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助了七年的贫困生进公司第二年,偷走我全部客户名单自立门户,还在朋友圈发“终于不用看人脸色”。我让财务把她经手的每一笔报销查了一遍,又给所有合作方群发了一封告知函:该员工在职期间所有方案版权归公司,谁用谁侵权。她哭着打电话求我撤函,说只是年轻不懂事。我看了眼她刚签下的那家竞品合同,直接挂了——
陈玉芬在车间尝第三锅酱。
手机响了。
她刷到唐小蕾那条朋友圈。
“终于不用看人脸色。”
配图是新工牌,公司名她不认识,logo却眼熟。
配色跟味美鲜一个路子。
勺子还在嘴里,酱味不对了。
咸了。
她认得咸在哪,多了半勺盐,老赵绝不犯这种错。
锅台上摊着工艺卡,第三行被人用圆珠笔划了一道。
拍照角度正好避开所有人。
陈玉芬把勺子搁下,手指在锅沿上蹭了一下,凉的。
“老赵。”
“嗯?”
“这锅谁盯的?”
老赵从灌装线那头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工艺卡,脸沉下来。
“小蕾昨晚上说要练手,加了半个班。”
陈玉芬没接话。
唐小蕾进厂两年,从贴标打包干起。
去年她让小姑娘跟客户对接。
手把手教的。
怎么杀价,怎么留底,怎么在合同里写清方案归属。
全教了。
手机震了,周姐来电。
“玉芬,客户名单让人拷走了。”
“谁?”
“小唐那台电脑,昨天下午格式化清得干干净净。”
“IT说拷贝记录留痕了,凌晨两点导出去的。”
陈玉芬往里走两步,站在成品架子旁边。
“多少家?”
“数了三遍,四十七家,连去年那张客户签字的合同扫描件也一起带走了。”
“人呢?”
“今天没来,打卡机没记录,电话关机。”
陈玉芬盯着架子上一排排玻璃瓶,酱色沉甸甸的。
那些合同是她跑烂了两双鞋换回来的。
“还有件事。”周姐顿了顿,“老吴在群里看见,小蕾昨晚发朋友圈,配图是新公司工牌。我打听了,是味美鲜。”
“味美鲜。”
“对,孙经理那边的人。”
陈玉芬笑了一下,笑完自己都觉得没滋味。
“行。”
“行什么行啊玉芬!四十七家客户,她这是把锅端走!”
“她经手的账,你从第一笔开始查一遍。”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从第一笔?那都两年前的单子了。”
“查。”
陈玉芬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操作台上。
朋友圈那条动态还在,底下一串赞。
她点进去看了三遍产品图。
就是她教出来的东西,连摆盘的缺角都一模一样。
老赵还杵在原地,手里攥着扳手。
半天闷出一句:“要不,我去她家找找?”
“别去。”
“就问问,这孩子是不是一时糊涂……”
“老赵。”
陈玉芬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你车间少了什么没有?工艺那一块的。”
老赵愣了愣,转身钻回里面翻柜子。
再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对了。
“少了三本。旧的工艺记录,还有去年那批试做的配方调整本。”
“什么时候发现没的?”
“不知道。柜子没锁,平常就咱几个人。”
陈玉芬没说话,手指在操作台上按了一下。
配方调整本是她第十一次改方子才定下来的。
每一笔都是半夜在车间试出来的,废了六口锅。
这些本子她跟唐小蕾讲过,不外传,带出车间都不行。
小姑娘那时候点头点得可认真了。
“陈姨你放心,我知道轻重。”
知道轻重。
陈玉芬闭了一下眼。
睁开的时候手已经拉开抽屉,把那本手写的配方册拿出来。
封皮是牛皮的,用了五年,边角磨得毛了。
她一页页翻,翻到第三页,停住。
那页边角有一小块油渍,形状她记得。
上个月唐小蕾进她办公室送报表,顺手帮她擦了一下桌子。
“陈姨你这本子都旧成这样了,我给你买个新的。”
她当时说不用。
现在油渍边上多了几道折痕,被人翻开仔细压过。
“周姐。”
她拨回去。
“找律师,拟一份版权告知函。客户名单四十七家,一家不落,全发。”
“发函?打官司啊?”
“不打官司。就告诉他们一件事,唐小蕾在职期间做的所有方案,版权归玉芬食品。”
“谁用了,都可能侵权。”
周姐在那头拍了下大腿。
“哎哟,你是要掐她活路啊。”
“我要掐的是偷东西的手。”
陈玉芬把配方册合上,放进内袋,贴着胸口。
“函里再加一句,她经手的所有未结合同,月底前跟公司重新确认。不确认的,我们不供货。”
“那人家要是跟小唐跑了呢?”
“跑了就跑了。”
她站起来往办公室走。
“跑掉的客留不住。但我要让他们知道,跑单可以,拿我的方案去跑单,不行。”
1
老赵还在车间那头站着。
“玉芬。”
“说。”
“小蕾那孩子,是不是让味美鲜给哄了?”
陈玉芬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赵平常闷得像个闷葫芦,这会儿眼圈红着。
二十多年的老伙计,跟自家闺女差不多大的姑娘,说不难受是假的。
可难受能当饭吃?
“哄也好,她自己想走也好,账得算清楚。”
“这七年,咱没亏待过她吧?”
陈玉芬手停在门把手上。
三年大专,一年实习,进厂两年。
七年里小蕾在她家吃过多少顿饭?
一百顿是有的。
每年中秋都来,叫她陈姨,坐她对面吃月饼。
那会儿多热络。
“老赵。”
“她不亏,是我们亏,这七年花的钱我一笔一笔算得出来。”
“用不着去吵,全走规矩。”
她进了办公室,把门掩上。
坐到椅子上,从内袋里掏出配方册,搁桌上。
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空的,原本留给未来。
她抽出钢笔,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
“行,那就按规矩来。”
写完合上册子,盯着那张磨旧的牛皮封皮看了好一阵。
手机又震了。
周姐发来消息:小蕾刚才开机了,给我发了条语音,问陈姨是不是生气了。
陈玉芬把手机拿起来,打了几个字。
打完又删掉。
重新打:“跟她说,让她自己看函。”
按了发送。
想了想,又补一条:“叫她别给我打电话。”
做完这些,她把手机搁桌上。
手掌撑着桌面,掌心能感到木纹的凉。
手指捏着配方册的边,捏到发烫。
她低头翻开,第三次核对那行小字。
字是直的。
人不能歪。
她合上册子,靠上椅背,呼了口气。
周姐把一只旧帆布包往桌上一倒。
票据哗啦散开,铺了半张会议桌。
“玉芬,你坐。”
陈玉芬没坐,手撑着桌沿,一张张翻。
“这是去年三月的招待费,两千八。”
周姐手指头点着单子。
“她报的是请客户吃饭,可那几天客户压根没来过咱这儿。”
陈玉芬翻过去一张。
“这笔,样品单,出库五十箱。”
周姐把嗓子压低:“老赵说车间只收到二十箱,剩下三十箱没影。”
陈玉芬抽出那张单子,眯眼看底下那行签字。
唐小蕾三个字,签得又飘又快。
“还有这个。”
周姐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复印件。
“她报销的市场调研费,连着报了八个月,每个月四千,调研报告呢?”
“没有报告?”
“一个字没有,我问她要,她说回头补,补了两年。”
陈玉芬手按在那摞单子上,纸边硌着掌心。
她数了数,光这些对不上的,二十三万出头。
“报案的数够了。”周姐在旁边小声说。
陈玉芬没接话,转头冲车间方向喊:“老赵!”
老赵掀帘子进来,手上还沾着酱色。
“车间那三本工艺记录,找着没?”
“翻遍了,没有第三本的影。”
“哪三本?”
“配方打样那三本,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二月,她隔三差五来车间,说帮整理档案。”
老赵挠了挠后脑勺。
“我当时还觉得这闺女勤快。”
陈玉芬没接话,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她动过配方锅?”
“动没动锅我没看见。”
老赵从裤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车间出入登记表放桌上。
“但她有六回是下了班才来的,晚上七点以后。”
陈玉芬捏起那张登记表。
“六回,都是晚上?”
“车间晚上没人,监控只照大门,操作台那块是死角。”
她转身走到窗边,后背对着两人,手指在窗台上敲。
“老赵,你手机里还存着去年打样的照片没?”
