褥子。别让她知道是谁送的。”
随从应了一声,又问:“那咱明天还去赵铁柱摊子上吃面不?”
“去。”沈砚头也不回,“明天起,天天去。”
杜冉蹲在灶台后头,把草席铺开,铁锅搁在枕头边上。系统面板上饥饿倒计时还剩最后一刻钟,她肚子又“咕噜”了一声。
赵铁柱摊子上的剩饭让她扒了个精光,连锅底那点锅巴都铲起来吃了。可还是饿。
她盯着系统面板上那个“极饿冷却期”的提示,忽然想起一件事——这系统说烹饪后得吃三碗饭,可没说三碗饭得是什么饭。糙米饭是饭,那肉包子算不算?
她翻了个身,把铁锅搂紧了,迷迷糊糊地想:明天面摊支起来,第一碗面卖给谁呢?
街那头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二更天了。杜冉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柳如烟被带走了,可柳氏还在外头。那碗水里的毒,柳如烟一个人弄不来。她背后还有人。
她翻了个身,忽然听见摊子外头有动静。她猛地睁开眼,手摸上铁锅的锅耳。
“谁?”
没人应。她探出头一看,摊子前头的地上搁着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褥子,褥子上头压了张字条,上头写了四个字:地上凉。
杜冉把褥子拽进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找着落款。她抱着褥子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镇上,好人还挺多。”
她把褥子铺在草席底下,躺下去的时候,后背没那么硌了。铁锅搁在枕头边上,锅底那块油纸被她拿手按了按,按得严严实实。
明天,她得把这锅面,卖出去。
街角孙记食铺里,孙嬷嬷把木匣子合上,搁回柜子最底层。她坐在灶膛前头,拿火钳拨了拨炭火,忽然自言自语:“老姐姐,你闺女那锅面,明儿个我老婆子得去尝一碗。要是味道不对,我可不认。”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孙嬷嬷把火钳一搁,站起来往灶台上摸了个鸡蛋,想了想,又搁回去了:“算了,明儿个去她摊子上吃。我倒要看看,杜大山那糊涂蛋,赶出去的是个什么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