“存了几张。”
老赵低头划拉手机,递过来。
陈玉芬一张张划。
划到第五张,她停住了。
照片里是操作台,中间那口不锈钢锅,酱料颜色不对。
“这锅不是你熬的。”她扭头看老赵。
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脸沉下去。
“这不是我的手法,我熬的酱表面挂油,这锅水汪汪的,她动过。”
“她还拍了照。”
陈玉芬把手机屏转给周姐看。
照片角上有个模糊的手指头影子,指甲涂着粉色。
周姐捂着嘴:“她把配方锅拍了?”
“不止拍。”
陈玉芬把手机还回去,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撂。
“她拿这锅酱去调了味。”
周姐没听懂:“啥意思?”
“她手里有一份抄了七八成的方子。”
“这方子缺最后一味,她试不出来,但八成够用了。”
周姐脸都白了:“那她拿八成方子去竞品那儿,人家也能做啊。”
“做出来是能做。”
陈玉芬把那张样品单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个数。
“味道差两成就是差两成,客人舌头不傻。”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
手指头按在那张唐小蕾签名上,指腹蹭了两下。
“这丫头。”
她声音发闷。
“上个月还管我叫陈姨,说给我养老。”
周姐没敢接话。
老赵攥着围裙边,攥得那块布都皱了。
“我当初就不该让她进车间。”老赵嗓子发干,“我一个老车间主任,带个徒弟带出个贼。”
陈玉芬抬头看他。
老赵低头不吭声。
“怪你啥?”
陈玉芬把纸往桌上一拍。
“是我把她从村里接出来的,七年前她家那情况你们都知道,她爹瘫着,她妈跑了。”
“我供她上学,供她吃穿。”
她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一下。
“她毕业那天给我磕头,说陈姨你是我亲妈,我信了,我真信了。”
她端起杯子灌了口水。
水咽下去,胃里堵得慌。
“我还跟她讲,这方子将来传给你,你好好学。”
周姐急了,摆手:“玉芬你别说了,你越说我越来气。”
“气什么?”
陈玉芬放下杯子。
“气我傻,还是气她坏?”
周姐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陈玉芬把摊了一桌的票据收拢,码齐,推到周姐面前。
“一共二十三万四,你今晚加个班,把明细做出来,每一笔标清楚时间、事由、谁签的字。”
“你要这干啥?”
“有用。”
她又转头对老赵说:“你去找车间那帮老伙计问清楚,去年十一月之后谁见过她进配方间,谁看见了,给我记个名。”
老赵点了下头,犹豫着又问:“玉芬,这要是查实了,她可是要背刑事的。”
陈玉芬没吭声。
屋里静了几秒。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那个铁皮柜前,弯腰拉开底下那层。
一股陈年油墨味儿。
她从最里头掏出个牛皮纸袋,袋子角都磨毛了。
“这里头是配方册的原件。”
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
“我上个月拿去公证处做了封存备案,回执在里头。”
周姐眼睛一亮:“你早防着她了?”
“防她?”
陈玉芬笑了一下,那笑没收住,半路散了。
“我防的是这一行,徒弟学走师父配方的事还少吗?”
她把牛皮纸袋推给周姐。
“你收好,这袋东西,展会那天用。”
周姐接过,嘴唇动了动。
“你想问,要不要先找小蕾谈谈?”
周姐点头。
“谈什么?”
陈玉芬把空杯子搁桌上,发出笃一声。
“谈她为啥偷客户?谈她为啥拷名单?谈她为啥朋友圈说不用看人脸色?”
她一句一句往外甩。
“她有本事先别发那条朋友圈,发了,就是打我的脸,给全行业看。”
老赵憋了半天,冒出一句:“那咱就这么等着?她在外头拿着八成方子,总归抢咱生意。”
“不等。”
陈玉芬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出个号码。
“我找过孙律师了,明天一早告知函做出来,所有合作方,群发。”
“告知函写什么?”周姐问。
“写三行。”
陈玉芬抬手比了个数。
“第一,唐小蕾在职期间所有方案、配方、客户资料的版权归玉芬食品所有。”
“第二,任何第三方使用上述内容,视为侵权。”
“第三,玉芬食品保留追责权利。”
她说完,屋里没人出声。
老赵搓了把脸:“这一函发出去,等于跟她彻底撕破脸了。”
“脸已经破了。”
陈玉芬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咣当一声。
“是她先撕的。”
她顿了顿,转头看着周姐和老赵。
“你们俩跟了我多少年?”
“我十一年。”周姐说。
“我从你摆摊那会儿就跟着。”老赵说。
“行。”
陈玉芬往椅背上一靠。
“那你们就看着,我怎么把我给出去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回来。”
她弯腰把地上那张掉落的样品单捡起来,拍干净,夹进那摞票据里。
“二十三万四,二十三万四……”
她嘴里低低念着,手指头在票据上又数了一遍。
数完,她抬头跟周姐说了句:“先发函,账的事,等她来找我。”
2
陈玉芬把律师拟好的告知函看了两遍。
第三遍她抽出红笔,在版权归属那行底下画了道粗线。
律师老钱凑过来问:“这样行?”
“行。”她扣上笔帽,“不写狠点,他们以为我闹着玩。”
“群发名单确认一遍?”
“所有合作方,一家别漏。”
“她要是闹呢?”
陈玉芬把手里那摞回执单码齐,在桌上磕了两下。
“我等的就是她闹。”
函上午十点发出去。
十点二十,第一个电话进来,城南做批发的老孙头。
“玉芬啊,函收到了,你给我句准话,小唐手里那个酱到底能不能用?”
“不能。”
“她拿着样品来我店里试了三回。”
“孙叔,那方子是我柜子里锁了二十年的东西。”
“她试一百回也不是她的。”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懂了,那丫头昨天还跟我说你年纪大了不想干了。”
陈玉芬捏手机的手指收紧一圈。
“她这么说的?”
“原话,一字不差。”
挂了电话,她把这句话记在便签纸上,贴到冰箱门。
上头已经贴了七张。
十一点客户群里有人冒泡,问的都是同一件事,函是真的?
周姐端着茶杯进来,往群里扫一眼,咂了咂嘴。
“一上午我接了九个电话,都是老客户。”
“一半问情况,一半试探你这边底气。”
“老孙头那个片区最绝,他把小蕾朋友圈截图发出来了。”
陈玉芬拿过周姐手机一看。
截图里唐小蕾站在陌生办公室门口,配文写着:终于不用看人脸色了,新起点。
底下有人评了句,这不是玉芬食品的客户名单吗。
评论已经被删,截图删不掉。
“她删得倒快。”周姐冷笑。
“删了有用?”
陈玉芬把手机还她。
“你看着,越删传得越快。”
下午两点唐小蕾电话来了。
陈玉芬正蹲在车间后门给老赵递扳手,手机响第三遍她才接。
“陈姨!”那头声音又软又甜。
“您发的那个函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呀?”
“我都到新单位了,您还发函到我客户那里,叫我怎么做人嘛。”
陈玉芬把扳手递给老赵,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墙根走两步。
“小蕾,函上写得清楚,你自己看。”
“我看了呀,可那些客户都是我一个个跑出来的。”
“张老板家我跑了七趟,李姐那儿我陪聊了一整年。”
“这些您又不是不知道。”
“跑客户辛苦,我知道。”
“那您还发函?”
“你跑的客户,方案是谁的?”
电话那头卡了一下。
“方案也是我做的呀,我熬了多少个通宵您没看见?”
陈玉芬把后腰靠在墙上,水泥墙面潮乎乎的。
“你用的配方谁的?”
“我改过的!”
“改过的根在哪儿?”
唐小蕾嗓门高了一截。
“陈姨您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
“我没意思?”
陈玉芬低头看着鞋面上那块酱渍。
“你把我客户名单拷贝走的时候,也没跟我打招呼。”
“我那是正常的客户交接!”
“交接要拷贝文件?”
电话里喘了两口粗气。
唐小蕾换了副腔调,连称呼都变了。
“陈总,您这样搞就没意思了。”
“我在您那儿干了两年,工资五千八一个月。”
“客户是我拉来的,渠道是我搭的。”
“您现在一纸函就想把我路堵死?”
“路我没堵。”
“您群发那一圈,跟当众扒我衣服有区别?”
陈玉芬把手机换了个手,手心有点出汗,指头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小蕾,我把话搁这儿。”
“你带走的客户名单、你拷走的方案、你签的那家竞品合同,我一样一样都留着底。”
“我今天只发函,是念旧。”
“念旧?”
唐小蕾笑了一声,笑得又短又急。
“您要真念旧,就不会让周姐翻我两年的报销单。”
陈玉芬眉心拧了一下。
这事她交代周姐先别往外说。
唐小蕾知道了,只能是从公司内部听来的。
她走的时候留了耳朵。
“你知道了也好。”
陈玉芬声音没抬,可每个字都压得实。
“那二十三万四的账,你回去慢慢想。”
“要是想起有哪笔记得不对,明天来公司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
陈玉芬能听见风声,唐小蕾大概站在外头。
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一句带着鼻音的:“陈姨,您真的要这样吗?”
“我哪样了?”
“您这样逼我,对您有什么好处?”
“您一个做酱的,我一个小年轻出去闯闯。”
“您就非得把我按死?”
陈玉芬把后背从墙上挪开,站直了。
她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这丫头,瘦得皮包骨,站在村口不敢往里走。
那会儿她给吴婶塞了三千块,说让孩子先买两身换洗衣裳。
头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她掏了一万七。
这些数字她记得比谁都清。
“小蕾,你说你出去闯闯,我不拦。”
“可你偷着我的东西去闯。”
“回头还跟人说是我年纪大了攥着不放。”
“你让我怎么接这话?”
“我没跟人这么说!”
“孙叔那儿你怎么说的?”
“他只是……”
“原话,你说的。”
电话里唐小蕾噎住了,喉咙里发出抽气的声音。
陈玉芬不说话了,等她。
“陈姨。”
唐小蕾再开口,声音里那层甜已经全掉了,剩的是硬邦邦一层壳。
“您要是把函撤了,我把客户名单的原件还您,咱两清。”
“你签的竞品合同,人家要的东西你拿得出来?”
“我有我自己的手艺。”
“你手艺在哪儿学的?”
唐小蕾又没声了。
“小蕾,我不跟你绕弯。”
陈玉芬站到车间门口,阳光打在她半边脸上,她把眼睛眯了眯。
“函撤不撤,看事情怎么办。”
“你把我给的东西原样还回来,我这边好说话。”
“你要是攥着不撒手,那我没别的,就按规矩来。”
“按规矩,按规矩,您嘴里就规矩两个字!”
唐小蕾声音窜上去,带着刺。
“我就问您一句,没有我跑这两年,您那些客户能续上?”
“您那老方子搁柜子里能自己生出钱来?”
陈玉芬把嘴唇抿了一下。
搁半个月前她可能会软,可能会想,丫头年轻,气头上。
现在她把这话掰开揉碎看了个透。
“好。”她说。
“什么好?”
“你说你的功劳,我记着呢。”
“可你功劳再大,也不能把我的东西拿走当自己的。”
“这道理放哪儿都说得通。”
“我不跟您扯这些。”
唐小蕾声音冷下来,一字一字往外蹦。
“陈姨,您别逼我。”
“您有您的老客户,我也有我的新老板。”
“您发函我认了,可您要再往下走,我也不是没准备。”
“你准备了什么?”
“您试试就知道了。”
唐小蕾说完这句,咔一声挂了电话。
陈玉芬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看屏幕。
通话时长,七分十一秒。
她站在车间门口没动。
老赵在里头喊:“酱好了,尝不尝?”
“尝。”
她转身进去,路过操作台时跟老赵说了句。
“那个函再补发一轮。”
“加一句,方案版权已申请备案,转发有效。”
老赵愣了两秒:“这不得把小蕾惹毛?”
“她已经毛了。”
陈玉芬舀起一勺酱,吹了吹送进嘴里,咂摸了一会儿。
“这锅火候过了点。”
她把勺子搁下,从兜里摸出手机,给老钱发了条语音。
“函件再加一条,版权备案编号附上去。”
“今晚之前把所有老客户的回执收上来,我要一份明细。”
发完她翻到通讯录,点开吴婶的头像。
“吴婶,晚上有空不?来家里坐坐。”
打完这几个字她又删了。
算了,让吴婶自己来找。
她要是真护着那丫头,迟早坐不住。
周姐从办公室探出头:“玉芬,群里又有人问,问得挺急。”
“谁?”
“张老板、李姐,还有城南做超市连锁的刘总。”
陈玉芬擦了擦手,往办公室走。
“来得好,问得越急,说明小蕾那边越虚。”
“你猜她刚才挂电话前那句话什么意思?”
“吓唬我呗。”
陈玉芬推开门往椅子上一坐。
“她越说狠话,越说明手里没牌。”
“真有底气的用不着撂狠话。”
周姐把客户群调出来递给她:“那你回不回?”
“回。”
她拿过手机在群里打了一行字。
“各位,函件已备案。”
“凡用我公司配方和方案的,用之前最好问一句。”
“问清楚再用,省得到时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发完她把手机搁桌上,靠着椅背闭了下眼。
老赵的声音从车间那边传过来:“火候,火候,过了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陈玉芬睁眼,对着天花板说了句。
“听见没周姐,连老赵都比我明白。”
“过了火候就回不来了。”
3
手机往桌上一搁。
告知函发出去才三个钟头,电话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老客户打来问真假,同行打来探口风。
有两个直接问唐小蕾是不是被开了。
她一个没接,让来电自己响到黑屏。
周姐端着搪瓷杯进来,杯沿磕在桌角,洒出几滴。
“楼下吴婶来了,领着唐小蕾,在门口坐着。”
“说你要是不见,她就搁那儿不走。”
陈玉芬嗯了一声,把桌上那摞报销单往皮包里塞。
“见不见?”周姐问。
“让她上来吧。”
周姐转身走两步又回头:“吴婶那张嘴,你是知道的。”
陈玉芬拉上皮包拉链:“我又不是吓大的。”
门推开时,唐小蕾低着头进来。
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手里捏着一包纸巾,揉得皱巴巴。
吴婶跟在后头,拎着两盒补品往茶几上一放。
“玉芬啊。”吴婶先开口,嗓门比平时高,“孩子一早就去我那儿哭。”
“我说什么也要领她来。这天大的事,总得坐下说是不是?”
陈玉芬没坐。
她站在办公桌后面,一只手按着皮包,看唐小蕾抽纸巾。
“陈姨……”唐小蕾声音发虚。
喊完这俩字,眼泪就下来了。
“我错了。我年轻不懂事,都是别人撺掇的。”
“那个孙经理跟我说,客户是我跑来的,我到哪儿都能干。”
“我就脑子一热……”
“脑子一热。”陈玉芬重复她的话,“热了半年?”
唐小蕾噎住,吸着鼻子。
吴婶往沙发上一坐,手在膝盖上拍了两下:“玉芬,我跟你讲句公道话。”
“小蕾有错,错得离谱。可她跟了你七年,你就当闺女养的。”
“哪个闺女不犯浑?你打一顿骂一顿都行,别把人往绝路上推啊。”
“绝路?”陈玉芬眼皮都没动,“我推她什么了?”
“你那封函哪!”吴婶手掌摊开,“我闺女在办公室都听说了,客户一个个打电话来问。”
“你这不是要她活不下去嘛。”
陈玉芬拉过椅子,坐下了。
“吴婶,我给客户发函,是我的权利。”
“她走的时候把客户名单拷走,把方案带去竞品,我连问一句都不行了?”
吴婶摆摆手:“我不是说不能问,我的意思是关起门来解决。”
“闹到行业里,孩子以后怎么吃饭?”
“你大人大量,先撤了函,剩下的事慢慢谈。”
“慢慢谈”这三个字一出来,唐小蕾立马抬起脸,吸着鼻子开口:
“陈姨,你把函撤了,我立马从味美鲜辞职。真的,我明天就递辞职信。”
“你让我赔钱也行,按你算的来,我……”
“你先别急着说辞职。”陈玉芬打断她。
“现在不是你在哪儿上班的问题了。”
“你从公司拷走的东西,不光是客户。”
“工艺记录,配方环节照片,三本手写流程,你当我不晓得?”
唐小蕾手里的纸巾搁在鼻尖底下没动。
“那些我……我没用。”她嘴开始不利索。
“没用,所以留在你手里干什么?”
“真的没用!”唐小蕾声调拔上去又落下来,带出哭腔,“陈姨你误会我了。”
“我真就是带了几份方案,客户资料是他们自己愿意跟我走的。”
“这行里跑业务不就这样吗,谁有本事客户跟谁。”
“你总不能拿根绳把人家拴着吧。”
陈玉芬听到这句,手按在皮包扣子上,停了两秒。
“吃相难看。”她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
然后解开扣子,从皮包里掏出一沓纸,周姐用订书机订好的,每页贴着打印的小字条。
“第一张,去年三月,招待费四千八,事由写的是客户品鉴会,地点是某酒店。”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贴着发票复印件。
“那天你在哪?你过生日,我批你一天假,让你去买身衣服。”
“这四千八,就是你在商场刷的,单子上有你的签名。”
唐小蕾脸上的肉往下垮了一截。
陈玉芬不看她,又翻一张。
“去年八月,样品单报了一百二十斤,实际出库多少?三十斤。”
“剩下九十斤,你让库房写了个作废,当天下午让快递来拉走了。”
“运单号我查了,地址是味美鲜。”
一张一张翻。
“今年一月,办张新电话卡走公司账,发票开的是办公用品。”
“这张卡你现在还在用吧,你朋友圈那个新号码,就是它。”
“别翻了!”唐小蕾手伸过来,被陈玉芬一让,扑了个空。
“陈姨,你别翻了。”她声音软下来,带着颤。
“我赔,我全赔,你算出来多少,我砸锅卖铁也给你。”
“你别把这些东西拿出去。”
“拿不拿出去,看你。”
陈玉芬把最后一张报销单放下。
又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口封皮上印着公证处的红章。
她把纸袋和那沓报销单并排摆在桌上,一左一右。
“这是什么?”唐小蕾伸着脖子看。
“配方公证受理回执。”陈玉芬手指点在袋口,“昨天送进去的。”
“我手里那本方子,每一页都过了公证处。”
“往后谁再拿我的配方去升级去改味,就是侵权。”
“合同我拟好了,客户函也补发了第二版,写得很清楚。”
“用我的东西,要么经过我,要么法庭见。”
她收回手,看着唐小蕾。
“所以你现在两条路。”
“第一条,把东西全交回来,账补上,客户那边你自己挨个去说清楚。”
“说完了,怎么处理,按法律来。”
“第二条,”她顿了顿,“你爱找谁找谁去。”
唐小蕾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半句:“陈姨,你就不能念在……”
“念在七年?”陈玉芬笑了一下,嘴角没抬多高。
“我资助你七年,你进公司两年。”
“你给我拷走客户名单那天,念过这七年吗?”
唐小蕾张着嘴,一个字没出来。
吴婶在沙发上动了动,那两盒补品被她膝盖碰得歪了。
“玉芬……孩子到底还是年轻……”
“吴婶。”陈玉芬转过头看她。
“你介绍来的时候,她多大?十九。”
“我当闺女养了七年,现在她二十六了,你跟我说她年轻不懂事。”
“那我在她这个岁数,已经守着一口锅熬了十年酱了。”
吴婶嘴合上了。
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摸到那两盒补品,又缩回去。
“行。”陈玉芬把包拎起来,扣子扣好,往门口走。
走到唐小蕾身边停住。
“还有句话,我当着吴婶的面说清楚。”
“那方子,是我师父传我的,我师父的师父熬了一辈子。”
“你嫌它落灰,它没落灰。”
“客户不跟你,不是因为没酒喝,是因为那口味道你得拿命去守。”
“你守不住,就别怪人家回头找我。”
她拉开门。
门外走廊里有人影一晃,周姐刚走开。
唐小蕾站在原地,眼睛盯着桌上那两张纸。
肩膀一点一点塌下去。
“陈姨……”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一样。
“按规矩来吧。”陈玉芬没回头。
“周姐,把楼下那两盒补品给吴婶拎上车。”
唐小蕾哇地哭出来。
这次是真的,鼻涕眼泪糊了一手。
可哭声没撑过三秒就堵在喉咙里,变成一下一下的抽气。
吴婶站起来,腿有点打晃。
她拎起补品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玉芬一眼。
嘴皮子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叹出一口气,扶着唐小蕾往外走。
楼梯口传来吴婶压着嗓子的数落:“我当初就不该牵这个线……这叫什么事……”
陈玉芬关上门,靠回办公桌。
后腰抵着桌沿,腰骨硌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自己端茶杯的那只手,指头上还留着尝酱时烫出的小泡。
有些人,你给再多火,也熬不成酱。
拿起手机,周姐的消息跳出来:“函回执都到了。明天去展会布置,东西带不带?”
陈玉芬打字:“带,全带齐。”
4
孙经理也打了个电话来,开口就是“法庭见”,说陈玉芬一个作坊起家的耗不起几年。陈玉芬没接,让周姐记下来电时间。
车到公司楼下,老赵在门口候着。
手里拎个塑料袋,鼓鼓囊囊。
“周姐让我捎上来的。”
陈玉芬接过来瞅了一眼。
袋里七八张打印纸,一张张标了号。
最上头是唐小蕾的朋友圈截图。
字还挂在那儿:人在难处,谁都想踩一脚。我一个没爹没妈的,只能认。
底下评论挤成一堆,有人劝加油,有人打听内情。
老赵喉咙里咕噜一声。
“她这么发,外人看了,还以为咱们欺负她。”
陈玉芬把纸翻过来。
背面是周姐的笔迹:截图时间,评论数,转发路径。
“周姐弄的?”
“她盯一宿了,眼都没合。”
陈玉芬把纸理齐,塞回袋子。
“老赵,你说,这函我该不该撤。”
老赵搓了搓手。
“换我,不撤。”
“可要问我服不服,我服。”
“你这几年给她搭进去的钱,比她工资都多。”
陈玉芬没吭声。
上楼时手机又震。
老客户何姐,做连锁商超的。
“玉芬,群里问一句,那函是真的?”
陈玉芬站在楼梯拐角,单手戳屏幕。
“真的。”
“她动了客户名单。我不追究人,但方案我不能让人白拿。”
何姐秒回:懂了。
隔了几秒,又一条。
“有人在我这儿打听呢,说小唐讲你容不下年轻人。”
陈玉芬盯着这行字,指头停在屏幕上。
敲了几个字,删了。
又敲,又删。
最后发过去:“何姐,展会上我给你看样东西。”
何姐回了个好。
下午何姐来厂里看样品。
陈玉芬把新灌的两瓶酱摆桌上,旁边搁着公证受理回执。
何姐拿起来看了两眼:“这就是你电话里说的东西?”
“嗯。配方每一页都封存了。”
何姐把回执放回去,拧开一瓶酱闻了闻。
“小唐那事儿,你打算怎么办?”
“东西交回来,账补上,客户那边她自己说清楚。按法律走。”
何姐点了点头。
“展会上我过来。你那函发得对,我要是不知情用了她的货,回头惹官司算谁的?”
陈玉芬把样品袋递给她。
“展会那天,我当面给大家说清楚。”
何姐接过袋子,往外走两步又回头。
“有人在你背后嚼舌头,说你容不下年轻人。我听了没接茬。”
“接不接茬是你的事。”陈玉芬把回执收好,“我做的事,我认。”
进办公室,周姐蹲地上,一摞文件夹按日期码得整整齐齐。
“孙经理那边?”
“放狠话,法庭见。”
周姐脸一拉。
“他一个买方的,倒有理了?”
陈玉芬把袋子搁桌上。
“小蕾朋友圈又发了一条。”
“我瞧见了。”
周姐把手机递过来。
那条卖惨底下,多了条唐小蕾自己的评论。
“我不怪陈姨。她岁数大了,守着自己那点东西不容易。我年轻,我自己趟路。”
陈玉芬读完,慢慢把手机搁下。
“岁数大了。”
她重复了一遍。
“我今年二十六。”
周姐接话:“你供她那年她才十九。”
“高中到大学,七年。”
“我不图她念我的好。”
陈玉芬坐到椅子上,手按着桌沿。
“我图她别把我的东西,当成她自己趟出来的路。”
办公室里静下来。
老赵站门口,摸出烟又塞回去。
“那展会还去不去?”他问。
“去。”
陈玉芬拉开抽屉,拿出公证受理回执。
纸角卷了,她用指腹一点点抹平。
“周姐,截图、客户名单拷贝记录、工艺本缺失清单,归一块。”
周姐翻出个硬壳文件夹。
“多少份?”
“能证明的,全塞进去。”
陈玉芬把回执撂在最上面。
“再打一份函,附上回执号。”
“发谁?”
“所有客户,观望的也发。”
周姐记着,笔下一顿。
“动静闹这么大,小蕾那头怕是要炸。”
陈玉芬看着她。
“她打电话来,你转给我。”
“我不接呢?”
“那就让她一直打。”
说完,她从柜子最里头取出配方册。
蓝布包着,边角磨得起毛。
翻开第一页,是父亲的字,歪歪扭扭,墨迹压得深。
她蹭了蹭指头。
那句话又冒上来。
方子是你自个儿给自个儿挣的活路。
谁想白拿,门儿都没有。
傍晚,群里消息一条条往上顶。
有人问函,有人问展会新品。
几个老客户把唐小蕾那条卖惨转了进来。
“陈总,这孩子也不容易,能不能商量商量。”
陈玉芬扫过这句,指头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各位,展会三天,我当面说清楚。”
她一个字一个字敲。
“我做了十几年生意,没坑过谁。”
“我的东西,能给的,白给都行。”
“不能让人拿的,谁来说都不行。”
群里静了一阵。
何姐冒出来:“我来。”
跟着又跳出几个:“我也到。”
陈玉芬把手机扣桌上,吐了口气。
胸口那块压着的东西,松了松。
周姐端了杯热水进来。
“何姐这态度,行。”
陈玉芬嗯了一声。
窗外天黑了,楼下车间还亮着灯。
她喝了口水,杯壁烫手,喝急了,舌尖麻了一下。
“明天去展会,东西放车里锁好。”
“知道。”
“你跟着我,老赵看摊。”
周姐应下,转身要走,又停住。
“玉芬。”
“嗯。”
“小蕾刚又发了一条。”
陈玉芬顿了下,把杯子搁下。
“说什么。”
“她发了张你那张报销单的截图。配了句:姐不跟长辈计较,账早晚算清。”
陈玉芬拿起手机,把图放大。
漏了半页的版本。
后面几笔大额招待费没截进去。
她盯着被裁掉的那半边,后槽牙咬紧了。
“周姐。”
“你那份单子,页码拍了没?”
“拍了。”
“放进去。”
她合上配方册,手按着封面。
“她喜欢算账。”
“我就让她瞧瞧,谁的账更清。”
5
第二天一早,陈玉芬到了展会现场。
周姐跟在后面,怀里抱着牛皮纸档案袋。
袋口拿订书机钉了两道。
“真要今天?”
“嗯。”
“小蕾肯定也在。”
“在才好。”
老赵从货车那边绕过来,手里拎着两包新灌的酱料样品。
“第一锅新出的,你先过个手。”
陈玉芬撕开一角闻了闻。
“就这个味。等会儿摆出来让老客户尝。”
展馆里人挤人,糖酒调味品的招牌挂了一排。
玉芬食品的展位在B区中间,位置不算好。
可老客户认门。
一上午来了七八个。
陈玉芬招呼人尝酱,老赵站旁边递小碟子,闷头不说话。
快到中午,斜对面那家展位热闹起来。
新装修的,大红logo,三个字:味美鲜。
唐小蕾站在台前,白西装,头发盘得利利索索。
她举着试吃杯,正跟两个穿夹克的男人说得热乎。
周姐凑到陈玉芬耳边:“那俩是L记的李总和王总,上个月还跟咱订货。”
没多会儿,那俩人真往这边走过来了。
“陈老板,好久不见。”
“李总,最近还忙?”
“忙得脚不沾地。不过小蕾那边说推了个新配方,比以前的更鲜。”
“我这不就过来跟你确认确认。”
陈玉芬把碟子推过去:“先尝尝这个。”
李总夹了一筷子放嘴里嚼,眉梢动了动,没说话。
后头传来唐小蕾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人听清。
“陈姨那边的东西是地道。”
“可配方搁了十几年没动,现在年轻人吃口都比以前重。”
她把杯子往前一送,笑盈盈的。
“我这个是升级版,鲜度高,成本还压了两成,各位老板放心试。”
围过去的人多了几个。
陈玉芬站直身子,看了周姐一眼。
周姐把档案袋往台面上一放,拆了钉,抽出几张纸。
“老赵。”
“嗯。”
“麻烦把主办方刘主管请来。就说我有份文件想请他见证一下。”
老赵放下样品碟,抹了抹手,转身去了。
唐小蕾在对面瞧见了,脸上笑收了半截。
她挤过来,身后跟着孙经理。
“陈姨。”
“别叫姨。”
唐小蕾嘴角扯了一下:“行。陈总。”
“今天展会上这么多同行看着呢,你叫主办方过来,这是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
陈玉芬把档案袋里的东西抽出来,一张一张排在台面上。
头一张是行业协会的版权备案回执,编号清楚。
第二张是市公证处的配方封存公证书,页脚盖着红戳。
第三张是周姐连夜整理的附件。
客户名单拷贝记录,工艺记录缺了三本的清单,虚开样品单的明细。
孙经理凑上来看了一眼,脸色就不那么稳了。
“陈总,这些东西跟小蕾有啥关系?”
“关系就在这儿。”
陈玉芬的手指落在第二张纸上。
“这份配方公证书上个月办的。”
“核心配比、工艺流程,我全部公证封存了。”
她抬头看孙经理,声音平着。
“你们厂要用的所谓升级版,核心环节要是从这里头来的。”
“那合同里那一条已有配方不含第三方权益,你该怎么担,心里清楚。”
孙经理嘴角抽了一下,扭头看唐小蕾。
“你不是说配方是你自己调的吗?”
“孙经理,我……”
“你跟我签合同的时候,白纸黑字写着核心技术你独立持有。”
孙经理的指头点着台面。
“这话你现在给我对一遍。”
唐小蕾往后退了半步,手撑了一下展台。
“陈姨,你今天是非要让我下不来台是不是?”
“你要台面,我给过。”
陈玉芬看着她。
“去年你要跑客户,我把名单给了。你要签样品单,我批了。”
“临走那天你把打印机的记录删了。”
“那文件夹里两百多家客户信息,你是拷走的,还是自己记在脑子里的?”
唐小蕾的嘴唇动了动,没出来字。
她手指头抠着方案册子的边角,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打印记录我明明清了啊。”
刘主管跟着老赵到了。
“陈老板,什么事?”
“刘主管,今天人都在,麻烦您替我做个见证。”
她把那几张纸推到台前正中。
“玉芬食品所有调味酱配方的核心数据,已经在市公证处完整封存。”
“任何第三方产品如果涉及盗用我公司的未公开配方,我一律按法律追责。”
“今天在座的同行都可以现场核验备案编号。”
刘主管戴上老花镜,拿起公证书看了一遍。
“编号没问题,是公证处的真件。”
人群往前凑了几步。
李总和王总对看一眼。
王总先开口:“陈老板,说实话,那封函我们收到了。”
“我本来还心里犯嘀咕,小蕾说那函是吓唬人的。”
他扭头看了一眼唐小蕾。
“现在这公证书一摆,你说我们怎么敢用?”
他把唐小蕾刚才递过来的方案册子往台面上一放,手指推了推。
“这东西我不敢接。吃了你的酱十几年的老主顾,我可不想到时候赔钱打官司。”
唐小蕾伸手要去抓那本方案。
“李总,你听我说,我这个配方跟她那个不一样,我改过比例的……”
“你改没改我不知道。”
李总把手缩回去。
“我只知道人家的东西有公证,你的没有。”
唐小蕾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脸涨得通红,嘴抿得发白,眼睛盯着那本被推回来的册子。
她扭过头,声音有点抖:“孙经理,你说句话啊。”
孙经理把领带结往下拉了拉:“说什么?”
“你跟我保证过的,说这配方查到哪都查不出问题,让我放开胆子签。”
“唐小蕾,这话是我说的没错。”
孙经理的声音沉下去。
“可你交给我的东西里,核心配比走了三个版本。哪个是你调的?”
他伸出三根手指。
“你说你独立研发,现在公证书上写着人家的东西,你让我怎么跟公司交代?”
“不是,我能解释……”
“解释什么?”
孙经理打断她。
“合同第八条写得清清楚楚,交付不了核心技术,违约金三倍。”
“你算过没有,三倍是多少?”
唐小蕾张了张嘴。
孙经理把手一摊:“这一条我按合同办。你回去等我公司法务的函。”
唐小蕾突然往前一步,嗓门拔起来。
“孙经理,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
孙经理脚步一顿。
“你说客户名单你带走,配方慢慢调,法务那边你顶着——这话你现在敢不敢当着大家再说一遍?”
孙经理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一声。
“唐小蕾,合同上写的是你独立持有核心技术。你拿别人的东西来签我的合同,现在倒打一耙?”
他掉头就走,步子迈得大,头都没回。
展位内外围了二三十号人。
唐小蕾站在那张台子前面,白西装肩膀那块有点塌。
她看着陈玉芬,声音哑了:“你设好了套等着我钻。”
手里那本方案册子被她卷成了一个筒。
陈玉芬两只手撑着台面边沿:“七年。”
“你进公司两年,经手的钱、拿走的客户、我手把手带你跑下来的渠道。”
她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我给过你七年时间看清自己吃几碗饭。是你把这碗端走还想不认账。”
“我没有……”
“你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
陈玉芬把那份明细附件往前推了两寸。
“你报销的招待费里,有七笔在味美鲜那家酒楼开票。”
“你说你是去请客户,那客户名单里有那家酒楼的人吗?”
周姐在边上嘟囔了一句:“那几笔加起来四万三,我一张一张对出来的。”
周围人开始小声交换眼神。
陈玉芬把文件收拢,对齐边角,放回档案袋。
“今天在这儿的各位老板都听清楚了。”
“东西是我陈玉芬的,我收回。谁接着她的手往下做,合同要是烂了,别来找我哭。”
她将档案袋递给周姐,转头对老赵说:“收拾收拾,回厂里。”
老赵闷声应了一嗓子。
唐小蕾站在那儿没动,一只手按着台面边上的方案册子,纸角被她捏出个印子。
“陈姨……陈总。”
陈玉芬脚步没停。
“我,我就是年轻不懂事。你给我一次机会……”
陈玉芬走到展位拐角的地方站住,回过头看了一眼。
“机会我给过。今天这一步,是你自己挑的。”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没再停。
6
孙经理把样品杯搁回展台上。
“小唐,你跟我过来一下。”
唐小蕾挤出个笑跟过去。
走到展位侧面的过道,孙经理从公文包抽出那份合同。
“你签的时候跟我怎么说的?”
“核心配方能落地,三个月出稳定批次。”
他翻到第三页,手指点在违约条款上。
“现在第几周了?”
唐小蕾嘴唇动了两下。
“孙哥,你听我说。”
“我不听解释。我要配方。”
“你那个升级版,现场调一个我看看。”
唐小蕾手往兜里摸,摸出个U盘。
“配方在优化。再给我两周。”
“两周?”
孙经理把合同拍在展台上。
旁边几个展位的人全偏过头来。
“你从玉芬那边出来,跟我说全套工艺都带出来了。”
“现在你告诉我还要优化?”
唐小蕾伸手去拉他袖子。
孙经理胳膊一甩,躲开了。
“孙哥,客户我带来好几个。”
“客户?”
孙经理笑了一声,那笑比骂人还难听。
“你带来那几个,今天全把方案退回来了。”
“人家收到版权函了,说用你东西要惹官司。”
“你让我拿什么跟公司交代?”
“孙哥,三天,就三天。”
“三天?”
孙经理把手机屏幕冲她一晃。
“法务刚发消息,下周再交不出配方,违约金从利润里扣。”
唐小蕾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扣多少?”
“七万三。你出?”
七万三。她手里活钱不到五千。
她扭头看向主通道那头。
陈玉芬正站在自家展位前,给一个老客户递名片。
唐小蕾转身就往那边走。
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得急。
“陈姨。”
陈玉芬回过头。
唐小蕾站她面前,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跟客户说的那些,是不是有点过了?”
“我跑了两年业务,客户是我一个一个磕下来的。”
“你一封函就把我全废了?”
陈玉芬把名片递给旁边客户,示意对方稍等。
她转过来看着唐小蕾。
“客户是你跑的,没错。”
“可你拿什么去跑的?”
“你递给客户那份方案,封面上印的是谁的公司?”
唐小蕾噎了一下。
“模板是公司的,内容是我填的。”
“内容里的配方参数,谁给你的?”
陈玉芬问得很平。
“那些工艺流程,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唐小蕾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旁边看展的人围了小半圈。
“你从车间调的那三本工艺记录,复印完还回去没有?”
唐小蕾脖子根红了:“那是为了学习。”
“学习?”
陈玉芬从包里抽出一张纸。
“六月十二号你借记录的签字。”
“理由写的是车间盘点,没写学习。”
唐小蕾盯着那张复印的签字页。
是她写的。那天老赵不在,她自己翻的本子。
她以为没人会查。
“陈姨,你早就准备对付我了吧?”
唐小蕾嗓门提起来。
“从我进公司你就防着我!”
陈玉芬把签字页折好放回包里。
“你进公司头一年,我让你碰过配方本吗?”
“第二年你天天往车间跑,我说过一个不字没有?”
唐小蕾眼圈红了:“那你现在算什么?养肥了再杀?”
周围有人小声议论。
陈玉芬没理,只是看着她。
“你偷客户名单的时候,跟我打过招呼吗?”
“你签味美鲜合同的时候,提过一个字吗?”
“你在朋友圈发那句话的时候,想过我还能不能做人?”
唐小蕾连退两步。
“我就是发个牢骚。”
“牢骚?”
陈玉芬把手机屏幕亮出来。
那条朋友圈截图被人转得到处都是。
底下有人评论陈玉芬是谁。
唐小蕾还回了一句:一个过气的作坊主。
陈玉芬手指点在屏幕上。
“这是牢骚?”
“你管这叫牢骚?”
唐小蕾看着自己亲手打的那行字,嘴唇哆嗦起来。
“我那时候在气头上。”
“气头上就能把人踩脚底下?”
陈玉芬把手机收回去。
“唐小蕾,你刚问我是不是早准备对付你。”
“我现在告诉你。”
“你拷客户名单那天晚上,周姐就报给我了。”
“我没动。”
“我等你回头。”
唐小蕾愣在那儿。
“你等我到第五天,你签了竞品合同。”
“你等我到第八天,你发了那条朋友圈。”
“你等我到第十二天,你把方案递到我三个老客户手里。”
陈玉芬顿了顿。
“我给过你七年。”
“路是你自己走死的。”
唐小蕾眼泪掉下来了。
“陈姨,我错了。”
“你帮我说句话,孙经理那边要七万三。”
“你撤了函,我马上把客户带回来。”
陈玉芬把包拉链拉上。
“你的客户?”
“你到现在还觉得,那些客户是你的人?”
唐小蕾哭声一停:“那不然呢?我一家一家跑下来的。”
“你跑客户用的样品,谁做的?”
“你报价单上的成本价,谁算的?”
“你说你做的酱比市面好,好在哪,你说得清吗?”
唐小蕾嘴张着,一句都答不上来。
旁边一个看展的中年采购插了嘴。
“小姑娘,我做采购十几年了。”
“人家函上写得明白,方案版权归公司。”
“你拿人家版权的东西出来卖,谁敢跟你签?”
唐小蕾扭头瞪他:“你谁啊你,关你什么事?”
那采购摇了摇头走开了。
边上又有人小声说了句这姑娘怎么这样。
唐小蕾听不清是谁说的,耳朵里嗡嗡响。
她扭头去找吴婶。
吴婶站在人群后头,脸白得跟纸一样,两只手绞着包带。
“吴婶!”
唐小蕾扑过去拽她胳膊。
“你说句话啊,你跟我陈姨认识这么多年。”
吴婶嘴张了两下。
“小蕾啊,你那个朋友圈,我也看见了。”
唐小蕾手一松。
吴婶往后退了半步。
“我当初给你牵线,是让你好好学手艺。”
“你这叫什么事啊。”
唐小蕾手僵在半空。
她回头看孙经理。
孙经理正跟公司通电话,冲她摆了摆手,嘴型是你等着。
她回头看陈玉芬。
陈玉芬已经转过身,正跟那个老客户介绍新包装的样品。
“陈玉芬!”
唐小蕾喊了一嗓子,声音劈了。
“你故意的!你早就算好了!”
“先让我把客户拉走,再一刀切!”
陈玉芬把样品袋递到客户手里,才转过来。
“我算好的?”
“你拷名单那天我要报警,你现在已经在派出所做笔录了。”
“我念旧,心软了。”
“结果你当我面说你年轻不懂事。”
她把名片盒往展台上一搁。
“你二十六了。”
“我二十六的时候,推着三轮车在菜市场卖酱。”
“没人给我机会。”
“我给过你的那些,你自己算算值多少钱。”
“连本带利,你一样都还不起。”
唐小蕾腿一软,靠在了展台边上。
眼泪鼻涕全下来了。
陈玉芬把最后一张名片递完,拎起包准备走。
“陈姨!”
唐小蕾嗓子哑得不成样。
“你撤了函行不行?就这一次。”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干。”
陈玉芬脚步没停。
她走到展位拐角,站住了,回过头看了一眼。
“函撤不撤,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合同上写着呢,按规矩来。”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没再停。
7
※
她从展会出来,高跟鞋在门口石砖上卡了一下。
没敢停。
孙经理那句“违约金你准备怎么付”跟了她一路。
钻进出租车,她先给孙经理发了条消息:孙哥,我能搞定陈玉芬,你再给我一天。
发完自己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又补了一条:她那些客户我手里都有联系方式,我挨个去说。
孙经理没回。
她又翻通讯录,想找个人借钱先把七万三填上。翻到吴婶的名字,手指头停住,没按下去。
最后打开客户群,编辑框里打了一行字,删了。
又打一行,又删了。
发出去:张总,上次那个方案您再考虑考虑?价格好商量。
张总回得快:小唐啊,函我收到了。你说这事闹的,我这边也没办法。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三条消息客客气气,连个问号都没留。
唐小蕾手指头发僵,伸不直。
她又翻到下一个:“刘总,晚上有空吗?我请您吃个饭,当面给您说说。”
这回更短:最近忌口,改天。
改天。她太懂这两个字什么意思了。
连打六个电话。
五个没接,一个听她说了两句,推说开会。
司机从后视镜瞅她一眼:“姑娘,去哪儿?”
“城东,阳光小区。”
下车翻遍包才找出两张皱巴巴的十块。
零钱不够,司机摆摆手说算了。
吴婶家的门虚掩着。
唐小蕾推门进去,吴婶正坐客厅择豆角,抬头看她,手上停了停。
“小蕾?”
“吴婶。”她嗓子还带着展会喊过的哑,“我实在没处去了。”
她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膝盖撞到盆边,豆角撒了几根。
吴婶连忙去捡:“你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唐小蕾没接话,先挤了两滴眼泪。
“陈姨她……直接把我告了。”
吴婶捏着豆角的手停在半空:“告你?”
“她把函发给我所有客户。客户都不理我了。”
唐小蕾拿手背蹭眼睛。
“吴婶,您说句公道话,客户是不是我一家一家跑出来的?”
“我在她那儿干了两年,起早贪黑,冬天手都冻烂了。”
“她陈玉芬坐办公室数钱。我跑断腿,现在客户成她的了?”
吴婶把豆角搁回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末。
“小蕾啊,你也别全怪你陈姨。”
唐小蕾愣住。
以前她跟陈玉芬闹点啥,吴婶总是头一个说“大人大量”的。
“您这话什么意思?”
“陈姐给客户发函的事,我也听说了。”吴婶把板凳往旁边挪了挪。
“你说你走就走吧,把人家客户名单装包里带走,这事做得不地道。”
“再说了,展会那天我也在。”吴婶声音低下去,“你当着那么多人冲那个采购嚷嚷,人家就说了一句公道话,你让人家下不来台。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头不是滋味。”
唐小蕾张了张嘴。
“什么叫我带走?那些客户的联系方式是我自己跑来的!”
“人家冲着配方来的,小蕾。”吴婶嗓门不高,字字落得实,“你那配方从哪儿来的?还不是陈姐那本册子。你当邻居们都是傻子呢。”
唐小蕾张了张嘴。
从前是吴婶牵的线,带她去陈玉芬面前说“这孩子命苦,你拉一把”。
七年了,吴婶每次见她都亲得不行。
“吴婶……”
“我当初就不该牵这个线。”吴婶说得干脆,“你出这事,我这老脸也没地方搁。”
“陈姐那人你再清楚不过,她给过你机会没有?给过。”
“她待你刻薄过没有?没有。”
“小蕾,做人得讲良心。”
唐小蕾从板凳上弹起来。
“良心?她攥着个破方子不撒手,让我一辈子给她打工,这就叫有良心?”
“我年轻,我想闯,我有错吗?”
吴婶抬头看她。
“闯可以。偷东西闯,那叫抢。”
唐小蕾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
“吴婶,你帮我给陈姨打个电话……”
“我不打。”
“你就说一句,就说我年轻不懂事,让她高抬贵手……”
“小蕾。”吴婶站起来拍拍围裙,“我跟陈姐十几年邻居了,她的脾气你自己知道。”
“求我没用,求她也没用。这事你从一开始就走窄了。”
唐小蕾看看吴婶的脸,又看看自己的包。
包里还装着展会拿回来的方案册,封面印着味美鲜的logo,底下一行小字:产品研发专员 唐小蕾。
她头一回觉得这几个字烫手。
从吴婶家出来,她靠着楼道墙蹲了五分钟。
手机在包里震,孙经理发来的:法务部在整理材料了,我再说一遍,三天之内。不然走诉讼。
又翻出陈玉芬的对话框。
上一条还是展会那天她求撤函,陈玉芬回了句“合同上写着呢,按规矩来”。
她打了五个字发过去:陈姨,我错了。
想了想,又加一句:真的。
发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屏幕。
三秒。十秒。一分钟。
陈玉芬的头像安安静静,连“正在输入”都没跳。
大概五分钟,对方朋友圈位置亮了个小红点。
点进去,是陈玉芬转发了新店装修的进度照,配文四个字:快了,等着。
底下老赵点了赞,周姐也点了赞。
唐小蕾切回自己发的消息。
旁边干干净净,连个已读都没有。
可那条朋友圈就在那儿摆着。
看见了,没打算回。
她把脸埋进膝盖。
陈玉芬把手机搁在车间案板上,拿块干净抹布擦了刚试完酱的勺子,递给老赵。
“下批就按这个配比,别省。”
老赵接过勺子:“那丫头又找人了?”
“找吴婶了。”
“吴婶来电话了?”
“没。吴婶刚才路过门口,跟我点了下头。”
“就点个头?”
“嗯。”
老赵把勺子搁进水池:“她还算明白人。”
陈玉芬把罐子封好,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老赵,明天把那个大锅刷出来。”
“做多少?”
“先做两百瓶试水。老客户那边已经有人问了。”
老赵应一声,转身去工具间拿刷子。
陈玉芬重新拿起手机。
唐小蕾那条“我错了,真的”还挂在消息列表里。
她看了两秒,手指一划回了条:你跟我说错没用。跟客户说去,看他们买不买账。跟孙经理说去,看他撤不撤诉。
发完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案板上。
周姐从办公室探出半个身子:“小蕾发的?”
“嗯。”
“你怎么回她的?”
陈玉芬解了围裙,叠两叠搭在椅背上。
“回是回了。咱这份回话,是让她拿着去找下家用的。”
周姐啧了一声:“你倒是好脾气,还给她指路。”
“她要真能跟客户一家家说明白,也算没白吃七年饭。”
周姐靠门框上叹气:“你那新牌子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陈玉芬把配方册拿起来,在掌心掂了掂,“玉芬老味。”
“老味两个字实在。”
“方子在,人在。客户自然回来。”
她翻开配方册首页,指尖在第一行配方名上点了点。
老赵在隔壁敲锅,刷子蹭着铁皮,一声一声的。
陈玉芬合上册子,用袖口在封面上抹了一把。
手机亮了两下,是张总的微信语音。
她点开听了一耳朵。
那头笑呵呵的:“陈老板,新店啥时候开?我这边想进你第一批货。”
她把手机举到嘴边:“张总,开业那天第一个给您打电话。”
发完冲老赵喊了一声:“老赵,锅刷好了直接搁火上。今晚熬头一锅,不拖到明天。”
老赵在工具间里应了个响亮的“好嘞”。
陈玉芬把配方册往围裙兜里一塞,卷起袖子,朝灶间走去。
8
律师函是周姐先看见的。
她把手机往缝纫机台面上一搁。
“玉芬,味美鲜给唐小蕾发函了。”
针脚还转着。
“索赔八十七万,说核心配方交付不了。”
陈玉芬手上剪刀没停,咔嚓一声剪断线头。
“她那合同我看过,保证金就交了二十万。”
周姐声音压得低。
“她拿什么赔?”
陈玉芬没接话。
新车间墙刚刷完,腻子粉味儿呛鼻子。
老赵蹲地上装灶台排烟管,扳手拧得吱吱响。
“老赵,你起来。”
陈玉芬拍了拍他肩膀。
“这活儿回头找人干,你先帮我看个东西。”
老赵把扳手往地上一放。
“啥东西?”
“客户名单拷贝记录。”
周姐从包里抽出三页纸。
“我让技术小张恢复的,唐小蕾走之前三天拿U盘拷了四次。”
“每回都是晚上八点以后。”
老赵接过纸瞅了一眼,眉毛拧成一股绳。
“八点以后车间没人,她拿的哪把钥匙?”
“她的。”
老赵没再问。
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了半天,翻出一张照片。
“她还在车间拍了工艺记录,三本全拍了。”
“我前几天清点才发现。”
照片里工艺记录本摊在案板上,旁边一只手戴着唐小蕾那条银链子。
陈玉芬盯着照片看了好几秒。
“这链子我认得,我陪她买的,三百八。”
她把照片存进自己手机。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张总。
“陈老板,我刚收到味美鲜那边的电话。”
“问我有没有兴趣接唐小蕾的渠道。”
张总声音有点犹豫。
“我说这事儿得问你,到底咋回事?”
陈玉芬左手叉着腰,站在新灶台边上。
“张总,唐小蕾的方案版权在公司,函您也收到了。”
“您接她的货,那就侵权。”
“那她报价比你低两成哪。”
陈玉芬哼了一声。
“八十七万的保证金都交不起的人,给你供两成低价,您信?”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行,我心里有数了。”
挂了电话,周姐凑过来。
“张总那边稳了?”
“稳了。”
陈玉芬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这已经是第三个来问的了。”
“孙经理那边肯定在挨个打电话挖客户。”
老赵从灶台后面探出脑袋。
“那咱就干等着?”
“等什么。”
陈玉芬拉开配方册的拉链,把那本手写本搁在案板上。
“新牌子想好了没?”
周姐一拍手。
“就叫玉芬老味咋样?”
“行。”
陈玉芬用手掌按了按册子封皮。
“方子在,人在,客户自然回来。”
老赵嘿嘿笑了两声,从工具间拎出来一块红布。
“我昨晚就做好了,你看。”
红布抖开,四个白纸剪的字贴在上面。
玉芬老味。
周姐乐了。
“老赵你还有这手艺?”
“刻萝卜花的底子,没丢。”
陈玉芬看着那块红布,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她把册子翻开到最后一页。
那页空着,右下角一行蝇头小楷,是她妈当年写的。
方不传无德人。
她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妈,你说得对,可我还是想再信一回人。”
没人接话,只有缝纫机还在响。
她伸手从围裙兜里掏出那枚钢印,在空白处按下去。
钢印边角把纸面压出一道浅痕,字口清楚。
“老赵。”
“嗯?”
“明天把招牌挂出去,开业不搞仪式。”
“就摆两锅酱,谁路过谁尝。”
老赵应了一声,扛着红布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万一人来得多,酱不够咋办?”
“不够就现熬。”
“咱这锅底从你师父那辈传下来,就没熄过火。”
周姐在边上插嘴。
“那吴婶那边呢,她昨天还托人问能不能来帮忙。”
陈玉芬把册子合上,拉链拉到头。
“她想来就来,活儿干好了留下,话多就别进车间。”
周姐点点头,没再多说。
陈玉芬走到灶前,伸手试了试铁锅的温度。
锅底温乎乎的。
她拿起油壶沿锅边淋了一圈。
“开火。”
老赵把火点着,火苗舔上锅底。
陈玉芬把葱姜倒进去,刺啦一声。
香味刚冒起来,手机又震了。
她擦了把手拿起来看。
唐小蕾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
“陈姨,我也没想到味美鲜会告我。”
下面跟着三条语音,她没点开。
第二条消息又进来。
“你能不能跟孙经理说一声?我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钱。”
陈玉芬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
“当初拿我方子的时候咋不说这话。”
“小蕾,你把陈姨坑苦了。”
“谁啊?”周姐问了一句。
“没谁。”
她往锅里添了勺黄豆酱。
“火调小点,老赵,头一锅得慢慢熬。”
老赵蹲在灶眼跟前,拿火钳拨了拨煤块。
周姐瞅了眼她扣在台面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消息提示。
“小蕾?”
陈玉芬手里的铲子在锅底划了个圈。
“嗯。”
“说啥了?”
“说没钱赔。”
周姐嘴巴张了张。
“她那保证金呢?”
“二十万交进去,她想套八十七万的货。”
“这套账她当初咋算的,现在就得咋填。”
锅里的酱开始翻小泡,陈玉芬拿铲子推了推锅底。
周姐没再问,转身从柜子里翻出几个玻璃瓶搁在操作台上。
“这批瓶子洗过了?”
陈玉芬瞟了一眼。
“洗过了,开水烫了两遍。”
她拿勺舀起一点酱汁,对着光看了看颜色,又凑近闻了闻。
“比上批咸了半度,老赵,盐减半勺。”
老赵拿笔记在墙上的小黑板上。
手机又嗡嗡响了两声。
陈玉芬舀完酱,擦了手才拿起来解锁。
唐小蕾朋友圈更新了。
配图是一张外卖小票,金额十六块八,一碗面。
文字写着:该我扛的我扛,只是真心喂了狗。
陈玉芬往下划了划。
评论区有人问咋了。
唐小蕾回:被最信任的人断了后路呗。
周姐凑过来看见这行字,腮帮子鼓了鼓。
“她还有脸上网说这话?”
陈玉芬把手机还给周姐。
“截个图。”
“啊?”
“截图存好,以后用得着。”
周姐利索地截了图,存进相册一个专门文件夹。
老赵往灶膛里添了块新煤,闷声说了句。
“她今天去老客户那边转了,我听隔壁老孙说的。”
“跑了三家,三家都没理她。”
陈玉芬往锅里又兑了半碗水。
“她转她的,咱干咱的。”
周姐把玻璃瓶一个个码在台面上。
“玉芬,你说她那二十万真能追回来?”
“追得回来追不回来,那是法院的事。”
陈玉芬把锅盖扣上,转过身用围裙角擦了擦手。
“我只管传我的方子。”
“她偷了什么,怎么偷的,那一笔一笔都有记录。”
“该退赔退赔,该坐牢坐牢,我不催。”
她朝周姐扬了下下巴。
“把味美鲜那个索赔函和客户记录搁一块儿收好。”
“哪天要出庭,直接递上去。”
周姐应了一声,从柜子里取了个文件夹。
牛皮纸袋、截图打印件、三页拷贝记录一页页夹进去。
边上贴了张便签条,写了证据俩字,标了日期。
老赵从灶间探出身子。
“晚上这锅酱好了搁哪儿?”
“搁车间那排不锈钢桶里。”
“明天开业用一半,剩下一半留老客户看样。”
老赵点头,回去接着搅锅。
陈玉芬拿了块抹布开始擦操作台。
布料蹭过台面,把水渍一道一道抹匀。
周姐在边上贴完标签,犹豫了一下问了句。
“吴婶在外面问了好几回了,她说她当初不该牵这个线。”
陈玉芬手里的抹布停在台角。
“她牵的线,我不怪她。”
“要怪就怪我自己,看走眼。”
“让她进来吧,站门外像什么话。”
周姐去开门。
吴婶进来时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玉芬,我……”
“坐。”
陈玉芬拉了把塑料凳过来。
“帮我看火,老赵一个人忙不过来。”
吴婶愣了下。
“你还要我?”
“我要干活的人。”
陈玉芬把铲子往她手里一塞。
“先从烧火学起,工钱跟周姐一个数。”
吴婶攥着铲子把,嘴角往里瘪了瘪,眼眶红了。
“别哭。”
“我一锅酱还没熬完呢。”
陈玉芬转身掀开锅盖,白汽扑了一脸。
她眯着眼拿铲子搅了两下,锅里的酱色正好。
操作台上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回是孙经理的号码。
她看了两秒,没接。
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着。
“玉芬,不接?”周姐问。
“明天再说。”
陈玉芬铲起一点酱,吹了吹尝了口。
“咸淡正好,起锅。”